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了——这就是洗身,整个程序中的重要一环,如此而已。艾德突然知道还要做些什么了。他是站在自己水池边的一个洗碗工。他擦、洗、冲。海克顺从地伸展开身体,她的个子非常小,能够毫不费力地在他的水池里挪动。她垂下头,艾德拉起水管,但是水管太短了,女孩儿不得不再次转身,把头直接伸到水龙头下面,额头抵着石头水池的底,就像在祷告。
克里斯洗他的遭船难者时就好像那是个病人。他说“好,就这样”,还有“就剩这个地方”,还有“咱们马上就好”。仪式进行过程的中规中矩打消了所有的羞耻感,两边同时进行同一件事也让这件事变得几乎是正常的。克里斯迈着他那有力的小碎步绕着水池走了一圈,这实际跟他在露台上端盘子没什么两样。海克的头发被水带进下水管,顺着落水管向下,一直被拖向盖住下水道的那个霉迹斑斑的篦子。饥肠辘辘的两栖动物张着满是灰色黏液的大嘴去够她分叉的头发尖……每根头发一个蘑菇,每次洗身一个汤,洗礼和重生,艾德胡思乱想着,同时——非常利落地——又一次拿起那根短水管,给海克冲掉脖颈上的一点泡沫。
擦干的布已经准备好了。
海克就像阿芙洛狄特一样从洗碗池中走出,艾德递给她一件罗马长袍,硬邦邦的布发出一声闷响,这是让人安心的响声。遭船难的人用那块巨大的、或许已经有上百年历史的床单把自己包裹起来,她站在洗碗间正中,看上去就像一场长长的、锲而不舍的梦结出的果实。到这时,艾德终于明白了:所有这些遭船难者都是朝圣的人,是来梦想之地朝圣的人,这是边界内的最后一个自由之乡——克鲁索就是这样说的。他不过是个助手而已,是这条道路上一个类似小工的人,克劳斯纳的帮工,是誓约共同体的组成部分。这里有自己的法律,一种特殊的信念,并且或许只有这一个义务。
七打七。四面八方都是加油的声音,踢出好球了会有非常慷慨的掌声作为鼓励,高棉人的鼓一直沉闷地响着,是岛上的那个柬埔寨人,他的手上下翻飞,他能一边敲鼓一边跳舞。最后,艾德一共参加了这次竞赛里的四场比赛。他们队是由克劳斯纳和岛吧的雇员联合组成的混合代表队(就像克鲁索说的,他们“家”),每个半场十分钟。很多比赛过程就是没完没了的犯规和随即而来的道歉,犯规和伙伴关系的声明,犯规和拥抱,脸贴脸:有些球员在恶意地抬脚过高之后,会久久地站在那里,在场地中央,陷入一种常见的温柔情绪中。希提姆和荆棘岩的“家庭”被认为是很强大的,但并非不可战胜。岛吧的那个印第安人打自由人,克鲁索在中场,前锋线上是羚羊,那个女端盘生,也是岛吧的。艾德没想到厨师迈克虽然体重大,但在各种位置之间飞来飞去的时候,也能那么准确,跳得能那么高。“他特别喜欢接球,是个天生的守门员,”兰波评论道,“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让他那么可怕,神出鬼没。”
一切都跟晚上不一样了。艾德的遭船难者没有被黑暗吞噬,能够看得一清二楚。她白皙的皮肤,她的脸,比赛时她一直站在边线那里,时不时对着赛场吼句什么。艾德忘了自己不过几天前还精疲力竭。兰波仿佛一只斗兽,对每个球都要评论一番,尽管他没有针对什么人,但还是让比赛一再中断。那个把头发编成辫子的印第安人甩开大步横跨过场地,看上去似乎很慢,几乎是懒洋洋的,这跟他笨拙的巨大身躯有关,但这不过是体型造成的错觉,因为实际上他的速度很快,快到让人根本无法抵挡。他斜穿过来,发动进攻,往前一塞,圣地亚哥已经埋伏在那里,或者是克里斯像跳旋转舞一样蹦来蹦去,灵活、精明……艾德看见克鲁索在他左前方的位置上接到一脚传球。克鲁索的速度没有那么快,但从他那里断球很难。艾德迅速迎上去。
“洛沙!”
鼓声砰砰,艾德感到一种曾经有过的,但已经几乎忘却了的骄傲。他眼前出现了儿时最喜欢的那些球员,他模仿那些人的样子。科特[4],那个斗士,前锋,不管推搡还是出腿都不能让他摔倒。黑夫纳,大师。德尔纳[5],自由人。后来科特突然就销声匿迹,在事业正处于巅峰的时候,只有《体育回声》上豆腐块一样的比赛速递里能看见他的消息,没有照片,没有报道,只有他的名字,作为射手,很多次,不间断的,科特,潜在的逃亡者,被流放到丙级联赛的荒岛上。艾德经常琢磨他怎么还能继续比赛,怎么还能够继续射门,并且在梦中追寻着科特。
聚集在赛场周围的不光有短工,还有当地人,来一日游的人和疗养的人。其中有几个据说是名人。里面有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大家叫他里皮[6],这个人大家在电视上见过。他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天气那么热,那人还穿着皮夹克,夹克上有编织的肩章。歌迷们兴奋地朝他喊“嗨,科瓦斯特[7]!”。不过大家的谈话主要还是围绕着那些短工,关于他们在维特村,克劳斯特村或者诺恩村那些传奇般的饭馆酒吧里传奇般的工作。这些皮肤被晒得黢黑的旺季英雄们让人赞叹不已,还有他们在岛上自由自在、无牵无绊的生活。正因为如此,这些人能团结一心才更让人惊讶。简而言之:比赛最后成了短工们的节日,为的是庆祝对他们这个阶层的认可。他们并不是沉淀在社会主义底层的那些东西里的异类,而是被人视为赫定岛的赫定国王勇敢族裔的后代,克鲁索肯定也是这样计划的。
打到决赛的时候,来了些穿制服的人,其中几个围在厨师迈克的球门后方,就好像要把悬在柱子之间的旧渔网当成掩护一样。出什么事了,但是比赛正在进行中,大家也就没有太留心。
“洛沙,洛沙!”
艾德往前移动。他迎上去。
我要迎上去,艾德心想。
他的朋友抬起头,艾德看见他眼中的怒火。
终场哨响起后,酒杯马上递了上来。在去往海滩的路上,艾德听到了好几次维利·施密腾多夫的名字,说的人充满敬意:维利·施密腾多夫,荆棘岩的经理,他捐了一桶酒。“维利·施密腾多夫的啤酒!”,这句话听上去就像在说“全线胜利!”,它像集结号一样把大家聚拢到水边。毫无疑问,他们当得起大家的赞美,每个人都是,能够成为其中真正的一员,艾德感到很幸福,他或许是第一次产生这种归属感。他们一起高高举起带柄的玻璃杯,那些杯子看上去就像用很多小块牛眼玻璃粘合而成的,阳光在上面四分五裂,短暂的一瞬间,金色的光芒就像圣光一样笼罩在他们大汗淋漓的头顶上。谁的头上要是被这种杯子来一下,肯定会马上毙命——艾德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儿冒出来的,马上毙命。
那个遭船难的人形影不离地跟着他。他们一起费力地爬上堤坝,堤坝上有一条铺了柏油的狭窄林荫道,林荫道一半已经埋在吹过来的浮沙下。艾德首先感到的是一种温暖,就像有人在抚摸他,温柔,出乎意料,一股暖流吹在脸上。
“那是什么?”
她细细的声音在风中颤抖,直到这时艾德才朝海上看过去。长长一排灰色的巡逻艇和鱼雷艇封锁住了地平线,在傍晚曚昽的光线中就像是一堵浮在水上的墙,钢铁制成的罗马界墙,离岸边不过几百米远。如果炮艇不是因为节日被装点过的话,那么那些竖起的小旗子应该就是船上的装备,也许是一种战争装饰,艾德想。那景象非常壮观,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士兵们像蚂蚁一样把木柴拖过来,巨大的一堆火向上吞噬着夜晚的天空,把海滩一分为二。焦煳味和海腥味混合在一起。左手边三两成群的是胆怯的短工们,他们蹲在用单孔石、浮木和垃圾武装起来的海滩城堡的残骸里面。几个人喝啤酒,几个人对着瓶子小口抿着烧酒。阵地战。看到这些人从坟墓里无助地伸出的脑袋,艾德感到心里一疼——他们茫然、胆怯,像被遗忘在海滩上的孩子,四周的世界突然变得陌生、充满敌意。他们四下里看看,就像在等人给他们解释这一切,告诉他们应该如何理解这里正在发生的事,在他们自己的节日这一天,在他们自己的海滩上。“去他妈的兵”或者“拿牛眼杯砸他们的脑袋!”——这不太可能,肯定的,他们这时需要的是行动准则,假如克鲁索用他那特有的严肃态度给过类似的准则,那可就说不定了。
火堆的右边,哨兵连的三个军官站在一辆运兵车旁。宽大的车轮一半陷在沙子里。那几个军官在抽烟,看样子他们在整件事里只起辅助作用。艾德认出了岛上的指挥官福斯坎普,还有他的上士。天已经暗下来了。
远处的灰墙里面,马达发动了。中间三艘船同步转动甲板上的大炮,逆时针方向转了三圈。从沙地上的孔洞那里传来几声勇敢的口哨声,几下“哇”的喊声,还有孤零零的一声欢呼,就像大型摇滚音乐会的录音一样——一声孤零零的、疯狂的欢呼,通过录音剪辑变成神秘的永恒的一秒。不管是谁喊的那一声,他现在都会马上感到后悔:三门炮中的两门又转了起来,不过这次只转了九十度,黑乎乎的炮口和它们小小的、圆形的沉默现在直接对准了岸边。海滩上再次沉寂下来。
克鲁索在哪儿?
中间那艘炮艇的甲板上冒出一个水手,比画着各种旗帜。他的动作威风凛凛,像是在跳霹雳舞。甲板上的探照灯照在他身上。这个人的个子非常小,实际上,就是因为他有力的动作,人才能看得到他。尽管短工中间没人看得懂这种舞蹈,但他们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拿旗子的小矮个。
各种形状,各种颜色,一堆五颜六色的十字和正方形乱糟糟地搅在一起。只要愿意,就能从里面读出代表好与不好的标志。那艘船的船头上写着自己友好村镇的名字:“维特”。“他们把这艘船叫‘教父船’。”有人在艾德身边低声说。是岛吧的印第安人,他肯定是因为待的年头多了,所以知道这个。
“教父船。”艾德小声重复道。他也找到了自己的教父,而今天,他自己也成了某种形式的教父,或者说临时教父。先是洗礼,然后结成监护关系。从根本上来看,这里一切的基础都是这种监护关系,艾德心想。这种关系替代了友谊,几乎比爱情还强烈。他深深地感觉到沙滩上的这一切看在洛沙眼里会是怎样的一种羞辱。
一个士兵从运兵车的天窗里探出上身,下面随即钻出他的旗子,就像变魔术一样,他用旗子回答海兵的旗语。肯定有人坐在下面的驾驶室里,这个人已经预先知道要回答什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股带着咸味的雾气从海滩上吹过来,艾德揉了揉眼睛。
那个看上去像半人马一样的兵比画的时候,船上的矮人就伸直了胳膊,双手交叉按在大腿上,这时的他几乎成了隐形人。毫无疑问,这场旗子表演预示着危险,看上去充满了威胁,但同时也让艾德觉得很啰嗦,装腔作势,空洞,还有种,没错,有种很怪异的亲密。整个过程中有种奇怪的多愁善感,他们就像无意中见证了一个正在灭亡的物种最后的代表如何谈论它们那个世界的灭亡。而他们说的内容只可能是:要不要把这片服务员海滩,包括上面的沙丘、烟头和安全套,沙堡和火堆留下的残迹,装鱼的木箱垒成的吧台和藏烈酒的地方,当然还有海滩上的所有短工打得粉身碎骨——打得灰飞烟灭,这个念头从艾德脑子里闪过。
渐渐地,短工们想起来自己实际上是无所畏惧的帮工,至少在本国境内是这样的。他们一点点靠近火堆,因为这时海滩上已经冷了起来。那些船的灰色变得模糊,大炮仿佛完全被忘记,或者是被抛在脑后了。他们对所有威胁自己的事情都不太在意。这是一种原始的,但又让人难以忘怀的智慧,艾德因此悟出了他们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所需要的那个秘而未宣的前提条件。
人果然越聚越多。人们围在火堆四周,其中几个拖来了新的柴火,他们大大咧咧地跟士兵们攀谈,因为没完没了地请那些兵喝酒而让那些人感到尴尬。短工们就好像要借此解释他们的自由源头为什么不可侵犯。火光越来越暗,但这个信息倒开始放起了光。
艾德和自己那个遭船难的人蹲在外围,在沙丘的阴影里。见几个士兵总是忍不住要盯着海克的腿看,艾德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毕竟他还肩负着这个责任。他突然产生一种欲望,希望能够再给她洗一次身。运兵车的司机似乎也在看她,但艾德不是很确定,因为火光反射在挡风玻璃上。他的脸在燃烧,艾德心想。
一个吉他手坐到海克身边唱起了《在风中飘荡》,他的金发朝后梳着,那是“野蔷薇”里卖冰激凌的。艾德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卖冰激凌的人都这么让人讨厌。兰波走过来,给他们拿来了烈酒。艾德想问问他洛沙在哪儿,这里又是怎么回事,多么卑劣的背叛,但他得先来一口。兰波天马行空地讲起了很多很多年前(“我小的时候”)的划船比赛和舰队分列式,隆重的节日,有讲话,列队游行,海军舞会,部队驻地的军乐团——说“部队驻地的军乐团”这个词费了他不少劲,他说出来的词里包括了两个嗝:部队——呃——驻地军——呃——乐团……
“好了我饿了!”他那个遭船难的人跳起来,截断了兰波的话头,并说要去弄点汤喝。用汤换汤,艾德心想,尽管克鲁索的汤只是让人感到恶心。背叛的感觉又一次刺痛了他。“我迎上……”就好像他这一刻正把那个名为艾德加或者艾德的黑匣子上的钥匙放在员工餐桌上:“我迎上……”
看不到洛沙。
士兵们站在炊事车两边,监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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