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转着已经空了的酒杯,他色泽殷红蛊惑的薄唇轻启,因为饮酒后清透悦耳的嗓音染上了三分微哑,更是磁性好听,似是侵染着一坛桃花酒酿,用那如四月的风般不温不凉,不轻不重的语气说:“去吧。”
很简单的两个字,明确的同意意思,有种冬夜雪落般的凉薄。
说完之后,他重新垂下长睫,酒杯在他指尖上旋转了个漂亮的圈,残影晃过他的眼,瞳孔深邃,是完全不在意也无所谓的淡漠语气。
墨烨磊听到这个既在意料之中却也出乎意料的答案,眼睛微微闪烁了下,嘴唇勾起略带深意的弧度。
隐藏在宽袖中握紧的手缓缓松开,卫茵雨见那人矜贵薄情的姿态,却诡异的在心中轻轻松了口气。
既然能这般同意,也放心的将泠白派出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凶残野兽厮杀,那一定是不在意了的,也不会放在心上。
染白神情如初,眼眸如覆霜雪,就那么低眸看着还在座位上冷心冷清的身影,只是简单吐出三个字,“我不想。”
墨离衍顿了下。
放下酒杯。
酒杯置于桌面上落下的那一瞬间,没有任何的声响,而年轻皇子轻缓起身,玄色衣袖垂落遮住一截精致腕骨,他走近了两步,停在染白的面前,情绪莫测的看了她一眼,色泽深远的细长丹凤眼斜挑起湖光水色的弧度,有三分邪戾,便显出难以言喻的凌厉感。
“本王不是在和你商量。”
“这是命令。”
两句话低低落下,他漫不经意,倾身靠近了些,左手微微抬起,纯黑宽袖往上滑落了些,衬着手腕颜色白皙,替少女理了下领口,将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交予少女的手中,“去吧。”
第2899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39)
几个瞬间后,
他重新收回了手,坐了回去,侧颜冷峻如初。
雅间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当中。
没有任何的声响。
染白看了一眼那手中质感极好的匕首,单单攥住都能感觉到上面所散发出的彻骨寒意。
应当是沾染过不少人的鲜血的。
才会有这样的寒意煞气。
她摩挲了下匕首的边沿,指尖缓缓从刀刃的底端擦过,一路停在了刀刃的尖端处,苍白修长的手指分明的漂亮,少女神情清隽,眸光幽深,浅绯纤薄的唇勾起冷冷的笑意。
楼下,
斗兽场的负责人已经开始介绍压轴的野兽了,他一边指着那被困在了铁笼中蛰伏着的庞然大物,一边残忍微笑道:“这就是曾经咬断过无数人脖子的压轴品,格于。”
“它为百兽之王,身形残暴,最喜欢一点一点将奴隶撕成碎片,有无数奴隶挑战过它,最后的下场无一例外,无一生还……”
斗兽场中回荡着主持人介绍的声音。
而那庞然大物却始终懒洋洋的趴在笼子里,似乎提不起来半分兴致,那是一只巨大的狮子!
直到负责人小心翼翼的靠过去,用钥匙缓缓松开了那一把锁,瞬间往后退了无数步,继续说道:“那么今天,最后的结果究竟是——”
还没等负责人慷慨激昂的说完,
一道雪衣飘渺的身影却突然之间从天而降,从三楼的窗户中直接利落的破窗而出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轻而易举的从半空中落下,三千墨发无风自舞,衣袖飘飘,猎猎生风,冷白修长的手中还持着一把危险又凌冽的匕首,宛若收割生命的死神!
——她是谁?
这是出现在众人心中的共同疑问。
而就在染白凌空跃出的那么一瞬间,一直闭着眼睛对周围不屑一顾的庞大狮子猛然睁开了眼睛!那一双眼睛近乎充血,染着鲜血般的颜色,凶狠又狂暴!
它瞬间伸出了爪子,从已经被开了锁的铁笼中冲了出来,喉咙中发出猎食般的嘶吼声,直勾勾的盯上了面前的人。
染白面无表情的站在那,白衣似雪,仙气飘飘,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投落下细长的线,宛若一线青烟般,在电光火石间,那道影子动了!
她持着匕首,飞速掠了过去,惊人的速度之下只剩下了一道残影!
招招诡谲致命,锋芒毕现,所向皆是凌厉杀意,惊心动魄之感。
“三哥可真是忍心,竟然把这样一个美人舍得放出去,万一真的输了,那可是生死无情。”墨烨磊目光落在楼下的场景中,和墨离衍说着话。
墨离衍言语漠然处之:“她若无能,也不必留着。”
墨烨磊眼底有讶然之色稍纵即逝,随即含笑问道:“三哥感觉,谁能赢?”
“她不会输。”自始至终,墨离衍都未曾往楼下看上一眼,却给出了这么一个断定的答案。
“那拭目以待。”墨烨磊收回了目光,眯着眼睛,在心底思索着。
泠白必须死。
他在之前就已经吩咐过这里的人了。
给格于注射上一种药物,保持短期间内的超过本能的最强爆发力和杀意。
能把泠白杀死,
最好不过。
一楼,
“呃……”负责人也完全懵逼了,不,这是谁啊?!
他们的奴隶还没上场呢,这人什么意思?!
怎么还直接打上了!
问题是这个少女还是从三楼窗户中跳出来的!
负责人心底都很懵逼,他半点不知情,那么在场者那就更加懵逼了。
这样宛若仙女般不染纤尘般的人物,出手竟然如此狠辣,看起来不容小觑,究竟是谁?
事到如今,负责人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激动道:“看来这一位来客是抱着挑战格于的意思来的!现在已经战斗到了一起,咦?今天的格于似乎格外地狂爆啊?那么多次的攻击都格外暴躁,结果究竟是什么样子呢?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剩下的几个字还未说出口,就已经胎死腹中,他傻眼了,呆呆看着那倒在台上血泊中的庞大身影,激起了一地灰尘,那鲜血汩汩的流了出来,触目惊心的。
而台上只剩下了那白衣如雪般的少女安静的站着,单手持着匕首,有血珠从寒光闪烁着的刀刃上滴落下来,她白衣猎猎,冷漠无情,那一双桃花眼宛若死寂寒潭般,尽数都是冷意。
在场全部都寂静了下来,没有任何的声响。
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这可能是他们看过最快的了!
而染白显然没有顾忌现场的反应,在结束了之后,直接凌空跃上,在瞬息间回了三楼。
现场:“……”
鸦雀无声。
负责人艰难的咽了一口口说,呆滞道:“看、看来,我们的百兽之王,战无不胜的格于……今日就惨死于此了,这位姑娘可谓是身手了得……”
现场再最初的沉寂之后,陷入了几乎狂热的沸腾当中。
人人都在讨论着这一场画面,更加好奇那个少女究竟是谁?!
而彻底制造出这样沸腾的主人却丝毫不在意,单脚踩着窗户利落的翻进来,将手中那一把染了血的匕首扔给了墨离衍,一言不发的靠着墙,拿着雪白锦帕仔仔细细的擦拭着纤长手指。
墨离衍单手支着白皙额角,看着那被扔在桌面上的匕首,还染着鲜血,反射出锋利的光,触目惊心的。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细碎的尘埃被投落在深海中,只会被拉扯吞噬,留不下半分痕迹波动。
而墨烨磊僵硬了下,但也只不过是一下的事情,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过去,若无其事的道:“泠白姑娘还真是好身手。”
“不知你想要提出什么条件?”
墨烨磊并没有忘记说过了什么。
“会答应?”染白平淡问。
君无戏言,他更不可能反悔。
所以墨烨磊并没有任何迟疑地点头,“当然。”
“就一问题。”染白无所谓的抬眸,“太子以后会娶她吗?正妃还是侧妃?”
忽然被提到话题中的卫茵雨咬唇,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少女,又缓缓看向了墨烨磊。
心底……
竟然也缓缓在期待着。
第2900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40)
她知道墨烨磊对她好,再加上墨烨磊是太子,如果他愿意娶她为正妃的话,那以后她就是大楚的皇后了!
这样的认知让她有些兴奋,心脏在不停的的跳动着。
可是墨烨磊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他想了很多种事情,却唯独没想到泠白竟然这么问他!
对上卫茵雨期待的目光,墨烨磊却给不出一个答案。
因为卫平生,让卫茵雨喜欢他,嫁给他自然是最好的办法,也可以拉拢卫平生。
但是绝对不可能是正妃之位!
归根到底卫茵雨身后除了卫平生什么都没有,没有显赫的家世,就代表不能给他任何助力,他将来要娶的人,肯定是京都贵女,怎么可能是卫茵雨?
但若是要是这么说的话,卫茵雨从根本来讲就是个心高气傲的性子,现在又没有完全喜欢上他,肯定不会接受
不管是哪一种说话,对他都没有任何用处。
他怎么知道泠白竟然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卫茵雨并不傻,在她看到墨烨磊迟疑的时候,一颗心就缓缓冷了下来,有些不可置信。
“这个问题……何其荒谬。”墨烨磊脸色不太好看,勉强找了一个借口:“怎能拿一个姑娘家的婚姻大事擅自做主?”
“太子若喜欢,以正妃聘礼娶了又何妨?”染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局面,语气冷然:“看来是我想多了,原来太子并不这么想。”
墨烨磊一口气堵在心上,张了张口,却没想好任何一种说法,脸色黑如锅碳。
而墨离衍淡然看着这么一幕,指尖轻敲。
不过是一个问题,足以利用卫茵雨心理和墨烨磊所想离间二人。
卫茵雨是卫平生的妹妹,如果卫茵雨真的坚决拥护墨烨磊在一起,凭借着卫平生对卫茵雨的重视程度,还确实有点麻烦。
这个问题倒是问得好。
啧。
·
离开斗兽场后,
两行人分开。
墨离衍却并没有回瑾王府的意思,而是颇为认真的将大楚京都的端午夜景观赏了个遍,一路走到了尽头,才折返。
“你想要什么?”他望着前方的繁荣景象,嗓音划破灯火和夜色,透过风,问她。
染白答:“没有。”
墨离衍轻呵了一声,眉梢挑起的弧度透出三分冷意,寒潭般的凌冽,隐约透出了不耐:“本王只问这一次,你确定没有?”
他问,
只不过是因为染白用着墨烨磊的条件所问的问题是全然对他有利。
但是他并没有那个耐心也没那个兴致去多说什么。
染白忽然之间停住脚步,挺认真的模样:“你算吗?”
——你想要什么?
——你算吗?
她想要他?
墨离衍难得停顿了下,仔细斟酌了下这个问题,他没再走,独自一人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点上,半张侧颜笼罩在了黑暗的阴影当中,看不出神情来,投落在地面上的影子昏暗斜长。
“不算。”
毫不留余地的答案。
他踩在黑暗的边沿处,身形被勾勒的修长挺拔,如竹如松,他的身前是万千灯火,繁荣辉煌,铺亮了长长的街道,是与死寂黑暗天差地别的喧嚣烟火。
而这一切仿佛都和他无关,他站在那光与暗的地方,像是站在深不见底的深渊边沿。
长睫半遮住了幽深目光,那一双凌狭丹凤眼没有晕染丝毫的暖意,任何光亮也无法打亮那一双深邃眼眸,居高临下看着少女的眼神有些凉意,像是飘落的飞雪,甚至于冷酷:“别痴心妄想。”
染白还真仔细想了下,却也没想出来自己究竟还想要些什么,语气比之前更冷了,很淡:“那就算了。”
墨离衍没再多说一句话,下颌的弧线绷得冷峻凌冽,神情更淡了,走在灯火阑珊处的位置,背影孤高绝傲。
月如勾,斜挂苍穹。天际仿佛若有光,朦胧迷离。
大楚京都最浩荡的一望无际的江河中。
画舫漫行江上,顺水漂流,不问归处。
夜色撩人心弦,江水深邃不可测,波光缥缈,像一条蓝幽幽的飘带在流淌、在闪烁、在飘扬、在倾诉,在千年未变的容颜里抒写沧桑聚散、苦楚蕴藉。
两岸影影绰绰的景象拥着幽幽江水肆意铺排开来,柳稍低垂随夜风摇曳多姿。
江水中央倒映着一弯新月,波光粼粼的漂亮。
静谧的画舫远离喧嚣,安静的漂浮在江上尽览夜色浓墨重彩。
而那玄衣清孤的男人就在画舫中,那双仿佛装了浩瀚天底般的凌狭丹凤眼倒映着这么一幕如画卷般缓缓铺开的景色。
他跪坐在紫檀木琴架前,玄衣风华,玉冠束发,容颜俊美绝色,却蕴了世间终年不化的寒冰,显出君临天下的冷酷。
面前,
安然摆放着一把精致的桐木古琴。
古琴为伏羲式,桐木所制。琴体长度三尺六寸五分,琴面呈拱弧形代表天,琴底平代表地,共有十三个徵位。
由于长期的抚琴弹奏的振动,已经形成梅花断纹,凸显不凡稀世珍品。
墨离衍长睫微垂,半遮住深沉潋滟的眸色,那骨节修长分明,完美如艺术品般的手指拨动了下古琴的琴弦,发出一音律。
他冰凉指尖缓缓往下滑落着,一路轻轻擦过古琴上的琴弦,漫不经心的摩挲着这古琴雕刻着的山水棱角。
随即,
信手拔弹,矜贵从容,是优雅到极致的飘逸漠然,一声声的音符从指尖倾泻而出,指尖在琴弦上泛开清冷的光晕,是月光的冷白。
染白站在画舫的外面,双手撑着深色栏杆,眺望着这江上夜景,那江水中心有一轮弯月的倒影。
初夏的夜风拂面,捎着浅浅桃花香,吹的少女衣袖翩然翻飞,隐约露出一截凝玉般的皓晚,青丝墨发轻舞,那眉目间是清辉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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