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白光骤息，

　　推开门的散兵立即抬手横挡眼前，避过刺目白光照射。

　　周遭场景飞快变化，倒流的风景走马灯般一窜而过。

　　散兵面无表情看着场景迅速倒流，深紫色的虹膜之上映出一点昏暗的光。

　　到达某一瞬，四遭猝然陷入寂静。

　　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的人偶侧过脸，活动躯体关节，万幸，他的身体能够自由活动，不受限制。

　　琉璃般的眼珠动了动，映出面前之景。

　　深红鸟居沉沉压下极具压迫力的倒影，中庭的神樱树孑孓，来往无人，一片寂静。

　　夜晚低温，绯樱绣球浅薄的香气浮动在空气中。

　　微弱的风拂过发梢，人偶若有所察，视线直直钉向某个方向。

　　约有十人合抱宽的巨大神樱树上，枝叶悉悉簌簌，光影变化下，投射出一道沉默的影子。

　　“……神夜？”立在原地的人偶发问，动作毫无迟疑。

　　转瞬之间，他就已然出现在那道沉默身影之侧。

　　“果然是幻境。”

　　散兵脑中极快窜过，身体轻盈，行动无阻，并且他的动作没有引起环境之中任何变化。

　　以一种近似漂浮又似站立的姿势稳住，散兵垂眼看向身侧的这道影子，垂在身侧的手一瞬紧绷。

　　比起完整的身形，它更加模糊，也更加接近散兵记忆中在踏鞴砂所见的紫色身影。

　　如果不是那只狐狸所说，这里是神夜的记忆，他甚至以为这个影子，是那次之后……未处理完的残次品。

　　抹去脑中并不美妙的过往记忆，散兵微挑眉，就地在沉默的紫色身影旁曲膝坐下。

　　紫影毫无反应，对他的存在无丝毫感知。

　　“好寂寞……”

　　散兵的动作一顿，确认自己的耳朵没出问题，当即盯向这道疑似是‘神夜’的身影。

　　“好孤独……”紫色身影颠三倒四呢喃，没有五官的面孔呆呆望着某个方向。

　　散兵顺着他的视线，若有所思看去。

　　偏向西北角，可以看见连接而起的岛屿虚影。

　　认知到的一瞬，呼吸乱了。

　　……踏鞴砂。

　　紫影望向的方向，正是神无冢所在区域。

　　抬起手在紫影的面前晃了晃，散兵再度确认此刻的幻境已然独立生成，并不能被他干扰。

　　他自讽嗤笑，“……真是糊涂了，居然还想在这明晃晃的幻境里改变什么……”

　　人偶抬起头，不欲再多停留。

　　神夜不知在哪里等待着他，现在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视线随意瞥过，却在下一秒定住。

　　从无面的紫色人影面颊，近似眼部的部位，深黑的漩涡旋转，凹陷出五官的轮廓。

　　这一幕堪称是诡谲，不明的紫影，夜深人静之时，还是在神社这种交杂神性、人性与山野怪谈的特殊区域，任是寻常人看了都会惊呼一句妖异。

　　紫影身形逐渐凝实，浅紫色的瞳孔自深黑的漩涡之中缓慢具象化，然后是鼻子、嘴唇、皮肤，一点一点靠近真正的人类之躯。

　　微弱的紫光乍亮，覆盖紫影的体表，于是从光芒之中，探出细白柔软的手与手臂，更往下，赤.裸的双腿自然垂下。

　　“这就是……神夜苏醒后的化形吗。”

　　散兵近距离将一切变化收入眼底，视线描摹过从微薄紫光中生出的完整身形，紫光渐息，转换结构，凝成轻飘飘的布料覆盖在体表之上。

　　紫光全然散去，人偶忽有所察。

　　侧过脸，神樱树下的过道庭廊，一道脚步声匆匆。

　　在某一刻，脚步声兀地一定，被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粗重。

　　居于高处，散兵将来者身形看得一清二楚，身着鸣神大社统一的巫女狩衣，手中持着一盏用于照明纸灯笼，面色苍白。

　　她似是看见树上的影子，迟疑又小心翼翼地将灯笼举高，散兵能看见她瞳孔骤缩。

　　“是个……孩、孩子。”被压低的惊疑声浅浅响起，身侧的‘神夜’倏然动了。

　　风里裹挟着潮湿的气息，散兵不知为何有些不安，视线顿住。

　　月光下，柔软白皙的面颊之上，缓缓滚落两滴透明的泪水。

　　“啪嗒”接续的两声，晶莹的泪水砸落在神樱树上，一点紫光涟漪般散去。

　　“……为什么…好痛苦。”

　　年幼的孩子呢喃着，缓缓支撑着身体踉跄站起。

　　散兵一句句听得分明，不着痕迹皱起眉。

　　神夜的苏醒……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并非是他自愿苏醒的结果。

　　寂寞、孤独与痛苦。

　　人偶手掌攥紧，克制着不上前触碰，在心底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幻境，当下，他需要找到进了门的神夜，那才是最重要的。

　　将自己的情感抽离，他这才再度看向周遭。

　　树下的脚步声倏然多了，散兵扫过，果不其然，那两只狐狸出现树下。

　　最先发现紫影的那个巫女不知去了哪里，偌大中庭，一时只有树上的神夜与树下的八重神子同狐千代。

　　绿发巫女望着树上的神夜皱起眉，对着旁边的八重神子小声询问，“现在带他……救了……”

　　八重神子只摇了摇头。

　　散兵眉梢微挑，身侧，神夜倏然动了。

　　浅紫色的眼中出现了两道身影，目标明确，他直直坠下树去。

　　身体已先于大脑率先伸出手，却在接触的一瞬僵住，散兵神色莫测地望着自己穿透神夜身体的手臂。

　　在紫光的护持下，神夜安全无虞。

　　散兵随之更改方向，这一次，他站在狐千代与八重神子之中。

　　直面朝他走来的神夜。

　　……究竟发生了什么？

　　肉眼可见的，神夜此刻的状态与他相遇时所见截然不同，八重神子做了什么？

　　“好痛苦……我是谁……”

　　神夜不断向他们靠近，每靠近一步，狐千代的膝盖就更加下弯，视线微动，散兵注意到八重神子的身体保持警惕，狩衣之下的身躯并不如她面上所展现出来的那般轻松。

　　神夜在无意识地向她们施加压迫力。

　　“胸膛……好空，空荡荡……为什么？”

　　他呢喃着，映着深绿火焰的眼瞳将两道巫女的身影圈入其中。

　　人偶攥紧自己的胸膛，伴随着神夜一声声呢喃，落灰的记忆再度被翻出，与之而来的痛苦也不断重复。

　　咬紧唇瓣，一瞬错眼，神夜却突然半跪于地面，散兵恍如局外人，冷冷被动旁观这一切。

　　他看着狐千代与八重神子对视，交换眼神后，由狐千代上前询问状况。

　　八重神子站在原地，手支着下颌，似是若有所思。

　　“我的名字……”

　　半倒在地上的身躯声音细碎，喃喃着，极低极闷。

　　不知为何，散兵忽然动了。

　　他想，他该与八重神子一样，只站在原地不动就好。

　　这里只是一片用以迷惑他的幻境，来源不明的狐狸与刺目的门扉……如果不是神夜，他绝不会心平气和进入。

　　“我的名字……”

　　“……神夜…”

　　话语暨出，向前只踏出一步，白光骤亮。

　　散兵不耐啧了声，熟练地侧脸避开刺目白光。

　　思绪稍定，场景忽变。

　　由深夜转为白日，野树丛生，枝繁叶茂，人迹罕至。

　　散兵视线微动，又是一个熟悉的地方。

　　后山。

　　“他现在的状态……十分奇怪。”

　　“着手准备仪式吧。”

　　交谈声远远传来，人偶侧目，心念微动，已然出现在交谈双方身侧。

　　又是两只狐狸。

　　散兵面上的不耐毫不掩饰。

　　八重神子看着地上平躺着的神夜身影，语气难得正经些许。

　　“可是……就算是您，进行封印的话也绝不会……”

　　她的话只说到一半就不再说下去。

　　散兵留意，八重神子对面的那道身影，面庞被狐狸面具遮挡得严严实实，说出口的声音仍然雌雄难辨，

　　“正因为是我，才会知晓如何将他封印，仪式成功，后续的加固就要交给你了。”

　　八重神子急切，“可是——”

　　散兵眼睛微抬，倒是很难见到总是游刃有余的八重神子露出这副表情。

　　他走近几步，站在她的身侧，更加将她们之间的对话听得更加清晰。

　　“封印共有四重，小神子，你要好好记住了。”

　　带着狐狸面具的身影语气平静，手中却很快打出一个又一个印记。

　　泛着金光的印记逐渐飘上空中，凝聚在地上的神夜周遭，缓缓结成金色的壁障结界，束缚其行动范围。

　　散兵微蹲下身，手掌毫不犹豫触及神夜，同样的场景再度发生，这一次他依旧直直穿透而过。

　　“又是一个幻境吗。”

　　他有些不耐，神夜踪迹毫无循序，但幻境却接连上映。

　　“记忆、力量、本能与气息……小神子，在他不能全数掌控自身之前，绝不能让他自我解锁封印，知道吗？”

　　狐狸面具十分严肃，八重神子叹了口气，只得应声。

　　“我知道了，您放心。”

　　散兵微妙地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无论是八重，还是狐狸面具之下的人，语气之中似乎都将神夜视为某种庞然大物，一种极具危险性的存在。

　　好似不封印他，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损伤。

　　为什么？

　　阵中突然传来不良反应，针刺般的痛感侵袭而上，散兵定睛一看。

　　不知何时睁开眼的神夜直直盯着八重神子与狐狸面具的方向。

　　微弱的紫光再次覆盖他的体表，眼瞳深处的深绿色火焰跳跃地愈发急促。

　　他抬起手，无知无觉般似是要触碰法阵之上薄薄的一层金色壁障，触及的一瞬，“咔嚓”一声，蛛网般的纹路大片大片蔓延开来。

　　无尽的压迫沉沉传来，如被一双巨大的眼注视般，出于莫名的吸引，散兵情不自禁走上前一步。

　　狐狸面具叹息一声，“不好，看起来要加快速度了。”

　　手中叠印的速度更快，金光大盛，不住向下压制神夜身上的微弱紫光，裂缝的屏障以极快的速度修补。

　　进度抢先，紫光与金光僵持不下。

　　八重神子加入其中，手中捏起狐狸手势，金光大盛！

　　神夜面上很快划过一丝痛苦，五官皱紧，随着金光遍及周遭，他被迫蜷缩身体，缩在小小的区域之中。

　　散兵留意，八重身侧的狐狸面具的身影逐渐变得稀薄，很快就更加靠近出现在他面前的那般模样。

　　若有所思，散兵看向整片区域，“他在消耗的……是什么？”

　　适时，“叮铃”一声清脆响。

　　大亮的金光分为四处，朝着蜷缩在狭小空间的神夜投射而去。

　　手腕、脚腕，四只铃铛环缓缓凝实。

　　散兵眉心一动，“原来……这些封印是从这里来的。”

　　“没错，这些——就是施加予他的封印。”

　　凭空，一道虚幻空灵的声音遥远响起。

　　面前的画面陷入定格，散兵拧眉，“别装神弄鬼，滚出来。”

　　金色光团显露，上下浮动。

　　散兵视线停住，眉头紧蹙，“…什么东西。”

　　“真冷漠啊，明明我们刚刚才见过呢。”光团声音一变，忽然就变得另散兵厌烦起来。

　　“呵，装神弄鬼。”人偶不欲多言，转身欲走。

　　光团落地，缓缓浮现出道人型，一如既往，狐狸面具镶嵌其上，“别着急，你不想知道更多吗？”

　　散兵重复，“——知道更多？”

　　狐狸面具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当然，毕竟在这里，你所见到的，都是真实存在的过去。”

　　散兵：“……”

　　他陷入沉默，“你说，真实存在的过去？”

　　狐狸面具点了点头。

　　联结前言，在他面前，一个又一个问题被摆放出来。

　　神夜的苏醒就处处透露着谜团。

　　还有所谓的四重封印，八重神子所应答的解除第一层封印……真的会有如此好心？

　　在幻境中被神夜所呢喃的话语……

　　一切都充满怪异诡谲。

　　拿定主意，散兵抬起头，视线沉沉，“你要我做些什么。”

　　他心知肚明，这绝不会是一个等价交易，但现在神夜的优先级更大，别无他法。

　　狐狸面具似是笑了，面具下的面庞扯动脖子上的部分，“别紧张。”

　　“我并不需要你去做些什么…倒不如说，你该告诉我你想知道写什么。”

　　狐狸面具循循善诱，“毕竟……他的存在，一个处理不好可是很危险的。”

　　散兵无比深刻地认知到面前正体不明的存在在和他开了个玩笑，但话语之中的内容细究起来却令人难以生出丝毫笑意。

　　抿了下唇，人偶漂亮的深紫色眼睛微动，“任何问题都能得到解答？”

　　狐狸面具语气带上情绪，“当然——任何问题。”

　　不再犹豫，散兵终于向前迈出一步，

　　“那么，我要知道……”

　　“真实的神夜…他在哪里。”

　　虚幻之中，一声火花爆裂炸开的噼啪声。

　　狐狸面具的动作似是陷入凝涩，超出限度般，身形竟在末尾发生溃败，散兵条件反射觉得不对劲。

　　太寂静了，也太沉默了。

　　没有刺目的白光，周遭场景却如走马灯般再次转变，这一次走马灯速度越来越快，无数场景从眼前呼啸而过，却没有任何一张停留。

　　静止沉默的空间里，紫发人偶眼中流淌过漫长到已然跨越物种与种族的时间。

　　画面一卡，周遭场景兀然蹦出一段。

　　环视新显现的场景，人偶早已习惯如此变化。

　　只不过这次的场景，让他生出些许奇怪的情绪。

　　出现在面前的……是深渊。

　　一个不该是神夜踏足的无光之地。

　　“好寂寞……”

　　微弱的声音低吟，散兵侧首，察觉细微不对劲。

　　“好痛苦好空虚好悲伤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声音持续不断，高高低低但不断重复，忽高忽低或快或慢刺入耳畔。

　　一双巨大的眼睛在最高天静静睁开，被注视感再次席卷人偶心头，莫名生出的吸引力促使他上前。

　　熟悉的……

　　胸膛，心脏似被唤醒，沉重跃动。

　　在那里的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