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她报之以厚重得用镰刀方能划破的沉默;而另一次在喝下一小杯柑橘酒之后,姑妈隐隐暗示:如果她一旦仰面摔倒就将再也站不起来。尽管显而易见,三十二位家庭成员都时刻准备着帮助她,但姑妈只是报以恹恹的眼神和两个字:“没用。”几天后我大哥在夜里叫我去厨房,让我看水池下一只仰面摔倒的蟑螂。我们一言不发地见证了它为了翻身而进行的漫长徒劳的挣扎,与此同时其他蟑螂克服着对光线的恐惧,在地板上穿梭,在仰面朝天的同伴身旁蹭来蹭去。我们满怀哀伤回房睡觉,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从此再没有人去向姑妈刨根问底;我们只是尽可能缓解她的恐惧,到哪里都陪伴她,搀着她的手臂,为她购买各式防滑鞋和其他稳定装置。生活就这样继续,并不比其他形式的生活更糟。
Ⅱ 奇特职业 姑妈之谜
尽管程度上因人而异,但我的四位堂兄弟都致力于哲学研究。他们阅读相关书籍,彼此展开讨论,家中其他成员则对他们敬而远之,遵循不干涉他人兴趣的原则,还尽可能地予以支持。这几位令我尊敬不已的年轻人曾不止一次提出过姑妈的恐惧之谜,并得出了晦涩难解但似乎值得重视的结论。像类似情况中常发生的那样,我的姑妈是对这些幕后活动所知最少的人,但从那时起家人对她越发迁就顺从。年复一年,我们陪伴她走过一次次几经踌躇的历险,从客厅到前院,从卧室到浴室,从厨房到食橱。她坚持侧身睡觉,整夜保持睡姿绝对静止,双数天朝右,单数天朝左,而我们从未感到有何不妥。在饭厅和庭院中的椅子上就座时,姑妈身体笔直,决不肯接受一把舒适的摇椅或莫里斯安乐椅。斯普特尼克之夜全家都躺在地上观看卫星,但姑妈仍坚持坐姿,结果次日脖子剧痛。我们渐渐接受现实,到如今已彻底妥协。我的堂兄弟们于此也有贡献,他们以智慧的目光示意,并说些“她是对的”之类的话。但究竟为什么呢?我们不知道,他们也不愿解释。比如对我来说,仰面朝天最舒服不过,整个身体躺在床垫或庭院的瓷砖上,感到脚跟、腿肚子、大腿、臀部、背、肩、手臂、后颈将身体的重量均摊,也可以说是在地面上扩散,如此美妙而自然地贴近那片贪婪地吸引着我们似乎要把我们吞噬的表面。奇怪的是就我而言仰面朝天是最自然的姿势,但有时候我怀疑姑妈正是因此而恐惧。我觉得那姿势很好,也相信在内心深处那是最舒服的姿势。是的,我没说错:内心深处,就在内心深处,仰面朝天。这甚至使我产生了一丝恐惧,我不知道怎样解释。我多想像她一样,却又多难做到。
[8]指1957年10月4日,苏联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l号”。
Ⅱ 奇特职业 虎栈
远在把我们的想法付诸实践之前,我们就知道老虎的住宿问题意味着情感和伦理上的双重难题。前者主要是指老虎自身的情感,这些猫科动物并不喜欢别人为其提供住宿,并且会发挥它们全部的能力——相当可观的能力——予以反抗。在这种情况下违背上述动物的天性是否合适?但问题又将我们引向伦理层面,在此层面上任何行动都可能成为荣耀或耻辱的起因或后果。晚上,在洪堡大街的家中,面对忘了加糖和肉桂粉的奶粥,我们陷入了沉思。我们并不真正确定能否为老虎提供住宿,并为此饱受折磨。
最终我们决定先试一头,只为了看看整体运作情况会有多复杂,晚些时候再根据成果作出评估。在此我并不涉及第一头老虎如何入手:那是一桩微妙而痛苦的工作,在领馆与药店间奔波,一系列涉及票据、航空信函与咬文嚼字的复杂筹划。一天晚上我的堂兄弟们浑身涂满碘酒归来:大功告成。我们喝内比奥罗红酒喝得酩酊大醉,终于我最小的妹妹用耙子掀翻了桌子。那个时候我们还年轻。
实验取得了我们已知的结果,由此我可以提供关于住宿的细节。或许最艰难的部分是住宿环境,因为需要一间基本无需家具的房间,这在洪堡大街十分罕见。在屋子中央设备配置如下:两块交叠在一起的大木板,一套弹力棒,以及几个盛放牛奶和水的陶罐。使老虎入住并不十分困难,尽管有可能操作失败需要重来;真正的困难在入住后才开始,老虎重获自由后决定——以多种可能的方式——发挥这一自由。在这一阶段,我称之为中间阶段,我家人的反应起到决定性作用:一切取决于我的姐妹们如何行动,我父亲能否巧妙地使老虎重新入住,如陶匠手中的粘土将其操控于股掌之上。最小的失误也可能酿成灾难,保险丝烧断,牛奶洒在地上,黑暗中荧光闪闪的眼睛引发的恐惧,每一爪下去温润的喷涌,……我拒绝再想象下去,好在到目前为止我们成功地使老虎入住,并未产生任何危险的后果。无论是设备还是我们大家,从老虎到我的从堂兄弟们需要履行的各种职责,一切都配合得完美无间,卓有成效。对我们来说为老虎提供住宿这一事实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仪式进行到底,不出差错。必须让老虎接受住宿,或者令其接受与否失去意义。这样的时刻令人情不自禁地称之为决定性的时刻——或许因为两块大木板的缘故,或许只是陈词滥调,全家人沉浸在超乎寻常的狂喜中,我母亲毫不掩饰自己的泪水,我的堂姐妹们不停交叉痉挛的手指又松开。为老虎提供住宿几近于全面的相遇,直面一种绝对存在;微不足道的因素就足以影响到平衡,而我们付出的代价如此高昂,因而在住宿达成后的短暂时刻里我们激动不已,它的完美仿佛促成了我们自身的完美,抹除了虎性与人性的区别,这一切都发生在单单一样静止的运动中:晕眩、停顿与抵达。老虎、家人、住宿都不复存在。而存在者为何无从获知:一种不属于这肉身的战栗,一种居中的时间,一根连接柱。随后我们所有人走进带屋顶的庭院里,姑妈们端上汤,仿佛有声音在歌唱,仿佛我们是去参加一次受洗。
[9]西班牙及拉美国家常见的一种甜食。[10]西语中“crucial”一词兼有“十字交叉的”和“决定性的,转折的,关键的”之义。
Ⅱ 奇特职业 守灵行止录
我们不是为了茴芹酒,也不是因为非去不可。或许有人已经在怀疑:我们去是因为无法容忍种种最矫情的虚伪。我最年长的从堂姐负责了解葬礼的性质,如果是真实的那种,如果人们哭泣因为那是这些男人女人在晚香玉和咖啡的气味中唯一能做的事,那么我们会待在家里,与他们遥遥相伴。最多我母亲会过去一下,代表全家人表示悼唁;我们不愿意傲慢无礼地介入到他人与阴影的对话中。不过一旦我堂姐从容不迫的调查显示在某个带顶庭院或厅堂中会有虚假的闹剧上演,全家立即盛装以待,等守灵进行到恰至好处时陆续登场,势不可挡。
在太平洋区几乎所有活动都在充斥着花盆和广播音乐的庭院中进行。在这种场合,邻居们会体贴地关上广播,只剩下茉莉花和家属交错分布在墙边。我们独自或两两出现,向家属致意——这些人并不难辨认,因为他们一看到有人进来就开始哭号。——我们由某位近亲陪同,到死者面前鞠躬。一两个小时后,全家人在丧家聚齐,尽管邻居们对我们十分熟悉,我们还是表现得仿佛每个成员都是独自行动,彼此之间基本不说话。我们的行动有严格的章法可循,选择谈话对象,到橙树下、卧房里,门厅中展开交流,并不时走开到庭院里或街道上抽烟,或者在街区里溜一圈,就政坛或体坛动向发表看法。探查丧家至亲的感受并未花去我们太多时间,啤酒、甜马黛茶和帕尔迪库拉尔牌柔和型香烟都是建立信任的良好媒介;在午夜前我们已经确认,可以放手行动而无需内疚。通常情况下由我最小的妹妹发动第一轮冲击:在棺木前老练地站好位,用一条紫色的手帕蒙住眼睛开始哭泣,一开始悄无声息,竟将手帕打得精湿,随后抽噎气喘,最后爆发出可怕的哀号,邻居中的女眷不得不将她扶到事先为这些紧急情况预备好的床铺,给她闻橘花水安慰她,与此同时另外一些邻居女眷忙着照料骤然间被此危机感染的亲属。一时间灵堂门口挤满了人,低声问询及交流情况,而邻居们则耸耸肩表示无奈。亲属们不得不全力以赴,已经精疲力竭,声势大减,就在此时我的三位从姐妹开始哭泣,毫不做作,并无嚎啕,但却如此令人动容,让亲属和邻居们都感到了竞争的威胁,意识到当另一街区的陌生人如此哀恸的时候,自己决不能这样在一旁休息,于是再次加入哀恸的行列,再次需要腾空床铺,为老年妇女扇风,为抽搐的老头儿们松开腰带。我和弟兄们一般会等到这个时候才进入灵堂,在灵柩旁就位。虽然听来奇怪,但我们的悲痛确是发自内心,每次听到我们的姐妹哭泣都会有无比强烈的哀恸充斥我们的心胸,使我们想起童年时代,比利亚·阿尔贝蒂娜附近的几处绿地,电车路过班菲尔德区罗德里格斯将军大街转弯时吱嘎作响,诸如此类,总令人悲从中来。一看到死者交叠的双手,就足以使我们大放悲声,不得不羞惭地捂住脸庞,我们五个大男人在守灵仪式上真实不虚地哭泣,而丧家亲属在绝望中拼凑力气与我们一争短长,他们感到必须不惜代价地证明,守灵是他们的事,在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才有权利这样哭泣。然而他们人数不多,而且缺乏真情实感(从我大堂姐那里得悉了这一点,令我们更为振奋)。他们再怎样哽咽和昏厥也是枉然,那些最团结的邻居予以安慰,审时度势,送去接来让他们休息后重新加入战斗,但也都于事无补。现在轮到父母和大伯换下我们,这些来自洪堡大街,从街角算起五个街区外赶来为亡者守灵的老者令人肃然起敬。连最清醒的邻居们也迷惘失措,丢下丧家亲属,去厨房喝格拉帕酒,评论事态;有些亲属被一个半小时的持续哭号耗尽了精力,在鼾声中入睡。我们有条不紊地换防,并未显示出任何事先有所准备的迹象;在清晨六点之前我们已经是守灵仪式上无可争议的主宰,大多数邻居已回家睡觉,亲属们以不同的姿态,带着不同程度的浮肿四下躺卧,庭院里晨光初现。这时候我的姑妈们在厨房准备补充精力的点心,我们喝着滚烫的咖啡,在门厅或卧室相遇时看到彼此都精神焕发,好像来来往往的蚂蚁,路过时相互摩擦触角。当灵车抵达时,已然各就各位,我的姐妹们陪伴亲属在棺木合上之前与死者最后告别,扶持和安慰他们,而我的堂姐妹和兄弟们则加快进程,几乎是把他们赶了出去,缩短了最后的告别,自己留下守在死者身边。亲属们放弃了抵抗,迷茫中隐约意识到什么,却已无力做出反应,任凭摆布,喝下任何递到嘴边的东西,对我的姐妹及堂姐妹们亲切的要求报之以含混无据的反对。到了出发的时刻,家里挤满了亲朋好友,所有行动都在无形却天衣无缝的组织掌控中,殡葬负责人按我父亲的命令行事,按我大伯的指示搬动棺椁。偶尔会有些最后赶来的亲属不识时务地想要收回应有的权利;而邻居们早已认定事情本该如此,以惊愕与不满的目光看着他们,迫使其归于沉默。由我的父母和叔伯们上驻灵车,我的弟兄们登上第二辆,我的堂姐妹们身裹黑色和深紫色的大披巾,好心地接受几位亲属坐上第三辆。其他人自寻出路,其中一些亲属不得不去叫出租车。如果有些人在漫长的路途间,晨风的吹拂中头脑苏醒,试图策划一场在墓地的光复运动,他们将迎来苦涩的幻灭。棺木刚抵达柱廊,我的弟兄们便围上被死者家属或朋友指定的发言人,从他佯作悲伤的表情和上衣兜里鼓囊囊的稿子不难辨认出来。他们紧握他的手,用泪水浸湿他的衣领,用手拍打他发出类似木薯淀粉汤的柔和声响,于是发言人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小叔登上讲台,以一篇兼备真理与机智,堪称典范的致辞开始演讲。演讲持续了三分钟,完全围绕逝者展开,见证其美德也提及其不足,每个词都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情怀;演讲者深深沉浸其中,有时甚至太过动情而难以卒篇。他刚刚结束,我大哥立刻占领讲台,代表邻居致颂词,而那位事先指定的邻居代表在我的众姐妹及堂姐妹拥簇间奋力挣扎开路,她们边哭号边扯住他的外套。我父亲以和蔼却不可抗拒的姿态,调动起墓地的工作人员;他温柔地开始推动灵柩台,而那些官方发言人在讲台下面面相觑,讲稿在汗津津的手中揉成一团。通常情况下我们不会费神陪伴死者到墓地或地下拱穴,我们兜上半个圈子就全体离开,一路上盘点守灵仪式中的突发事件。我们遥遥望见亲属们如何绝望地狂奔想要抓住棺材上的挽带,并与邻居们展开搏斗,后者已经将带子控制在手,宁愿自己挽住拒不交还。
Ⅲ 塑性材料 歌唱指南
首先从打碎家里所有的镜子开始,双臂下垂,视线投向墙壁,忘却自我。只唱一个音符,从心里倾听。如果听到(很久之后才会发生)好像沉浸在恐惧中的风景,乱石间的篝火,半裸露的蹲踞的侧影,我觉得是不错的开始,如果听到一条河流,漆成黄色和黑色的船只顺流而下,听到面包的味道,手指的碰触,骏马的影子,也同样不错。
然后去买唱名法和一身燕尾服,请务必不要用鼻子哼唱,请放过舒曼。
Ⅲ 塑性材料 办公
我忠心的秘书属于那种履行职责一丝不苟的类型,众所周知这意味着物极必反,超出界限,把五个指头都伸进牛奶杯里就为了拈出一根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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