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是意识复苏后最先感知到的触觉。并非寻常的寒冷,而是一种沉淀了万古岁月、浸透了死寂与肃穆的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流淌。
林凡艰难地睁开眼。
视野模糊了片刻,才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宽阔的、由某种暗银色金属铺就的地面上,金属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微弱而恒定的星光。空气中弥漫着与试炼空间相似的机油、金属与精纯能量混合的气味,却又更加古老、沉凝,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世界规则的威严。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感觉全身骨骼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呻吟。右肩后的麻木空洞感愈发明显,如同一个无形的伤口在持续吞噬着生机。识海枯竭,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那是强行催动真意、透支神魂的后遗症。内视之下,经脉黯淡,元窍沉寂,唯有一缕微弱却坚韧的混沌真意,如同风中残烛,仍在缓缓流转,维系着他最基本的意识与一丝微弱的力量。
他强撑着,以刀拄地,缓缓站起,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座大殿。
其规模之宏伟,远超想象。高不见顶的穹窿,由无数流转着星辉的复杂金属桁架与符文脉络交织而成,如同倒扣的星空。四壁非砖非石,而是光滑如一整块黑色水晶的材质,内里仿佛封存着缓缓流动的暗银色能量流,不时有玄奥的符文虚影浮现、隐没。
大殿极其空旷,唯有中央区域,矗立着一座与“潜龙渊”祭坛风格相似、却庞大精致了无数倍的暗青色金属祭坛。祭坛呈九层,层层收束,每一层边缘都伫立着造型各异、栩栩如生的金属异兽雕像,作昂首咆哮、镇压八荒之状。祭坛顶端,是一个凹陷的圆形平台。
但此刻,那平台之上,空无一物。没有预想中的“定渊”钥石,也没有所谓的“圣骸本源”,甚至连能量波动都微弱到近乎沉寂。
只有平台中心,留有一个三尺见方、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孔洞边缘光滑,内里仿佛连接着比黑暗更深的虚无,散发出一种令林凡体内混沌真意都为之悸动的、纯粹到极致的“寂灭”与“归墟”气息。
祭坛前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暗金色石碑。石碑表面光洁,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
这里,便是“镇魔殿”投影?真正的“定渊”钥石何在?圣骸又在何处?
林凡心头疑云密布。他强忍着不适,一步步走向祭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大殿每一个角落。空旷、死寂,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再无任何声息。连之前试炼中感知到的魔念碎片,在这里也毫无踪迹,仿佛被这座大殿本身的威严与规则彻底净化或隔绝。
他走到石碑前,尝试以手触摸。入手冰凉,质地坚硬异常。他将仅存的一丝混沌真意注入石碑。
嗡——
石碑骤然亮起柔和的金光!光芒之中,浮现出一行行流动的古朴文字,正是观星阁一脉的传承文字!同时,一道平和、苍老、却带着深深疲惫的意念虚影,自石碑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位身着朴素星辰袍服、须发皆白的老者虚影。他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古井般深邃,仿佛看透了万古沧桑。他“看”向林凡,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一丝讶异,最终化为淡淡的欣慰。
“后来者……你终于来了……”苍老的意念之音,直接响在林凡脑海,比试炼空间那道威严无情的意念,多了一丝“人”的情感。
“你是……”林凡心中震动,恭敬行礼。
“吾乃观星阁初代守碑人——星尘子,留于此地的最后一道神魂印记。”老者虚影缓缓道,“此地,乃‘镇魔九狱’总枢——‘镇魔殿’于‘死寂狱’中的投影镜像,亦是存放‘定渊’钥石与部分传承之所。”
“定渊钥石何在?”林凡急问。
星尘子虚影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无奈:“‘定渊’……早已不在。”
“什么?!”林凡心头一沉。
“帝落之战后,为镇封魔骸与逸散魔源,吾等铸九狱,分置三钥。‘星枢’存于本部,后流落无踪;‘镇岳’由持剑使执掌,随第七代持剑使陨落而失陷剑枢碎片;‘定渊’,则由吾亲自置于此殿,以为九狱镇压之基。”星尘子虚影叹息,“然,魔念诡异,远超预计。万载之前,封印出现裂隙,有域外‘虚无之影’趁机侵蚀,试图窃取钥石,瓦解封印。”
“虚无之影?”林凡想起那诡异莫测的“影”。
“正是。彼等无形无质,非五行生灵,以吞噬存在、侵蚀规则为生,尤为觊觎封印之力与钥石权柄。”星尘子虚影语气凝重,“为阻其得逞,更防魔念借机彻底复苏,吾与当时尚存的数位守狱者,不得已……行险一搏。”
他顿了顿,虚影似乎更加黯淡:“吾等以自身残存神魂与‘定渊’钥石本体为引,启动大殿最深处的‘归墟寂灭大阵’,将‘定渊’钥石连同那裂隙所在的‘渊核’区域,一并……放逐入了无尽归墟乱流。”
放逐?!林凡倒吸一口凉气。将核心钥石与封印裂隙一起放逐?这无疑是壮士断腕!
“自此,‘定渊’失联,九狱封印失去最重要的一环,威力大减,仅能维持基础运转,延缓魔念复苏。”星尘子虚影继续道,“‘虚无之影’主力虽被放逐,然仍有零星散逸,化为‘影’,游荡于各狱,尤其这‘死寂狱’中。而魔念亦因封印松动,活性渐增,近年愈发躁动。更有外界邪祟,嗅得机缘,频频窥探,意图不轨……”
林凡默然。原来如此。黑袍人、玄冥教、尸神宗的目标,恐怕不仅是圣骸,更想找到方法,寻回被放逐的“定渊”钥石,或者掌控因钥石缺失而松动的封印权柄!而“影”的威胁,也源自于此。
“前辈,那真正的‘渊门’……或者说,通往圣骸与渊核区域的路径,是否还在?”林凡问道。
星尘子虚影指向祭坛顶端那个漆黑的孔洞:“此乃‘归墟之眼’,是当年大阵启动后留下的通道残余,亦是如今唯一可能通往‘渊核’放逐区域的、极不稳定的空间裂隙。然其内充斥归墟乱流与寂灭之力,凶险无比,更有‘虚无之影’本体的残留气息盘踞……常人踏入,十死无生。”
他看向林凡,目光带着一丝期许,也有一丝悲悯:“后来者,你能通过‘星路辨位’与‘三钥归位’之试,更以自身真意模拟‘定渊’之契,显非凡俗。吾这缕残念,已无力再护持什么。唯有将当年封入此碑的、关于‘归墟寂灭大阵’的部分阵理,以及……吾观星阁一脉,关于‘混沌初衍,星辰为锁’的根本传承《星墟镇魔经》的入门篇,传授予你。”
“《星墟镇魔经》?”林凡心神一震。
“此经乃观星阁立派根本,阐述混沌初开、星辰定位、以星为锁、镇封万邪之大道。与你体内那缕混沌真意,隐隐相合。得此篇,或能助你稍解‘影’蚀之伤,明悟几分封印真谛,于那归墟之眼中……多一线生机。”星尘子虚影缓缓道,“然,此经深奥,且吾仅余入门篇及部分阵理记忆,能否有所得,全凭你自身造化。”
说罢,老者虚影抬手一点,一道混合着浩瀚星光与玄奥阵理信息的流光,自石碑中射出,径直没入林凡眉心!
轰!
海量信息瞬间涌入林凡识海!虽然只是入门篇与部分阵理,却博大精深,远超他目前境界所能理解。那些关于星辰运转、混沌衍化、封印构筑的玄妙道理,如同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与他自身的混沌真意、《戊土化生诀》、乃至新悟的“囚寂”刀意,都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与启发。
更有一小段精纯的、蕴含星辰本源之力的能量,随之注入他近乎枯竭的经脉与识海,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伤势恢复了一丝,右肩后那“影”蚀之伤传来的麻木感,似乎也被这股中正平和的星辰之力略微压制。
“多谢前辈传法!”林凡躬身,诚心拜谢。
星尘子虚影更加黯淡,几乎透明,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漆黑的“归墟之眼”,又看向林凡,声音缥缈:“后来者……前路艰险,九死一生。寻回‘定渊’,补全封印,或彻底终结祸患……重任,或将落于你肩。慎之……慎之……”
话音袅袅消散,老者的虚影彻底化为点点星辉,融入石碑之中。石碑光芒收敛,恢复原状,只是表面多了一道浅浅的、形似星辰轨迹的刻痕。
大殿重归死寂。
林凡站在原地,消化着刚刚获得的信息与传承。前因后果,迷雾渐散,但前路却更加清晰,也更为凶险。
“定渊”钥石被放逐归墟。圣骸与渊核区域亦在其中。黑袍人等目标明确。而自己,无论是为了履约,探寻自身之秘,还是因缘际会得了观星阁传承,似乎都已无法置身事外。
他抬头,望向祭坛顶端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归墟之眼”。
那里,是绝地,或许……也是唯一可能的出路。
他需要时间,消化传承,恢复伤势,哪怕只是一点点。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星尘子“外界邪祟窥探”的警告,就在林凡准备盘膝调息的刹那——
大殿入口方向,那光滑如镜的黑色水晶墙壁,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紧接着,三道身影,如同穿越水幕,踉跄着跌入大殿之中!
为首者,黑袍猎猎,气息晦涩,正是那神秘的黑袍人!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气息亦是不弱。
而在黑袍人之后,那水波再次剧烈荡漾,又有数道身影争先恐后地挤入——赫然是玄冥教墨长老、尸神宗老妪,以及他们身后仅存的寥寥几名心腹弟子!人人带伤,气息不稳,显然穿越这“镇魔殿”投影的屏障,也付出了代价。
双方几乎同时闯入,立刻发现了大殿中央的林凡,以及他身后祭坛上那个漆黑的孔洞。
短暂的死寂后,贪婪、杀意、惊疑的目光,瞬间将林凡牢牢锁定!
“小子!果然是你先到一步!”墨长老眼中爆发出炽热的贪婪,死死盯着祭坛,“‘定渊’钥石何在?交出来!”
黑袍人兜帽下的目光,则平静地扫过林凡,又看了看祭坛上的“归墟之眼”,最后落在林凡身上,那深渊般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沉的意味。
“时间,不多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大殿中的空气骤然冰冷,“渊核躁动加剧,归墟之眼亦将不稳。钥匙,该归位了。”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要么,自己进去。要么……我送你进去。”
话音落下,玄冥教、尸神宗众人,也狞笑着缓缓围上,封死了林凡所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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