下午放学, 肉肉迫不及待等着方秀丽去接他,他太想知道姐姐被欺负这件事的处理结果了。
一看到方秀丽,肉肉就小炮弹似的冲过去, 昂起脸蛋问:“妈妈, 怎么样, 你和爸爸今天上午跟着姐姐去学校有没有把那些欺负姐姐的坏人都收拾了?”
方秀丽看到胖儿子朝着自己冲过来, 她原本是脸上带着笑的,但听到肉肉问的问题, 再配上肉肉那一脸单纯期待的表情, 她突然有些语塞, 对着女儿时的愧疚成倍翻涌上来。
她不知道怎么向肉肉解释成年人职场里的弱肉强食规则。
空气凝固一秒,方秀丽动动唇角,把僵住的笑提起。
她抬手摸摸肉肉的脸颊,淡声说:“事情都处理好了,你放心吧。学校领导给你姐姐换了个更好的班级, 以后那些人会离你姐姐远远的, 不会再欺负她的。今天晚上妈妈不在家做饭了,我们去餐厅打包一些好菜, 给你和你姐姐补补身体。”
说这话时, 方秀丽的脑海里不可避免出现那个瘦弱的女孩儿身影, 尤其是昨天晚上女孩儿在浴室里,抱着她喊的那一声妈妈,她说不动容, 是假的。
可是,成年人的世界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
但凡换个脑筋简单些的小孩儿, 可能在听完方秀丽说的话之后,真就单纯的信了方秀丽的话, 以为问题解决好了。
但肉肉这个小孩儿关键时候脑瓜子是无比清醒的,他没有被方秀丽后半段话转移走注意力,而是下盘稳稳扎根在地面上,不让方秀丽把他领走,执着而坚定追问:“妈妈,所以坏人有什么处罚吗?”
方秀丽脸上的笑彻底伪装不住,她嘴角平下来,说话的语调温柔却勉强。
“坏人还能怎么处罚,自然是让学校里的老师批评她们,家长教育她们。肉肉乖啊,跟妈妈回家,等会儿回去晚了你姐姐回家吃不上饭了,她还要上晚自习呢。”
要是方秀丽单纯只说那些似是而非的含糊话,肉肉肯定不会就此揭过。
但她提到了吃完晚饭还要回学校去上晚自习的宴蝶,肉肉就没了办法。
再生气,也可能真和方秀丽一直僵在这里。
小崽崽臭着胖脸,方秀丽去牵他手,他也让方秀丽牵,但是手是攥成拳的,方秀丽要牵,就只能牵着他的胖拳头。
方秀丽低头看着小家伙气鼓鼓但又强迫着让自己的懂事的小模样,她猛的深刻认识到,她的儿子是真的在接回宴蝶之后发生了从内到外的改变。
儿子变得懂事听话了,但也不像之前那般好敷衍了,变化大到好像一下子换了一个人。
唉。
母子没有再像往常那般说着学校的话题轻快回家,方秀丽试图找话题和肉肉聊天,但肉肉明显不配合。
肉肉想听的只有宴蝶这件事的处理后续,但方秀丽不敢说,怕说了之后他听了生气,停在半路不往家走。
没法,方秀丽只能保持沉默走了一路,走到小区门口,她领着肉肉去常光顾的小餐馆把提前订好打包好的菜提上,再带着肉肉去买了许过好吃的零食和水果。
要搁在往常,肉肉肯定早就舔着嘴巴夸她是好妈妈了,而今天,肉肉眼神都不带往口袋上放的。要不是喉咙一直吞咽,方秀丽差点真以为他变成了不被外物所蛊惑的冷清小仙童了。
回到家,肉肉放下书包,第一次没有提出帮方秀丽的忙,方秀丽一个人把饭菜摆好,再洗了一些水果切盘摆好,顺便倒了四杯饮料。
很丰盛的一桌菜,可忙碌着摆盘的方秀丽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家门被敲响,坐在沙发上的肉肉噌一下站起来,小跑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是放学回家的宴蝶,和顺便去接了宴蝶的宴竹松。
肉肉眼里只有宴蝶,他软软喊:“姐姐。”
宴蝶冲他笑笑,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有眼底深处还藏着淡淡的忧伤。
被忽略的宴竹松撸了把他的脑袋,一边换鞋一边哼:“就光看见你姐姐,你老子都没看见。”
肉肉嘟嘟嘴,小声喊了声爸爸,然后甩掉脑袋上的触碰,依旧直勾勾看着宴蝶。
宴蝶被他看得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都快憋不住了,只能挪开眼睛不去看他的眼神,低着脑袋假装专心换鞋。
肉肉小跟屁虫一样跟在宴蝶后面:“姐姐,你还好吗?”
宴蝶还是笑:“我很好啊。”
知道肉肉关心的是什么事情,回来的路上宴竹松也和宴蝶提前说过些话,她此刻认真对肉肉道:“学校里的事情爸爸妈妈已经帮我处理好了,以后她们不会再来欺负我了,肉肉放心。”
为了让肉肉安心,宴蝶还特意在那毛茸茸的脑瓜顶上揉搓了几下。
温柔、漂亮、笑盈盈的,这是他姐姐常对着他的样子,但肉肉作为这个家里最了解宴蝶情绪的人,他知道宴蝶并不是真正的开心。
和宴蝶那双弧形好看的杏眼对上,肉肉眼中的眼泪毫无征兆成串掉下,他大声哭喊,似是要把这两天憋住的情绪完全发泄。
“你们都把我当小孩儿!你们都骗我!都骗我!你们是大骗子!呜呜呜呜……大骗子!你们都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其实我都懂!呜呜呜……”
不是往常那种光掉眼泪不出声的可怜哭法,肉肉这次哭得可谓是震天动地,原本在厨房里私语的方秀丽和宴竹松都被他的哭声惊了出来。
原本想问怎么突然哭起来的两口子,听到肉肉沙哑奶声的哭诉内容,一下哑然。
宴蝶慌乱,弯腰站在肉肉面前,帮忙抹着小脸蛋上的眼泪,软声哄人。
但不知道肉肉是太伤心,还是好不容易找到发泄的出口一定要哭个尽兴,眼泪像不要钱似的一个劲往下掉,宴蝶把自己的手掌擦得湿哒哒的,都没能把他脸擦干净。
方秀丽也心疼了,抽了纸过来给人擦眼泪,哄人。
最后还是宴竹松趁着肉肉吸气的瞬间快速插进去说了句:“别哭了,学校里的事情全都告诉你。”
肉肉眨巴着眼,抽抽噎噎问:“真的吗?”
三人都点头,给肯定回答,肉肉这才慢慢停下来。
哭得太狠,从有停下的趋势,到彻底停下,用了三分钟。
那张圆乎润弹的小脸蛋被泪水泡得红彤彤的,眼皮和鼻头都泛着肿意,看着就格外惹人怜。
知道不好再敷衍肉肉,宴竹松干脆在饭桌把事情开诚布公给肉肉掰扯清楚。
“我和你妈妈今天去是打定了主意要帮你姐姐好好出口气的,但是学校领导不配合,那些欺负人的学生家长又很厉害,我和你妈妈斗不过人家,要是我们强行抓住这件事不放,我和你妈妈的工作可能都要没了。要是我和你妈妈没了工作,谁挣钱养你们?”
顿了一秒,宴竹松接住说:“所以现在这个结果,已经是我和你妈妈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学校给你姐姐调换了好的班级,离那些坏学生远远的,学校老师也会批评那些坏学生,不让她们再欺负人。”
“肉肉,大人也不容易,你要懂事些。”宴竹松说完这句话,长叹了口气,身上好像压着一块重重的石头,喘不过气。
肉肉听完,心里的气消了几分,但总的来说,他还是生气的。
只是其余三人都用那种“没办法,这就是命”的眼神看着他,他虽然读不懂其中的深层含义,但他知道,这件事情,短时间里好像只能处理到这个程度了。
他再抓着不放,哭个不停,大人也不会再去找对方。说不定,反而会反过来给他屁股两巴掌,让他闭嘴。
肉肉埋下脑袋,哦了一声,捧着碗吃饭,没再说话了。
他这样子,落在大人眼里就是他听懂了妥协了。
两个大人如释重负,交替着往他和宴蝶的碗里夹菜,让他们多吃些,为这件事终于过去而松口气。
但正如肉肉了解宴蝶那般,宴蝶其实也是很了解肉肉的,尤其是这会儿宴蝶正处于一种大悲过后的极致冷静中。
她冷眼旁观看着这个世界,所以更加能够看出来肉肉的不正常。
她吃着大块的瘦肉,却味如嚼蜡,眼睛时不时看向肉肉的方向,看着肉肉闷闷吃饭。
一顿饭吃完,两个大人松快了,两个小孩儿心底藏着的事情却更加重了。
常年养成的好学生乖学生思维改不掉,哪怕很担心肉肉的情绪问题,吃完晚饭后,宴蝶还是不得不放下碗筷,匆匆奔赴学校去上晚自习。
直到下了晚自习回家,洗漱完躺在两人的小床上,宴蝶才找到机会和肉肉说话。
她用指尖戳戳背对着她的小崽崽,轻声唤:“肉肉。”
肉肉肩膀动动,人没转身。
宴蝶抿着嘴唇,再戳一下,又唤:“肉肉。”
肉肉肩膀抖动的弧度更大,嗓子眼里还发出气鼓鼓的呼噜声。
宴蝶眨眨酸涩的眼睛,声音有些哽咽地喊:“肉肉,弟弟,你不理我了吗?”
肉肉终于转身,侧躺着和宴蝶面对面。
黑沉沉的两双大眼睛对上,肉肉轻哼一声:“是你先不给我讲实话的,之前我那么和你说,要是学校里面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一定要给我说,你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遇到事情你还是瞒着我!你把我当小孩儿,什么都不告诉我!”
说到最后,肉肉越来越气,不由自主大声了些,隐约生出点“原肉肉”的那种天不怕地不怕只管捣乱的小霸王影子。
但现在的宴蝶不再害怕,而是心疼弟弟,心疼自己。
在他的宣泄声中,宴蝶掉了眼泪。
她抱住肉肉的胖身子,呜呜哭泣,脑袋埋在肉肉胸口。
“弟弟对不起……我不是想瞒你……我就是不想让你担心……这些事情我们解决不了……呜呜呜……”
宴蝶哭着,肉肉小大人似的叹气,终究还是舍不得姐姐,抬手搂住姐姐的脑袋,抚摸着安慰着。
“姐姐不哭,你再哭,我又想哭了。”
这句话很管用,不想看到弟弟再次伤心哭泣的宴蝶强行逼迫自己停住眼泪。
姐弟俩抱着,平复了会儿情绪。
宴蝶出声:“肉肉,这件事先就这样吧,爸爸妈妈他们也不容易,我们要体谅他们,现在我换班级了,老师也警告过她们了,她们不会再来欺负我了。”
肉肉小脖子一昂:“万一呢?万一她们再来欺负你呢!”
他可是知道的,班级里那些坏蛋小朋友都不会因为老师几句批评就停止欺负小女孩儿的行为,他们只会在背着老师的时候更加可恶地欺负别人。
宴蝶像按小猪一样把人按在怀里拍拍后背。
似乎是知道宴蝶会怎么做,肉肉哼唧道:“你肯定只会躲,躲不掉就自己忍着,不告诉家长老师,也不告诉我,然后被欺负成小呆瓜,一个人哭,一个人难过。”
宴蝶莫名被他的描述戳中,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室内安静几秒,仿佛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在那几秒里,宴蝶脑海里突然闪过肉肉描述中的她再次被欺负而不敢反抗只会躲起来偷偷哭的画面。
她怔愣住,而后心里生出很强烈的想要挣脱、想要改变的欲望。
宴蝶看着墙面的眼神逐渐坚定,她听见自己在肉肉的耳边轻声说:“肉肉,你相信我好不好,如果以后她们再来欺负我,我会试着反抗,我会告诉你,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不会再一个人什么都不说只会傻傻承受。肉肉,你再相信姐姐一次,好不好?我真的很需要你的相信。”
宴蝶说得郑重,肉肉拧着小眉头纠结了会儿,最后还算选择再给他有骗人前科的姐姐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好吧,我再相信姐姐你一次,以后姐姐你要是再有什么事情不告诉我,我就好几天不理你。哼!”
宴蝶像抱着珍宝那般抱着怀里暖融融肉肉温柔道:“好。”
得到姐姐的保证,肉肉尤觉不够,他又伸出短胖的手指头,眼睛瞪得圆溜溜亮锃锃:“姐姐,拉钩!”
宴蝶宠着他,将自己清瘦的尾指搭上去,嘴里说着承诺的誓言,说完,两人还郑重而专注地用大拇指盖了一个章。
依靠考试成绩挑选出来的实验班整体氛围会比普通班好一些,教学进步也会稍快一些。
转班后的一段时间里,宴蝶日子过得清净而忙碌,仿佛被人欺负的阴影已经从她身上剥离,她每天沉迷追赶学习进度的同时,也尝试着回应新班级同学的友好,逐渐和周围几个外向的女同学形成了女生间特有的课间手挽手上厕所的友谊。
而方秀丽两口子似乎也因为那件事不尽人意的处理结果对宴蝶感到有愧,某一天主动给了一个有电话卡的旧手机给宴蝶用。
有了手机之后,宴蝶申请了属于自己的微信号和□□号,把肉肉和那些新晋好友的联系方式都存了个遍。
虽然平时在学校不能带手机,但是拥有手机还是让宴蝶的生活变得多姿多彩起来。
她学会用手机和好友们发消息闲聊、查资料、学习自己不擅长的英语音标……
周末空闲时间比较多,宴蝶还尝试着用手机在网络上了解一些课外的知识,慢慢培养自己的兴趣爱好。
不过她也没有因为手机的出现而忽视了肉肉。
肉肉私下里作为小模特的事业仍然在继续着,周末的时候,宴蝶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偷偷陪着肉肉去方敏言的公司拍照。
肉肉工作的时候,她会把手机收起来,转而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放在肉肉身上,生怕错过一个肉肉需要她帮助的时刻。
而肉肉不需要她帮助的时候,她就会和在旁边监工的方敏言聊天。
两人聊天的话题,大多是肉肉,小部分是学习和女生生活。
对于宴蝶来说,方敏言这个温柔而有女性力量的阿姨比方秀丽更像她的妈妈,很多方秀丽没有给她说过的东西,方敏言都在一次次的聊天中,如润物细无声的春雨那般慢慢教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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