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能获得足够的力量。高悬在海面上方的这个接待企业疗养客的饭店虽然混乱,但依然运转着。就像里克强调的,关键是航向不能变。这些天,里克的吧台智慧显得尤为重要。
有一次兰波突然发作,尽管他竭尽全力,但还是没克制住朗诵的冲动。他斜着眼睛,嘴唇像野兽一样抽搐着,样子看上去非常可怜。
“荣誉,你什么时候来?”
克鲁索试图把这里最聪明的端盘生的脑袋塞进洗刀叉的水池里浸一下凉水,但太迟了,兰波挣脱了克鲁索的手,冲到外面的平台上,怀里抱着一大摞盘子,这是他冲出去的时候顺手抄起来的。他把盘子扔在那些毫无防备的游客面前的桌子上,把他们吓了个半死,同时,他舔着大胡子下面宽大的白牙,双手支在一把啤酒花园椅的椅子背上,就好像站在一个大礼堂的最前面一样,只不过他并不是对着那一群像往常一样数也数不清的度假者说话,而是对准了恰好坐在那里,坐在那张椅子上的那个客人的耳朵大吼:
“不知道为什么……”(停顿,露牙,胡子颤抖)
“我总觉得”(对着大家露牙,牙齿对准脖子)
“他并不是跟我一起在监狱里。”[2](咬)
或者说试图咬,因为就在这一刻,克里斯和卡瓦洛抓住他,把他拖开了。兰波用牙齿在胡子上咬了好几下,就像要把胡子扯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卡瓦洛叹息道,“他现在念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下午,艾德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对汤勺的仇恨。到了咖啡餐具时,活儿变得轻松、愉快,打烊后,他跟卡瓦洛一起喝了咖利。活干完了,他们蹲在院子里的休息区,默默地共同享受着满足感的滋润。后来,厨师迈克也来了,海象一样的身体在长凳上拧来拧去。卡瓦洛给他倒酒,三个人都不说话,他们也没有面对面坐,而是并肩坐成一排,就像坐在学校长凳上突然老去的学生,他们呆看着树林边上的松树,松树开始在傍晚的夕阳中发出光芒。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刻了。
过了一会儿,松树上的黄色开始变暗,一点点往树皮里面渗,直到完全渗进去。这时,那些树木开始从身体内向外放光。卡瓦洛给他们倒酒时,问题来了。
为什么松树的光芒让我们的眼睛那么舒服?
那些突然老去的学生坐在长凳上思考。卡瓦洛给出了答案。
发光的是松树的灵魂。
和我们自己的灵魂本是同根生,艾德补充道,比如在勃纳尔[3]的画里就能看到这一点。
要这么说的话,那灵魂的颜色就应该是介于黄与棕之间的,厨师迈克心想,他说:“我还得把明天的土豆放到火上去。”
厨师叹着气站起身来。卡瓦洛拍拍他的肩膀。
[1] 苏尔茨巴赫–罗森贝格(Sulzbach-Rosenberg),德国巴伐利亚州的一个市镇。
[2] 出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记》。
[3] 勃纳尔(Pierre Bonnard,1867—1947),法国画家,画家团体“纳化”的主要成员。
耳朵
7月29日
克鲁索的标准?兰波说:一切都是诗。在这件事上,洛沙从不会出错,“虽然存在道德上的暗区”。克里斯说我是唯一一个几乎每次都分到女人的人。跟男人在一起不一样。我甚至还跟蒂勒一起去了海边,去看海浪,奇妙极了。所有的疲惫都洗刷一净。蒂勒想读摄影或者摄像专业,但是没有名额,根本没可能。他全都是靠自学,画素描,看书。他精力旺盛,打算攒钱买一个西边产的照相机。我原本还想带他看看地下室的。
小仓库后面的枞树像耙子一样,把六点的晨曦耙成宽宽的一条一条。一片寂静。自从艾德接过生炉子的任务,他的一天就从柴堆旁劈柴的木头墩那儿开始。他把几根木柴在胳膊上摞成一摞,然后抱着柴钻进地下室。有时,他能看见经理从陡崖那边过来,迈着碎步朝克劳斯纳走去,像个被催眠了的人。他肩上搭着一条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艾德从黑洞里能听见克龙巴赫收拾账房的声音:挪椅子,把床摆正。随后就响起打字机的“嗒嗒”声,打“当日菜单”的声音:酥皮奶油牛肉、俄式蔬菜汤、浓汁鸡肉丁、炸肉排、奶油猪排。艾德坐在炉膛口前,呆看着火焰。他的欲望还在,只是剥离了下来,像个异体,并且存在的目的只是要让他发疯。它闯进来,轻轻嘀咕着“耳朵,哦,这些耳朵!”。突然间,小巧的、形状周正的耳朵就成了最能刺激他的东西。多么荒唐。有些耳朵保持着微笑,有些则不苟言笑,态度坚决。耳朵表达的内容可以跟脸表达的完全相反,比如背离眼睛里的内容。通常,耳朵要诚实得多,毫不矫饰。耳朵看上去总是比脸纯洁,C那只长着痦子的耳朵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一开始还没有看惯的时候,他会想到“碎屑”,同时手已经打算要把它悄悄擦掉。到后来,这粒碎屑又包含了一切,说明了一切。“我最亲爱的耳朵,我最最亲爱的。”他的欲望小声说,同时勾勒出一些画面。美丽的耳朵就像是性器官,或者还不止如此:那是一个能始终让人看到的开口。这个世界上似乎很少有长得凶神恶煞般的耳朵。
之前一天,从海滩返回的路上,他看到一个长着巨大凶恶耳朵的男人,那人正咬着一个男孩儿的脖子。再看,他才弄明白那个动作:轻微上下摆动着的头,脖领子里那条长得惊人的舌头。男人在舔那个男孩儿。然后,男人把冰激凌还给了男孩儿,蛋卷滴滴答答,男人此前一直伸长了胳膊把蛋卷举得远远的。跪地的膝盖和那条胳膊看上去突然有了骑士风范,邪恶的部分消失了。我父亲绝对不会舔我,艾德心想。他盯着热水箱上的温度计。火生着后发出的“呼呼”声就像一股水流,包裹着他,冲刷着他,安慰着他。地下室,火炉边,这是他的地盘。在这里,他可以一个人,可以静静地跟这些东西待在一起。
他喜欢四处转悠,查看那些柜子。那些储备物资,那个保险箱,克劳斯纳创始人的那个刻着“坦豪森镇[1]隐士居所”字样的镀锌洗澡盆。上面已经传来了做饭的声音,厨师迈克上班了。
通向酒窖的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没有锁。门后的温度是6摄氏度,能听到冷却设备的轰鸣声。每年旺季开始的时候,都会有货车给荆棘岩拉来满满一车酒精饮料,所有能储存的都进了酒窖。吧台后面有一个盖板,类似地板上的一个活门,盖板下是通向那些饮料存放地的台阶。地下室里带着霉味的潮气会让瓶子上的标签脱落,这是吧台的一个头疼事。标签会腐烂、长霉,慢慢变成棕色。由于装饮料瓶的硬纸箱也会腐烂,所以得把那些酒一瓶瓶拎出来,小心翼翼地——里克教过他怎么弄。艾德现在经常给吧台帮忙。“元首水泥,坚不可摧!”里克走下黏糊糊的水泥楼梯时会这样喊,那是他最爱讲的一个故事。他说克劳斯纳能有这段被他称为“蓝色楼梯”的台阶(因为水泥的硬度)多亏了那些海军。战争开始时,他们驻扎在森林酒店里,任务是安放高炮,并修建北边的防空洞。他们修的地道据说贯通了整个高地。
“非常明显是那种材料,优质的德国防空洞水泥!”
从这个月初开始,克劳斯纳每天都要消耗十桶啤酒,上千升。艾德刷洗那些臭气熏天的酒桶。里克插上酒矛,这东西还是战前的产品,上面有接二氧化碳气瓶的接口,还有压力表。他用锤子把酒矛砸进酒桶的出酒口,艾德则负责拧好带密封圈的螺丝。有的时候没弄好,那他们就得在满地的啤酒或者红色气泡饮料里蹚来蹚去。里克一直都很冷静,他会骂人,但声音非常冷静。对艾德来说,里克是这个岛上情绪最稳定的人。里克说是这个岛让他的灵魂变得开阔,他觉得喝酒是好事,因为他们从桶里抽出的不是苦酒,而是幸福的酒。“灵魂在叫嚷,想要更多的幸福。”里克说。
里克的眼神朦朦胧胧,细细的眉毛向上挑着,眉毛的尾端还往上又勾出一个弧度,让每一个进入他柜台气场中的人都感到一种亲切。里克浑身散发着善良的气息。他的身材其实很高大,一眼看上去显得太高、太壮,不适合那个吧台,但只要一拿起杯子和饮品,他的动作就变得柔软,像猫一样。看他干活是一种享受,他手上的每一个动作都让周围的人感到舒服。不过他几乎占据了吧台后的所有空间,以至于他的妻子卡罗拉不得不站到吧台外面去干活儿。卡罗拉倒好像没受什么影响,站在外面一样能用两条细胳膊接啤酒,并操作那两台被里克称作咖啡炮弹的巨大咖啡机。每个炮弹能生产四十壶咖啡,每次的咖啡时间大概要接三百壶(里克说“发射”),也就是说每天要七到八枚炮弹。
里克有智慧,卡罗拉则精于数学。她记得所有东西的价格。啤酒(0.56马克),烧酒(1.56马克)或者桶装汽水(每杯21芬尼),这是比较简单的,这个站吧台的女人还知道那些数不清的葡萄酒里每一种的价格,所有罗马尼亚穆尔法特拉尔的酒,柯纳利的酒,匈牙利托卡伊的酒,[2]那些捷克的、波兰的、俄罗斯的烈酒更不在话下,还有刚刚流行起来的起泡葡萄酒,这种酒特别受客人们的喜爱。“是聪明,这个小家伙。”里克说。
卡罗拉给艾德的感觉就像是一株来自柏林的植物——骄傲,自信,机敏。她有一身雪白的牛仔服,有的时候,她连干活都穿着这身衣服。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有力,身上的一切,包括她的红头发都让能人萌生敬意。干活的时候她会把头发高高地盘起,像个小塔一样,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但从来也没掉下来过。卡罗拉给克龙巴赫计算每天的营业额,她也负责计算店员们欠吧台的钱——这事换了谁都做不了。
吧台的两口子从一开始就对艾德很好,几乎可以说关爱有加,像父母亲一样,或者至少是给了他某种他很怀念的感觉。里克选他干酒窖的活儿——成为里克的帮手是他,而不是罗尔夫或者雷纳。卡罗拉每天都会把新冲的茶给他端进洗碗间,有时还会给克鲁索或者他来一个冰块按摩,在他们工作的同时。她用冰块作工具,动作连贯,一气呵成,就像是在片肉。“接着干活儿,小家伙,你就当我不在一样,相信我,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放松。”
吧台的两口子跟克龙巴赫一样住在克劳斯纳四周那些非常小的简易房里。里克把它们称作瑞士小屋。那儿没有自来水,没有厕所,地方非常小。“还要什么呢?”里克问,然后又开始了自己的吧台演讲。他说岛上的环境让人变得平和。“时间就像被人拉长了,艾德,拉到无限长。”
[1] 坦豪森镇(Tannhausen),德国巴登–符腾堡州的一个市镇。
[2] 穆尔法特拉尔(Murfatlar)、柯纳利(Cotnari)、托卡伊(Tokaj)均是著名的葡萄酒产区。
根
经验告诉艾德,要摆脱C在自己心中勾起的欲望不会很容易,但那感觉突然有一天就结束了。遭船难的人在一片黑暗里轻声说出他们的名字,但几秒钟之后他就已经记不起了,甚至记不起这些人是不是真的说过话。他经常会突然进入梦乡,就像昏倒似的,也不会再纠结于如何忍受黑暗中挨着自己的这个身体或者那个身体。秘诀就是,闷头睡觉。
睡过这些天后,艾德就像换了一个人。他任由克鲁索去分配,不过这个伙伴他现在几乎看不见。因为那个叫格里特的遭船难者,他曾经模模糊糊地产生过一个想法,仿佛这些非法留宿的人都是克鲁索选派的使者,是他本人的代表,能让自己有可能和克鲁索保持亲近,如今,这个想法更明确起来。他能听到克鲁索在想什么,甚至能听到他抑扬顿挫的语调。各种消息化身为遭船难的人,在午夜前悄悄溜进他的房间。乌托邦幻化成遭船难的人,艾德想象着可以闻到他们的味道,听到他们的声音,能够(在他吵嚷不休的饥渴终于安静下来之后)从他们身上学到东西,不管这些人是在他旁边摊开了身体躺下,还是直接在地板上睡下,或是先在门那儿僵立一会儿,站在黑暗中让人根本看不到他们——个性真不一样,艾德心想。这些他都见识过,都了解,但现在他还是觉得这些客人不一样了,变了,特别是,他们没有了失败的印记和那副了无生趣的样子。
这些人停住嘴的时候,艾德会小声地要他们再多讲一点,把所有的都讲给他听,关于克鲁索那个伟大自由的全部故事。大多数人都能明白艾德想要什么。那就像是小孩子的愿望,睡觉前想把他的童话故事(他最喜欢的那个英雄的故事)再听一遍,然后再听一遍。有些人则把这个当成了考试,最后一个测试,类似于这个夜里的入场费,这是睡觉前要为陡崖上这个宝贵的栖身之处做的最后一件事。经过了海滩上的课程训练,那个汤,洗身,还有制作首饰的那几个小时,现在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事会让他们感到意外了。
他们一开口,曾经的生活(生活中的困顿和纷争)就仿佛在小岛难以言传的氛围中得到了升华。在大海的波涛声和永无休止的剧烈运动中,在早晨清凉的海水中,在不断从眼睛直接吹进大脑里,并在那里解放了思想的清新海风中,他们的生活得到升华。他们的故事不断回到从高地对小岛的俯望上,那是所谓的海岛大观景台,让人难以置信的美景打开了他们的双眼,对万物之始的某种记忆被召唤回来,那是对自己的回忆。的确经常有人提到一个孩子气的愿望,说自己想把展开在面前的这个脆弱的小岛——左右两边是大海,中间是那条娇弱的,仿佛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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