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听着这么一句话,如释重负,连连磕头道谢,就低着头仓惶下去了,全然没有刚刚上场时的妖娆妩媚,她一直低着头走出大殿,余光若有若无的瞥了一眼墨离衍所在的方向,又仿佛只是错觉,目不斜视的离开。
宴会又在皇后的宣布下,在心思各异的众人中继续了下来,不过没过多长时间就已经草草收了场。
虽然说出事被迁怒的人是他的亲生母妃,但是墨烨磊却坐的很稳,仿佛没事人,只是眼底平平淡淡中涌动而出的阴鸷又有谁知道呢?
宴会结束之时,
见好戏都已经落幕,墨离衍放下做工精美冰凉的酒盏,百般无趣的率先离开了宴会当中。
远离雕梁画柱,奢靡浮生般的大殿,一切丝竹歌舞都停了下来,仿佛不曾出现,皇宫中安静了很多。
走出殿内,
凉风习习,扑面而来,初夏的夜晚树影婆娑,虫儿啼鸣。
第2877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17)
“你想把我送出去?”染白忽然问,声音划破了夜色,听不出情绪,沾染了三分深夜晦涩。
墨离衍走在前面,毫无预兆的听到这么一句话,微微挑了挑精致深色的眉梢,随意道:“何出此言?”
染白见墨离衍那般反应,
就知道,
他定是没有往心里去的。
而墨离衍想了两下,大抵清楚染白是在说自己之前和太子的对话,皇子低低笑了一声,丹凤眼挑起邪肆的弧度,漫不经心的应道:“是啊。”
“你介意?”说着,他看着她,凌厉目光像是能直击人的灵魂深处。
染白冷静了下,理智垂眸:“我有什么资格介意?”
墨离衍满意了,“姑娘还真有自知之明。”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以为意,嗓音如碎玉敲冰般悦耳,却也格外的冷血凉薄:“你本来就是从他那出来的人,若真送你回去……”
他轻笑:“也是物归原主。”
物品。
她在他眼里,
只是一个可有若无的物件。
很现实,
不是吗?
染白移开了目光,轻轻浅浅的笑了,颇为认同的:“也是。”
“可他没要。”墨离衍微微弯唇,对这件事情并不感兴趣,也无心多谈,他移开目光,看着这皇宫中的辉煌景致,和那葳蕤花开,轻轻沐于初夏夜中。
“好看吗?”
墨离衍问,夜风吹起他被玉冠束起的墨发和银线玄云的衣袖,在那朦胧月色的恍然间自有三分才子风流的气度,倒是少了几分一贯的冷戾。
这个问题。
一语双关。
染白敢肯定,这件事情绝对是墨离衍做的,在人家生辰宴上送出这么一份礼物,还真是大手笔。
她迎着夜风,抬起冷白纤长的手指微微压下翻滚翩飞的雪色衣袖,不冷不淡的平静:“你喜欢就好。”
墨离衍不置可否。
在路过那皇宫水平如镜,波光粼粼的湖泊旁时,他忽然之间想起来自己似乎有什么问题没有问身边这个人,他稍微斟酌了下:“你,叫什么?”
走在后面的若涟:“……”
她:?!!
搞了这么半天主子你连人家姑娘的名字不知道???
染白想了下,才吐字:“泠白。”
虽远离了宫殿,可那刚刚丝丝缕缕,飘飘渺渺宛若仙音般的古琴声似乎仍绕梁三日,经久不衰,回响在耳畔之际。
年轻皇子深邃淡冷的眸光掠过那干净如镜般的湖泊,掠过那周围茂密生长的参天古树,最后稍微勾了下嫣然薄唇,语调散漫:
“泠泠七弦遍,万木澄幽阴的泠?”
染白嗯了一声。
“不错。”许是因为今晚心情不错,墨离衍给出了这么两个字的评价,音色清透好听,被揉碎在了夜风中。
若涟安静的望了望走在前面的身影,
这并不是出宫的路。
恐怕……
宫宴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主子也没那么容易出宫了。
只过了不大一会儿的时间,远处就有一个微微弯腰的人匆匆赶了过来,恭敬地在墨离衍面前行了一个礼,嗓音阴柔尖细,是个太监:“哟,瑾王,皇上召见您去御书房,跟奴家走一趟吧?”
还是来了。
早就预料到这么一个结果,墨离衍并没有什么可值得惊讶的,他语气温凉的命令:“你们出宫等我。”
若涟低头,“是。”
说完了之后,年轻皇子未曾理会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就已经径直走向了皇宫御书房的方向,冷风拂面,他衣袖飘飘,猎猎生风。
还站在原地的奴才赶紧跟了上去。
“小姐,我们走吧。”若涟柔和地笑。
染白目送着墨离衍离开的背影,冷然收回了目光,往出宫的方向走去。
·
御书房,
光线昏暗,熏香袅袅。
墨离衍进去之时,未曾看周围一眼,冷峻精致的容颜不蕴含任何情绪,干脆又利落的撩袍跪在御书房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语气冷冽:“儿臣拜见父皇。”
步入中年的皇上独自坐在龙案后的椅子上,那一张并不年轻的容颜在烛火中胡明忽灭,气场有些阴沉,听到声音之后,他也没去看那一张似是故人的容颜,安静的翻阅着奏折,仿佛御书房内并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墨擎苍不开口,
墨离衍便一直在那里跪着,他背脊笔直修长,三千墨发披散在身后,衬着肤色白皙,交织出冷然又邪异之感,长睫下那一双深邃眼眸怎么也看不透,似是雾拢寒江般,直视着面前的画面,波澜不惊。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墨擎苍有些疲惫的放下了奏折,这才像是注意到墨离衍,缓缓抬起了头,看着那一张年轻俊美的容颜,眼底划过了一抹深刻的厌恶和冷讽。
“衍儿来了啊。”他像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朕刚刚批阅奏折,一时没注意时间,竟不知道你已经来了,还让你跪着,衍儿不会怪父皇吧?”
墨离衍面无表情,语气也没有任何变化,宛若凝结了冰川雪意般实质性的疏冷:“儿臣不敢。”
是不敢,
不是不会。
墨擎苍动作僵了下,他视线有些阴冷的打量了那跪在御书房中央的人,似乎还能透过现在年轻皇子冷淡疏凉的神情看到那年幼时如同孤狼崽子般狠戾的影子,仿佛浑身是血的倒在那里,唯有和现在如出一辙的眼睛是深刻入骨的恨。
当回忆与现实重叠,墨擎苍讳莫如深的看着那么一双狭长凌厉的丹凤眼,早已没了恨意,似是风霜覆满了寒江,余下深渊般的平静。
“那便继续跪着吧。”他心底忽然之间升腾出不受控制的暴虐感,重重扔下了手中的奏折,气氛再度陷入沉寂,墨擎苍又像是在骤然间想到什么,忽然头也不抬的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可还恨朕?”
“儿臣惶恐。”
说这话的时候,墨离衍神情言语仍旧没有半分波动,不见丝毫惶恐之意。
“不敢,惶恐……哈哈哈哈哈!”
御书房内只有墨离衍和墨擎苍两个人,其余的宫女太监都已经被遣散了出去。
守在御书房外面的太监总管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大笑声,背后几乎被冷汗打湿。
他就知道,
这瑾王和皇上待在一起,绝对没有好事。
第2878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18)
早些年间,这三皇子年幼,每次出御书房的时候可都是生死不明,被人掩人耳目的送回府邸的,他曾经看过一眼。
那小少年纪单薄身板浑身都是血,分不清伤口在哪,鞭伤布满了整个后背,触目惊心,少年却苍白着脸色,一声不吭的忍着疼。
睁着那一双像极了逝人的丹凤眼,黑的没有任何杂质,仿佛能将人吞噬般,平平静静的酝酿翻滚着滔天的邪戾。
那样看着他的时候,他都吓了一跳。
他在这宫中见过许多人,也见过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可是那样的目光他却是头一次见。
像是从深渊深处走出来的孤狼,失去了所有,经历过杀戮,缓缓踏入漫漫阳光中,却不见半分暖意。
而御书房中,
墨擎苍大笑了几声后,目光如炬般逼视着墨离衍,“那朕问你,今日在宫宴上的那一场舞,你如何看待?!”
墨离衍平静的给出了八个字的评价:“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好!”墨擎苍听到这样的话,猛地拍了拍手,像是赞赏,“好一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原本被放在了龙案旁的茶杯,直接被主人丝毫没有顾忌的向那中央笔直跪着的身影狠狠砸了上去!
墨离衍不避,不让,不躲。
白瓷茶杯重重砸在皇子漂亮额角上,又砰的摔落在了地上,在一瞬间四分五裂,尖锐的瓷片迸溅了一地,翻滚着到处都是。
有汩汩殷红鲜血顺着他白皙额头缓缓流了下来,擦过了线条凌厉分明的侧颜,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墨离衍不为所动,眼波都没有变化半分,仿佛被砸的人不是他般。
“哟,太子,您怎么来了?”太监总管看到踏步这方向的明黄身影,连忙迎了上去。
“孤来拜见父皇。”墨烨磊双手负后。
今日之事,母妃无辜被迁怒,他也得不了好处,总要在父皇面前为母妃说几句话的。
太监总管一想到这里面的情况,就头疼万分,那瑾王还在里面呢……
就皇上和瑾王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太子进去了,那岂不是火上浇油?
但是他也不能拒绝,只能弓着身子,硬着头皮道:“太子稍等片刻,容奴才进去禀报。”
墨烨磊点了点头。
太监总管转身,深呼吸了两口气,心一横,进去了,他走进御书房,也不敢多看一眼,弯着腰弓着身,然后跪在地上:“皇上,太子求见。”
他视线无可避免的撞上那满地碎裂的瓷杯碎片,余光瞥间跪在了旁边背脊笔直如竹的年轻皇子——瑾王墨离衍。
那从他白皙额角上缓缓流淌下来的鲜血,侧颜线条冰冷凌冽,即使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在心底却还是忍不住颤了下。
不敢再多看一眼,直勾勾的盯着地面。
墨擎苍疲倦的往后一靠,闭了闭眼,良久,才声音苍老的开口:“让他进来。”
“嗻。”
太监总管起了身,装做一副什么都没看到的模样,走出了御书房,脸上堆着笑,“太子,皇上让您进去呢。”
墨烨磊点头,大步流星的走了进去。
这一进去,就看到了御书房中狼藉压抑的场面,气氛都有些无声的死寂。
墨烨磊停顿了片刻,视线不留痕迹的在旁边皇子笔直身姿上扫过,随即,墨烨磊也跟着跪了下来,恭敬道:“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吧。”到底是喜欢的女人生的孩子,墨擎苍也没有过多为难,抬了抬手,“坐。”
“谢父皇。”墨烨磊原本过来就是想要为皇贵妃说几句话的时候,可是现在在面对书房这样沉抑的气氛他忽然就有点迟疑,不过也只是片刻的情绪,稍微沉吟着,试探道:“父皇,今日宴会上,母妃触怒了父皇实属无意……”
墨烨磊不提那件事情还好,这么一说,墨擎苍瞬间想起了那一支舞,阴冷目光从墨烨磊身上掠到墨离衍。
他没说话。
御书房中也没有任何声响。
最后,
墨擎苍抬了下手,看不出态度。
“罢了,你们都退下吧,今日就这样了,朕乏了。”
皇上如此说,墨烨磊张了张口,心有不甘,但是见皇上神色,最后也没再说些什么,只能低头道:“那儿臣告退。”
墨擎苍摩挲了下大拇指上的扳指,点了点头,盯着墨离衍说道:“身为皇室子弟,心思应该放在国家大事上,不能沉迷于丝竹歌舞。朕罚你在瑾王府禁足五日,你可有异议?”
“儿臣不敢。”
墨擎苍没再说话,大概是不好当着墨烨磊的面再发作了:“下去吧。”
墨离衍不紧不慢的起身,跪了这么长时间并没有给他造成半分影响,身姿修长,如竹气节:“儿臣告退。”
墨烨磊看着这么一幕,眯着眸子和墨离衍一前一后出了御书房,走在离宫的路上,他在墨离衍身边,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压低了声音道:“三哥可真是给我母妃送了一份好礼物。”
“字画而已,太子若喜欢,本王这里还有。”墨离衍的眸光放在了皇宫的远处,丝毫不偏,步伐不停。
墨烨磊狐疑的打量了面前的人两眼。
其实他也不确定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清楚那一场舞,只是因为墨离衍被父皇迁怒,他心中有些怀疑,又不能确认。
毕竟后宫中想要害母妃的人也是数不胜数。
最后,
也没从墨离衍神情中看出任何的端倪来,他冷哼了一声,“不必三哥费心了,孤若是想要字画,自然能得到。”说完之后,他往另外一个方向离开。
穿过长长的宫墙,两边是金黄色的琉璃瓦和厚重的灰色墙壁,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被深夜笼罩着。
巡逻的禁卫军偶尔整齐肃穆的走过,又或者是提着灯笼的宫女匆匆离去。
尽头仿佛在黑暗中蛰伏着一只巨大的凶手,可以在瞬息间将人撕碎吞噬。
这样的深宫,不知困了多少人,也引诱了多少人。
如同华丽巨大的牢笼般。
墨离衍一直往前走去,步伐始终不紧不慢,似乎蕴含了某种淡然的韵律。
第2879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19)
深夜轻拢住他的侧颜,神情看不真切,只觉在衣袖临风翻飞间孤冷又邪肆。
年轻皇子的身影在宫墙之中显得越发遥远,直到化去了一个远去的墨点。
皇宫外,
停着一辆黑色镶金的马车,冷风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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