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拿提灯,走到祭坛跟前,一声不响地跪在地上,刮掉古罗马时代的祭坛石与棋盘状地板之间的缝隙里几百年来残留的苔藓,查看“黑鬼”抓挠过的地方。可是,他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细节虽然我早已想到过,但仍然让我打了个寒战。我把这个细节告诉了诺里斯,我们两人便全神贯注地一起观察那个几乎察觉不到的细枝末节。放在祭坛旁的提灯里的火焰被一股气流吹得在轻轻摇曳,而此前,并没有什么气流影响提灯的火焰。毫无疑问,诺里斯刮掉石坛与地板之间的苔藓,露出了一个缝隙,这股气流就是从这个缝隙里吹来的。
当天夜里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待在灯火通明的书房中,紧张不安地讨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们已经知道,这座该死的修道院底部是罗马人建造的深地基,在下面更深的地方,是三百年来文物学家从没意识到的地窖,这一发现本足以让我们这些不了解这座可恶建筑的人兴奋不已。不过,这种兴奋也有两面性,我们迟疑片刻,不知道是该放弃搜索,听信迷信永远放弃修道院,还是该满足自己的冒险欲,勇敢地去面对在那无人知晓的深处地窖里等着我们的恐怖。到了早上,我们两个各退一步,达成一致意见,决定去伦敦召集一批考古学家和科学家来解开谜团。值得一提的是,在离开地下二层地窖之前,我们曾想法移动竖在地窖中央的石坛,但没能移得动。现在想来,石坛下面是充满恐怖的大坑,而石坛就是通往这个大坑的门。那些比我们聪明的人,没准儿能发现这道门后面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与诺里斯上尉在伦敦待了许多天,先后向五位著名权威专家讲述了自己发现的证据、各种推测,以及坊间流传的种种奇闻。我们相信,在接下来可能展开的探索中,一旦发现了与我们家族相关的秘密,这些专家完全能够持尊重的态度。我们发现,大多数专家并没有对我们的话不屑一顾,相反,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和由衷的共鸣。把这些专家的名讳全列出来,似乎没什么必要,但有一个人不能不提,他就是威廉·布林顿爵士,他当年在特洛德48的考古发掘工作曾让整个世界为之振奋。就在我们一行7人一起乘火车回安切斯特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正站在发掘恐怖秘密的边缘上,这种感觉只能用世界另一边的美国人听到总统突然辞世后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悲痛欲绝来形容。49
8月7日晚,我们回到埃克瑟姆,仆人们告诉我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情况。那些猫,就连老“黑鬼”在内,都很平静,房子里的捕鼠器一个也没有弹起过。我把所有的客人安排到设施齐备的房间,准备第二天开始探索。我回到塔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歇息,“黑鬼”还是睡在我的脚边。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但可怕的梦一个接着一个地不停袭扰我。我梦见一场特立马乔50式的罗马盛宴。筵席中,在一个遮盖住的浅盘里,有一道可怕的菜。这时,那该死的一幕——幽暗的洞穴里隐约可见的猪倌和那群浑身脏兮兮的猪——再一次出现了。但一觉醒来后,已经是大白天,楼下传来日常活动的声音。老鼠——不管是活生生的现实,还是我想象中的幽灵——并没有侵扰我的睡梦,“黑鬼”也在安静地睡觉。我走到楼下,发现整个修道院也很平静。几个专家正聚在一起,其中一个——名叫桑顿,专门研究灵媒的家伙——很荒唐地对我说,展现在我面前的东西肯定是某种力量有意为之的。
一切准备就绪,上午十一点,我们7个人拿着功率强大的探照灯与发掘工具来到地下二层的地窖,随手闩上了地窖的大门。“黑鬼”也跟着我们进入了地窖,尽管它表现得非常兴奋,但几位专家不但没有把它赶走,相反,倒是巴不得这只猫在场,免得老鼠的动静不易被人察觉。我们只着重介绍了罗马时期留下的铭文与祭坛上的陌生图案,因为其中3位专家都见过这样的铭文和图案,而且对它们的特点都了如指掌。专家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竖在地窖中央的石坛上。不出一个小时,威廉·布林顿爵士不知道用什么平衡工具就让石坛向后倾斜了。
此时此景,石坛下面展现出极度恐怖的场面,如果没有心理准备,我们肯定会吓晕过去。穿过瓷砖地板上一个几近正方形的洞口,下面是一段石梯,整段石梯磨损得相当严重,石梯中间的部分几乎磨成了斜面。石梯上,堆满了许多人类或类似人类的骨骸,令人毛骨悚然。有些骨骸的形状还算完整,但无一不保持着极度恐惧的姿势,骨骸上到处都是啮齿动物啃噬过的痕迹。对现场的头骨进行查看后发现,这些头骨的主人无异于弱智、白痴,或原始类人猿。这条堆满骨骸的石梯上方是下行的拱道,拱道很显然是在坚硬的岩石中开凿出来的,起传导气流的作用。气流并不是从刚打开的密封地窖里突然喷涌而出的有害气体,而是一股清新的凉风。停顿片刻之后,我们开始在石梯上颤颤巍巍地清理出一条下行的通道。就在这时,威廉·布林顿爵士仔细查看了开凿的拱道后,得出一个与众不同的结论:根据岩石上凿痕的方向判断,这条通道肯定是自下而上凿出来的。
此时此刻,我必须深思熟虑,谨慎用词。
我们在被啃噬过的累累白骨中艰难往下走了几个石阶之后,突然发现前面有一丝亮光,不是神秘的磷光,而是一缕过滤进来的日光。这缕亮光只能是从俯瞰荒凉山谷的悬崖上某个缝隙里透进来的。这样的缝隙从外面不会有人注意到,一者,这个山谷里根本没人住,二者悬崖太高太陡,只有乘热气球才能仔细看清它的表面。我们又往下走了几个石阶,眼前出现的一幕让我们所有人吓得简直抽了气,尤其是那位灵媒专家桑顿,当场就昏了过去,瘫倒在站在他身后、惶恐不安的人怀里。诺里斯——他那胖乎乎的脸吓得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吓得只是发出一声尖叫,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而我觉得,自己当时的举动就是目瞪口呆,倒抽冷气,干脆用手捂住了眼睛。我身后的那位——一行人中唯一比我年纪大的人——则用我听到过的最嘶哑的声音说了那句老掉牙的“我的天啊!”一行七人都算得上有涵养,但只有威廉·布林顿爵士还算沉得住气,因为他走在最前面,肯定最先看到了这一幕。
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朦胧的巨大洞穴,洞穴又高又大,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这是一个充满无限神秘与无比恐怖的地下世界。这里既有房屋,也有其他建筑废墟——我心惊胆战地瞅了一眼,发现一个形状诡异的坟墓,一个由巨石堆砌而成的石圈废墟,一座穹顶低矮的罗马式建筑废墟,一片撒克逊式建筑,还有一座早期英格兰风格的木体建筑——但与整个地面上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相比,这一切根本不值一提。距离石阶几码远的地方,一眼望去,杂乱无章地堆砌着人类骨骸,至少和石阶上一样是人类的骨骸。这些骨骸像泛着泡沫的大海一样一望无际,有的已经散了架,有的还能或多或少地看出是完整的骨架。那些相对完整的骨架无一例外地摆出着魔以后的疯狂姿势,要么是摆出奋力回击某种威胁的姿势,要么就是摆出一副穷凶极恶地紧紧抓住其他东西的样子。
人类学家特拉斯克博士弯下腰去仔细辨认地上的颅骨,发现这些颅骨的结构都有不同程度的退化,这让他困惑不解。从进化等级上看,这些颅骨要比大多数皮尔丹人51还低,但无论从哪方面看,他们都属于人类。许多颅骨属于进化程度相对较高的人类,只有极少数颅骨属于等级最高、感官高度发达的人类。所有的骨骸都有被啃噬过的痕迹,大多数是老鼠啃噬过的,但有些则是半人半兽的动物啃噬过的。和人类的骨骸混在一起的是许多细小的老鼠骨骸,这些骨骸肯定是那支终结古代的祸害大军落下来的成员的。
我很纳闷,在经历了那天的骇人发现后,我们所有人居然还能活着,而且神志都还健全。就连霍夫曼52和于斯曼53都想象不出比这个幽暗洞穴更不可思议、更令人厌恶、更充满哥特式诡异的场面了。我们一行7人跌跌撞撞地走在洞穴中,面对一个又一个新发现,大家都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象三百年前,或是一千年前,或是两千年前,乃至一万年前,这里肯定发生过的事。这里堪称地狱的接待室。当特拉斯克告诉桑顿,有些骨骼显示它们的主人已经退化了二十代,甚至更多代,以至于变成四肢动物的时候,可怜的桑顿又一次昏了过去。
就在我们开始要弄清埃克瑟姆的建筑废墟时,恐惧也接踵而至。肯定是由于饥饿或惧怕老鼠的缘故,那些原本关在石圈里的四足动物——偶尔夹杂着两足动物——最后疯狂地冲出石圈。这样的动物不止一群,很显然是用劣质蔬菜喂养得又肥又胖,在那些古罗马之前的巨石瓮底上还能看到这样的蔬菜当作饲料被鲜储起来。此时此刻,我终于弄明白我的祖先为什么会需要那么大的菜园子——打死我也忘不了!至于圈养这些动物的目的,我根本用不着去问。
威廉爵士手持探照灯站在这座古罗马时代的建筑废墟里,大声解释着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说的最令人震惊的仪式,道出了那个在大洪水时代以前异教徒们就已经拥有的饮食习惯,而西布莉的祭司后来发现了这种饮食习惯,并把它与自己的饮食习惯融为一体。诺里斯虽然目睹过战场的血腥场面,但当他走出这座英式建筑时,连步子都迈不稳了。这座建筑简直就是屠宰场和厨房(他本来就是这么想的),但在这里看到熟悉的英式厨具,看到熟悉的英式涂鸦(时间最近的涂鸦居然可以追溯到1610年),对我们来说,实在是难以接受。在这座建筑中,我甚至都不敢走动,正是在这里,我的祖先瓦尔特·德·拉·珀尔最后用短剑终结了种种罪恶行径。
我壮着胆子走进去的,是撒克逊时期的那座低矮建筑,这座建筑的橡木门已经掉落。我走进去一看,这里有一排十间惨不忍睹的石牢,石牢门窗的铁栅栏已锈迹斑斑。其中的三间石牢里还有囚犯的遗骨,都是进化等级较高的人类骨骸,其中一个骨骸的食指上还戴着一枚印章戒指,印的是我们家族的盾徽。威廉爵士在罗马式小教堂下面发现了一个地窖,里面也有年代更久远的几间牢房,不过,里面没有发现囚犯的骨骸。在这个地窖下面还有一个低矮的地窖,里面有许多箱子,箱子里整齐摆放着骨骸,其中的几口箱子上,用拉丁语、希腊语、佛里吉亚语54刻着骇人的铭文。与此同时,特拉斯克博士掘开了一座史前的坟墓,在里面发现了一些颅骨,与大猩猩的颅骨相比,这些颅骨只有细微的进化,颅骨上都刻有难以形容的象形文字。面对这一恐怖场面,“黑鬼”走起路来,可谓是昂首挺胸、泰然自若。有一次,看到它神气地蹲坐在一堆白骨之上,我不禁纳闷,它那双黄眼睛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随便扫了一眼这片幽暗区域——我曾不止一次梦见过这片可怕的区域——的恐怖场面之后,我们转身朝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底洞走去。从悬崖裂缝里透进来的日光根本照不到这个无底洞,所以,我们也永远无法得知,在这个近在咫尺而又伸手不见五指的冥界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毫无疑问,里面隐藏的秘密肯定不会给人类带来什么好处。不过,近在眼前的东西已经够吸引我们的注意了,因为我们借着探照灯光没走多远,就看到老鼠尽情享受盛宴的无数深坑。而在这些深坑中,突如其来的食物短缺使那支贪婪的啮齿大军首先将它们的利齿瞄准了那些饱受饥饿折磨的生物,然后再从修道院里蜂拥而出,发动了历史上那场农民们永远不会忘记的疯狂浩劫。
天呢!那些充满腐臭气味的大坑里居然是被锯断、被啃过的骨头和被敲开的颅骨!无数个万恶的世纪以来,那些恐怖的深坑里塞满了猿人55、凯尔特人、罗马人、英格兰人的骨骸!有些坑已经填满,在场的人谁也说不清这些大坑原来有多深。虽然我们用探照灯去照,但有些大坑仍然深不见底,里面究竟填了多少人,只能凭我们想象去了。我在想,在这个地狱般暗无天日的冥界,万一哪个倒霉的老鼠不小心掉进这些深坑中,又该怎么办?
我不慎在一个可怕深坑的边缘滑了一脚,顿时感到异常恐惧。我肯定是沉思了很久,因为当我回过神来时,只看到身材魁梧的诺里斯上尉,其他人已经看不到了。这时,从漆黑而又遥不可及的更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我看见“黑鬼”像长了翅膀的埃及神灵56一样,从我身边窜了出去,径直冲向未知的无底深渊。其实,一行人并没有把我甩得很远,因为不一会儿所有的疑惑就有了答案。那个可怕的声音是可恶的老鼠窜动时发出的。这些老鼠总是不断地制造恐怖,而且一步步引着我朝地心中面目狰狞的洞穴走去。在那里,疯狂的无脸之神奈亚拉托提普57,正伴着两个无形无状、愚不可及的魔笛手吹奏的笛声,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嗥叫。
虽然我的探照灯灭了,但我还是撒腿就跑。我听到各种声音,吼叫声,还有回音,但最主要的还是老鼠发出的可恶而又狡诈的窜动声。这种声音渐渐升高,越来越响,就像一具僵直而又膨胀的尸体慢慢浮上满是油污的河流,穿过无数玛瑙桥,朝着又黑又臭的大海飘去。突然,不知是什么东西跟我撞了个满怀——是一种软绵绵、胖乎乎的东西。肯定是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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