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苏冥就上了宁府,因着正是天寒地冻的年末,宁璨引着人到府中花园旁边的暖阁,暖阁里头生了炉子,烧着红旺旺的炭火,将屋子烤很暖。伶俜正坐在小几前,煨茶候着,见到披着斗篷的苏冥风尘仆仆进来,忙起身迎上去。如今在表哥面前,她也没打算太过隐瞒。
宁璨本以为两人只是各有心思,但见此情形,心道恐怕已经是表明了心迹,赶紧道:“你们两个在里面说着,我去外头。”言下之意是怕人进来,要帮两人放哨。
伶俜心中感激,其实在宁府,她也不可能和苏冥单独叙多久,但每一刻总该都珍惜。她想了想,拿了个手炉添了炭,递给宁璨:“表哥,我和苏公子有些话要说,若是外头太冷,你就进来。”
宁璨拿过手炉,笑嘻嘻道:“我今儿穿得厚实着呢,不会冷的,你们慢慢说,有我看着,别担心。”
苏冥拱手作揖:“多谢宁兄。”
宁璨摆摆手,捧着手炉出了暖阁。待屋子里没人,苏冥走上前两步,把几日未见的人揽进怀中,低声道:“昨日你进宫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我在想,若不然我就以现在这个身份上门提亲。你爹爹那边应该不会干涉你的亲事,宁尚书又对我素来赏识,想必只要你说愿意,他就会应下这来。”宋玥步步为营,如今让伶俜成了在室身份的乡君,在熬个一段时日,他请求皇上赐婚,便水到渠成。自己的妻子被人明晃晃觊觎,苏冥连撕了宋玥的心都有,偏偏如今的身份,甚么都做不了。
伶俜听了他的话,从他怀中起来,拧眉看着他,一脸严肃道:“万万不可,我要是答应你的提亲,不管你的身份会不会被宋玥怀疑,照他的性子,肯定都不会放过你。他如今六部在手,手中还握有几十万大军的兵符,你们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千万不要因小失大。”
苏冥默了片刻,淡淡道:“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事。”
伶俜动容,握着他的手臂:“世子,对我来说,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知道你和秦王殿下在谋划一些事情,你比我更清楚,只有到了一定的位子,命运才不会被别人操控。至少先等你考上状元,宋玥才没办法轻易拿你怎样。”
苏冥闭了闭眼睛:“就算我能考上状元,也要等到后年春天,只怕宋玥等不到那个时候。”说罢,默了片刻,用力舒了口气,“那我们就想办法让他等到那个时候,你放心,我会想出办法的。”
看到他笃定的神色,伶俜也就稍稍心安,她靠近他怀中:“每回不是在秦王那边,就是在宁府,或是跟着表哥一道才能见你一面,不知何时咱们才能单独在一块,像从前那天睁开眼就看到你。”
苏冥将她抱住,笑道:“我已经买了个小宅子,等从四殿下那儿搬走,你就偷偷去我那儿。”
“真的?”伶俜抬头,双眼亮晶晶看他,又想起什么似地道,“你钱够花么?那扳指你还放在我这里,我一直没动过,你现在的身份去票号取,恐怕会遭人怀疑。你要使银子的话跟我说,我帮你去取。”
苏冥笑着摇摇头:“你没听说过四殿下产业遍布天下么?跟着他还会少银子,那些钱你留着自己花。”
伶俜笑:“我哪里花得上那么多。总归你缺钱的话,就告诉我,我帮你去取。”
苏冥点头,俯下身将含住她的唇。暖阁的温暖,比不上有情人的缠绵。
两人正你侬我侬着,外头传来宁璨刻意拔高的声音:“参加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宋玥的司马昭之心宁家人皆知,他也早不遮遮掩掩,直接道:“孤听说十一和表哥在花园里的暖阁,我来同她说几句话。”
苏冥和伶俜顿时分开,伶俜回到小几旁,随手摆上棋盘。刚刚摆定,宋玥已经走进来,看到暖阁中除了伶俜,还有一个男子,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的宁璨忙笑着道:“我正跟苏兄对弈,输了一局,刚去上了趟茅房,没想太子就来了。”
苏冥起身不卑不吭地同宋玥行了个礼。
宋玥挥挥手没说话,但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蹙得更深,听到宁璨口中的“苏兄”,蓦地想起,难怪如此熟悉,原来是在杭州见过一回,他若没记错,便是他四弟府上的长史。他勾唇轻笑了笑:“原来是苏公子。”说完,就没将人放在心上,而是转向那个心上的人,话却是朝宁璨和苏冥说的,“麻烦两位公子回避一下,孤有话同十一说。”
见苏冥寒着脸杵在原地一时未动,宁璨赶紧拉着他道:“苏兄,咱们出去,别打扰了太子殿下。”
苏冥不动声色看向伶俜,见她朝自己使了个眼色,这才松开紧握的拳头,跟宁璨出了门。走到门外,宁璨见他脸色不佳,小声道:“苏兄,我知道你对表妹的心思,不过你看到了,刚刚那太子殿下对我表妹一直未安好心,你们要修成正果,恐怕还要走上一段艰难的路。”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放心,我定然是支持你的。”
苏冥虽则早知道宋玥的心思,也曾在梦里梦到过他和伶俜的纠葛,但看到他这样明目张胆打着自己妻子的主意,还是怒火丛生。听到宁璨说这样的话,心中才稍稍安心,勉强笑了笑,低声道:“多谢宁兄。”说罢,又转头看向那暖阁的方向,却只看得到紧闭的窗棂,里面是何模样,无从得知。
暖阁里的伶俜对着宋玥,自是没甚么好脸色,沉着脸坐在杌子上,自顾地去拨弄炉子里的炭火。宋玥大约是被她甩脸子甩习惯了,也不以为意,在她旁边蹲下,试探问:“昨日母妃叫你去她宫殿里,对你说了甚么?有没有为难你?”
伶俜冷嗤一声,不予理会。
宋玥见她这模样,猜想恐怕是受了刁难,继续道:“我先前一心想着先把你身份弄好,再同母妃说,没想到她提前猜到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和母妃说清楚,她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也支持我娶你为妃。”
伶俜心中暗惊,找李贵妃那样的性子,定然不会同意自己的太子儿子娶她这样嫁过人的女子,怎么会忽然同意?宋玥到底使了什么法子?她抬头蹙眉看向他,一看到这张熟悉的脸,不由得又烦闷:“宋玥,你贵为太子,一门心思强娶一个不想嫁给你的女子,有意思么?而且我再说一次,我跟世子早就有了夫妻之实,这辈子我心里也只有他。你娶我回去有甚么意思?”
宋玥面色微微一僵,继而又笑道:“你如何激我都无妨,反正我不会傻到去跟一个死了的人过不去。”顿了顿,又道,“你如今回京不久,整日闷在宅在里也无趣得紧,翻过年后父皇会召集皇族世家子弟去西山春猎,到时候你也去,好生透个气。”
隔年春天的西山春猎,不正是上辈子宋玥造反害得大家都一命呜呼的日子么?她皱眉狐疑地看他,却见他笑得一脸粲然:“你会亲眼看到我们都不会死,从此之后,命运再与上一世无关。”
伶俜再次冷下脸:“命运本来就跟上辈子不同,我也不会再嫁给你。”
宋玥软下声音,伸手去捉他的手:“十一,我是诚心想弥补上辈子的错误,只要你嫁给我,我保证不再纳妾,等登了基,就废除后宫,只留你这一个皇后。”
他声音从未有过的温和,深情款款地许是自己都感动。偏偏伶俜早已在苏冥那里体会过这世上绝无仅有的温柔,对他这样的柔情完全无动于衷,只冷着脸抽出自己的手道:“我不稀罕。”
宋玥面色讪讪,终于恢复他平日里的倨傲和蛮横:“十一,你稀不稀罕我不在乎,我要的只是你在我身边。”
伶俜也忍不住了,朝他冷笑着道:“宋玥!一直以来,你都在扮演你所以为的深情,想要所谓的弥补,但你知不知,若是心中真的喜欢一个人,就是尊重她,而不是抢占,以此来满足你自己的那点狭隘之心。两世为人,你还是那样自私,这样的你,永远都不配得到真心。”
宋玥表情愈发难看,像是被人戳中了那不堪的心意一般,深呼一口气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算我是自私那又如何?想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并没有错。”
伶俜懒得再理他,复又低下头摆弄炭火。
宋玥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后脑勺半响,伸手想去抚摸,但最终只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沉默着拂袖而去。
宁璨和苏冥正站在天寒地冻的小花园门口,见着宋玥出门,宁璨赶紧道:“殿下说完话了?”
宋玥面无表情点头,目光又淡淡落在他旁边的苏冥身上,在看到他淡漠的表情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那双冷冽的眸子,漆黑如墨,让他莫名伸出一丝熟悉感,只是刚刚被伶俜气得太甚,那样的异样,到底只是一闪而过,便冷着脸离开。
待宋玥走远,苏冥和宁璨才回到暖阁,见到伶俜心事重重地坐在杌子上,宁璨赶紧上前道:“十一,太子有没有为难你什么?”
伶俜摇摇头:“反正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话,我听得都麻木了。”说罢看向苏冥,“苏公子,翻过年开春的西山春猎,秦王殿下带你去吗?”
苏冥点点头:“去的。”
伶俜道:“每年春猎,皇上都会带上几个公主郡主之类的女子一道,我今年刚刚封了乡君,恐怕会被选中。”她其实是怀疑宋玥那日又要闹甚么幺蛾子,但宁璨在场,又不方便多说,好在苏冥已经意会,默默朝她点点头。
☆、89.第一更
这个年伶俜还是在舅舅家中过的,她爹谢伯爷上门接过她一回,虽然宁任远没跟他吵起来,但伶俜想了想,觉得谢家那一大家子委实有些烦人,不如舅舅家清静,便没跟她爹回去,只过年后回伯府拜了个年,就去了田庄看祖母。
到了田庄没两日,翠浓忽然一日早上起来呕吐,找来庄子上的郎中一看,原是有了身孕,这可是件大喜事,祖母都跟着高兴得合不拢嘴。因着翠浓害喜得厉害,伶俜便让翠浓在庄子上养段时日再回京城,还令青萝陪着她,只让长路送她回宁府。
其实她也是有意这样安排,如今苏冥买了宅子,从秦王那里搬了出来,但翠浓和青萝日日跟着她,让她根本就没办法去苏冥那儿相聚,这回总算是寻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将两人支开。回到府中后,她跟舅舅说收到信她爹身子不大好,准备回去侍疾几日,宁任远自是应允,让人把她送上了谢府来接她的轿子。而这轿子其实不是来自谢府,而是苏冥安排的,抬着人便去了翠茵胡同里那间新置的宅子。
大费周章,两人总算团聚。
苏冥这宅子不大,不过三进院,屋里只有一个嬷嬷伺候起居,清静得几近孤寂。伶俜想他这个年大致就自己一个人孤零零过得,一见他面,鼻子一酸,差点眼泪滚出来。
苏冥见状轻笑,低着头道:“这是怎么了?”
伶俜道:“你过年是不是都没吃饺子?”
苏冥知道她在想甚么,心中不由得一软,摸着她散在前额的头发,笑道:“吃了,周嬷嬷包的。”周嬷嬷就是他屋里伺候他的老妇,据说是老人家一家子遇到劫匪,只剩下她一个孤寡老人,恰逢从西北返京的苏冥遇上,顺手救了她,老人家没地方去,幸得宿命收留,便做了他的仆人。
伶俜瘪了瘪嘴:“要是我能陪着你就好了。”
苏冥轻笑:“其实我早就习惯过年过节冷冷清清,也就你嫁给我那两年,过得热闹些。往后咱们还有时间。”顿了顿,又问,“你这回能陪我几天?”
伶俜道:“翠浓他们在田庄上,舅舅以为我回了伯府,约莫可以待个十来天。”
苏冥点头:“我让人在宁府探着消息,若是有什么不对,就马上送你回去。”
伶俜哭笑不得,哭丧着脸道:“你说咱们正经八百的夫妻,如今弄得跟偷情似的。”
苏冥想了想,笑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也是另有一番滋味。”
伶俜被他逗乐:“这乱七八糟的话,定然又是你从秦王那里听来的。你要再跟他混下去,往后不知道会变成何模样?”她其实是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模样,若是按着上辈子的发展,他会成为一个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的奸佞。
苏冥笑:“这回你就有些冤枉四殿下了,他如今身旁的姬妾全散了,说要找个真心人过日子。”
伶俜嗤笑出声:“你信他?”
“不信。”
两人俱是大笑。
这晚是自那次杭州之别后,两人头一回同床共枕,不是在野外山洞的玉石床,而是在暖烘烘的炕上。
两人已经有过夫妻之实,时隔这么久再相拥而眠,自是要亲热一番。亲热完毕,伶俜已经迷迷糊糊,却感觉到苏冥起了身,打了一盆热水帮她擦洗,等到他掰开她双腿时,她猛得惊醒坐起来,将被子裹住,红着脸支支吾吾问道:“我自己来!”
蹲在地上的苏冥抬头看她,轻笑道:“如今还不能有孩子。”
伶俜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难怪他刚刚都弄在外头。她想了想,笑道:“其实有了孩子也不错,指不定宋玥就消停了。”
苏冥道:“我不能让你和孩子冒这个险。”一旦有了孩子,一切就再掩藏不住,宋玥那性子,恐怕不会好心成全他们。
伶俜点点头,凑上前吻了吻他的额头:“嗯,我明白。我们以后会有孩子的。”
苏冥笑着将她的腿拉出来,不顾她挣扎把她推倒,细细地给她清洗。伶俜只挣扎了须臾,就静下来,但这种事情到底是羞得厉害,将头蒙在被子中,半天都没钻出来。
这几日,两人就待在这三进的小院里,哪里都没去,外头仍旧天寒地,屋内春光明媚。周嬷嬷也不知伶俜的身份,苏冥告诉她是自己的妻子,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老人家见着公子每日嘴角带着笑意,也就为他高兴。
这般蜜里调油过了七八日,伶俜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两人都是依依不舍,头一晚痴缠了整夜,直到天亮清洗了,方才稍稍眯了一会儿。
回到宁府,宁任远自是不知外甥女这些日子,一直跟苏冥在一块儿,还难得关心地问了一番谢伯爷的身子状况。伶俜爹除了被众多儿女的琐事闹得时不时头痛之外,吃得好睡得香,再生几个都没问题。伶俜心中笑着敷衍过去。
因着下半年是秋闱,宁璨开始头悬梁锥刺股地苦读,也很少再找苏冥喝茶下棋,伶俜也就只能自己寻机会和他见面,但到底不方便,也就见那么几次。之后便到了阳春三月,果不其然,她收到了宫里传来的圣旨,钦点了刚刚封为乡君的她去参加西山春猎。
春猎那日阳光明媚,跟上辈子一模一样。但是伶俜知道除了天气,一切都已不同。因为宋玥不会造反,所以也不会在这一天被皇上诛杀,他们都会安然活过这一天。
伶俜是跟宫里两位公主坐在一辆马车,两位分别是尚嘉公主和心悦公主,都是豆蔻年华的少女,一派天真烂漫,对伶俜的事不甚清楚,因着是头一回出来春猎,两人兴高采烈,一直拉着伶俜说话。
山猎跟围猎不同,不能骑马,只能靠双脚奔跑,难度相对就大了许多,遇到凶猛的猎物,危险性也不同小觑。参加春猎的宗族世家子弟,总共数十人,虽然个人都带着随从和侍卫,但这些手下只在半山腰的猎宫等候,不能跟众人一起参加狩猎,苏冥作为秦王|府的长史,自然也是在猎宫候着。
皇上一声令下,穿着猎装背着弓和箭筒的世家子弟们,作鸟兽散,纷纷往深山钻去,以求一展身手,在今年春猎中脱颖而出。每年的春猎,皇家会派人提前放入一到两只凶猛的野兽,比如斑子黑瞎子狮子之类,谁猎中就将获得春猎的魁首。今年据说是放了两只凶悍的金钱豹。
伶俜还记得从前听说过沈鸣刚刚回京,参加过两回春猎,每次都得了魁首,因此深得皇上赏识。她虽然未见过他春猎时的英姿,但也不会忘记当初在田庄的深山中,射死两只斑子的勇猛事迹,那时他才不过十三岁啊。
这样想着,就不免有些怅然,时过境迁,他如今身份低微,连参加春猎的资格都没有。伶俜想要去看跟着一堆随从站在猎宫外的苏冥,却被两个公主可劲儿拉着往深山中跑。
“乡君,咱们巾帼不让须眉,今儿咱们三人就合力猎一只豹子,让父皇开开眼。”两位小公主初生牛犊不怕虎,虽然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但信心倒是满满。
伶俜倒是没想出这个风头,一来是如今她这个身份一旦出风头,又是给宋玥强娶自己多一份机会,二来是她一个小女子,又没骑马,要是遇上那等凶悍之物,哪里有本事猎中,不被吞入腹中就是万幸。实则往年西山春猎,除了苏冥那两年,其余时候,都是几个合力完成,今日这些皇子世家子弟们,也都是三五结伴,哪里有人有胆子单打独斗。男子方需要结伴,三个弱女子哪里有本事。但两个公主兴致盎然,她也不好拂了二人的心情,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三个女子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别说是没看到豹子,就连只兔子都没看着,眼见着就要空手而归,三人暂时停下来歇息。
尚嘉公主喝了口水,起身网前头茂林处看了看:“咱们再往里头寻一阵,指不定就能看到豹子。”
伶俜往那茂林看了下,蹙眉道:“我看咱们还是别去了,前头草木丛生,万一豹子藏在里头,我们先没发现它,倒是让它先发现咱们,只怕不是我们猎它,而是他猎咱们了。”
心悦公主深以为然:“四姐姐,乡君说得对,能猎中豹子自然是好事,但也犯不着涉险。”
尚嘉公主却还是不愿放弃,咬唇想了想:“若不然这样,咱们把弓箭握在手中,三个人背靠背慢慢朝里头走,再走一段试试看。”
心悦公主看向伶俜:“乡君,你看如何?”
伶俜见两个小姑娘跃跃欲试的样子,不忍让她们太遗憾,点了点头:“那咱们都就再稍微走一段,有甚么不对劲,马上折返。”
两位公主喜笑颜开,拿下背上的弓,又抽出三根箭,像模像样地上了弦。三人相抵着,慢慢朝茂林深处挪动。树木丛生之处,似乎连太阳都照不下来,整个林子里发出一点瘆人的阴森,地上灌木草丛偶尔被风吹过,发出的萧萧声,愈发让人毛骨悚然。
三人渐渐走进了深处,忽然不远处的灌木丛一阵耸动,继而响起一声长啸,三人立时朝那地方转去,纷纷拉弓射过去。就在此时,一只花豹如闪电窜出,跃出两丈高,直直朝三人扑来,那几只箭只有伶俜的一只射中那豹子的前右腿,但显然力度不够,并不影响它的行动,反倒是激怒了这野兽。
两个公主尖声大叫,丢下弓箭就抱头鼠窜。容不得伶俜傻眼,那豹子已经朝尚嘉公主扑去,她心一横抽出身上的匕首,飞身上前朝豹子腹部刺了一刀,然后拉着尚嘉公主滚了一圈,又赶紧拉着人起来,将她挡在身后。
两个公主都吓得脸色苍白,躲在她后面瑟瑟发抖,后悔刚刚的不知天高地厚。伶俜也后悔,但此时此刻,容不得她后悔,只能想着如何对付这只野兽。虽然豹子不如老虎狮子凶残,但灵活矫捷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豹子吃痛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又长啸着只站起来对上三人,一副蓄势待发的凶狠模样。
正在这时,忽然一道身影跃过来,挡在了三人前头,一把长剑直直指着前面的豹子,豹子一时竟被震得不敢妄动,只吼得更厉害。
宋玥紧紧握着剑,朝身后人道:“你们快点走!这里有我!”
尚嘉公主哭道:“太子哥哥,你会被吃掉的!”
宋玥喝道:“快走!”
伶俜赶紧拉着两个已经开始掉金豆子的公主往后跑。那豹子嘶鸣一声,一跃而起,朝宋玥扑了上来。宋玥一个闪身,又挥剑刺去,动作利落干脆。但那豹子果然矫捷,虽然没扑中宋玥,却也没被他刺中,又迅速朝他再次扑去。
伶俜听到身后的一声闷哼,转头一看,却见宋玥已经到底受了伤,而同样受伤的豹子,显然已经发了狂,如同闪电一样不停朝他攻击。
她咬咬牙,来不及多想,抽出背后箭筒的三支箭上了弦,往回跑了几步,瞅准那东躲西闪的身影,连着射了过去。这回拉满了弦,用了她最大的力气,三根箭全部没入那豹子的腹中,趁着豹子吃痛打滚时,宋玥起身挥剑朝它脖子砍去,那豹子终于挣扎着呜咽断了气。
两位跑了一段的公主,看清楚情况,赶紧跑回来,朝宋玥大叫道:“太子哥哥,你没事吧?”
宋玥捂着手臂正在汩汩流血的伤口,摇头笑道:“无碍,今儿咱们几兄妹可是合力打到了这豹子。”
尚嘉公主愧疚地娇声道:“我和五妹妹哪里出力,都是太子哥哥和乡君的功劳。”
心悦公主连着附和:“没错,这回乡君也算是救了我们两姐妹和太子哥哥,待会儿一定要给父皇呈上去,让父皇好好嘉奖乡君。”
伶俜瞥到宋玥嘴角浮现的一丝狡黠笑意,蓦地反应过来,她这是中了这厮的奸计啊!刚刚他看到豹子,分明可以老远就拉弓射箭,偏偏跑到她们面前挡着,近身跟豹子搏斗,不就是让她救他以立功么?有两位公主在场,只要经过她们的嘴巴跟皇上呈上去,他自己都不用作何,伶俜就得了一份功绩。
有了这份功绩,又是救了公主和太子,他要让皇上赐婚,恐怕就是水到渠成。这货果不其然什么事都做得出,为了给强娶她铺路,连这种以身涉险的事都敢做。她刚刚就该让他被豹子撕成几半。不过继而又想,以这货的武功,打死一只豹子应该不是问题。刚刚受伤,无非就是做给她看,让她出手。
伶俜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
她想了想,朝两个公主道:“这只是区区小事,公主不用特意给皇上呈报。”
尚嘉公主笑嘻嘻道:“一定要的,乡君也是为咱们女子争了口气呢!”
两个公主拖着那只死了的豹子走在前头,伶俜脸色不佳地跟在后头,捂着伤口的宋玥不动声色来到她旁边,小声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不然不会出手救我。”
伶俜瞪了他一眼,用口型道:“无耻!”
宋玥当真无耻地对她笑了笑,伶俜干脆黑着脸,走上前与两个公主一起抬猎物。而走在后面捂着右手臂伤口的宋玥,嘴角露出了一丝愉悦的笑容。
到了猎宫,另一只豹子也已经叫人猎着,不是别人,正是秦王宋铭和其他两个世家子弟。景平帝只轻描淡写赞扬了两句,看到宋玥一行人抬着豹子进来,朗声笑道:“好好好!原来这第二只是太子打中。”
宋玥拱手道:“禀父皇,这豹子是两位妹妹和明月乡君发现的,孩儿不过是稍稍助了一臂之力,不敢贪功。”
景平帝笑得更开怀:“原来是朕的两个掌上明珠和乡君的功劳,巾帼不让须眉,朕要嘉奖。”
尚嘉公主赶紧道:“启禀父皇,孩儿和五妹妹只是帮忙抬回来,打死这金钱豹的是太子哥哥和乡君姐姐。我们姐妹俩和乡君进了一处茂林,不小心就遇上这豹子攻击,还好太子哥哥出现挡在了咱们前面,后来太子哥哥跟豹子搏斗时受了伤,是乡君姐姐射中了豹子的要害,这才成功猎了这豹子。”
伶俜赶紧道:“启禀皇上,伶俜只是举手之劳,不敢揽功。“
景平帝了然地点头,笑道:“好好好,乡君功不可没,朕一定好生嘉奖。你们几个都有功劳,又不都贪功,都是魁首都是魁首。”说罢,又看了眼一旁的宋铭,“当然,老四和两位世子也是魁首。”后面这语气明显淡漠了许多。
宋铭一张美玉般的脸,浮上一丝冷冽的讥诮。
景平帝这才发现宋玥手臂受了伤,红色的血已经染了半截袖子,吸了口气担心道:“太子这是受伤了?赶紧让太医去包扎,可别感染了。”
宋铭旁边的宁国公世子道:“秦王殿下你的腿也受伤了!”
皇上这才去看宋铭染了血的靴子,皱眉道:“没那个本事就别学人逞能,受了伤若是叫太后知道,又要惹得她担心。还不赶紧去让太医包扎!”
伶俜默默看向寒着脸的宋铭,这景平帝对两个儿子的态度,确实差别有点大啊!看来传闻四皇子不受宠,果真不假。
等到所有狩猎的人归来,景平帝一一嘉奖,尤其是太子宋玥明月乡君和两个公主,除了口头嘉奖,还赏赐了金银珠宝两箱,每人御赐一把金刀。而本来也得了魁首的宋铭,虽也得了金银珠宝,却没获得那至尊无上的金刀。
走出猎宫的时候,宋铭脸色极差,伶俜趁着气氛热闹,悄悄来到宋铭的马车旁,将那金刀递给他,“若是殿下喜欢,这个送给你。”她刚刚见着宋铭目光一直落在金刀上,想必是非常喜欢,而她对这嘉奖一点都不想要,感觉像是得了个负担一般,便顺手送了个人情。
待宋铭接过去,她也没去看他的表情,而是来到苏冥身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这都是宋玥的诡计,都怪我太愚蠢,着了他的道。”
苏冥看着她咬牙切齿悔恨的模样,想伸手安抚她,又因为人多眼杂,只得生生忍住,笑了笑道:“这不怪你。”顿了顿,又道,“实在不行,咱们就离开,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正说着,宋铭笑嘻嘻凑过来:“不用怕,你们俩的事,交到我手中。我三哥这么春风得意,我可不想让他凡事都得逞。”
伶俜皱眉看向他:“殿下有办法?”
宋铭神秘莫测地点点头:“绝对是能让我四哥措手不及的良计。”
伶俜又问:“什么办法?”
宋铭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落在她焦急的脸上,挑挑眉道:“过几日你们自然会知道。”
☆、90.第二更
春猎回来,伶俜立功受皇上嘉奖一事,很快被舅舅知道,不知情的一家子,都挺为她高兴,还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感觉。伶俜心中可谓是叫苦不迭,可除了腹诽宋玥,也别无他法,心中又指望着秦王真的有法子帮他们,但她到底对宋铭有些信不过,总觉得他就算是真有办法,恐怕也是什么歪门邪道。
过了几日,已经到了春暖花开,宁璨终于从书卷里分了点神,又邀请苏冥上宁府喝茶对弈,其实也是想起来为自家表妹同人家公子制造相会的机会。三人在池上水榭喝了两杯茶,宁璨就识趣地把地儿留给两人,自己去游廊把风。
伶俜心中一直想着秦王的法子,待表哥一走,就亟不可待地问:“世子,秦王殿下到底有什么办法?”
苏冥摇摇头,蹙眉道:“我问过他好几次,每次他都一脸高深莫测,说过段时日咱们就知道,肯定让宋玥死心。”
伶俜迟疑地问他:“我们能相信他吗?”她对宋铭的了解跟别人没甚么不同,但一个玩世不恭的纨绔浪子,在上辈子却登上了九五之尊之位,显然并不是表面上的那样。可除了那浮夸的表面,他内在还住着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就全然不知。儿苏冥定然是比她了解得多。
苏冥听了她的话,默了片刻,眉头蹙得更深:“虽然他平日里是有些不着调,但说到的事必然能做到。就是怕他用的法子有什么问题。这两日他被太后召进宫侍疾,我也未见过他,等他出了宫我再好好和他商量。”
伶俜点头:“总归别让他乱来。”
苏冥皱了皱眉,没有再说话。想到这几日,他提到这事,宋铭就左顾而言他,只说有办法,让他不用担心。他对宋铭再了解不过,若是真的有什么好法子,他不会这般藏着掖着,只惟愿像伶俜说得,他不要乱来就好。
这日苏冥刚刚离开宁府,宋玥就上了门。几日不见,他受伤似乎好得差不多,一派的春风得意,似乎凡事都已经笃定。伶俜一见他这模样,就恨不得恶毒地诅咒他死了算了。
宋玥对她的冷淡早习以为常,剑眉微扬,嘴角带笑开口道:“十一,你终于快要回到我身边了,往后咱们好好做夫妻,将上辈子的遗憾都弥补回来。”
伶俜默默看着他的自以为是,哂笑两声道:“太子殿下,就算你娶了我,你觉得我们真的能好好做夫妻?坦白说,我现在恨都懒得恨你,只要你消失在我面前,你是哪根葱我都想不起来。”
宋玥不以为意:“我知道你是说气话,你要是心里真没我,在西山就不会救我。”
伶俜真的对那日后悔无比,闭了闭眼睛,叹道:“随你怎么认为,总归我心里只有世子,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宋玥虽然告诉自己不和死人计较,但听她这样说,到底心中不痛快,正了正色道:“过段时日,我就会跟父皇提出赐婚的事。如今你要身份有身份,还立功救了我,父皇一定乐见其成。”
伶俜想了想,若真是这样,那唯一的办法就是和苏冥逃走,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只是想着这些人个个都未受到惩罚,苏冥身上那些锥心之痛永远只能是白受了,她就心有不甘。如今只惟愿秦王真有什么妙招。
宋玥大约是真的心情不错,负手离去时,连脚步都较平日轻快几分。
又这般惶惶不可终日过了小半月,伶俜甚至都打算好收拾包袱,跟苏冥跑路。忽然一道圣旨被传唤进宫,一同进宫的还有他老爹。短短几个月,本来跟朝堂半点关系都无的谢家父女,两次被传入宫,真是是一件让人有些忐忑的事情。
父女俩在宫门外才见面,互相一打听,都不知道是何事。谢伯爷难得发挥了一下当爹的功用,大手拍了拍胸口:“十一你放心,不论什么事,有爹担着。”
伶俜其他不怕,就怕是宋玥已经说服了皇上,这回进宫就是要将她指婚给太子。一想到这里,她心都凉了半截,这种事她老爹如何担着?又想着秦王果然是靠不住的。
若真是这样,大概今儿从宫里出来就得跑路,还不能连累舅舅和谢家,指不定还要上演一出假死之类的离奇戏码。
她正这样胡思乱想着,人已经被内侍太监引进了殿内。父女俩毕恭毕敬行了礼,低着头站定,只屏声静气等着景平帝开口说事。
景平帝先是笑了笑,才不紧不慢道:“明月乡君今年年方几何?”
伶俜心中一个咯噔,硬着头皮道:“回皇上,明月今年下半年满十七。”
景平帝点点头:“好好好,虽然先前因代嫁的荒唐事,耽误了乡君几年,但十七也是如花似玉的年纪。朕知道世子的事,对乡君再择良人多少有些影响,不过乡君才貌双,全胆识过人,朕十分欣赏,有意让乡君做朕的儿媳妇,乡君可愿意?”
伶俜闻言,如堕冰窟,心中凉得没了开口的力气。她爹见她半响没回应,赶紧道:“皇上隆恩,小女只怕担待不起。”
景平帝朗声大笑:“谢家为开国功勋,前儿个又为驱逐鞑子立下汗马功劳,乡君能做咱们皇家儿媳妇,是我儿的福分才对。”
伶俜噗通跪在地上:“皇上,伶俜虽则已恢复在室身份,但嫁过人这件事无法抹灭,实在不敢高攀。”
谢伯爷虽然看着是个老糊涂,实则是为了明哲保身,多年来对皇家敬而远之,心底自是不愿意女儿嫁入皇室,赶紧随伶俜跪下:“多谢皇上对小女的抬爱,但小女自小长在田庄,生性自由,只怕适应不了皇家的规矩,担当不起皇上儿媳的大任。”
景平帝笑着摇摇头:“伯爷和乡君多虑了,吾儿生性顽劣,朕还怕委屈了乡君呢!至于规矩,他最不讲究的就是规矩,乡君无需担忧。”顿了顿,又道,“若不是太后溺爱这个逆子,病中请求朕指婚,朕也不想做这个恶人,毕竟让乡君嫁给那逆子,朕也有些过意不去。”
逆子?太后?伶俜愕然地抬头,满脑子都是不可置信。
景平帝继续笑道:“秦王虽然顽劣,但这次回京后已经散了姬妾,是收心的打算。他说在西山春猎之后,就看中了乡君,让太后请求朕指下这门婚事。他如今已经是弱冠之年,确实该成亲。不过他那样的性子,就该找个能镇得住他的,朕见明月乡君颇有胆识,嫁作他为妃再适合不过。”他顿了顿,又道,“秦王说了,如今太后重疾在身,你们先订婚即可,何时大婚再慢慢商定。”
这就是秦王的妙招?虽然确实是断了宋玥的路,但这分明就是胡来。偏偏景平帝招父女俩进宫,就是主意已定,他说完这番话,大手一挥,将让旁边的内侍太监宣读圣旨。
伶俜脑子嗡嗡直响,也没听进去那公公尖着嗓子说了些甚么,直到她老爹拉着她谢恩,才稍稍反应过来,胡乱磕了个头。
从宫里出来,伶俜完全是不知今夕何夕,还不太敢相信刚刚被皇上指了她和宋铭的婚事,这样的变化太快,委实让她猝不及防。与谢伯爷道别,上了宁府的马车,行了一段方才想起来吩咐赶车的长路道:“去雅风园。”
到了雅风园,小厮通报后,刚刚领着她进到里头的院子,就听到一阵熟悉的争吵声。她走进那开着门的花厅一看,果然见着苏冥和宋铭两人在里头,一个铁青着脸,一个却还是嬉皮笑脸。
见到伶俜进来,宋铭朝她招招手唤道:“十一,你进来评评理,我一番好心,偏偏给愉生当成了驴肝肺。”
伶俜毕竟刚刚从宫里领了圣旨出来,也知道两人在闹甚么。见宋铭还是不以为意的模样,皱眉道:“殿下为何要这样做?”
宋铭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为了你们两个终成眷属。你跟我订了婚,还是父皇亲自指的婚,这是打我三哥一个措手不及,就算他再如何对你有心思,也不可能来抢他皇弟的未婚妻。而且这只是订婚,又不是成亲。如今太后病重,太医说了她老人家也就这大半年的事。在她病重期,我定然不会结婚。待到太后去了之后,我又可以用守孝的借口推迟婚事。直到咱们事成,我就退婚,亲自给你们俩正正经经办场婚事。”顿了顿,又道,“据我所知,我三哥过几日就准备向皇上提出赐婚。我不先下手为强,到时候你们怎么办真的东躲西藏,余生过上见不得人的日子么?”
伶俜知道他的事成是甚么意思。虽然她刚刚在宫里很是恼火,但如今事已至此,又听他这般说,她不得不承认,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她没有说话,只默默看向苏冥。
苏冥还是铁青着脸,看起来十分生气:“十一她是女子,你这样是毁她的名声!”
宋铭嗤笑:“比起让她被我三哥抢走,这种虚名有甚么可在意!再说了,她是你的妻子,又不用再嫁给谁,有什么名声好毁的。”
苏冥又道:“你至少应该跟我先商量,而不是自作主张。”
宋铭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跟你商量?你能同意?我这是不想你优柔寡断误事,才先斩后奏。总之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十一名义上是我的未婚妻那又如何,她还不是你的妻子,先前去你那宅子里幽会,我又不是不知道!”
伶俜想了想,握住苏冥的手,安抚道:“世子,既然事已至此,咱们就先这么着。殿下也是为了咱们好,指不定太子还会如何为难他呢!”
苏冥冷着脸看向宋铭:“也只能这样了。你自己小心点你三哥。”
宋铭嘻嘻笑道:“就算他弄死我又如何?十一已经同我订了亲,皇上不可能再去答应他的。就算我死了,你们也能好好的双宿双飞。”
苏冥瞪了他一眼:“你说甚么胡话呢!我不会让你死的。”
伶俜笑道:“是啊四殿下!阎王爷哪里敢收你!”反正她清楚得很,这位未来的天子离死还很远。
宋铭笑得更甚,凑上前掐了把苏冥紧绷的脸:“我处心积虑地帮你们,你还吼我!我比窦娥还冤。不管,今儿你要补偿我,让十一给我做两大盒点心送过来。”
苏冥嫌恶地将他手拍开:“你烦不烦!”
伶俜倒是笑着道:“殿下要是喜欢我做的点心,以后我给世子送的时候,就多给你带一份。”
苏冥啧啧地叫:“还是十一好,毕竟是我未婚妻对不对!”眼见着苏冥一个刀眼飞过来,赶紧眯起那双波光流转的桃花眼,一脸无辜地软声道,“还是愉生的媳妇儿好。”
☆、91.第一更
海滨城市的暴风雨说来就来,白日车水马龙的街道,这时仿佛变成了一座空城,只偶尔几辆车子,在瓢泼大雨中,艰难地飞奔,像是在逃离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一样。
萧楚今晚加了几个小时班,眼见着天气突变,才匆匆结束工作,开着自己这辆新买的车子往回赶,虽然有车前灯和雨刮,但瀑布似的雨帘,仍旧让她有种置身其中的错觉,视线一片模糊。
她是新手,在这种天气里,握着方向盘的手心,不由得因为全身紧张,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车内的电台,因为信号的问题,嘈嘈杂杂,她听见夜间主播不甚清晰的声音:“现在为您插播一条天气消息,随着主汛期的到来,今晚开始,□□雨会持续袭击我市,并伴有雷电,请市民们做好应对措施,暴雨天尽量避免出门。”
萧楚听到雷电二字,赶紧将广播关掉。
像是应景一般,她手才刚刚收回放在方向盘上,便忽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紫色闪电从她车前上空划过,吓得她心肝一提,忍不住抖了一抖。
她当然知道这种天气开车不安全,但已经开到半途,她总不能弃车离开。实际上,这种时候,也不可能打到车。
想到这,她加大油门,提快了车速。
前方路口的红绿灯,正在一闪一闪,她估摸着冲过去没问题,于是脚下继续用力。
不料,就在她要冲过斑马线时,车前忽然掠过一个黑影。她惊吓得心脏都快跳了出来,脚下赶紧用力踩下刹车。
惊魂未定地停车后,萧楚坐在车内,头皮发麻地环顾左右,微弱的路灯光线下,除了连成线的雨水,便不见任何其他活动的物体。
她心中预感不好,拉开车门下车,顶着大雨,绕到车前一看,果然见到一团黑乎乎的玩意躺在她车前灯光之下。
萧楚吓得不轻,也不顾大雨,跌跌撞撞跑上前,这才发觉,躺在地上的竟然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她蹲在他身旁,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这孩子脸色一片惨白,好在周围倒没有一丁点血迹。
她再怎么慌张无措,也能分辨得出,刚刚自己刹车时,并未听到撞击的声响。可就算她没有撞到这个小孩,这个小孩终归还是在她的车前昏倒,她不可能把他丢在这里,等着后面来的车碾压。
她手放在小男孩的鼻前试了试,还有呼吸。接着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脸:“小朋友,醒醒?”
但小男孩没有任何反应。
她再拍了拍,小男孩还是没有反应。
想了想,她只得将他抱起,先送往医院再说。
萧楚右手揽在小孩后脖颈时,大概是他戴着什么尖锐坠饰,将她的手刺痛了一下。不过这个时候她也顾不得多想,将小孩平放在车后座,也没去检查手指,径自爬上驾驶座,驱车寻找最近的医院。
好在,一家医院的标志,很快就隐隐约约出现在雨夜当中。
浑身湿透的萧楚,抱着同样湿透的小孩,踉踉跄跄跑进医院大厅呼叫医生。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她手里的小孩子被医生和护士,送入了急症室。
萧楚呼了一口长气,浑身湿漉漉地瘫坐在急症室门口长椅上,她这才觉得手指有些吃痛,抬手一看,果然刚刚被那小孩身上的东西,划了一个口子,虽然血迹已经干涸,但红红地染了半截手指。
想着自己也是一身狼狈,歇了一口气,便起身去了卫生间清理。
从卫生间回来,急症室的大门已经敞开,一个小护士大致在等着她,看到她过来,便道:“孩子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应该只是营养不良发烧,不过得留在医院观察两天,你跟我去办住院手续。”
萧楚知道跟医院说这孩子其实她不认识,没什么用处,毕竟人是她送来的。她只得跟着护士去办手续。
办完手续,交了一些费用,萧楚又被护士领到病房。
不料,两人走进病房,两人间的病房,除了其中一张床上的小女孩和她陪护的母亲,并未见其他人。
护士小姐皱皱眉,走到另一张空的床位上,拿起被拔掉的吊瓶针管看了看,转头问隔壁床:“这床上的小朋友呢?”
那母亲道:“你说那个小男孩吗?他醒过来拔了针管就出门了,我叫他,他也没应。”
萧楚觉得不可思议,和护士面面相觑片刻,反应过来,两人赶紧去寻人。
小医院地方不大,几层楼房寻了个遍,也没见小男孩的身影。
医生护士得知这孩子是萧楚从路上救来的,根本素不相识,像是松了口气,便让她回家。大雨天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独自在街头游荡,想来就有些不正常。无奈身份未知,连报警都无门。只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医院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懒得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因为穿着湿衣服久了,萧楚打了好几个喷嚏,又见小男孩确实找不到,只得回到车内,开车回家。
回家的路程还算顺利,除了打了好几个喷嚏,萧楚只花了十几分钟便开到了家。
她将车停好,舒了口气恶气,脑子忍不住想着那失踪的小孩,随手拿起旁边的手袋,准备飞奔回家,却在侧身下车时,余光里出现的东西,让她觉得不对劲。
转头一看,黑漆漆的后排座椅,不知何时冒出的一个小人,这让她吓得差点从半打开的车门,跌出去。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萧楚打开车内灯,仔细去看后面。
她没有看错,在她的车后座,果真坐着一个小人,这家伙不是别人,正是她之前送去医院然后又消失了的那个小男孩。
原来竟是藏在了她的车内。
就算萧楚胆子再大,遇到这种事情,也足以让她错乱。
一个小孩子雨夜天,独自出现在街上,已经很诡异,又在医院莫名消失,更是匪夷所思,现在还在她车内出现。
如果萧楚胆子再小点,估摸着直接吓晕过去。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借着车内的橘黄色灯光,仔细看向小男孩,他虽然浑身湿透,但穿着打扮,并不太像流浪儿。
“小朋友,你怎么在我的车里?你家在哪里?是不是走丢了?”萧楚小心翼翼地问。
小男孩定定看着她,却并不回答她的话。
“你知道你爸爸妈妈的电话吗?你告诉姐姐,姐姐给他们打电话?”
男孩还是不出声。
萧楚忧心忡忡地蹙眉,难不成是聋哑儿?所以被父母抛弃?
只是她这种想法刚刚落下,那男孩已经低声颤颤抖抖开口:“冷……”
萧楚一惊,看了看手表,此时已经快十一点,再看看湿漉漉的小孩,如果现在送他去警察局,恐怕这小鬼会被冻得够呛,加上她自己也浑身是水,再折腾一时半会,恐怕明天就不用起来了——就算明天是星期六。
她考虑了几秒,艰难地做了决定:“小朋友,姐姐先带你回家换衣服,待会你再告诉你家在哪里好不好?”
萧楚听到他微不可寻地嗯了一声。她想,虽然理论知识告诉她,不要带陌生人回家,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显然是没有太大危害性的。
进了电梯,在明亮的光线下,萧楚垂头看向小男孩,一脸不正常的苍白,半点血色都没有。但浑身上下,倒真没有半丝外伤。
“小朋友,你怎么会一个人在外面?这样会很危险的。”
男孩沉默。
“你在医院怎么会跑掉?怎么钻进我的车里的?”
男孩继续沉默。
萧楚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小孩,索性不出声。
这座海滨城市的房价不算太高,萧楚离家在外,一个人租了一套高层一居的房子,对她的收入来说,还算轻松。
她领着小孩子进屋,给他找了一双她的拖鞋,虽然她的脚也才三十七码,但穿在一个目测五六岁小孩的脚上,还是大得有些夸张。
男孩进了屋后,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丝局促。
萧楚没有觉察,给他找了自己的t恤,将他带到浴室。
因为是五六岁的小孩,她便直接去脱他的衣服,准备帮他快速洗干净,她自己也等着用热水呢。
哪知,她正要剥他的衣服,一言不发的小男孩,却紧紧拉着自己的衣服下摆不放。
萧楚疑惑:“小朋友,你不是冷么?姐姐给你洗完澡,换上干衣服就不冷了。”
男孩看向她,眼神有点奇怪,片刻之后,才瓮声瓮气道:“我自己会。”
萧楚失笑,看起来这小鬼是对她这个陌生人,有点害羞,便给他打开热水:“那你自己快点洗,姐姐也要洗呢。”
说完,便出了浴室。
萧楚总觉得这孩子,哪里都不太对劲,尤其是刚刚那眼神,委实不太像一个稚童。但他又确实只是个孩子。
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怪孩子,要是待会他不知道家在哪里,父母是谁,她明天一早就送他去警察局。
男孩的速度很快,几分钟便穿着萧楚那件t恤从浴室走了出来。
这件成年女性的普通长t恤,穿在一个五六岁孩子身上,直达脚踝,恰好省去了裤子。
虽然这场景看起来很搞笑,但萧楚不得不承认,小鬼长得倒是真好看,怯生生的样子,更是容易让人爱心泛滥。
萧楚对他招招手,他从善如流地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一动不动看着她,像是等待她的发问。
“小朋友,你坐在这里好好想想,你家在哪里?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你这样走丢了,他们现在肯定很着急?”
男孩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口气笃定:“我没有爸爸妈妈。”
萧楚倒吸了口冷气。孤儿?流浪儿?可这白白净净脸,怎么看也不像啊!
萧楚有点混乱,又应景地打了个喷嚏,只得起身:“那你再好好想想,你从哪里来?姐姐好和你家人联系?我先去洗澡。”
等她从浴室出来,却惊讶地看到,本来坐在沙发的小男孩,已经躺下睡着,还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萧楚有点头大地揉了揉尚未干透的头发,看着沙发上小小的人,叹了口气,但愿明天她不会背上拐骗儿童的罪名。
隔日大早,萧楚客厅沙发上,一大一小两人,大眼对着大眼。
“小朋友,你再不说话,我就只能带你去找警察叔叔了。”萧楚语气里已经有点不耐烦。
她一早起床,从卧室里出来,就对着沙发上这只比她起得还早的小孩发起一连串疑问。
但是这小鬼一点都不给她面子,一双黑亮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嘴巴像是蚌壳一样抿得死紧,始终一言不发。如果不是因为他昨天开口说过两句话,萧楚都要以为他是个哑巴了。
萧楚还没吃早饭,费劲说了一大通,屁都没从这小鬼嘴里问出一个,肚子倒是不争气地饿得唱反调。
她挫败地起身,从冰箱里找出几个干面包和两包牛奶,和这比内裤还酷的小鬼,一人一份,凑合着先填充五脏庙。
这小鬼倒是没客气,抓着他给的面包和牛奶就吭哧吭哧吃了起来,看样子是饿惨了。
两个饿死鬼,很快风卷残云,将手里的早餐解决。萧楚再次回到正题,她拍了拍手:“既然你什么都不说,姐姐只能带你去找警察叔叔了。”
说完,她拉起他就要往外走。
可令萧楚想不到的是,这小鬼竟然紧紧抓着沙发一旁的扶手不撒开,他年纪小小,力气倒是挺大,萧楚拉了几下都没拉动。
什么情况?萧楚一头黑线,敢情这小鬼是要赖上她的节奏?
她有点动怒了:“你个小孩怎么回事?我又不认识你?我带你去找警察叔叔,让他们带你回家!”
小男孩怯生生看着她,蜷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扣住沙发扶手,还是一言不发、
萧楚烦躁地咦了一声,掳起袖子,伸手将他的手扒开,再将他整个人抱起来。毕竟只是个小孩,她很顺利地做完了这一套动作。
只是抱着他走到门口,顺势放下他,准备锁门时,得到自由的男孩双手又紧紧扣着门,怎么都不放手。
在萧楚和他拉扯的动作中,他身上的t恤卷起来,露出光溜溜的下半身。
萧楚看他白生生的屁股,没好气地拍了两下:“快放手,屁股都露出来。”
那一直不吭声的小鬼,竟然轻呼了一声,倒真的放下手,将身上的衣服拉下来,只是他动作奇快,趁着萧楚门还未关上,像只泥鳅一样,又钻进了屋子,蹲在客厅餐桌下,抱着桌腿不撒手。
萧楚气急败坏地走进来,插着双手蹲下,对他怒目相向。
男孩对上她愤怒的目光,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像是要哭出来,又像是因为心虚,而低下了头。
萧楚揉了揉头发:“好吧,你说说你想怎么样?”
男孩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终于眨巴着委屈的双眼抬头,小声开口:“我爸爸妈妈不在了,我不想去福利院,姐姐可不可以让我住在这里?”
萧楚头有点晕,半天说不出话:“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小男孩翕张了下略显苍白的嘴唇:“五……不……六岁,我叫阿景。”
“全名呢?”
男孩又委屈地低下了头。
☆、92.第二更
萧楚无奈,难不成她一个二十多岁未婚女孩,就这样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养子?哦,对,应该是养弟,这样听起来似乎没那么老。
但这到底算个什么事啊?!
男孩似乎是见她面带苦色,又怯生生道:“姐姐别担心,我就在这里住一小段时间,等我哥哥来接我,我就走。”
“哥哥?”
“我哥哥在远方,过段时间就会来接我。”
“你住在我这里,你哥哥会找得到你?”
“我打电话给我哥哥就可以了。”
虽然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但萧楚还是选择相信了他的话。她拿出手机,让他打给他哥哥。
这个叫阿景的小鬼,神色古怪得看着她,拨了一个号码出去,那边很快传出一个男声。
“哥哥,我是阿景。我现在住在一个姐姐家,等你来接我。”
萧楚竖起耳朵,听到那边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好的,阿景,哥哥忙完这段时间,就来接你,替我谢谢姐姐。”
萧楚本来想抢过手机,和那边的人进行一场大人之间的对话,不料,还没到手里,阿景已经把电话挂掉。
“姐姐,我没有骗你。”阿景神色无辜地将电话交给她,“我哥哥很忙,不然也不会让我一个人在外面。”
虽然萧楚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但看着他无辜单纯的眼神,她又不好怀疑这样一个六岁的孩子。权当他就是一个父母离世,哥哥身在远方的孩子。
“好吧,你住在我这里可以,但是你不能捣乱。”
阿景用力点头。
于是,萧楚就这样莫名其妙收留了一个六岁的小男孩。
好在这个小孩,和她平日见到过的熊孩子,不太一样,不吵不闹,给他饭,他就老老实实吃,给他买了衣服,就老老实实自己躲在厕所穿上。
后来萧楚在阿景脖子上看到一枚精巧的琥珀色玉坠,下端很尖锐,想来就是那天晚上划破她手指的真凶。她觉得一个小孩戴着这样一枚凶器,委实有点不安全,建议他脱下来好好收着,但阿景牢牢捂着那玉坠,怎么都不干,还一脸奇怪地看着她。
萧楚想,这估摸着是他家的什么家传宝贝,意义重大,只能作罢。
雨水淅淅沥沥平平淡淡下了两天,没有再刮大风打惊雷,就是南方城市春夏交际,最普通的雨天。
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小孩,已经是萧楚活了这么多年,干得最离奇出格的一件事。她做人做事向来还算谨慎,虽然觉得阿景有些古怪,但一个小孩子不至于有多大危害性。
不过看多了网上报纸上报道的那些利用小孩犯罪的案件,她也不敢留着阿景一个人在她家中,以免发生什么引狼入室的事,虽然她家里也没什么太值得惦记的贵重财物。
于是周一上班,萧楚带着阿景一块出门,将她放在公司大厦一楼的咖啡厅,她和咖啡厅的老板娘有些交情,只说是亲戚家的孩子,在自家暂住,让她帮忙看着一下。
哪知半天下来,她午休去看情况时,老板娘对阿景赞不绝口,说他又乖又懂事,除了不爱说话,简直是太让人喜欢。
于是接下来的每个工作日,萧楚便安安心心地将阿景送去咖啡店,午休的时候看他一回,下了班再接他,载着她回家。
一晃十天过去,萧楚和阿景已经熟悉得好像真的一家人。不得不说,这个小孩确实懂事,虽然不太说话,但萧楚做家务事,他还会迈着他的小短腿帮忙。
萧楚有时候想,要是自己真有这么一个懂事的弟弟或者孩子,似乎也不错。
唯一让她有点糟心的是,阿景脸色一直苍白,像是重病一样,但是问他有哪里不舒服没有?他又抿嘴摇头。想带他去医院检查,他也是死都不去,估摸着跟很多小孩一样怕打针。
最后萧楚只能放弃,想着可能是营养不良。
天气好不容易晴了一个多星期,萧楚周五下班,牵着阿景的手,去了超市买了一大堆食材,准备好好做一顿丰盛晚餐,给家里这位小朋友补补身体。
一顿晚餐,一大一小,吃得都极为满足。
吃饱喝足的萧楚,不愿再动,打发阿景小朋友去收拾洗碗。他从善如流地照办,橱柜洗碗台太高够不着,他还机智地搬了把椅子垫着。
萧楚看着这滑稽的场景,哈哈大笑。
她窝在晚上被阿景占领多日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视,正是本地新闻结束后的天气预报。
“预计今晚凌晨有大到暴雨,并有雷电黄色预警……”
砰……
一声脆响从厨房传来。
萧楚吓了一跳,赶紧扔下遥控器,起身去看情况。原来是阿景打破了一只汤碗,只见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蹲在地上,抖着手拾掇。
“哎呀!”萧楚赶紧上前,将他拉开,“小心点,别弄到手了,我果然是太残忍了了,竟然让一个六岁的小孩洗碗。阿景,你去客厅玩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阿景讷讷地哦了一声,迈着小步子去了客厅的沙发。
“姐姐,刚刚天气预报是说今晚有雷电吗?”
“是啊!”萧楚边收拾地板边漫不经心道,“阿景难不成怕打雷?”
“不是。”
3、雷雨过后,失踪。
也许是当了十几天临时家长,萧楚的母性似乎被激发了点出来。
阿景洗漱完毕,早早躺在他的专属小床,也就是沙发上时,她还体贴地为他理了理被子,捏着他俏生生的脸道:“阿景好好睡,如果待会打雷怕的话,别忘了叫姐姐。”
“好的。”小男孩乖巧的点头,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看着她,纯净但毫无稚气。
萧楚当然不会太注意一个小孩子的眼神,看到他闭上眼睛,就轻轻松松回了自己房间。
轰隆!
萧楚被窗外的惊雷吵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向黑漆漆的窗外。
片刻之后,电闪雷鸣再次凌空响起,划过乌沉沉的天空。而就在那光亮闪过的一刻,萧楚竟然看到一道黑影,从窗外飞掠而过,还隐约伴着某种兽鸣。
萧楚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窗外已经恢复黑暗和平静,只有呼呼的风声和淅沥的雨声。
她揉揉头发,随手拿起床边的手机一看,半夜一点多。正决定倒头再睡时,她忽然又想起外面小厅的阿景,顿了片刻,萧楚下床,汲拉着拖鞋,借着手机的光芒,走出卧室。
怕吵醒小朋友,她蹑手蹑脚,没有开灯。
只是刚走入客厅,便觉得一阵凉风吹过,她咦了一声,低声嘟囔:“难道忘了关窗?”
想着,便挪到窗户边,果然见打开着,还有雨丝凉凉的飘进来。
她赶紧把窗关好,刚转身时,又一道雷电轰隆一声,将她吓了一跳。
但更让她心脏提起来的是,刚刚那闪电,将客厅照亮了一瞬,她的眼神就落在沙发上,而沙发上竟然没有人。
本来还不算完全清醒的萧楚,这时算是彻底清醒,她快步走到电灯开关处,啪的一声打开客厅的灯。
沙发上,果然不见人影,只剩那条薄薄的夏被。
“阿景??”萧楚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不自觉提高嗓子叫唤。
可是……没有人应她。
“阿景?”
她再叫了一声,安静的房间里仍旧没有回应。
萧楚的房子不大,她快速检查了厕所和厨房,确确实实没有小朋友的影子。
她又去拧客厅的大门,更让她疑惑的是,门仍旧是从内反锁的状态,显然不可能有人这里出去。
萧楚脑子忽然有一瞬间的空白,直到窗外又一道雷电响起,她打了个哆嗦,恢复神思,又开始叫阿景的名字。
“阿景,你快出来,别跟姐姐开玩笑了!”萧楚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发紧。
她再次去厨房卫生间她的卧室扫了一遍,包括衣柜床底窗台,但是完全没有那个她已经熟悉的小小身影。
“你再不出来,我要生气了!”
这是一个不太高明的自我安慰法,虽然才相处十几天,但萧楚知道阿景是内敛老实的小孩,不可能跟她玩躲猫猫的玩笑。
她再次走到窗前,拉开玻璃窗,凉凉的雨丝飘进来,扑在她的脸上,但外面是二十二层高空的雨夜,除了雨点,就是空寂的黑暗。
萧楚的心脏一点一点收紧,她脑子嗡嗡响了许久,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打了个激灵,迅速关上窗,又急匆匆找出手电,急匆匆开门跑出去。
萧楚打着电筒,冒着雨,绕着公寓楼下,仔仔细细找了两圈,除了一只忽然蹿出来的野猫,将她快吓破了胆,再没见到其他活物。
当然,也包括死物。
阿景失踪了。
萧楚不得不下了这个结论。
当然,对于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小孩,从她这个收留者家中失踪,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天大的事情是,阿景的失踪,对萧楚来说,实在是过于蹊跷。
他不可能是从客厅大门离开,唯一的可能是那扇没有关掉的窗户,但她住在二十二楼,一个六岁的小孩,除非是小蜘蛛人,大概才能说得过去。所以说,这唯一的可能也只是不可能。
萧楚一夜没睡。
与其说她是受惊吓过度,不如说是匪夷所思惊奇过度。
她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不对,越觉得不对,就越还是怀疑自己。如果不是她家里还留着两套,她买给阿景的衣服,她宁可不相信这发生的一切。
因为,这一切实在让人不可置信。
天空一亮,她就打开电视和网络,看有没有哪里有走失的小孩。寻人启事倒是看到了几张,但真的就是走失的小孩,和阿景没有半点关系。
在冷静之后,萧楚不由得开始从头怀疑起来,雨夜遇到独自在街头游荡的小孩,拔掉针头躲进她车内的小孩,赖在他家里等哥哥的小孩。
这所有的一切,着实不像是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能做出的事情。
萧楚本来打算报警,可碍于她对这个小孩除了连姓都没有的一个名字,就毫无所知。就算去报警,肯定也没人理她。
正当她混乱至极时,忽然想起,阿景当时用手机拨过他哥哥的电话号码。
她没有删通话记录的习惯,扒拉出十几天前的电话,却发觉并没有那个电话的记录。
于是那刚刚升起的一簇火苗,又生生熄灭了下去。
萧楚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她捡回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然后这个小孩,用超自然现象的方法忽然失踪了。
一连几天,萧楚都处于神情恍惚的状态。好几次工作都差点出错,连上司都骂她是不是撞鬼了?
可不是,那么蹊跷的事情,跟撞鬼了有什么区别?
萧楚觉得自己还能正常生活,正常上班,已经实属难得。
当然,除了阿景的蹊跷失踪,萧楚其实跟担心的是他一个小孩现在流落在哪里?过得怎么样?一个六岁无父无母的小孩,如果遇到坏人怎么办?
可担心完毕,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因为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阿景其实不过是自己的一场臆想,因为只有这个解释,才稍稍让她觉得合情合理。
甚至连她打电话咨询心理医生,那头听了她的叙述,很认真地告诉她,她的情况,可能是因为短暂的臆想症。
只不过,对方这样一说,萧楚又觉得人家是在放屁,她脑子明明就很清楚,过去二十几年,精神状态再正常不过,连抑郁症这种都市常见的心理病,也没有光顾过她。
可显然,萧楚说服不了自己。因为接下来的几天,她又有了其他类似臆想症的状况,比如说上班下班,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不算美貌如花,也没有家财万贯,哪里值得谁惦记上玩跟踪。所以她只能勉强怀疑是自己的臆想。
短短时间,萧楚从一个身心健康的单身年轻女性,变成了一个疑神疑鬼继续求助心理医生的问题女人。
这么恍恍惚惚熬了一个星期,周五拖拖拉拉做完工作,萧楚下到地下停车场取车时,停车场已经只剩稀稀拉拉的几辆车,整个光线昏暗的地下,空空荡荡,她高跟鞋的声音,显得特别清晰。
☆、93.第一更
在离自己车不远的地方,萧楚正从包里掏钥匙时,本来安静的停车场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硬物便抵在自己腰间。
“别叫!把钱和手机都交出来,不然捅死你。”陌生的阴沉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萧楚暗呼倒霉,在公司大楼的停车场竟然都能遇到打劫,她这是倒得哪辈子的霉运?
生命安全自然最重要,她老老实实掏出钱包里的前和手机,也不敢贸然转头,僵硬地朝后递给他。
那人不客气地接过钱和手机,忽然又抢过她手里的遥控车钥匙,按下后听到车感应的声音,确定不远处车的方向,忽然拿刀的手往上移动,揽住萧楚的脖子,将她往前方拖去。
萧楚本以为消财免灾,这人只是劫财而已,拿了手机和钱,就会自己跑开,毕竟这也算是公共场合,他不敢停留太久。
可现在的情况,明显不是这么简单。将她拉进车内,还指不定会干什么,万一这人是要顺便劫个色,那她可不能这么束手就擒。
“救命啊!”在抵达车门前,萧楚扯开嗓门大声呼救。
那贼一听她在叫,将她按在车门上,举起拿着刀的手,连刀带手就要朝她脸上砸下来。
萧楚看到这阵势吓得眼前一黑,想要挣开,但是却一点都使不上力气。
砰砰两声。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而这声响明显也和预想的不同,身上被人固住的力度,也已经消失。
萧楚定神一看,原来是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个人,将拿刀的劫匪打开,两人正缠斗在一团。
而当她再仔细一看时,才发觉救自己的这人,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虽然看起来目前占着上风,但那劫匪手上的刀还在,好像狗急跳墙一般乱挥乱舞,少年英雄虽然还没被他砍中,但处境也很危险。
萧楚赶紧大叫了几声救命。
她这几声,总算是唤来了保安,那劫匪见形势不对,将从萧楚手中抢来的钱包和手机,往少年身上一扔,跟只丧家犬一样往外跑,只是跑到一半就被赶来的保安逮住。
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劫匪是个赌徒,最近连裤子都快输光了,还借了一大笔高利贷,所以铤而走险,被萧楚遇上。
不过多亏这个见义勇为的少年,萧楚不仅钱和手机完好无损,她自己也是毫无无伤。
在公安局做笔录的时候,萧楚知道这小伙子叫赵惜景,警察叔叔大大表扬了他一番。不过赵惜景非常内敛低调,全程没说几个字。警察叔叔也就以为他是个内向但勇敢的少年,至于他一个连驾龄都未达到的小孩子,独自一人出现在地下停车场这种事,显然没有在警察叔叔们的考虑范围内。
萧楚自然也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只是对他连连道谢。经过了这番折腾,她才发觉,这个少年的眉眼,让她很面熟。
两人一同从警察局出来时,早已经华灯初上,萧楚还一再道谢,自然提出要开车送他回家。
赵惜景点头答应她的建议,从善如流上了她的车。
“你住在哪家宾馆?”萧楚发动车子问,刚刚在警局,她已经知道他不是本地人,只是一个人来这里旅游。
赵惜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的话却是让萧楚一个慌神,差点追上前面车子的尾巴:“你认识一个叫阿景的小男孩吗?”
萧楚稳住神,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你……”
“我是他哥哥,他之前说他被一个叫做萧楚的姐姐收留,我就直接找来了。”
萧楚这回可真是傻眼了,有点匪夷所思,又有一点心虚惭愧,她没有去想他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只是不知如何向他交待。
因为,她把他的弟弟弄丢了。
赵惜景大致是意识到她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继续道:“我知道,我弟弟不见了。”
萧楚舒了口气,只是还是如鲠在喉:“这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弟弟本来住在我家里好好的,但是前几天晚上,忽然消失了。而且到现在,我也没想通他是怎么不见的。当时我家里的门一直反锁着,根本就不可能出去,只有窗户是开着的,可是我家在二十二楼,更加不可能。我本来打算报警的,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你弟弟的信息,也没你的电话号码。所以……”
赵惜景竟然腼腆地笑了笑:“姐姐,你别急,这不是你的错,我也是把你的号码弄丢了,所以没办法和你联系。我弟弟他……怎么说呢?他和一般的小孩子,不太一样,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没事,我想,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的。”
听他这么说,萧楚稍稍释怀,愧疚减少了些:“阿景和他那个年龄的小孩,是不太一样,很乖巧懂事,在我那里几天,不仅没给我添麻烦,还帮我做了不少事。就是他失踪得太奇怪,我现在都想不通,心里一直瘆的慌。”她想了想,道,“阿景说他哥哥在外地很忙,我以为他哥哥至少是个成年人,没想到你也这么小。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生活?”
“父母不在后,我就跟人去了外地,阿景本来在福利院,但是他不习惯,常常跑出来,我只能打算将他接走。”
萧楚知他不过十五六岁,虽然穿着打扮并不像太生活太困苦的孩子,但听他的语气,大致已经离开校园在社会打拼,一时不免五味杂陈。脑子里那根神经,不知怎么就一动,嘴巴已经先开了口:“要不,你先暂时在我家里住着等阿景来找你?或者我跟你一起去找他?”
她说完,就有些后悔了,当初阿景也就罢了,毕竟只是五六岁的小孩,就算来路不明,但也不至于有什么不可控制的危险,但赵惜景怎么说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同样来路不明,万一心术不正,她不是将自己置身于未知的危险中?!
萧楚正因为自己的草率而准备委婉收回这个建议时,赵惜景忽然灿烂一笑:“太谢谢你了!”
他表情显得很激动,简直是要感激得哭出来的样子,语无伦次道,“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阿景,我也不能一直住旅馆,如果……如果你能收留我,我……我真的太高兴了。”
他乖巧清俊的模样,和阿景当真是□□分相似,萧楚在微弱的灯光下看,更是觉得就像是扩大版的阿景,听他这副语气,心里不免酸酸的,打算说出的话,也只能收回。
她轻咳了两声,点点头:“你也别太担心,阿景一定会找到的。”
安慰的话是这样说,但萧楚对一个走失的小孩,会不会找回来,其实半点信心都没有。
“这是阿景睡的地方,赵惜景。”回到公寓,萧楚指着客厅的小沙发道,说着,又笑了笑,“我没叫错你的名字吧,你和你弟弟名字挺有意思的,都有个景字,还都是最后一个字,倒是很少见的。对了,阿景全名叫什么?”
赵惜景面色一怔,也不知是不是到了陌生人家,有些紧张,说话竟然有点结结巴巴:“阿景他叫赵……赵小景。”
“哦。”萧楚也只是随口问问,以为他结巴只是害羞,“你别太拘束,我也是租的房子,你暂时住在这里,就当我是合租伙伴好了。当然……你不用给我房租就是。”
赵惜景腼腆地笑了笑:“给你添麻烦了,你真是个好人。”
萧楚哈哈大笑:“第一次被人这样夸,感觉有点奇怪呢!”
赵惜景更加害羞的样子,像是不知道再说什么。
萧楚其实也不知道和一个陌生的男孩,如何自在地交流,看了看表,道:“时间不早了,要不你洗漱了早点休息。”
“嗯。”赵惜景轻声应了一句。
比起阿景小朋友,十六岁的赵惜景就让萧楚省心多了。他随身的背包里,装着随身衣物和日用品,完全不用萧楚帮他准备任何东西。
只是,等他顶着一身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身上的t恤,却是让萧楚有点意外。他比萧楚高不了太多,最多一米七出头,标准的少年人身材,手腿都是瘦瘦长长,肩膀也还未长开,而身上的这件大t恤,松松垮垮的一点都不合身,好像本来应该穿在一个高大的成年人身上。
萧楚大概是看出她的疑问,抿嘴笑了笑,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这衣服是一个哥哥给我的。”
原来如此,萧楚不免为他的生活感到心酸。没有父母早早出来讨生活的孩子,生活大概是很艰难的。
和阿景第一天一样,待萧楚从浴室洗漱出来,赵惜景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沉沉的呼吸,像是累极了的样子。
萧楚见他单薄瘦弱得有些楚楚可怜,紧闭的眉眼和失踪的阿景,几乎如出一辙,愈加心生怜悯,她蹑手蹑脚走到沙发旁,将他脚边的薄毯轻轻搭在他身上。然后关好客厅的灯,回到自己卧室。
她不知道的是,当她卧室的门轻声合上时,黑暗中的客厅,那个本来在沙发安睡的少年,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幽幽看向了那扇紧闭的门。
赵惜景和他六岁的弟弟一样,懂事乖巧得让萧楚有点意外。她隔日醒来,打开房门,沙发上已经被整理的整整齐齐,赵惜景穿着他那件大得过分的t恤,自发地在拖地,见到萧楚,有点不自然道:“我见地上有灰,所以就找来拖把打扫一下,你会不会怪我多事?”
“不会不会。”萧楚赶紧摆手,她的房间好几天没有打扫过,确实是不怎么干净,她倒不怪他多事,就是觉得让一个借住在这里的男孩干活,有点说不过去,但见他干得起劲,又不好将拖把抢过来,只得讪讪笑笑,自己去刷牙洗脸弄早餐。
早餐很简单,冰箱里备用的面包和牛奶。他将东西摆好在桌,召唤赵惜景:“别忙了,来吃早餐吧。”
赵惜景哦了一声,匆匆结束手上的工作,从善如流来到餐桌前萧楚的对面坐下,见萧楚已经开吃,才拿起面包,大致是饿了,用力啃了几口,似乎觉得不妥,悄悄看了看萧楚,不动声色地放缓了动作。
他这细小的举止,当然被萧楚看在眼里,她再次确定这是一个腼腆内敛的男孩,不由得笑了笑,柔声问:“你是不是饿了?”
“嗯。”赵惜景有点不自在地点了点头,“我这几天没有太吃好。”
萧楚心念一动:“那这样吧,你好好想想,阿景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我们待会出去找找他,然后在外面吃顿好的。”
赵惜景脸色浮上一丝腼腆又欣喜的笑容:“谢谢姐姐。”
照赵惜景的说法,他们家并非本城人,早一两年搬来这里后,父母相继过世,于是这城里没有其他亲人,他只得去投靠外地的亲戚讨生活,先将小景暂时放在福利院,等他生活落定,再将他接走。哪知,小景性格乖僻不合群,总是从福利院逃出去,到处流浪。
总之,这听起来是个悲伤的故事。以至于萧楚并没有去想着故事中的种种漏洞,比如说小景看起来委实不像个流浪儿,而他自己也实在不太像一个辍学沦入社会的落魄少年,这跟穿着打扮无关,而是身上散发的气质,如果萧楚稍微疑心一点,便能发觉,更无须说,小景的离奇失踪。
只能说,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实在有一副打动人的模样和语气。所以萧楚几乎深信不疑。
她跟着他去了流浪儿集中的桥洞下,车站广场,试图搜寻出阿景的影子,但到了日暮时分,他们除了见到一个又一个脏兮兮的陌生小孩,完全没发现阿景的影子。
第一天只能这样无功而返,开车回家时,路过一家购物中心,萧楚转头看了眼脸色苍白瘦瘦弱弱的赵惜景,找到位置停下车,对他笑道:“走,我们去好好吃一顿,再去买点东西。”
赵惜景从善如流地跟在她后面,两人在一家热门餐厅美美地吃了一顿大餐。萧楚在这个城市朋友不多,平日和同事在外聚餐,也都是将就别人喜好口味,自然不好露出大快朵颐样子,自己在外吃饭,都是普普通通的快餐,想放开肚皮也能力有限,点多了必然会浪费,现下和赵惜景一块,也算是好不容易有个享受大吃大喝的机会。
吃饱喝足之后,萧楚看了看赵惜景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大t恤,对他挥挥手:“走,我们去商场里面买点衣服。”
她说的买衣服当然不是给自己,而是给赵惜景,去的自然就是适合青少年的运动品牌。
她让赵惜景自己挑选,但他看来看去,每次翻一下吊牌,又诚惶诚恐地放下,一副“太贵了”的样子。
萧楚见他不敢下手,干脆自己给他选了两件t恤塞给他:“你去试试看!”
赵惜景怯生生地将衣服拿在手里,像是考虑了片刻,最后放回一件:“不用这么多,又穿不了几天,别浪费了。”
萧楚嗤笑,又塞在他手里:“怎么会浪费,现在夏天才刚刚开始,就算你长身体,也不可能这么快,至少能穿一季。要是你怕浪费,稍微拿大一号的也可以。”
“我……”赵惜景支支吾吾,一双黑眸意味不明得看了看他,终于老老实实拿着衣服钻进了试衣间。
穿上合身的衣服出来时,赵惜景整个人精神了许多,他模样长得俊俏,可大概是生活环境的原因,又稍稍带着点清冷的乖巧和沉稳,和普通的少年不太一样,于是便更有一种让人怜惜的**,甚至是蠢蠢欲动。
萧楚看着他的样子,一时有点出神,反应过来,差点打了个寒噤,这是个让人同情的十六岁孩子啊,她到底在想什么?
赵惜景有点羞涩朝她看了看,轻声问:“可以吗?”
萧楚干干一笑,随手帮他整了整领子:“很好很好,男孩子简单合身就好。”说完发觉他脖子上有一根红色绳子,顺手拉了出来,原来也是一个暗红色的小玉坠,她咦了一声,随口笑道,“这是你们家里祖传的吗?我看阿景也戴着一个。”
赵惜景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小心翼翼将那玉坠塞回了衣服内。
☆、94.第一更
八月正是桂子飘香时节,到了月末,今秋的桂榜便在城门口张贴了出来,于城中又是一桩热闹事。伶俜没有去凑那热闹,但宁府上下一片欢腾,她该知道的也都知了。表哥宁璨有惊无险中了举人,虽然排名并不算靠前,但京师人才济济,他有幸没落榜,宁尚书就已经高兴得合不拢嘴。而今年的解元,果不其然是苏冥。京师与别个省会乡试到底有所不同,每年的解元,不说十拿九稳中状元,但一甲三名中,总该有一名是囊中物。
籍籍无名的秦王坐馆,在桂榜提名之后,一鸣惊人。京中想要结交的人便多了起来,苏冥不喜应酬,却也不得不同这些人周旋。
等到应宁璨的约上宁府,已经是半个月之后。
“恭喜苏兄高中解元,在杭州时,我就想着以苏兄的才学,连中三元不是问题,来年恐怕还得看苏兄打马游街。”宁璨不是个多有抱负的人,中了举人就喜得烧了几天香还愿,对苏冥是心悦诚服地欣赏。
苏冥只淡淡笑:“同喜同喜,不过是运气不错罢了。”
宁璨对他的谦逊不以为然,眨眨眼笑道:“我这回勉强中了个举,只怕明年春闱有点危险,我爹也就指望我能谋个三甲同进士出身,不落榜就万福。这段时日我想常上苏兄府上,让苏兄指导一番,不知是否方便?”说完斜了眼一旁的表妹,:“当然,我会把十一带上的。”
伶俜嘴角无语地抽了抽,她这个表哥虽是读书人,但也委实是个妙人,读了四书五经受了礼教训诫的,男女私相授受,是为大忌。但他却对此不以为然,总想着帮两人,也不知道他那些书是怎么读的。不过也庆幸有这么个表哥,不然她和苏冥想要见面,恐怕就更加艰难。
如今秋深日高,凉风习习,正是最舒爽的季节。荷塘里的莲谢了,但一池秋水盈盈,映着秋阳,也是一片好风光。三人进了池上水榭,宁璨又拉着苏冥说了好些话,这才反应过来,要把地儿留给两人,起身故意打趣道:“我去一趟茅房,十一你好生招待咱们的解元郎。”
苏冥只是拱手笑,伶俜却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宁璨嘿嘿地笑,可刚刚从水榭月门出来上了游廊,便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走了过来。他啧了一声,只得赶紧又钻了进去。
伶俜咦了一声:“表哥,怎么了?”
宁璨没好气道:“太子来了。”罢了,又不满地咕哝,“还真是把咱们宁府当成他家了。”
苏冥笑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若说起来,哪里不是他们天家的。”
脚步声走近,几人便噤了声。守在外头的宁府小厮,对这位储君早就熟悉不过,见到来人,躬身道:“小的见过殿下。”
宋玥随意挥挥手,大步走了进去。里头的人见他进来,起身行礼,他挥挥手,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眼,然后看了看神色淡漠的伶俜,又在清风明月般的苏冥身上落定,走上前一步,勾唇笑道:“不成想我四弟身边竟卧虎藏龙,有苏解元这般的人才。”
两人几乎没打过甚么照面,一个秦王手边的幕僚,对于拥有整个内阁的宋玥来说,自是不足挂齿。但今日他眼神和语气都有些不同寻常,尤其是那双寒星般的眸子,落在苏冥那张清朗淡漠的脸上,像是要在上面凿出一个洞来。苏冥心中纳罕,却未表露,只拱手作揖道:“殿下过誉,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宋玥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却不知为何,越看越生出了一丝熟悉感,不由得眉头轻蹙,然后冷哼了一声:“听闻苏公子经常受宁公子之邀,上宁府品茗对弈。只怕苏公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水榭中的三人俱是心头大震,伶俜抬头去看宋玥,正对上他冷冽又讥诮的表情。她心道不好,别是这货已经猜到她和苏冥有不可告人的关系?照他的性子,肯定不会就此作罢。
宋玥没给她胡思乱想地机会,直接抬手对她一指,冷声道:“跟我来!”
宁璨见状,忙上前讪讪道:“殿下,您这是作何?表妹胆子小,你可别吓坏了她!”
宋玥斜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声:“胆子小?我看她胆子大得很?放心,我就是借一步跟她说几句话,这是你们宁府,我不至于做什么。”
说罢甩甩袖子,折身往外大步走。伶俜恼火地瞪了眼他的背影,又默默朝苏冥看了下,才小碎步跟上去。
两人走到游廊另一头,宋玥才定下步子,转身冷冰冰看她:“我问你,中秋晚上你在哪里?”
伶俜心中一个咯噔,那日自己是和苏冥在清河上游船,莫不是被他知道了?她支支吾吾道:“去赏月观灯。”
宋玥继续问:“和谁一起?”那日回去后,他找人查了几天,终于是查到苏冥跟宁璨私交甚好,经常应邀上宁府喝茶。实际上他先前也略有所闻,只是完全没多想,中秋夜无意间所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几年来,他处心积虑,对她可谓是掏心窝子,他可以接受她心中一直有着沈鸣,但万万不能接受她有了别人,还是一个小小的王府幕僚。
伶俜听他这样一问,就知道那日她和苏冥一起,八成是被他知道。她硬着头皮:“本来是和青萝一块儿,后来各自去玩,我撞见苏公子,就上了他租的画舫。”
“好个撞见?”宋玥轻喝一声,“你也别隐瞒我,那日你和他靠在船舷边放灯,我都看到了。”
伶俜哂笑:“没错,我是跟苏公子私会,但这跟殿下有何干系?秦王殿下都不在意,太子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若不然把这事捅出去,让我去浸猪笼?”
宋玥一张英朗的脸气得铁青,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我一心一意为你铺路,想让你成为人上人的太子妃和皇后。你半点不珍惜,我以为你是为沈鸣守节,如今一转眼你却跟个幕僚厮混?你贱不贱?”
这一耳光彻底打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牵扯,伶俜捂着脸,红着眼睛哂笑着看他:“这样多好,这才是你,装深情很累吧?”
宋玥被他气得再扬起手,但看着那双蒙上了层雾气的眼睛,到底没再下手,只冷着脸道:“既然你这般不知好歹,我也不用再把你放在心尖上。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嫁给秦王,更不会让你嫁给那个苏冥。等了娶了妃,再把你纳进来,跟上辈子一样做个最下贱的妾。”
伶俜被他激怒,冷笑:“宋玥,你以为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宋玥鄙薄道:“我是太子,以后还是皇上,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虽然宋玥动手,并未叫水榭里的人看到,但见着他气势汹汹离去,苏冥和宁璨也猜到不妙,两人赶紧沿着游廊疾步走过来,宁璨见伶俜低着头,询问:“怎么了?”
伶俜只是摇摇头。苏冥蹙了蹙眉,不顾不远处还有两个小厮,走上前将她的脸捧起来,看到那白皙的左脸上一片五指红印,倒吸一口凉气,不可思议道:“他打你了?”
伶俜小声道:“那日中秋他看到咱们在一起。”
宁璨咦了一声:“中秋你们在一起么?”
苏冥没理会他的问题,只继续道:“不打紧,总归现在你是和秦王有婚约,我又中了解元,他不会拿我怎么样。”
伶俜点头:“这个我也知道。”
苏冥看她红肿的脸,心里跟针刺得般疼,恨不得把宋玥剐了的心都有了,又自责自己没护好她。也不管宁璨在旁,捧着她的脸抚摸揉弄:“我会帮你讨回来的。”
伶俜自是知道不假,如今秦王要上位,宋玥迟早是个炮灰,估摸着死得也不会好看。宁璨一听却是急得不得了:“苏兄可千万别冲动,十一也真是倒霉,不知怎么就招惹上了那尊大佛。太子也忒不讲道理了点,秦王愿意成人之美,他在这里指手画脚算是个什么事?!”
三人正站着说话,那厢本来已经走到宁府前院的宋玥,火气稍微平息了几分,想了想,停下步子,抬起右手怔怔看了看,似乎有点不相信自己刚刚打了伶俜一耳光。仔细一思忖,虽然心中挫败,但伶俜不喜欢自己,甚至喜欢上了别人,那也是她的自由,他再想办法就就是,他一个男人打她做甚么?这一巴掌,恐怕把她推得更远了。
他叹了口气,又转身往回走,只是刚刚走近荷塘,便见着苏冥明目张胆地捧着伶俜的脸揉弄,他心里头刚刚压下去的火气顿时又蹿上来,几大步冲上游廊,不等人反应过来,直接将苏冥的衣襟拎起来,要将人摔进荷池里,但苏冥却是一个转身化解开来,堪堪退了两步站住,拱手作揖道:“太子殿下,请问小的做错了何事?”
宋玥怔了下,蹙了蹙眉:“你会武功?你到底是谁?”说罢上前掐住他的手腕试探了一下,内息薄弱,不过是普通练家子,他这才松了口气,又嫌恶地将他的手甩开。
苏冥道:“在下乃秦王|府幕僚苏冥,太子殿下应该知道的。”
宋玥看着这人不卑不吭的神色,忽然灵光乍现,在他清朗的脸上巡视了一遍,又看了看一旁的伶俜,然后冷笑了两声:“我知道了,秦王求婚原来是为了成全你们。因为知道你一个幕僚争不过我,所以他就帮你们这一把,能为一个幕僚做到这一步,我那四弟可真是热心人儿!”说完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意,“孤对你这个幕僚,十分有兴趣呢!”
待他再次离开,伶俜忧心忡忡看向一脸沉静的苏冥:“世……苏公子,太子他会不会做什么?”
苏冥摇摇头:“让他知道也是好事,皇上正要给他选妃,这回恐怕他不会再推脱。”
伶俜想到刚刚他说的要娶妃,让后让自己当妾的事,憋憋嘴道:“太子性子倨傲,恐怕是伤了自尊,说要让我做妾。”
宁璨啐了一口:“太子就可以胡作非为么?还有没有天理!”
苏冥低头看了看伶俜犹在发红的脸,温声道:“你赶紧回去再敷敷脸,不然明儿恐怕就不能见人了。”
伶俜点点头:“那你自己小心点。我怕太子明的不来来暗的,对你下黑手。”其实她也知道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虽然宋玥是个不讲规矩的,但也算坦坦荡荡,恐怕下黑手打闷棍这种事还是不会做的。
苏冥轻笑:“我有分寸。”
送走了苏冥,回到别院的伶俜,对着铜镜一照,看到那肿起来的半张脸,不免又对宋玥腹诽了一百遍,那些上辈子不好的记忆再次袭来,先前还对他要再次一次于心不忍,现在恨不得他立刻就去死。
而被诅咒的宋玥回到宫中,直接来到了李贵妃处。李贵妃一眼看出他脸色不对:“我儿今日是怎么了?”
宋玥道:“母妃,孩儿想好了,决定娶裴都督女儿明惠乡君为妃。”
“哦?”李贵妃一双凤眸微微挑起,“孩儿这是想通了?不再执着于那位明月乡君了?”
宋玥闭了闭眼睛,心中像是被棍子猛打一般得疼,其实还不甘心,只是真心经不起那样的践踏,既然她无情,也别怪他狠心,总归是不爱,往后大不了一辈子互相折磨。他点点头:“天涯何处无芳草,先前是我太愚笨。”
李贵妃吃吃笑开:“我儿能想通,母妃心里也就放心了。你舅舅现在是失势了,你正缺一只好臂膀。如今内忧外患,没什么比兵权在手更有用。你父皇也有意让你娶明惠乡君,如此正好。”
☆、95.第一更
沈瀚之和李贵妃的那点绯闻韵事,到底是没让皇上查出个子丑演卯来。后宫虽被整饬一番之后,流言暂且消了下去,皇上和李贵妃到底有情分在,知她因此事居宫中不出,哭了好多回,最后还病了一场,也猜得出太半是因为李贵妃盛宠无衰多年,如今非嫡非长的儿子又成了储君,遭了后宫其他几个嫔妃嫉妒。只是这样的流言传了出去,到底有失皇室的面子,帝王性疑,心胸比针眼儿还小,沈瀚之定然是不能再留。
距离上次来这里,已经是十几日。李贵妃因着病了一场,还未还透彻,白皙的脸上带了些病容,因着未施粉黛,便显出了几分天见尤怜的憔悴感,哪里还是平日里那儿雍容华贵的宠妃。见着景平帝福身行礼,眼泪啪嗒又落了两滴下来,没入地上雪白的波斯绒毯中。
景平帝到底是怜香惜玉,挽起澜袖将美人儿扶起来,柔声道:“这些日子让爱妃受委屈了。”
李贵妃低头拿着丝绢掖泪,抽泣道:“臣妾不怕受委屈,只是想到自己待陛下明月可鉴的真心,被人故意拿来污蔑糟践,这比诛心还还狠。”
景平帝默了片刻,道:“朕自是相信你的,这段日子未过来爱妃这里,都是因为政务繁忙。沈侯爷主政吏部多年,忽然被人参了几本,说他贪赃枉法。朕知他是你娘家人,本想保他,但证据确凿,朕委实不好徇私。”
李贵妃心中冷笑,深宫之中就是这般,即使是同床共枕记载,也没个真心相待。查不出她和沈瀚之的首尾,也要拐弯抹角试探她一番。若是自己拼命求情,这奸情没查到也能给她落实两分;若是大义凛然让他不要徇私,只怕又被他当做翻脸不认人的冷血无情人。伴君如伴虎,好在她与虎谋皮多年,早已对这人了解至深。她低着头诚惶诚恐道:“臣妾不懂朝堂之事,不敢妄言。若是表哥真的做了贪赃枉法的事,便是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但表哥如今是臣妾娘家唯一的亲人,还望陛下给他一条生路,让他回故乡颐养天年,臣妾就已经满足。”
景平帝满意地笑了笑:“我也正有此意,虽则沈侯爷贪赃枉法是事实,但当年救过我朕一命,这么多年身居高位,也算是勤勉克己。若是朕做惩罚太狠,保不准会被臣下说冷血无情,以后谁还敢给朕卖命。况且他曾为太子先生,太子对他有孺慕之情,朕也得考虑太子的感受。这样吧,朕就免了他的职,准许他告老还乡。”
李贵妃心中愈发好笑,沈瀚之将将不惑之年,正是平步青云,大有作为的时候,皇上竟然给他弄个告老还乡。这么多年的功劳,一朝就化为泡影。好在她早有准备,不然被人抓了把柄,只怕比沈瀚之还要惨。她默默看了眼容光焕发的景平帝,但眉目之中也看得出了老态。但只要这人一日时候皇上,太子一直未登基,他们母子就要过如履薄冰的日子,就要暗防随时可能扑过来的黑手。她不愿再等了。
她福了福身:“陛下宅心仁厚,表哥定然会感恩戴德。”
沈瀚之被罢了官,他为官多年,在朝中本是根基深厚,若要活动活动,不见得没有转机。但听闻李贵妃在后宫失宠,不敢轻举妄动,怕连累宫里的那两个人。总归宋玥还是储君,又要和裴家结亲,这么多年的功夫也就没白费。等日后皇上升天,太子继承大统,他自是又能起复,花团锦簇指日可待。这样的春秋大梦,支撑了他二十余载,杀妻弑子,也从未后悔。直到临行前,身边仅有素衣的安氏沈朗几个丫鬟小厮相伴,轻装简行,自己也不觉凄凉寒酸。
沈朗今年刚刚得了秋闱经魁,还没入仕,正在准备来年会试,但他是个孝子,也不怕耽搁这几个月的温书复习,执意要送父母去苏州。
从京城到苏州,路途漫漫,马车也要走一个月上下,如今又是冬日萧瑟之时,出了京畿之地后,即使是走官道,也时常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沈瀚之虽然这条路走过许多次,但每回都是大阵仗,随从小厮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今次却不到十人。
过来保定府之后,有很长一段荒凉之地。一行人还未到下个驿站,已经天色将黒。
赶着马车的福贵朝坐在车厢内的主子道:“侯爷,咱们得再加快点,这边临近沧州,民风彪悍,山匪横行。要是天黑前赶不到下个驿站,怕是有麻烦。”
他话音落,沈瀚之还未发话,他旁边的安氏先忍不住阴阳怪气抱怨:“这回就这么几个人跟着,要真是遇上劫匪,还不是跟蚂蚁似的让人随便拿捏。不过侯爷堂堂一个首揆,如今落得这般凄凉,回了乡估摸着都得被人当做笑话,要是就这么落在山匪手上,也一了百了。”
沈瀚之轻飘飘瞥了她一眼:“看来你真是只能共富贵,不能同患难。果然我对做妾的不能抱个什么希望。不过你一个妾本来就是笑话,还怕谁笑话你?”
安氏被噎了不轻,恼羞成怒道:“侯爷也讲点良心,我心甘情愿跟着你会乡下,你还这般挤兑我?那宁氏呢?宁愿出家,也不跟着你。”
沈瀚之被戳到痛处,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她。
沈朗看了看父母,这两人一路来,每日都要吵上一番,他都听得有些脑仁发疼。他讪讪道:“爹娘,其实回乡下也是好事,咱们还有一些产业,以后也是衣食无忧。无名利之争,蝇营狗苟,每日莳花弄草,落得清闲。”
安氏道:“我是没什么图的,就图你明年考中功名,来日飞黄腾达,将我接回京城享福。”
沈瀚之不以为然地看了眼幼子:“就别做你的春秋大梦,官场里的水浑得很,明争暗斗,倾轧善良,就朗儿这性子温和的,安安稳稳在翰林院做个小编撰,讨口饭吃便好,旁得别多想。”
安氏一听,又怒了:“朗儿性子是温和了些,你倒是原本有个不温和的儿子,但是被你亲手杀死了。”
见着沈瀚之面色骤变,沈朗赶紧拖着母亲的手臂,哀声道:“娘亲,别说这些了。”
安氏也知自己失言,讪讪噤了声。沈瀚之铁青着脸瞪了她一眼,转头不再看她。这两年,若说他没生出过愧疚,自是不可能。但一步错,步步错,他选择了宫里那位,必然就要牺牲掉其他。还好,一切也算如愿以偿。
车内正沉默着,忽然砰地一声,紧接着便是马蹄飞扬,车轱辘翻仰,三人还未反应过来,已经天旋地转倒在地上。只听前头福贵道:“侯爷不好!咱们遇到劫匪了!”
沈瀚之到底在官场浸淫多年,练成了一身临危不乱的本事,虽则心中暗道不好,嘴上依旧淡定吩咐:“别跟他们硬来,劫匪不过求财,把所有钱财都给他们。”
福贵哎了一声,只是那一声还未落音,便听呜咽地闷哼一声,显然是被刀剑取了性命。打斗声四起,这些劫匪一言不发,许并不是求财,而是要索命。车子被人用刀劈开,里面狼狈倒地的三人露出来。
黑沉沉的暮色中,那些人穿黑衣,戴黑面巾,伸手利落,沈家的几个随从丫鬟,须臾之间,已经七零八落倒在地上,没了声响,只有血流成河。
沈朗赶紧将父母护在身后:“各位好汉,咱们无冤无仇,你们求财而已,车子上的钱财都拿去就是,求求你们放过我爹娘。”
沈瀚之到底不是等闲之辈,在沈朗哀求时,他已经猜出这些人哪里会是山匪,想必是直接冲着他来的。他为官多年,虽然树敌不少,但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如今没了权势,顶多是痛打落水狗,遭那些人奚落一番,还不至于要下黑手取他性命。他知今日恐怕是大祸临头,难逃一劫,沉声道:“各位想必是奉人之命要我沈瀚之的性命,但我妻儿是无辜的,还望放他们一条生路。”
安氏吓得只打摆子,紧紧揪住他的衣袖,泣不成声。
那两个握着寒光闪闪大刀的蒙面人,无动于衷站着。待他话音落,便举起手中的刀。只是那刀刚刚落在半空,一枚带着劲风的飞刀碰得一声,将大刀打落。就在下一刻,周围不知从哪里有涌出一波黑衣蒙面人。几番血雨腥风地打斗后,周遭恢复宁静,被擒住的几个人,还没等讯问,已经咬破槽牙毒药自尽了,想来是一批死士。
沈家三人犹坐在地上,因着都着黑衣蒙面,几乎分不清是哪一方得胜,但见剩下的这些人,没有要来杀自己,猜出是后来那伙人,虽然还不知身份,但大约不是来取他性命的,不由得暗中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一个桌青布长衫的颀长身影,慢慢走过来。暮色新月之下,那身影像是魅影一般覆在地上三人面前。这人没有蒙面,面容清朗昳丽,只是表情冷得就如同这冬日夜色。
沈朗赶紧跪着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苏冥淡淡落在他头上一眼,又冷冷看向沈瀚之,然后唇角微微勾起,冷笑道:“侯爷,知道是谁要杀你么?”
沈瀚之在沈朗搀扶下,慢悠悠站起来,拱手作揖:“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我素来与人为善,如今告老还乡,确实猜不出是谁要害我性命!还请公子指点。”虽先前同在京城,但苏冥中举时,他已经被皇上架空了职,他还没得机会见过这位解元。
苏冥但笑不语,只是那笑委实冰冷得狠。沈瀚竟被一个弱冠少年,弄得满心发怵。大约也是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心有余悸。倒是沈朗,睁大一双眼睛,定定看看眼前的人,咦了一声,试探道:“你不是苏解元么?”
同年举子,当然好奇过解元是何等人物,是以沈朗先前远远见过这位解元两次。他知苏冥是秦王的人,又紧接着问:“是秦王救我们的?你们知道是谁要害我父亲?”
苏冥淡淡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沈瀚之,冷笑道:“侯爷想知道吗?”
沈瀚之拱手道:“望公子指点!”
苏冥确实轻笑一声,朝旁边的侍卫吩咐:“把沈侯爷带走!”
沈瀚之不知这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更不知那纨绔王爷是闹得哪一出,叫道:“你们要干什么?”
苏冥折身上了一匹手下牵过来的骏马,头也不回道:“带侯爷去看点有趣的事儿。”
沈瀚之被蒙了眼睛,捂了嘴巴,捆绑后塞在马车里颠簸了三天,没人给他食物,只偶尔灌两口水。迷迷糊糊间也不知被人抬进了什么地方,等到稍稍反应过来,却因为眼睛被蒙住,仍旧是一片漆黑茫然。只是暖意袭身,幽香缭绕,想必已经不是在路上,而是到了哪个屋子里。
他眼睛看不到,耳朵还听得清楚。只听不远处有人道:“陈太医是妇科圣手,当年后妃怀孕生子,可都是经您的手!听闻我母妃差点难缠,要不是你约莫会一尸两命。”
这人的声音沈瀚之认得,正是秦王宋铭。妇科圣手陈太医,莫不就是太医院的副院使。太医院品级虽然不低,但陈太医专门给后妃看病,他只打过两次照面,并未有交集。
那位陈太医道:“这女人生孩子,就是从鬼门关走一遭,哪有不凶险的。”
宋铭笑着点头:“这倒也是,听闻当年李贵妃生太子时,也是险得很,是么?”
陈太医笑:“我们做大夫的哪敢议论后妃这些事,不过殿下说起,当年还真有这么桩事儿。李贵妃生太子,其实还没到时候,摔了一跤见了红,足足早产了一个月。古话说七活八不活,太子就是八个多月生的。”
宋铭笑道:“原来是这样!那我三哥的命可真是大。”
陈太医道:“可不是么?约莫是真龙天子,有龙气护身。”
宋铭笑而不语,过了片刻,才不紧不慢道:“若不是本王快要成亲了,也不会专门让陈太医上府上一叙,这男女之间的一些事还是得向太医讨教。今儿就麻烦你了。”
送走了陈太医,宋铭负手踱进屋子里那掐丝珐琅屏风后,伸手将沈瀚之眼睛上的布扯掉,见他皱了皱眉,适应了光线之后,抬头惶恐地看他。粲然一笑:“沈侯爷,委屈您了!”
说完似乎才想起他的嘴还被捂着,又伸手将嘴上的布条扯开。也就在这时,屏风外又走进一个人,正是先前救了他的苏冥。两个年岁相仿的男子,一个清朗,一个邪魅,都是再昳丽不过的男子,却让沈瀚之莫名觉得瘆人压抑,又想到刚刚陈太医说的话,只觉得脑子嗡嗡地受不住。
宋铭难得见这人一副惊惶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噗嗤笑出声:“愉生,你看看你把侯爷吓得?”
愉生?沈瀚之大骇,惊恐地看向那个身长玉立的陌生男子,喃喃道:“你到底是谁?”
☆、96.第一更
苏冥看着这个曾经在朝堂呼云唤雨的侯爷,如今歪在地上,满面狼狈,神色仓皇,一双浑浊的眸子,竟带了些痴傻之色,哪里还有曾经他熟悉的威严和清傲。他冷冷开口道:“你不需知道我是谁?我就问你,刚刚陈太医的话,你听清楚了吗?”
沈瀚之怔了半响,才点头,却只翕张了下干涸的嘴唇,并未出声。
苏冥哂笑一声:“李贵妃当年早产了一个月,侯爷还认为太子殿下是您的种么?”
沈瀚之闻言,那双浑浊的眸子忽然清明了两分,略略恢复了几分往常的严肃之色:“太子殿下当然是陛下的龙种!”
宋铭吃吃笑道:“侯爷这话说得在理,太子殿下当然是我同父所出的兄长。侯爷有所不知,当年我三哥生下来,随了我父皇的喘疾,尤其是对桃花过敏,一到春日就患得厉害。头几年特别严重,春日里都不敢抱去御花园,后来也不知怎么调理的,过了五岁竟然好了。我没记错的话,侯爷做三哥的先生,应该是他六岁的时候,约莫是没见过他患病的样子。”见沈瀚之惊愕地看他,他又继续云淡风轻般道:“这事我们几个年岁相近的兄弟都知道,不过是时间久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都没提过。我今日也是忽然想起来。”
苏冥不似宋铭拐弯抹角地故意作弄人,他看着沈瀚之面色又暗淡茫然下来,冷笑一声道:“沈侯爷,你到现在是不是还做着太上皇的春秋大梦?你杀妻弑子,为一对在宫中本不受宠的母子保驾护航,只可惜这算盘真真打错了,到最后不过是被人利用了为他人做嫁衣。恐怕离京前还想着太子继位后,你又会恢复荣光,却不知是飞鸟尽良弓藏,连命都差点丢掉。事到如今,你猜到那些要取你命的劫匪是谁派的吗?”
沈瀚之本来听到陈太医的话,还没彻底反应过来,或者说并不接受这样的现实。直到这现实被人赤|裸裸说出来,就像是当头一棒,想躲已经避之不及。这沉痛的一棍子,打得他头晕眼花,昏聩颟顸,逃避不了,便只能选择继续自欺欺人,恼羞成怒大喝道:“一派胡言!”
苏冥对他的反应只是冷笑:“别把皇上当傻子,你跟李贵妃私通的事,他没把柄,但太子是不是他的种,他还不知道?”说罢讥诮地笑开,“倒是你曾经堂堂的内阁首揆,竟然被个后宫妃子当猴耍了二十来年。不过社稷江山改宗易祖,有朝一日变成你沈家的囊中物,这诱惑确实诱人。”
本来就有些浑然的沈瀚之,听了他的话,双眼似是要爆出来一般,猛得站起来,如变了失心疯,朝苏冥扑过去,大吼大叫道:“胡说八道!”
苏冥轻飘飘闪身,让他扑了个空。沈瀚之本就三日未进食,哪里真有力气,噗通一声又摔在地上,然后再爬不起来,便只知胡言乱语一般,不停喃喃重复“不可能”。
苏冥冷漠地看着地上狼狈颓然的男人,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此刻落在他眼中,除了陌生,还是陌生。其实他也是最近才猜到沈瀚之李贵妃之间的事,而现下方才彻底得到了证实。可笑那个从来运筹帷幄,连杀妻弑子都处理得无懈可击的男人,原来不过是别人玩弄的一枚棋子。真是可恨又可悲。
沈瀚之已然是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没有人会接受自己杀妻弑子去保驾护航的儿子,原来并非自己的儿子。这是他坚持了二十来年的信念,因为这个信念,他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然而这个信念,在真相——即使是他不愿接受的真相面前,终于还是如摧枯拉朽之势土崩瓦解。他趴在地上,涕泪交错,双目失神,像是一个低到尘埃的可怜人,再也看不到半点曾经高高在上的济宁侯身上的风姿。
苏冥垂目鄙薄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出屏风,却听地上的人又喃喃道:“你到底是谁?”
苏冥没有转头,只冷声讥诮道:“十七年前,在你苏州的宅邸中,你和侯夫人发生争吵,因她发现你和李怡然的□□,你掐住她的脖子,强行给她灌了一碗□□,因被三岁幼子亲眼所见,你又给他用了巫蛊之术,让他失了那段记忆,随后被丢进寒山寺养了九年多。”
沈瀚之趴在地上,昂着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清泪,然后又吃吃笑起来:“沈鸣,你是沈鸣,我的儿啊!”
苏冥冷笑一声:“我姓苏不姓沈。”
沈瀚之还是笑,那笑已然是痴痴傻傻的,像是三魂六魄丢了一半:“这是报应,我的报应来了!”
苏冥未在理会,同宋铭一起出了屏风,而里头的沈瀚之依旧在喃喃胡言乱语,却听不出在说什么了。宋铭瞅了瞅神色冷淡到漠然的苏冥,试探道:“他到底是你亲爹,你就看着侯爷疯了。”
苏冥哂笑,朝那掐丝珐琅屏风看了眼:“本来想给他点痛快,不过他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就那样不明不白让李贵妃灭了口,委实太便宜他。”顿了顿又道,“以他的性子疯不了多久就会醒过来。咱们还要看着他和李贵妃狗咬狗呢!”
宋铭抿嘴笑开:“你这招真是绝了!李贵妃当年一个小才人,为了上位利用沈瀚之,编了这么大个谎言,把人套得倒是很牢。却不妨到底是埋下了大祸患。到时候我父皇知道三哥是他骨肉又有何用?”
苏冥瞥了他一眼:“齐王那边到底如何了?”
宋铭有些得意地挑挑眉:“我舍了叶大美人,哪里不成事的道理。被他撺掇几下,我二哥如今可是雄心壮志,尤其是知道了这一出,怎么着也是要利用上的。咱们神不知鬼不觉帮他谋划,到时候只要看热闹就好。”
苏冥蹙眉默了片刻:“你就不怕他这雄心壮志消不下去,等登了基,没人再拿捏不住他。咱们就真的是为他做了嫁衣,别不是又要来一次宫变,江山社稷恐怕都要折腾垮掉。”
宋铭嗤笑出声:“我二哥几斤几两重,你还知道?他如今迷叶罗儿迷得神魂颠倒,我先前从暹罗那边弄了些大烟,然叶罗儿伺候我二哥抽着。估摸着顶多一年半载,人就能彻底废掉。“
苏冥轻笑:“你歪门邪道可真是多。”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就是你这样把叶罗儿送出去,委实不太厚道。他也算是我救的人,往后我都没脸面对他。”
宋铭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要不是我救他,他早死了。他自己一直想着报恩,我不过是给他一个机会。等事情结束,他若是想离开,我也会给他寻个路子。就是你知道他那张脸,去哪里都是个祸害,还不如在我这里安生。”
苏冥摇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事的方式,他和宋铭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行事风格多有不同。如今却也计较不来这些细微末节,他自己为了成事,也并非事事都光明坦荡,自是没立场对宋铭求全责备。
如今对他来说,已经成功一半。若是宋玥真是沈瀚之的儿子,恐怕事情还没那么容易,因为如此这般,李贵妃就不会舍了沈瀚之,还对他下杀手。而又沈瀚之这个有利帮手,对他们成事,恐怕是不小的阻碍。如今李贵妃算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沈瀚之不仅不足为惧,还能成为他们最重要的一把利刃对向李贵妃。自己的母亲死于这两人之手,自己也差点为之命丧黄泉,甚至舅舅一家都跟他们脱不了干系。这种深仇大恨让他觉得若只是杀了两人,完全不能消除他心中的恨意。
苏冥觉得自己有点迫不及待想看那场面了。
岁末的京中下了一场大雪,黄城内外,一片银装素裹。大雪是吉兆,瑞雪丰年,太子宋玥便在这瑞雪的日子大婚,迎娶左都督裴放独女为妃,皇上大赦天下,京中热闹非凡。
太子大婚仪程繁复,文武百官均需入宫朝贺,皇上赐宴。太后皇后设筵二品以上命妇。宫外白雪皑皑,殿内繁花似锦,直到近子时,太子携妃入洞房合卺方休。
儿子大婚,了了李贵妃一桩心事,今晚她也喝了一点薄酒,回到寝宫中,已经步履飘浮,满脸酡红,笑道:“我儿这回总算是没让我失望,有了裴家做依仗,巴着中宫蹦跶的那几个,看她们还能翻出几个水花来!”
赵公公扶着她到榻上坐下,犹豫了片刻,才吞吞吐吐道:“娘娘,昨日小的得了个坏消息,因着太子大婚,一直没寻着机会同娘娘说。还望娘娘赎罪。”
李贵妃寻思着事到如今,再大的坏消息,也不足为提,只笑笑道:“说罢。”
赵公公低声道:“是沈侯爷那边出事了。”
本来微醺的李贵妃目光微微闪了闪,面露厌烦的鄙薄:“出了什么事?没杀死他?教他逃脱了?无妨,要是逃了就逃了,反正暂时他去了苏州,眼下也对咱没什么威胁。”见赵公公目露犹疑,她秀眉微蹙,又问,“难道不是这样?”
赵公公佝偻着身子跪在地上:“回娘娘,底下的人确实是失手了,派出去的二十几个死士全军覆没。侯爷一家三口不见了踪迹。”
李贵妃神色微变:“侯爷出行不是总共才十来个人么?不过是些家丁丫鬟,死士怎么会全军覆没?”她说完,蓦地大惊,“你的意思是侯爷是为人所救?但是现在人不知去了哪里。”
赵公公道:“就是如此。”
李贵妃心中虽则有些隐隐不妙的预感,但沈瀚之以为宋玥是他儿子一事,除了她就无人知晓,连这个最信任的内侍也不知,而沈瀚之也定然不会告诉别人。况且,就算他现在知道了又何妨,一个丢了乌纱帽的首揆,她完全不足为惧。思及此,李贵妃又笑开:“管他是谁插手这事,又目的何在?咱们都不用再管。以侯爷现在的实力,估摸着也脑补出甚么幺蛾子。随他自生自灭吧,也算是这么多年我给他留的情分。今儿是我儿大喜日子,咱们不提这些糟心事。如今一切都尘埃落定,我就盼着来年我儿生个小皇孙出来,保管他父皇欢喜得很,这储君的位子也没人撼得动了。”
赵公公见主子全然不在意,也放心笑开:“娘娘先前喝了几杯酒,奴才给您弄些醒酒的茶来,免得明儿一早起来头疼。”
李贵妃点点头,在对小皇孙的憧憬中,已经迷迷糊糊睡去。
而这厢红烛摇曳的中宫里头,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的宋玥,入了寝房之后,便挥手退下丫鬟内侍。裴如意听到脚步声,自己掀了凤冠上的盖头,朝床前高大挺拔的男子看去。只是那张俊朗无俦的脸上,冷冰冰的只有一丝讥诮笑意。
因着自己喜欢沈鸣,甚至做过那样的荒唐事,他再清楚不过。裴如意面对宋玥,多少有几分羞愧心虚,见他冷冰冰的模样,起身柔声道:“殿下也累了吧,咱们喝了合卺酒,早些歇息。”
宋玥却是不予理会,只将大红绛纱袍褪下,自己换上了一身黑色大氅,又拨了通天冠,只束一个普通发髻,插上碧玉簪,头也不回往外走:“你自己歇着,我有事要出宫一趟。”
☆、97.第一更
虽则嫁的不是如意郎,但太子身份尊贵,这份光耀门楣的荣耀,早冲淡裴如意那点心不甘情不愿。只是见着大婚之夜,宋玥竟然要出宫,心中不免大骇,这若是被人传了出去,不仅太子会被人说逾了规矩,她这个新入宫的太子妃,只怕也是要遭太后她们指摘。
她急忙忙上前拉住还未走出去的宋玥:“殿下,今儿是咱们的大婚之夜,你这样贸贸然出宫,小心给别人作去了文章。”
宋玥将她的手拂开:“你自己先前做过甚么事,我再清楚不过,连爬床这不计声誉的事儿都敢做的,你心里恐怕如今还记挂着沈鸣吧。”
裴如意脸色讪讪然,极力辩白:“那时臣妾年少无知,如今想起来也是悔恨愧疚,还望殿下莫放在心上,往后我一心一意定然都是在殿下身上的。”
宋玥哂笑一声:“你的心在哪里我半点都不在乎,你也知我娶你是为何,不过是我娘家势单力薄,虽然已是储君,但如今在朝中根基尚浅,少不得有人想把我拉下来。”他顿了顿,轻笑了一声,又才继续道,“其实权势什么的我并不在乎,不过是所求之事终归求不到,总该还要做点事情聊慰平生。咱们也就是搭个伙,往后明面上相敬如宾,底下谁也别管对方。”
说完这番话,也不等惊愕的裴如意有何反应,已经施施然拂袖而去。
落了几日的鹅毛大雪,昨日已经停歇,宫里的雪,除了琉璃瓦顶还覆着厚厚一层,地上的早已叫内侍宫婢清扫地干干净净。但宁府的院子里,却是除了扫了一条行人的小道出来,其余地方仍旧是白茫茫一片,映着今夜满月月辉,竟让人有几分白昼的错觉。
此时宁府寂静无声,只有并不凶悍的北风,吹着婆娑的树木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宋玥站在那扇熟悉不过的月亮门前,冰冷的月光落在他剑眉星目的脸上,给这张脸添了几分怅然的萧瑟。
重生归来已近十载,他其实要求从来不高,不过是想弥补上辈子的遗憾,与中意的人平安顺遂活到老。数载光阴匆匆而过,风波一阵接一阵,唯一不变的是,伶俜对自己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心思,利诱也好,威慑也罢,她都无动于衷。先前沈鸣也倒罢了,如今却是个刚刚中了功名的举子幕僚。重生之后,再如何顺风顺水,这桩事上,也不由得让他挫败。
先前娶妃不过是赌气,如今却是已经有了几分认命。即使他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世间之事,许多都可以努力争取,唯独感情一事,却是强求不来。他因着求而不得,便愈发想要得到,这些年仿佛已经为此事生了魔怔。直到今日宫中礼乐鸣奏,大礼初成,他方才幡然醒悟,两世为人,到底是没有缘分。
宋玥脚下云纹锦绣的鹿皮靴,踏在积雪上头,一步一步走向那屋子,无声无息翻了窗进去。屋子里烧着暖暖的地龙,燃着月桂香,竟有些春意扑鼻的错觉。他走到那雕花架子床前,借着窗棂子外的月光雪色,看向那锦被之中睡得正香甜的人儿。缎子般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衬得一张脸十分雪白。算起来,上辈子这个时候,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他竟是没见过这个年纪的她,现下看来,才蓦地发觉,她尖尖的脸颊上,从前那娇憨不知何时早已不复存在,只余淡淡的恬然。
宋玥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张脸,只是刚刚触到。梦中人似是嫌美梦被扰一般,口中呓语着别开脸,但忽然又停住,蓦地睁开眼。
不等伶俜大叫,宋玥已经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别叫,我说几句话就走。”
伶俜堪堪从梦中醒来,睁大一双惊惶未定的眼睛看向他。今日不是太子大婚么?宫中仪程繁荣,规矩众多,此时他应当正享受着洞房花烛,与裴如意颠鸾倒凤才是。怎么会出宫跑来这里?她甚至觉得宋玥是不是上回撞见自己和苏冥,那偏执的性子发作,如今是发了疯了?但见他神色澄静,目光清明,方才稍稍镇定下来。
宋玥松开手自顾地拉了床边的杌子坐下,伶俜则是猛得弹起来,又怕吵到外间的青萝,压低嗓子道:“你怎么在这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玥斜眼看她,轻笑一声:“放心,我要真想强迫你,也不会等到今日。我说了就想和你说几句话。”
伶俜穿着中衣,并未肌肤暴露在外,但一个男子夜闯到自己的香闺,她还是不自在地把自己裹在被子中。虽然知道宋玥这货向来是甚么都做得出,但大婚之夜偷偷出宫跑来自己这里,还是让她不可置信匪夷所思。
倒是宋玥一脸的不以为意,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低声道:“先前说要强娶你为妾作践你,那是我说的气话。如今我想通了,这么多年我没让你动半点凡心,说明咱们是真没缘分,我再努力也是白费。上辈子是我害了你,这辈子我再害你,确实不是个东西,上回对你动手也是一时气急。你放心,往后我不会再缠着你。你喜欢沈鸣也好苏冥也罢,我都认了。”
伶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已经有一段时日未见,但她可没忘记,上回这厮可是打了自己耳光,口出恶言,怒气冲冲离开的宁府。怎的大婚之夜,忽然转了性子。但她对他委实是信不过的,又怕他整出什么幺蛾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试探道:“真的?”
宋玥一看她露出这不相信自己的表情,就有点火大,没好气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伶俜正想嗤然而笑,但仔细一想,虽然这些年来,宋玥掳过自己,恐吓过自己,纠缠过自己,但好像还真想不出他何时骗过自己。于是脸色稍霁,舒了口气道:“那我真是谢谢你!”
宋玥哼了一声,思忖了片刻,又道:“咱们纠葛了两世,虽道是无缘,其实也算缘分不浅。往后咱们就以兄妹相称罢!”他虽然已经心意已决,打算放手,但到底还是不太甘心从此毫无瓜葛。
伶俜见他今日没有任何攻击性,也难得心平气和,心里也放松下来,但到底觉得这样的提议好笑,低声道:“多谢太子殿下抬举,小女子委实不敢高攀。”要是她和宋玥以兄妹相称,苏冥还不得气坏。再说了,宋玥这厮一肚子坏水,上一辈子的阴影犹在,这辈子纠缠的也还如影随形,她只想离他越远越好,况且如今宋铭要起事,只怕宋玥到头来还是没个好下场。
思及此,她默默抬头看向他,俊朗的脸上挂着几分倨傲,即使在同自己握手言和,也不愿放下那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重生这么多年,虽然对他的纠缠不慎其烦,但上一世那些憎恶,也在时光的磨砺中渐渐淡去。她甚至都已经相信他,上辈子那般对自己,是不得已而为之。男人有鸿鹄之志,为了庙堂之争,牺牲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妾,并不是十恶不赦的罪行。先前她被他弄得不慎其烦,又迁怒他害死沈鸣,不知咒他死咒了多少回。但其实那件事他确实无辜,而且他似乎对李贵妃和沈瀚之之间的那些事,也并不知情。说到底,这人虽然黑心黑肺,但也算光明磊落。事到如今,她看着他,不由得生了点恻隐之心。她想了想问:“如果你当不了皇上,你甘心吗?”
宋玥嗤了一声:“在你心里,我就是个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是么?”
伶俜无语地抽了抽嘴角:‘我就是这么一问。’
宋玥想了想,缓和了语气:“上辈子我确实一心想爬上那个位子。但再世为人后,我早就看开,只想自在地过一辈子。早前将你掳走,就是打算在魏州老老实实做个藩王,再不回来。若是当初不是沈鸣搅局,咱们俩或许早就儿女成行。”说到这里不免又有点忿忿不甘。
伶俜对他的自以为是已经习惯,只干笑了两声:“那若是以后你那些兄弟跟你争皇位,只要他们不杀你,你就老老实实让出来,再去做个闲散藩王,免得冤冤相报何时了。”
宋玥确实不以为然:“谁有那个本事和我争。如今也就我二哥三弟在京城,我二哥的母妃倒是想儿子上位,但据我所知,我二哥如今迷个戏子迷得不得了,哪里还有本事跟我争。至于我三弟,恐怕让他去坐那个位子,他还嫌麻烦。”
伶俜见他如此刚愎自用,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这人到底是个聪明的,只怕自己言多必失,教他觉察出不对劲。只呵呵笑着道:“那我就祝你一切顺利。”
宋玥却是忽然皱了皱眉:“你是不是听说过甚么?”
伶俜暗道自己果然不该多嘴,云淡风轻笑着道:“我是看咱们难得这般心平气和的说话,想到皇宫到底不比平常百姓家,历朝历代这种事就没停歇过,你自己这位子不也是夺来的么?若真有哪天,你丢了这位子,就跟你大哥学学,老老实实去藩地做个闲散王爷,别想着再夺回来。这种事情少不得血流成河,争一次就是造一次孽。”
宋玥仍旧是道:“胜者王败者寇,若只是贬黜倒也无妨,但若对方来什么阴狠招数,毁我名声,我定然不会作罢。”
伶俜知他性子,说再多也是无益,今日他夜闯自己闺房,跟她推心置腹地说这些话,而非来骚扰纠缠她,她已经谢天谢地。至于他日后要如何抉择,这也是她无能无力的事。
宋玥也知自己不能久留,太子大婚之夜丢下太子妃溜出宫,夜闯外面女子香闺,若是被传出去,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少不得被人拿来做文章。
他舒了口气,豁然起身:“我走了,以后不会再来这里烦你。不过若是你哪日想通了,我也随时欢迎你回来。裴如意那里不打紧,只要你回来,等我登了基,就找个由头把她给废了。就跟上辈子我打算的一样。”
伶俜哭笑不得,却也稍稍正色,直呼他的名字:“宋玥,我真的感谢你能想通,这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恩赐。”
宋玥不愿听她多说,有些颜面被扫般悻悻哼了一声,头也不回从窗子里离去,须臾之后,除了窗子里透进来的一丝凉气,什么都没留下。
伶俜见着那已经阖上的窗棂子,坐在黑暗中的床上,笑着摇摇头,却也重重舒了口气。这辈子到底是再和宋玥没有瓜葛,当初回来时这便是自己最大的愿望,周周转转这许多年,总算实现了。
又是一年年关至,伶俜再舍不得苏冥孤零零一个人在他那小宅子里,跟周嬷嬷一块儿凑合着过年。同舅舅扯了个谎说回谢家,又同谢家那边说仍是在宁家,恰逢翠浓刚生了孩子,长安长路青萝都新奇欢喜得不得了,打发几个人在宁家待着,自己悄悄去了苏冥那儿。
周嬷嬷伺候苏冥一年多,却只见过伶俜几回。苏冥只对她说,伶俜如今住在娘家侍疾,周嬷嬷也就便信了,毕竟每回小娘子回来,小两口都蜜里调油腻在屋子里不出来,许是感情好得紧。
伶俜早上就到了胡同里的小宅子。周嬷嬷是西北人士,对这边年节习俗并不甚懂,只买了些丰盛的食材,准备做年夜饭。苏冥自然也不在意这种事。伶俜可不想再将就,来来了后,捋起袖子,带着周嬷嬷和苏冥,风风火火地俱洒扫门间,去尘秽,净庭户,换门神,挂钟尴,钉桃符,贴春牌,一派烟火人家的辞旧迎新味道。这让苏冥不由得生出一股窝心的感动。
周嬷嬷是识趣的老人家,伶俜一来,只做完手头的活儿,就退得远远地不打扰两人。除夕夜也是这般,给小两口做完了一桌子好菜,笑嘻嘻婉拒伶俜挽留坐下来一桌同食的好意,便去了外院的小耳房。
两个人已经好些日子未见,难得除夕能待在一处吃年夜饭,各自心中都是一腔柔情蜜意无法诉说,怕一开口就收不住,干脆都不多说,只边吃边傻傻看着对方。只是刚放下筷子,苏冥便再忍不住,绕过小圆桌将人抱起来,直接回了房内,坐在床上,,劈头盖脸地亲。
伶俜让他亲了够,才双手勾着他的脖子,笑盈盈道:“今晚咱们不睡。”
苏冥一听,双眼放光,忙不迭点头:“好!”
伶俜知他脑子里想什么,伸手在他脑门戳了一下:“我是说咱们要守岁,待会儿更夫子时的梆子一响,外头爆竹声喜庆得很,咱们也去凑热闹,我先前过来的时候顺手捎带了一些。”
虽然苏冥觉得他以为的整夜不睡比她所说的守岁,要又有趣得多。但他委实没认真过过年,这种日子是团圆日,他从前太半是在寒山寺,也有被接回家的时候,却也只远远见着沈家人张罗,自己从来格格不入,那样的热闹,反倒更衬托他的茕茕孑立。今日这屋子里还不如从前的侯府热闹,却将他整个人的心都填满,虽则外头冰天雪地的寒冷,他心中却暖得春光明媚。
他将伶俜拉进怀里:“现在离子时还早着,咱们先做点别的。”
这别的一做就没完没了,还是伶俜怕耽误了辞旧迎新放爆竹这事,在他再次压上来时,赶紧着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子时快到了,咱们快去外头占了地儿。我看你们这胡同里的住户也不少,一家几个孩子,恐怕就没地儿都留给我们了。”
苏冥听她孩子气地说这些,不由得有些好笑,将她拉起来,两人随便漱洗了一番,除了身上那浓郁的欢爱之气,方才抱着伶俜买来的爆竹出门。
夜晚的天儿冷得厉害,不过心中热火朝天的一片,也就不觉得寒冷。等两人出到外头的小巷子,果然见着好几个孩子,已经拿着爆竹在嬉闹,大人们看见也并不责备,只随他们笑着闹着。伶俜见苏冥眉眼弯弯看得出神,想他是从小没有过这种经历,约莫是艳羡着。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咱们以后有了孩子,也带着他们出来这般玩儿!’
苏冥深以为然地用力点头,然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又亮亮地看向她,只是又想起什么似地黯了黯,低声道:“等到咱们生孩子,估计至少还要几年,都怪我没用。”
他向来是个骄傲而笃定的人,伶俜鲜少听他这般妄自菲薄,许是被这烟火之气的人家也刺中,她笑着道:“我也就这么一说,你都不知道小孩子多遭人烦,翠浓不是刚刚生了么?两口子日日夜夜看着孩子,哪里有睡好的时候。咱们现在能多自在几年,那都是赚的。”
苏冥被她逗乐,伸手在她垂在身后的长发摸了摸:“我也喜欢就咱们两个自己。”
到底是喜庆日子,些许的失落也只是一闪而过。岁末子时的梆子声传来,孩子们尖声叫着点燃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声音由近至远,响彻整个京城。
伶俜捂着耳朵站在门檐下,沈鸣点燃了爆竹,便退回来将他抱住。玩得起兴时,旁边的小孩子开始朝这边笑闹着扔爆竹,扔到伶俜脚下,吓得她尖声鬼叫,又捋起袖子拿起自家的爆竹,点上朝人回扔过去。小小的巷子里,闹成一团,好不热闹,连素来喜静的苏冥都笑得乐不可支。回到屋子里,虽则沾了一声火药烟硝味,但这样的年节味道,却让人心满意足。两人换了中衣上床,也还不觉得困倦。伶俜蓦地又想起来,从褪下的袄子里摸出两个银裸子放在床上枕头下:“差点忘了压岁了!”
苏冥看着她好整以暇,一副当家小媳妇的模样,笑着从后面抱住她:“十一,我好高兴!”
伶俜抿唇笑了笑,将那银裸子放好后,转身将他揽住:‘我也是呢!’今夜屋子里点了亮堂堂的灯,一室的灯火通明,灯火摇曳中,她看见到他清俊的脸上轻松自在甚至略带稚气的笑容,这是她几乎未曾见过的,心中不免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意,又道,“咱们以后每个年都会一起过的。”
苏冥点头:“嗯。”
☆、98.第一更
过了正月,便是冰河解冻,春风拂柳的季节。东边沿海倭寇经过一个冬日的蛰伏,又开始蠢蠢欲动。刚刚新婚的太子得皇上之命,离京赴胶东整顿水师。跟他同行的还有左都督裴放,也就是太子的岳丈。朝中文武大臣,明眼的都看得出皇上这是准备渐渐放权,将事关江山社稷的大权都交给年轻有为的太子。因为沈瀚之已经远离朝堂,人们也就暂时将太子之母那段韵事抛之脑后,权当做是后宫争斗的一个小插曲罢了。
太子离京不到半个月,素来康健的皇上,忽然生起了病来,身子疲乏,食欲不振,神色恍惚,偏偏太医院的太医们换了几波来把脉问诊,也没诊出个所以然,只开了些补气养神的药先养着。然而到了后来,皇上竟是越来越贪睡,每日常常一睡,就是七八个时辰,醒着时也是迷迷糊糊,连早朝也只得免了。
皇上重病,太子又离京,朝中诸事都靠着内阁几位重臣。眼见着皇上的病没个头绪,太医院的医正们诊断不出,生生担起了酒囊饭袋的名声。本来身子也不好的太后,只得病急乱投医,请来了皇家寺庙里的秃瓢大师,那大师一算,说皇上是中了邪气,最好先办喜事冲冲邪,再慢慢诊断调理。如今宫里也没甚喜事可办,太后同皇后一合计,便将皇上的生辰提前了一个月。
景平帝并不算骄奢淫逸的君主,往常生辰,多是一切从简。但如今他卧病在床,这些事就全权由后宫之主操办。为了冲掉邪气,皇后自是要大肆操办,半点不敢马虎,前几日就搭棚建阁,张灯结彩。
宫中要大设筵席,除了文武百官,品级高的勋贵女子和命妇,都在宫中宴请之列,伶俜身为乡君,自然也收到了宫里送来的帖子。
寿宴当晚,全城宵禁,唯宫中灯火通明,笙歌并作。皇上同百官筵席在前庭大殿,皇后则挟内外命妇在中宫。
伶俜已经好几日没见过苏冥,只知他们抓了沈瀚之,而齐王约莫要在今晚宫变,却对内情细节一无所知。今日入了宫,虽则美酒佳肴无不唇齿留香,管乐丝弦无不绕梁三日,但她心里却一直有些惶惶不安,尤其是知道苏冥也入了宫,却无法见到,更是心中没个底。
中宫宴厅中,太后和皇后坐在中间,左右两侧是陈贵妃李贵妃及品级依次往下的嫔妃,然后便是外命妇和世家有诰封的女子。伶俜坐在几个郡主乡君之后,并不打眼。
她一直悄悄注视着前头的皇后和陈贵妃,舞乐正酣时,忽然一个小内侍匆匆走到陈贵妃旁边跪下,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只见陈贵妃雍容的脸上,闻言表情大变,然后又起身走到皇后身旁,躬身凑到她脸侧耳语了片刻。皇后同样神色大变,赶紧掩嘴倾身到太后旁边说了两句。
“大胆!”太后一声怒喝,正在弹琴跳舞的优伶吓得乱了步骤,皇后挥挥手示意人下去。
宴厅里的女人们一头雾水,也不敢多言。只见太后一双苍老的目光,朝李贵妃怒目而视:“李贵妃,你好大的胆子!”
李贵妃先是一愣,又赶紧走上前跪下:“臣妾不知做错何事惹怒了太后,还望太后明言。”
太后哼了一声,又咳嗽了两下,皇后见状赶紧帮她顺气。须臾之后,太后又才喘着气道:“让人把从李贵妃宫里发现的腌臜东西带上来!”
看到李贵妃表情微变,皇后和陈贵妃都得意地勾了勾唇。就在这时,一个内侍并着两个宫婢唯唯诺诺上前,前面那诚惶诚恐的内侍手中抱着一个半尺来长的桐木人偶,走到太后和皇后跟前跪下后,双手呈上:“回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小的奉命搜查各位嫔妃寝宫,这是从李贵妃宫里暗墙里搜出来的东西。上面写着万岁爷的生辰八字。小的不敢怠慢,赶紧呈上给两位娘娘过目。”
李贵妃看了眼那木偶,心里一阵紧张,不由得虚张声势喝道:“狗奴才,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栽赃陷害。”然后又朝太后连连磕头,“太后,你千万要相信臣妾,臣妾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弄这些巫蛊之术陷害陛下。再说了,如今臣妾深得陛下眷宠,玥儿又是太子,臣妾实无陷害陛下的理由。”
太后正犹疑时,皇后已经接口:“你说不是你做的,若不成是别人害你?你自己也说了,深得皇上眷宠,又是太子之母,谁有胆子陷害你?”说罢又道,“在这里做口舌之争无意,去皇上跟前做定夺才是紧要的。恰好文武百官也在,咱们就看看后宫里是不是有人胆敢陷害贵妃娘娘。来人!带李贵妃去前殿皇上跟前。”
两个内侍上前将李贵妃扶起来,实则是钳制住她。李贵妃勃然大怒:“你们这是反了!”
皇后嗤然一笑:“谁反了还不一定!陛下身体有恙,太医们一直查不出病因,今儿总算是找到了根儿。至于你为何陷害陛下,去了皇上跟前,自然水落石出。”
李贵妃再如何心思深沉,善于应变,到这种时候也是慌了神。因着皇上生辰突然提前,太子虽然得了信,已经提前快马加鞭赶回,但这会子大概还只刚刚入了京畿,连皇城城门都还未到。而这宫里风向显然已经大变。她想再求太后,但是重病多时的太后,却是半点精力都无,直接让宫女扶着回了自己寝宫。
皇后和陈贵妃将李贵妃带去了前殿。这宴厅里便只剩下面面相觑的妇人女子,个个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皇后身边的大太监周公公,拿着拂尘在前头不紧不慢道:“各位莫急,今儿宫里约莫着会发生些事情,等事情结束,自然会恭送大家回府上。”
伶俜却是知道,宫变开始了,而这只是序曲,外头大殿才是正戏,只是她看不见。
景平帝因着身子不好,其实已经坐在龙椅上,靠着大迎枕昏昏沉沉,尤其是伴着笙歌弦乐,更是不知今夕何夕。
底下文武百官虽知皇上大病未愈,但被这歌舞升平之夜感染,人人都沉浸觥筹交错中,对宫里即将发生的大事,浑然不觉。
直到皇后一行人闯进来,歌舞突然中止,大臣们惊得放下酒杯,这才稍稍回神,却因不知发生何事,没有人敢贸然出声。
李贵妃被两个内侍押着跪下,皇后和陈贵妃也跪在皇上面前。皇上堪堪从昏昏沉沉中清明一丝,见到面前场景,半响反应不过来,只勉强发出声音道:“皇后,怎么回事?”
“启禀皇上,前儿大师说皇上重病不愈,是中了邪气。今儿趁着宫妃都在中宫饮宴,臣妾命内侍搜了一圈后宫,在李贵妃寝宫中搜出一个桐木人偶,上面写着陛下的生辰八字。陛下的病,十有八|九就是这人偶所为。”
李贵妃赶紧哭着道:“皇上冤枉啊!臣妾对陛下之心日月可鉴。请陛下替臣妾做主!皇后娘娘趁着今日发难,恐怕是另有所谋。”
景平帝迷迷糊糊地看了眼皇后手中的木偶,脑子仍旧是一阵清明一阵混沌,好容易才又开口道:“皇后,贵妃素来对朕忠心不二,又是太子之母,于情于理都不该加害于朕,只怕是哪里有了误会?”
“忠贞不二?”皇后冷笑一声,朝身后的内侍吩咐,“把人带上来!”
就在群臣低声议论时,两个禁卫押着一个穿青色布衣长袍,双鬓发白的男子走进来。众人见到这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连李贵妃都是大惊失色。
早没了当初尊贵儒雅之气的沈瀚之走上前,噗通一声跪在景平帝跟前,抱拳作揖道:“草民沈瀚之,向皇上请罪。”景平帝昏沉的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沈瀚之已经继续开口,“先前关于草民与李贵妃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草民确实与李贵妃有过苟且,太子宋玥也实则为草民与李氏所出,并非龙种,而是奸生子。”
殿中百官闻言,倒吸凉气的声音更大。景平帝因着脑子昏沉,却还没有太反应过来。只听得李贵妃尖声大叫:“沈瀚之,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却被两个内侍紧紧钳制住,无法动弹。
沈瀚之一张苍老了十多岁的脸,淡淡朝她看去:“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又怎是我胡说?这么多年我为了咱们的儿子,殚精竭虑,终于将他送上了储君之位。只是没想到,你却如此无情,竟然要杀我这个亲生父亲灭口。不仅要杀我,还怕夜长梦多,连陛下也要害死。”说罢,又朝景平帝道,“陛下,草民所说句句属实,也自知过去二十余年的欺君之罪,千刀万剐不足惜。事到如今,我只是想说出真相,不然死不瞑目。”
景平帝揉了揉混沌的额头,挥挥手:“你们让朕好好想想,过两日再做定夺。”
只是他话音刚落,内阁两个大学士就上前跪下道:“陛下,兹事体大,储君若非龙种,那就是乱了社稷朝纲,还请陛下马上定夺。”
皇后附和道:“请陛下马上废除太子宋玥,并将李氏母子斩立决。”
李贵妃挣开抓住她的人,爬到景平帝脚边:“臣妾冤枉啊!玥儿是不是陛下的龙种,陛下再清楚不过。皇后陈贵妃收买沈瀚之陷害臣妾,您可一定要替臣妾做主。”
景平帝却依然还是迷迷糊糊,似乎周遭光影都虚幻起来,耳边的声音也远远近近不甚真实,脑子里只回想着刚刚皇后口中“废太子”三字,于是自言自语喃喃道:“废太子!”
他身边的大太监闻言,赶紧高声道:“皇上口谕,废太子!”
群臣跪下听旨。
李贵妃看到皇上这模样,后悔不迭用了那劳什子的巫蛊之术,任她如何抓掐,景平帝还是那混混沌沌模样,底下群臣说何,也未曾听进一个字。
两个禁卫上前抓李贵妃,却被她用力挣脱。她知自己大势已去,转身扑向跪在一旁的沈瀚之,大叫道:“你毁我母子,我要杀了你偿命!”
沈瀚之也大叫道:“你害我妻儿,我要替他们报仇。”
两人竟是在大殿上缠斗了起来。皇上只吃吃地笑,大臣们均傻了眼,侍卫们一时也未反应过来要上前制止。
两个曾经呼风唤雨的男女,此刻竟比市井刁民泼妇还不堪,头发衣服都被对方扯得凌乱,又扔起酒盏,砸得对方一身湿漉漉的狼狈,然后又滚到了灯盏旁,将烛台打落下来,点上了两人沾了酒的衣服,蹭得一声燃了起来,瞬间成了两个火人。
这个时候,侍卫才反应过来,匆忙上去灭火。而皇上皇后们则被内侍宫女引着离开。殿中的文武百官,一面看闹剧,一面揣度到底是怎么回事。尤其这些大臣中,不少是宋玥的人,如今太子已废,不管这是天家的内斗,还是太子真的不是龙种,都已经大势已去,他们得想着未来出路。
还在中宫宴厅等着旨意的命妇们,正惶惶不安着,有内侍进来小声道:“今儿可真是发生大事了!难怪李贵妃身为太子之母,却用巫蛊之术害皇上,原来太子根本就不是皇上的骨肉,而是李贵妃跟沈侯爷的奸生子,先前传闻原来是真的。就说无风不起浪。而且李贵妃真是歹毒,还想杀死沈侯爷灭口,没想到没杀成,如今还进了宫在皇上面前指证他,两人直接就在皇上跟前打了起来,不小心撞落了烛台,都烧得不成样子,估摸着也活不成了。皇上直接下达口谕废了太子。”
伶俜心中大惊,因她知道宋玥确确实实是龙种,皇上想必也是知道的,发展成这样,约莫是跟这段时日皇上精力不佳有关,据闻皇上重病的症状,便是昏昏沉沉恍若中了邪。恐怕今晚正是病重时,根本是稀里糊涂无力阻挡,只能让这事当着文武百官演变成这样。若是他过两日清醒过来,只怕会重新处理今晚的事,李贵妃已死,但宋玥至少还有转机。
所以今晚宋玥必须死。
思及此,她脑门上忽然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今生今世的宋玥,还真是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若是这样丧命,委实有些冤枉了些。她想了想起身,偷偷摸摸往外走,遇到门口当值的内侍,小声道:“我想去恭房。”
那内侍笑着道:“小的叫宫婢陪乡君去。”
伶俜赶紧摆摆手,指了指不远处:“不就在那边吗?我自己去就好,不劳公公费心了。”
也不等内侍再反应,装作内急的样子,提着裙子便往那头走。等入了恭房,她又从窗子里翻出,绕着后边的小道往前殿溜去。
宫内守卫素来森严,今日尤甚。正想着如何出宫,忽然见着一个穿着飞鱼服高大挺拔的男子正低声吩咐两个侍卫不知作何。待那两个侍卫离开,伶俜捡起一个小石子朝那锦衣卫丢去,小声道:“姐夫!”
宋梁栋闻声,赶紧匆匆走过来,绕到一丛万年青后面,低声道:“十一,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在中宫宴厅么?’
伶俜道:“你能让我出去么?”
宋梁栋皱眉道:“今日事大,皇宫各门都落了匙,整个皇城都已经封锁,在尘埃落定之前,百官和命妇都得待在宫里。我倒是可以送你出去,但我走不开,没办法把你送回府上,你一个人出去,若是被外头金吾卫的人发现,只怕是很危险。”
她想了想也是,宋玥正在赶回的路上,为了防止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定然是严加防守,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这样一来,因着赶回来祝寿,宋玥必然轻装简行,所带人马不会超过百人,只要一进城门,那就是瓮中捉鳖。
她又问:“你见过苏冥么?”上辈子她死的时候,宋梁栋就已经和苏冥交好,就是不知道如今他知不知道苏冥就是沈鸣。
宋梁栋道:“你找苏兄作何?”估摸着是不知道苏冥的身份了。
伶俜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带我去找他。”
宋梁栋嗯了一声,对她招招手,让她跟在自己身后,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座小院的值房里,然后推开门,朝里面的人道:“愉生,有人找你。”
伶俜见里头只有苏冥一人,自顾地钻进去,又朝门口的宋梁栋道:“姐夫,你去当值吧,我跟苏公子说几句话自己回去。”
宋梁栋不放心地看了看她,却被她毫不留情地关在了门外。今日事情重大,稍有差池,只怕就会出大问题,他不敢玩忽职守,只得赶紧又回去巡视。
伶俜见了苏冥,直接抓着他的手问:“齐王和秦王今晚是不是会杀了宋玥?”
苏冥默了片刻,点头:“他必须死,就算君无戏言,皇上清醒后,不会收回废太子的口谕,但他到底是皇上的亲儿子,皇上绝不会为难他。而他和裴放在魏州都还有大军,若是他要起事,谁输谁赢还没个准,他不死,这段时日的筹划,可能一切前功尽弃。”
伶俜咬咬唇,红着眼睛昂头看他:“苏冥,我知道不该开这样的口,但我还是想求求你,救救他。我不想看他死,这件事里,他到底是无辜的。而且当初杀你的人是沈瀚之,也跟他没有关系。”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说出这些话,因为她知道自己并没有立场求他救宋玥。
她本以为苏冥会生气,但他却只是默默地看了看她,过了片刻,才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顶道:“要是齐王和秦王知道了,我可能会有麻烦。”
伶俜见着他的态度,似乎很平静,暗暗舒了口气:“只要你处理得当,秦王不会找你麻烦的。”她想了想,“我可以说服宋玥跟我们走,我们想办法把他软禁或者藏起来,不让他回魏州就是。”
苏冥也叹气:“其实我只是想沈瀚之和李贵妃狗咬狗,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但是却不得不让事情发展成这样子,我也不知是对还是错。但已经走到这里,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他想了想,问:“你真的能说服宋玥跟我们走?”
其实伶俜也不确定,宋玥那种人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若是救他的条件是让他见不得光一辈子,恐怕他十有八,九不会答应。甚至还有可能,他一旦得到消息,就会掉转马头往魏州赶去。这样一来,那就是坏了齐王和秦王的好事,她和苏冥恐怕真的会有麻烦。
苏冥见她犹豫,却是抓住她的手:“我知道若是我坐视不管,恐怕你以后心里都会有个疙瘩。只要你想救,我尽全力也会满足你。况且这件事我们到底不算光明磊落。”
伶俜眼眶有些发红,她就知道她的苏冥,从来都是正直明朗的男子。
☆、99.第一更
苏冥今晚是用当值禁卫身份进的宫,手上有进出宫的牙牌,一路顺利,夜空之下,宵禁的皇城,一片寂静,只有列队锦衣夜行巡视的金吾卫。
两人共乘一匹马,出城后,苏冥快马加鞭,夜色沉沉之下,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坐在苏冥身前的伶俜,忽然看到不远处灯火星星,映照着远山黛色。
苏冥显然也看到了那灯火,手执辔绳,挥起马鞭,双腿在马肚子上一夹,马儿跑得更快。那火光越来越近,终于叫伶俜看清楚,原来是火把,照着人影憧憧,均是身穿黑色锦衣,手持弓|弩的兵卒。那弓|弩手包围着一队被血染红的人马。
隔着老远的距离,伶俜便看清楚了那些染血的人中间那个,正是宋玥。她心中大骇,果然还是慢了一步。苏冥拉紧缰绳,疾行的马儿嘶鸣一声,扬起一阵尘土,慢慢停了下来。
两人的突然闯入,让持弓|弩的兵卒转过来对上他们。不过很快就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住手!自己人!”正是秦王宋铭,而此刻的他就在弓|弩手之前,正面对着那一小支伤亡惨重的哀兵。他还是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逶迤及地,一头青丝并未束髻,只用一根丝带松松缠着,一手拿着剑,一手伸在胸前,食指勾弄着垂落的青丝,似在把玩,看起来倒像是出来游玩的,哪里像是来杀人的。
火光之下,他一张脸带着惯有的无邪又邪魅的笑容,不紧不慢转身朝赶来的两人招招手。苏冥带着伶俜跃下马,牵着她朝前走去。
伶俜将目光移到那中间被围困的宋玥脸上,他被手下护着,但地上已经倒下一大片,如今站着的总共不过十来人,而这支等在此处伏击围攻的弓弩手,至少两百余人。他们显然已经是瓮中之鳖。
宋玥看到她,染了血的脸上,表情微微一怔,继而又勾唇笑了笑,似乎对这生死全然不在意。
然而宋铭下一句话,却又让他脸色大变,只听宋铭又道:“愉生,这仇是我帮你报,还是你亲手来?”
宋玥睁大眼睛,看向慢慢走上前,面无表情的苏冥,表情中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苏冥淡淡看了他一眼,朝宋铭问道:“殿下怎么在这里?”
宋铭挑挑眉道:“太子这两年在朝廷和宫中经营得不错,锦衣卫金吾卫神机营中,不少人对他忠心耿耿。虽然皇宫和皇城都已经封锁,但保不准有漏网之鱼混出城,来给我这三哥通风报信。我二哥说了,要斩草除根的,决不能放虎归山。为了万无一失,我便提前在这边埋伏了一队人马,以免夜长梦多。”
苏冥淡淡点头,并没有说话。而被她拉着的伶俜,听了宋铭的话,心下已经明白,此事绝无回旋余地,宋玥今晚必死无疑。她看了眼不远处染了血的人,低声道:“殿下,我能不能过去跟太子说两句话。”
宋铭勾唇笑道:“这可不行,你是我未婚妻,他若是拿你做要挟,岂不是为难我。”
伶俜无可辩驳,其实宋玥死不死,跟她并没甚关系,她还不至于为了前世那不堪的情分,而心怀不忍。只是想着宋玥虽然性子讨厌,但这辈子委实未害过人,她跟他一样是两世为人的人,知道两世为人不容易,她不过是想给他一个机会活下去而已。
苏冥看她神色挣扎,却是道:“你去吧!”
伶俜抬头看他,见他对自己点点头,松开了攥住她的手。伶俜浅浅笑了笑,一步一步朝前面走去。宋玥拨开挡在身前的手下,拖着一把滴血的剑,摇摇晃晃朝她走过来,显然已经受了重伤。
两人走近,站定后,伶俜低声道:“我其实是想来给你报信的。”
此时的宋玥一点都不像是一个要赴黄泉路的人,虽然脸上淌着血,但表情确实笑的:“我知道,我很高兴。”顿了顿又轻声道,“他是沈鸣对不对?”
伶俜点头。
宋玥摇头轻笑出声:“我就说你怎么会那么快移情别恋?好!这一世我心服口服。”他说罢这话,忽然将她的手抓起来,又迅速把手中的剑转了个方向塞住她手中,苏冥和宋铭正脸色大变,以为他要挟持她时,他却只是将抓住她握着剑柄的手,狠狠朝自己腹部刺过来。身后几个残兵手下想要过来,被他伸手制止。
鲜血喷薄而出,他噗通跪在地上,伶俜惊得放开手,脸上血色陡失,踉跄着退了一步。
宋玥却只是笑道:“胜者王败者寇,我没想到会是我四弟。我不甘心死在他们手上,前世我欠你一条命,这辈子还给你。”他说完这句,已经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最后发出的声音气若游丝,“这回去过奈何桥,我一定不会忘了喝孟婆汤。十一!”
他唤了她一声,伶俜走上前。宋玥抬头看她,月色火光之下,他一张脸上虽布满血污,但那双寒星般的眼睛却熠熠发光。他唇角微微勾起道:“我最后求你一件事。”
伶俜点头。
宋玥:“你可不可以吻我?”
他看着伶俜,伶俜也看着他。血液从他身体流走,让他意识渐渐涣散,但他仍旧强撑这身体昂头等着她的唇落下来。但那张嫣红的唇,到底没有落下来。
宋玥终于怅然若失地笑了笑,缓缓闭上眼睛,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再没有声息。
伶俜直起身捂住脸,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痛苦,而是为这个骄傲了两辈子,却总归还是不得善终的男人有些惋惜感慨。
苏冥走过来,将她揽在怀中。宋玥一死,他那些本就受伤的手下,不得不丢下武器,束手就擒。
宋铭走过来,朝地上的人看了眼,笑道:“想不到我这个三哥,对十一还真是痴情一片啊!”
苏冥道对他的玩世不恭,略微皱了皱眉,拉着伶俜往回走。宋铭吩咐手下善后,自己跟上他:“愉生,十一是我的未婚妻,这里都是我的人,你这样跟她拉拉扯扯,知道你们身份的人,还以为我被戴了绿帽子,忒没面子的。”
苏冥沉默着走了几步,忽然转头问:“宋玥是亲兄弟,你杀了他就没半点不忍?”
他说这话的时候,伶俜也终于从刚刚的触动中回神,不动声色地看向宋铭,他美玉般的脸上还是挂着惯常的笑容,当真没有半点因为兄长过世而生出的不忍和悲痛。只见他耸耸肩,朝伶俜看了眼,笑道:“愉生,你这话有失偏颇,我三哥可不是我杀的,他自己心甘情愿死在十一手中,也算是成全了他的一片痴心,对不对,十一?”
饶是伶俜眼睁睁看着一个自己厌恶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她都会觉得心中不舒服。但宋铭弄死了自己哥哥,不仅毫无愧疚之心,反倒一派的风轻云淡,甚至还有心说笑。这样的人,真是太可怕!她想到上世宋铭上位后,那些清算人的手段,想到雨夜深宫中,苏冥和他持刀相对。
她忽然打了个寒噤。
回到宁府,已经过了半夜子时。开门的老管家见到伶俜回来,舒了口气道:“老爷在正等你呢!”
果然,正厅一派灯火通明,舅舅舅母表哥表妹都坐在屋子里,显然是在等她。见着她进屋,宁任远赶紧迎上来:“宫里终于放你们回来了!”
伶俜跟命妇在中宫的筵席,与正殿文武百官并不在一处,离开时也是分了前后。宁任远回来未见到伶俜,正担心着,好在终于等回来了人。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今日宫里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伶俜点头。
宁任远又道:‘你在后宫是没看到,沈侯爷和李贵妃两个人直接打了起来,烛台落在两人身上烧了起来,等禁卫灭完火,都快看不出个人样。”罢了又道,“幸好你已经不是沈家媳妇,你姨母也出了家,不然这么桩丑事,真是你们都要受牵连。难怪当年沈侯爷连亲生儿子也下得了手,原来是有个皇子儿子,这下一切都打了水漂。也不知皇上会如何处理太子,估摸着是杀头的命。”
今晚折腾到现下,伶俜也实在是困了,敷衍着点点头。舅母见着她这模样,朝丈夫埋怨道:“十一今日肯定都吓坏了,你还拉着她说这些作何,赶紧让她回房好好睡一觉压压惊。”
还是舅母善解人意,伶俜感激地笑了笑,回了屋子。
可其实如何都睡不着的,睡在床上翻来覆去,今夜的场景在脑子里跳跃变幻,如何都停不下来。她甚至不敢相信,宋玥就这么死了。他上辈子就是个亡命之徒,向来是不怕死的,只是她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宁愿借用自己的手而自刎,也不愿死在那些弓弩手之中,这也确实符合他一贯的傲气。也许是因为有心理准备,宋玥的死倒不算太触动她,之前打算救他,也不过是想尝试一下。说起来,今夜最让她惊愕的还是宋铭,杀死兄长,竟然毫无内疚和不忍。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外表下,到底藏着怎样一颗内心?皇家手足,自是比不得平头百姓的温情,据她所知,他和宋玥算不上亲近,但也绝没到关系恶劣,水火不容的地步。在宋玥眼里,这就是个不成器的弟弟,不足为患,也不足为惧,从未怀疑过他,自然也从未打压过他。
伶俜忽然觉得宋铭这个人太危险,甚至开始怀疑,当初她跟太后求娶自己,是真的想帮她和苏冥,还是另有所图?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便再如雨后春笋,再也压不下去。
迷迷糊糊睡着已经是天空露了鱼肚白的时候,好在知道她睡得晚,隔日青萝并未叫醒她,直到日上三竿,她自己才悠悠转醒,还是被饿醒的。宁璨也不知在外头等了多久,见她从房中出来,急急凑上前道:“十一,太子死了!说是知道自己是奸生子,畏罪自刎。”
伶俜愣了下,淡淡哦了一声,宁璨见她神色悻悻,叹了口气道:“虽然他先前总是纠缠你,但他好像也没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况且这事也跟他无关,一个太子变成了奸生子。开朝以来皇室最大的丑闻,就算死了之后,还得被人当做笑谈。说起来也挺让人唏嘘的。”
伶俜当然也唏嘘,李贵妃做的孽,最后要儿子承担,这是不是就交租讪讪笑了笑:“人各有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罢了,转移话题道,“春闱没几日了,新储君正是要用人的时候,肯定会认真从今年的科举中挑选人才,你可要好生准备,别让舅舅失望。”
宁璨瘪瘪嘴:“我几斤几两自己很清楚,能谋个进士出身就已经心满意足,倒是苏兄的学识应该是奔状元去的。”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笑道,“苏兄如还未说亲,万一中了状元,被人榜下捉婿,可就麻烦了。
伶俜知他是开玩笑,如今宋玥一死,朝中局势难免混乱,布衣百姓尚无影响,毕竟求的不过是吃饱穿暖。但他们这些公侯世家,却少不得要考虑局势,稍有差池,恐怕就会惹祸上身。如今宁璨科举之后入仕,正赶上最混乱的时候,虽则他只是小官,但他爹是工部尚书,想要位居高位,又明哲保身,确实是难上加难。
她想了想随他笑道:“榜下捉婿那是前朝风俗,如今早不时兴,你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宁璨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有点担心么?要是苏兄做了状元,也不用再在王府坐馆,入了翰林后,定然是新储君重点拉拢扶持的人才。若是齐王能稳稳当当,倒还好,就怕他坐不稳,到时朝中又是一片混乱。”齐王跟戏子醉生梦死的传闻,他也听过一二,如今太子一死,齐王上位,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齐王不过是个幌子,是捕蝉的螳螂,秦王才是后面那只黄雀。伶俜因着知道内情,她倒是不担心苏冥的前程,因为宋铭定然会给他前程。只是一个连自己亲哥哥死在自己面前,还风轻云淡笑得出的人,真的能信得过吗?若是等到来日大局已定,宋铭大权在握,苏冥对他再没什么用处,他会让他安安心心退出吗?
☆、100.一百章
李贵妃在事发当晚就没了气儿,倒是沈瀚之苟延残喘着捡了半条命,只是烧得面目全非,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因着皇上神志还未清醒,皇后见着半死不活的人,便大手一挥,让人从宫里抬回了侯府。
侯府早就只剩个空壳子,只有被放回来的沈朗和安氏。发生了这等大事,战战兢兢的安氏整日以泪洗面,就怕等皇上一好,母子俩还得受牵连。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她本来还只是个妾,自是想拉着儿子逃走,但沈朗却是个孝子,衣不解带地照料人不人鬼不鬼的父亲,勉强给他续着命。
“你怎么这么傻?”安氏一边哭一边指着儿子骂,“这么多年你父亲一直都只惦记着宫里的那个儿子,对你不冷不热,如今做太上皇的梦破碎了,就指望上你这个傻儿子了!”
沈朗苍白的脸面色淡淡,语气也是稀松平常:“若是我再不管他,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安氏尖声道:“你要是管他,咱们母子都是死路一条。他犯的罪,是诛九族的。”
沈朗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那也是命。”
安氏恨铁不成钢,哭得更厉害。床上那面目全非的人,嘴唇翕张了张,到底是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外头走进来一个人,正是一身白衣的苏冥。先前他带人救下沈瀚之三人,虽然沈朗也猜得到是怎么回事,但到底是救命恩人。见到来人,赶紧放下手中的汤药,起身做了个揖:“苏公子!”
苏冥淡淡瞥了他一眼,回了一个礼,淡淡道:“你们不需担心,皇上不会下令对你们问罪。”
安氏一听,又嚎起来:“你说不会问罪就不会问罪?如今皇上是龙体有恙,等他身子安好,还不得雷霆大怒,我们母子怎可能逃过这一劫?”
苏冥懒得在这事上纠缠:“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说罢又看向沈朗,“沈公子不如带着你母亲先回避一下,我有些话同令尊说。”
沈朗转头看了眼父亲,犹豫道:“父亲伤势严重,几乎没有意识,若是有什么话,不妨给我说。”顿了顿,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迟疑了片刻,又低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冥漠然地看着他,淡淡道:“沈公子不用知道我是什么人,只需知道我不会对你不利就是。我同令尊说几句话就走。”
沈朗抿抿嘴,将还在哭嚎的安氏扶起来:“母亲,咱们先回避一下。”
安氏母子出了门,苏冥才不紧不慢走到床帏前,负手在床头处站定,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不带一点温度地看向床上那满面焦黑的人。他觉得自己甚至已经想不起这个男人曾经的模样。
沈瀚之艰难地睁开眼睛,因着脸上都是黑色,眼睛微微睁开,露出的一点眼白,便异常明显。他看向床边那个居高临下的男子,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发出蚊蝇般的声音:“鸣儿——”
苏冥听到了这声音,表情依然无动于衷,过了许久,见他还在挣扎着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才淡淡开口:“我知你如今后悔不迭,可这世上灵丹妙药千百种,偏偏没有后悔药。”他顿了顿,又才继续,“我母亲不会死而复生,我在那场大火中也已经死亡,所以这世上再没有沈鸣,只有一个苏冥。”
沈瀚之张着嘴,从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喘息,说不出一句话,只有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清泪。苏冥继续道:“你怪李怡然骗你,可那谎言明明如此拙劣,你在朝堂呼风唤雨那么多年,却对此深信不疑。说到底不过是被利欲蒙了眼蒙了心罢了。我本来是恨你的,但如今却只觉得你可笑又可悲。”他默了片刻,哂笑道,“我少时在寒山寺,身边从来只有一个老方丈。每个朔日我都要承受蚀骨之痛,而每个圆月我则想着,父亲为何还不来接我回家。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淡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怪物,却原来是自己亲生父亲一手所为。”
沈瀚之的喘息声,终于变成闷闷的痛哭,但因为声带被损,力气全失,那哭声被压在喉咙间,听起来古怪而凄然,隐隐约约似乎从喉咙里发出“鸣儿”二字。
苏冥仍旧面无表情:“你如今只得半条命,就算是活下来,也不过是废人,也算是罪有应得。从今往后,你是生是死,都跟我无关。”
说罢,踅身拂袖而去,直到出门,再无回头。
走到门外,沈朗掖着袖子站在不远处,见着他出来,疾步走过来,作揖温声道:“苏公子和家父叙完了么?”
苏冥点头,在他清朗但明显消瘦的脸上扫了一眼,淡声道:“事已至此,沈公子节哀顺变,下旬就是会试。虽则家事重要,但为此耽误前程,委实不合算。”
沈朗垂眸,低声叹道:“家中突然遭此变故,就算皇上开恩不发难,我又哪有心思考试。就算金榜题名,我这样的身份,朝廷又怎会启用?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苏冥微微动容:“你父亲是有罪,但这罪不及儿女,你莫要妄自菲薄,好生准备考试就好。若是有困难,你不妨来找我。”
沈朗讶然,抬头红着眼睛看他,咬咬唇:“我不过是个罪臣之子,同苏公子非亲非故,不知苏公子为何这般帮我?”
苏冥勾唇轻笑了笑:“沈公子性子温和善良,生在这样的家庭,还能保持如此赤子之心,苏某颇为欣赏,自是不愿看你跌入泥潭。”
沈朗浅浅笑了笑,又朝他做了个揖:“多谢苏公子。”
苏冥点点头,走了几步,却又听到沈朗在后头哽咽着声音道:“多谢大哥!”
苏冥脚步滞了滞,却没有回头,直接往外走走去。
因着景平帝重病不愈的源头寻到了,不出几日,在太医的调养下,慢慢会了神志。自然也是弄清了这些日子,宫里发生了何事。他在帝位上坐了几十年,自是不傻,很快便猜出了个八|九分。无非就是趁自己神志不清时,皇后陈贵妃和齐王发动了一场兵不见刃的宫变。但李贵妃用巫蛊之术害自己不假,她和沈瀚之通奸也不假,唯一假的便是宋玥是奸生子这件事。然而事到如今已经不重要。帝王心本就无情,既然大局已定,他不会为了一个死去的儿子翻案。这是一桩让皇室颜面无存的丑闻,唯有早点翻篇才是正经。于是他连带着沈瀚之都没有再处理,反正已经是个废人,生不如死就是他的报应。
当然,皇上也没有马上立齐王为太子。
皇室那桩丑闻,终于因为会试殿试的到来,而稍稍让人们抛之脑后。宁璨有惊无险得了进士出身。宁家父母开明,这个结果已经相当满意,似乎觉得自家儿子中了三甲,比那状元榜眼探花还光荣。
状元自然还是跟上辈子一样,是苏冥。
因着经过上一回,景平帝虽然神志已经无碍,身子确实不太好。齐王进出宫廷已然储君做派,令得皇上十分不满,但如今朝中大臣都以为齐王必是储君无疑,愤愤巴结谄媚,被他笼络了大半人,叫皇上竟然一时掣肘。
新科才子打马游街之后第二日,齐王便在王府中为三位才子大设筵席,邀请了诸多世家子弟公主郡主出席,连伶俜都接到了一张帖子。去到王府,果然是宾朋满座,满眼皆是华服的高门子弟。
因着今日是为新科才子摆酒,沈鸣和榜眼探花便坐在齐王左侧,右侧则是宋铭和还未出嫁的尚嘉公主。
席上自是吟诗作赋,榜眼探花郎急于表现,无所不用其极,倒是状元苏冥一直沉稳内敛,全无锋芒。但他容貌气质不同凡响,这样的内敛,也能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酒过三巡之后,尚嘉公主凑到身旁哥哥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只见已经喝得薄醉的宋铭笑着朝苏冥道:“苏状元,六公主跟本王打听,问你有无婚配?我说没有。她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席上人到了此时,也都放开,闻言轰然大笑,都戏谑地看向状元郎。状元配公主,自古都是桩美谈。
苏冥勾唇轻笑,目光越过憧憧人影,落在与他隔了老远的伶俜身上,与她清清淡淡的目光对上,云淡风轻地道:“回殿下,属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再清楚不过。”
宋铭轻飘飘看了伶俜一眼,笑道:“瞧苏状元这话说的,你虽然之前在我府中坐馆,但本王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哪里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看看,我六妹妹这样的女子你觉得如何?”
尚嘉公主害羞地推了一把口无遮拦的哥哥。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连齐王也朗声道:“状元郎一表人才,才华横溢。六公主美貌无双,性子温婉,一个未婚,一个未嫁,我看真真是才子佳人,郎才女貌。古往今来状元尚主,也都算是佳话。赶明儿我就同父皇提去。”
尚嘉公主含羞带怯地低着头,娇嗔“哥哥讨厌”,又悄悄打量对面的苏冥,少女情怀都写在脸上。
苏冥皱了皱眉,却只举杯饮了口酒,并未说何。在这融洽愉悦的气氛里,没有人注意到伶俜的一张脸快黑成了锅底。
☆、101.第一更
这场筵席近子时方才结束,从齐王府出来,正是月朗星稀之时,伶俜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放下帘子,正要命长路驾车,却依稀听到外头有人道:“苏公子请留步。”
伶俜皱了皱眉,伸手将帘子稍稍掀开一点,借着王府门口的灯笼红光,见到几丈之遥,尚嘉公主坐在那架皇宫的金顶马车中,半撑着帘子,朝正准备走到她这边的苏冥唤道。苏冥闻言,脚步一滞,稍作犹豫,还是踅身走了过去,然后躬身行了个礼:“公主有何吩咐?”
尚嘉公主尤抱琵琶半遮面地露出半张脸,拿出一个东西递过去,低声道:“这个给你!”
苏冥一时未反应过来,只下意识毕恭毕敬接过她手里的小物件,手指触到温润冰凉,才知是枚玉佩。就算他经验不多,也知尚嘉公主的意思,心里不免一提,就要将玉佩还过去,然而尚嘉公主已经打下帘子,吩咐马夫驾车。
苏冥握着玉佩,有些怔怔然,这才想起伶俜,赶紧回头朝那还未启动的马车走过去。因着周围宾客都散得差不多,又是夜色之下,他也没多做顾忌,直接上前将帘子掀开,但里面黑沉沉一片,只隐约看得到人影,却看不到伶俜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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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筵席后半段,众人话题多在才子佳人上打转,因着都是世家子弟,酒酣之时,也难免放肆,时不时就将苏冥和尚嘉公主扯在一起。那尚嘉公主含羞带怯躲在宋铭身后的模样,谁人都看得出,是对状元郎动了春心。现下伶俜看到尚嘉公主,直接赠了苏冥定情信物,差点被气吐血。于是见着苏冥过来,也不说话。
长路如今还不知状元郎就是自家前主子,也对伶俜和苏冥的事一无所知,只是认得这位秦王手下的人而已,见他走过来,清了清嗓子道:“苏公子,您有事么?”
苏冥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朝车里道:“十一,你别想多了,我也没想今晚会这样。”
伶俜轻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恭喜苏状元,马上要做皇上的乘龙快婿。赶明儿我是不是就得改口叫你驸马爷?”
苏冥听她这醋意满满的话,哭笑不得:“你明知道不会这样。”
伶俜其实哪里会真的怪他,不过是心中吃味,故意跟他闹别扭罢了,听他语气无奈,不免也有些心疼,但碍于长路在,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似娇似嗔了一声:“得了空再找苏公子算账。”说罢,将帘子打下来,吩咐长路,“驾车吧!”
长路嗳了一声,赶紧扬鞭,马车堪堪从苏冥身边掠过。醉醺醺的宋铭在随从的扶持下,踉踉跄跄走过来,嘻嘻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准驸马爷,六公主都已经走了,你还不走么?”
苏冥转过头,冷冷看了他一眼:“殿下,有些玩笑开得,有些玩笑开不得,还望以后莫要说这样的话。”
宋铭一脸的不以为然,笑得愈发粲然,戳了戳他的脸:“你这样认真是作何?真是半点玩笑开不得。”说罢,挥挥手,“本王今儿真是喝醉了,赶紧送我回去。”
随从赶紧扶着他去马车。苏冥看着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摇摇晃晃的背影,眉头不自觉深深蹙起,去牵自己的马。
伶俜的马车行了一阵子,赶车的长路,到底是没忍住问:“小姐,你和苏公子有甚么过节么?要找他算账。”
车内的伶俜,抿唇轻笑:“是有点过节。”
长路又赶紧道:“要不要我和长安出马帮你摆平?”
伶俜闻言失笑,帮她摆平他们的旧主子么?然后摇摇头道:“我说笑的,我一个小女子,能和状元郎有何过节。”
长路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小姐,你说奇不奇怪?我见了苏公子这么多次,也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觉得他有点熟悉?”
伶俜微微一怔,人的容貌声音可以变化,但一些气场却是早就根深蒂固,长路跟过苏冥多年,觉得他熟悉不奇怪,就像当初她刚刚见到他,也莫名有些说不上的熟悉感。她默了片刻,本想就此告诉他真相,但又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应该由苏冥自己说清楚才好,便作罢,只随口回道:“是吗?”
长路自是觉得苏冥像世子,只是怕勾起伶俜伤心事,听她这般云淡风轻,也不好再说下去,只憨憨笑了笑。
回到宁府已经到了子时,除了替她等门的管家,其余人都已经歇下。伶俜也着实有些困乏了,回到别院,简单漱洗了一番便上了床。只是躺在床上,脑子里又开始有些混乱。
公主爱慕才子,不足为奇,但今夜这事却不太寻常。宋铭那样口无遮掩的说出来,便是弄得人尽皆知,就算齐王口中向皇上禀报只是说说而已,但尚嘉公主见自己心意被人知晓,恐怕自己都会告诉皇上,不然也不会直接就送了苏冥定情信物。虽然皇家没有强迫人嫁娶的道理,但若皇上大手一挥指了婚,一旦拒绝,不仅是拒了婚事,也是拒了前程。虽然她知道苏冥并不打算要甚么前程,但如今两人想要堂堂正正在一起,一切还是需要慢慢来。
想到这些,伶俜就觉得头大如斗,走了个宋玥,又来了个尚嘉公主。说起来,那天春猎,她还救过这位六公主,如今竟然来抢她夫君,偏偏自己还有苦难言,只能打乱牙齿往肚里吞。说来说去,还是怪宋铭,人家尚嘉公主只是悄悄跟他打探,他倒好,嘴巴一张就弄得举座皆知。这般酒后放肆,口无遮拦,真能当皇上?她对此表示深深怀疑。
隔日一早,伶俜刚刚起床梳洗完毕,就听到宁璨急匆匆唤她的声音。她出门一看,只见他鬼鬼祟祟看了看院子里,趁着青萝走开,凑上前小声道:“我今早听同年说,尚嘉公主相中了几年的状元郎,苏冥要尚主了!我怕你听到了这消息不好受,干脆自己来告诉你,你好有个心理准备。”
见伶俜皱着眉没做声,又继续道:“没想到苏公子是这样的人,先前还和你山盟海誓,这一中状元就去攀高枝。不就是个状元郎么,咱们也不稀罕,表哥给你找更好的。”说罢,还特别义愤填膺啐了一口。
伶俜这才反应过来,见他一脸愤慨,笑道:“表哥,你别听风就是雨,苏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宁璨恨铁不成钢道:“你还为他辩解,人家都听说了,圣旨估摸着没几日就能下来。做了驸马,直接就能封爵,可比在翰林院苦熬好了百倍。”
伶俜笑道:“以你对苏公子的了解,你觉得他是这种人么?”
宁璨认真想了想,不得不摇头:“还真不像,苏公子傲骨铮铮,让他为了荣华富贵尚主,恐怕不太可能。”
“那不就得了。”
宁璨还是不放心:“可人心隔肚皮,你真相信他?”
伶俜摊摊手点头。宁璨也只得作罢。
伶俜到底还是会有些气不过,又怕宋铭再乱来,寻了个由头,便去了雅风园。一被小厮引进前厅,就见着里头,坐着两个熟悉的人,一个嬉皮笑脸玩世不恭,一个面色沉沉神情冷冽。见到伶俜进来,宋铭飞快起身,朝她招招手,笑道:“十一,你来得正好。你家愉生正同我置气呢!我一喝酒就爱乱说话,哪知昨夜就乱点了鸳鸯谱。你快帮我劝劝愉生,让他别跟我生气。”
伶俜见他还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沉着脸道:“那种话你是能乱说的么?就算世子不放在心上,你也不怕败了尚嘉公主的名声。”
“十一说得是。”宋铭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说着忽然捉住她的手腕,在自己唇上拍了几下,“都怪我这张嘴!”
那唇上的温热传来,伶俜赶紧抽回手,嗔道:“你做甚么?”偏偏他脸上一派坦然,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动作不妥,伶俜也不好发作。
宋铭依旧是嘻嘻地笑,撒娇一般道:“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叫愉生也别生我的气。”
苏冥走过来将伶俜拉在自己怀中,好整以暇地朝他道:“殿下,我知道你喜欢开玩笑。但我还是那句话,有些玩笑开不得。若是皇上真的指婚,我定然会拒绝,到时丢了面子的是公主。”
宋铭跺跺脚:“我都说了我喝醉了口无遮拦。我已经跟我二哥说了,他不会去给皇上禀明,你放心就好。”说罢将两人往里头一推,笑嘻嘻道“你们两个鸳鸯好好聚一聚,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苏冥拉着伶俜进了内间,低头看了看他的脸:“怎么?真生气了?”
伶俜噗嗤一笑:“我生你的气作何,要气也是秦王殿下。也不知是不是给你找了个大麻烦。”
苏冥抬手抚着她的额头,笑道:“没事的,就算皇上指婚,我也不会理会的。”
伶俜想了想,抬头看向他道:“如今李贵妃已死,沈侯爷也成了废人,你想做的都已经完成。若不然我们现在就离开,反正我们手上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光的。”
苏冥面露犹豫,默了片刻才道:“我答应过殿下,会助他完成大业再功成身退,我的命是他救的,不能失信于人。”
伶俜叹了口气,点头:“我知道的。”顿了顿,又才道,“只是总觉得好像永远有应付不完的风波,明明隔得不远,却也不能时常见面,本来是拜过堂的正经夫妻,却好像是偷情一般。”
苏冥覆上前,吻了吻她的额头:“委屈你了。”
伶俜靠在他怀里:“我不委屈,只是怕你要应付那么多事情,会觉得累。”
☆、102.一零二
这里到底是秦王宅邸,两人也不好在人家地盘温存多久,说了些话便出了来。宋铭并未走远,站在院中那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摘了一直盛开的桃枝,拈在手中把玩。他一袭及地绯红澜衫,桃花之下的脸,恍若无暇美玉。伶俜心中都不得不感叹,真真是人比花俏。
她想起他刚刚对着两人撒娇耍赖的无邪,又想起那日杀了兄长之后的风轻云淡。她自是感激他救过苏冥,又在两人面对宋玥的步步紧逼束手无策时,拔手相助。可她不知这张迷惑人的皮相下,到底包藏着一颗怎样的祸心。尤其是她还记得上辈子,苏冥和他曾经拔剑相向。如今他与苏冥之间并未有君臣之礼,看似不过是单纯的兄弟之情莫逆之交,但谁知道他是不是为了拉拢利用。然而两人相识于总角之年,这利用之心,始于何时,却与不得。
在这春夏之交的艳阳天中,伶俜忽然生出了一丝寒彻心扉的冷意。
宋铭听到两人的脚步声,转头看过来,入鬓斜眉下的桃花眼,比那灼灼桃花更加冶丽,见着两人,粲然一笑:“这么快就聚好了?”说完手指摸摸下巴,上下打量一番衣衫整齐的两人,戏谑道,“愉生,男人太快了可不好。”
见苏冥脸色一沉,赶紧啧啧了两声,长指在自己嫣红的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行行行,我笑晓你又要嫌弃我说混账话,我这嘴巴是该改了。”
他生得实在好看,这样说笑,便有种让人无法怀疑的无邪。伶俜不动声色看了眼身旁的苏冥,他仍旧是一副淡漠的模样。他与宋铭的关系,不是手足胜似手足,上辈子甚至有过短袖传闻,她不知他心中对如今的宋铭有何判断,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齐王虽然未向皇上提请尚嘉公主和状元郎的亲事。但这件事并未就此打止。勋贵世家间,已经有了这样的传闻,就连舅舅一日下朝,都随口提到过这事。尚嘉公主是皇后的女儿,身份自是较一般公主更尊贵几分,皇上也十分宠爱这个公主,在亲事上很是上心,问起过阁臣的意见,若是钦点状元郎尚主,不知是否合宜。
寒门才子通常都心怀壮志,尚主之后虽会封爵享有丰厚爵禄,荣华富贵受之不尽,但一旦尚主,也就意味着断了仕途,从此只能做个富贵闲人。是以本朝驸马多为普通世家中品貌俱佳的子弟,鲜少才子。如今朝中动荡,正是启用人才的时候,三年才得一个状元郎,就这样做了驸马。皇上虽知女儿心思,但也是有些犹疑,少不得要阁臣们帮忙拿主意。
阁臣是文臣,文臣的嘴巴自然靠不住,于是这事就一传十十传百,不仅是之前那些世家子弟,当朝文武大臣都无人不知。一面惋惜才子不能在仕途大展宏图,一面又感叹今年状元郎才貌双全,得了公主的垂青,不用在仕途苦熬,一步登天。宁任远并不知道外甥女和苏冥在宁璨的帮助下,已经在府中暗通款曲多时,只是为着苏冥要尚主而觉得可惜。真正有才华有抱负有傲骨的人,若不是贪慕虚荣,不到穷途末路,是绝不会选择尚主的。
伶俜在府中见着这事越传越真,只怕这样下去,苏冥想拒绝都是困难。暗自着急了几日,寻了个机会一个人溜出了府,悄悄去了苏冥宅子去找他。
他如今入了翰林,过了酉时通常才回家。入了五月,日头变长,酉时的天色也还亮堂着。伶俜入了小胡同,却见那门口停着一定金顶马车,正疑惑着,从旧旧的朱红门中,走出来一对男女,男的不消说,自是苏冥。那女子伶俜也认得,正是尚嘉公主。
尚嘉公主提裙拾级下阶,立在马车旁后,转身朝背后的苏冥颔首,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而苏冥躬身而立,双手恭恭敬敬作揖,只点头并未说话。直到尚嘉公主上了马车,绝尘离去,苏冥才直起身子,淡漠的脸上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子,正要踅身进门,却见夕阳西下,伶俜从巷子折拐处走了出来。他冷冽的脸上,浮上一丝柔和的笑意,朝她招招手。
伶俜板着脸走过去,在他跟前站定,语气生硬问道:“公主怎么会来你这里?”一个未嫁公主,私自跑到一个男子家里,这要是被人知道,只怕这亲事想跑都跑不掉。
苏冥只是笑,边拉着她的手进屋,边云淡风轻道:“我刚刚回到府中,公主就造访,我也是吓了一跳。”
伶俜虽然知道怪不了他,可她又不能跑去骂公主,只能迁怒到他身上:“看来尚嘉公主是打定了主意要你当她的驸马了。”
苏冥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伶俜看在眼里,便知自己说中了。她气恼地甩开他的手,往屋子里面冲,不小心裙角带落了院子中的一只花瓶,也恍若不知,冲到屋子里便在圈椅上重重坐下,然后睁着一双发红眼睛,幽怨地看向跟进来的苏冥。
苏冥在她面前蹲下,攥住她的双手:“尚嘉公主跟皇上说了她相中了我,但是怕我不情愿,便私下里悄悄来打探一下我的意见,我自是婉拒了她,还趁此机会将上回的玉佩退还给了她。”
伶俜蹙眉问:“那她放弃了么?”
苏冥犹豫了一下,微微摇头,有点无奈道:“这个公主虽然不算骄纵,性情也温和,但似乎有些固执。”顿了顿,又道,“你别急,就算是天家,也没有强娶强嫁的道理。”
伶俜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知不知我整日在宁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能听到状元郎要尚公主的传闻,今日还教我看到她直接登你的门,你是我夫君,被别人盯上,我怎能不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说你被火烧了,还能换上这么张好皮相,真是不叫人省心。”
苏冥哭笑不得,抬眼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握着她的手:“你不喜欢这副皮相么?还是说更喜欢从前的沈鸣?”
伶俜想起上辈子对苏冥的记忆,摇摇头:“只要是你,我都喜欢。”说罢又深深叹了口气,“世子,我们都是没有娘爹有不疼的孩子,以前就想和你生个我们自己的孩子,好好疼爱。可是如今我都十八了,却不知何时才能跟你有孩子。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我真的害怕了。而且我担心……”
苏冥蹙眉:“担心什么?”
伶俜抿嘴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我担心秦王会对你不利!”
她本以为苏冥回下意识反驳她的话,但他却只是皱了皱眉,沉默片刻才道:“其实我也觉得有点摸不准他在想什么。但我和他这么多年情谊,他也知我不会背叛他,更不会对他有任何威胁,只待他继承大统,就会功成身退,带你离开。我寻思就算他以后有飞鸟尽良弓藏的想法,也不至于会对我怎样。”
伶俜还是不放心,但又确实想不出宋铭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何况现下这都不是最紧要的,紧要的是如何让苏冥摆脱和尚嘉公主的婚事。光是有那些传闻,她就受不了,更别提若是有一天,皇上当真发话让苏冥尚主,那时两人恐怕就真的只能私奔一条路了。她鼓了鼓嘴巴,抱怨道:“世子,你说咱们怎么就这般倒霉。我嫁给你时才十二岁,到如今将近六年,却是周周转转,竟落到跟私通一般。”
苏冥也是无奈,正叹了口气,忽然遥遥似乎有钟声响起。伶俜愣了下问:“哪里传来的钟声?”
苏冥仔细听了听,皱了皱眉:“是宫里,恐怕是太后薨逝了。”
伶俜也知太后身子不好,不然秦王也寻不着理由回京,上回宫变时,她也见过太后的状态,竟是坐不了多时,就被人扶着回了寝宫,看起来确实是到了黄昏末路的样子。
苏冥看着她笑了一声:“这下咱们一时半会儿不用担心皇上指婚的事儿。”太后过逝是国丧,别说是宫里,就是民间三月之内也不得操办喜事。然后又道,“不过殿下恐怕不太好过,我们得去看看他。”
两人赶到雅风园,宋铭已经进了宫,只得各自返家。
隔日,伶俜作为秦王殿下的未婚妻,皇上亲封的明月乡君,被一道圣旨召进了宫。因着大丧,本应花团锦簇的皇宫,一片肃穆之色,行走在宫内的内侍宫婢各个躬身沉默。
太后灵柩停在奉天殿,殿外摆开了全副卤簿仪仗,门前竖着三丈多高大红漆架子杆,上边挂缎绣大幡,绣一条金光闪耀的大龙,边缘饰有彩球下垂,上端则是荷叶宝盖,随风漫卷,十分肃穆庄严。太后的遗体躺在金丝楠木梓宫,放在披着黄寸蟒床单的灵床上,棺外扣着绣有彩凤的堂罩。奉天殿外是哀悼的群臣和命妇,殿内则跪着守灵的皇子公主们。
伶俜在外头跪拜之后,本是要跟着命妇们离开,却被一个小内侍走到跟前唤了进去,指引她跟秦王跪在一起。虽有婚约,这样的礼仪却不太适合,但这种时候,伶俜也不敢多问,只得跪在宋铭身旁的蒲团上,然后悄悄打量了一番他。此时的宋铭一身白色孝服,本来就玉白的脸,更多了几分苍白,平日里的桃花眼,像是这个季节谢来到花儿,颓然憔悴,许是从昨日跪到了现在。他见她在自己身旁跪下,只朝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复又垂下了头,一看就是伤心至极的模样。
他母亲早逝,父亲不喜,是在太后膝下长大,想必对太后孺慕之情十分深厚。伶俜是在祖母身边长大的孩子,对他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这一跪就到了暮色沉沉。后妃皇子公主陆续离开,只剩下宋铭一直在。伶俜见他恐怕又是要一整晚守灵,自己被热带来跪在这里,没人吩咐也不好退下,宋铭更是从头到尾沉默不言,她便也只能硬着头皮一直跪着。
直到戌时过了一半,有内侍躬身走过来唤两人去偏殿用膳,宋铭还是无动于衷。那小内侍只得小声在伶俜耳边道:“乡君,殿下从昨日一直跪到现在,滴水未进,这三天灵要守下来,奴才担心殿下的身子扛不住。”
伶俜瞥了眼宋铭一张苍白的脸,低声劝道:“殿下,我在这里帮您守着,您去稍作休息,别累坏了身子,若是让太后看见,也会心疼的。”
宋铭看了她一眼:“多谢乡君。”顿了顿,又道,“晚上其他人都受不住,就只得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灵,乡君今夜可以陪我一起么?”
他说这话时,没有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浪荡,只有几分凄然迷茫,像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伶俜点了点头:“我会陪着殿下的。”
宋铭这才慢慢站起来,约莫是跪得太久,又一直未进食,刚刚站起就摇摇晃晃,险些要跌下来,跪在地上的伶俜下意识伸手去扶他,他顺势抓住她的手借力站定,颓然一笑:“多谢。”
这种时候伶俜固然不会多想,只是轻描淡写将手拿开,闻声叮嘱他:“殿下莫要太伤心,快去吃些东西,太后见了才会放心去的。”
宋铭目光沉沉看着她,微微点头。
这一夜,伶俜在宫里硬生生陪着他在太后的灵柩前跪了一夜,第二天出宫回府,两腿差点断了,而宋铭竟然坚持要跪三天三夜,她不由得对他心生佩服。
太后出殡下葬之后,宋铭在雅风园闭门谢客,宅邸内停止一切笙歌弦乐,直到一个月后人才出来。虽则皇上知道他与太后感情与别个皇子公主不同,但他平日里浪荡荒唐惯了的,在太后面前也并不算敬重,这回的孝心不免让皇上颇为动容。尤其是对比着齐王,有番子打报告,太后丧期中,齐王竟然在府中与伶人厮混,本来身子就不大好的皇上,生生又给气得卧床不起。
皇上膝下近十个儿子,本是齐王相对宠爱的一个。从前他比不得宋玥的魄力和雷厉风行,却也算得上中规中矩勤勉的皇子,但这近一年来的所作所为,传至皇上耳中,委实失望透顶,加之还有魏王之死压在皇上心头,本来立太子的打算,渐渐动摇。
而自从宋玥死后,齐王便觉得太子之位是自己的囊中物,皇上身子每况愈下,只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退下来当个太上皇享晚年之福。美人在则,枕边风吹一吹,抽着大烟,更加是肆无忌惮。
直到有番子给他带来消息,说皇上知他迷恋伶人,十分不满,要打算派人将叶罗儿处死,还准备把辽王召回京。辽王是淑妃之子,却因为母妃是皇后嫡亲表妹,母妃早逝后,一直养在皇后膝下,前太子皇长子是个不成气候的,但这个辽王年纪不过十七,却少年有为,就藩之后,在藩地大有作为。齐王看着身侧楚楚可怜的美人儿,被大烟熏过的脑子,早已经不似从前清明,眼睛一眯,心里便下了决断。
欲成大事,必心狠手辣。
☆、103.一零三
自从先前被贵妃用了巫蛊之术后,皇上神思虽有恢复,但身子却一直时好时坏,被齐王气了两回,干脆卧了床。
这是宋铭闭门一个月后,头回入宫见到景平帝。皇上气色不大好,看到跪在地上请安的儿子,挥挥手免礼:“我听人说你这个月都闭门谢客,为太后守丧,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我也就没召见你。”
宋铭仍旧跪在卧榻边上,低声道:“孩儿不知父皇病情加重,没能进宫问安,还请父皇恕罪。”
景平帝眉头蹙起,郁郁不平道:“都是被你二哥给气得,太后过世才几天,他就在府邸搭台子听戏,成日跟个伶人厮混,连妻儿都不管不顾,这样的人将来如何继承大统?”
宋铭道:“二哥身上担子重,不过是排遣压力罢了,他定然是有分寸的。”
景平帝挥挥手:“但愿他能有分寸,本来是想直接立太子,但还得磨炼他一段时日,让他有些危机感才行。”
宋铭听自己这父亲仍旧是打算扶持齐王,心中哂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父皇说得是。”顿了顿,又道,“太后已经过世,孩儿也不好在留在京中,等父皇身子稍安,孩儿就返回藩地继续为太后守孝。”
景平帝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这回返京,听闻你一直很安分,想来是长大了,性子变得稳重了许多,朕心中甚安。因着你母妃的关系,朕从小待你十分冷淡,你想必心中也是有抱怨,是朕亏欠于你。西北乃苦寒之地,比不得京城繁花似锦,留个边关大臣镇守就好。你是朕的儿子,往后就留在京城中,过些时日,我给下旨给你在京城开府,你好生过日子,别让父皇再失望了。”
宋铭拱手作揖:“多谢父皇。”罢了又道,“若是父皇不嫌弃,这些日子孩儿就每日进宫侍疾。”
景平帝龙颜大悦,点点头:“你有这份心意,朕甚是满意。”
宋铭从皇上寝宫出来,美玉般的脸上换上了满面冷冽的讥诮,走了几步,转头看了眼那琉璃瓦青黛墙的宫殿,一双邪气的桃花眼,如今只剩一片寒色,须臾之后,冷哼了一声,自言自语低声道:“父皇,孩儿定然不会让你失望的。”
走在他前头引路的是景平帝身旁的大太监,闻言转过头:“殿下,您说甚么?”
宋铭挑眉一笑,已然恢复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秦王:“张公公,父皇这病也不知几时才好,做孩儿的真是替他担心呢!”
张公公弓着身子道:“皇上这病不是大病,长年累月劳心劳力积累下来的,好生休养便好。”
宋铭浅浅地笑。宫里当差久了的人,对这位四皇子并不陌生,比起其他高高在上的皇子,这位纨绔子反倒更讨这些下人们的喜欢,嘴巴会哄人,出手也大方,心情一好,就给人打赏。往常一旦皇上要罚他,这些奴才甚至都会自发悄悄替他给太后那边传信。太监宫女比阁臣们,没有那么多江山社稷的考量,谁待底下的人慷慨仁厚,就希望谁当皇上。所以这些没站队的奴才们,每每得到宋铭的打赏,私下里都希望他能当太子当皇上,无奈这位主确实不是个受宠的皇子,自己也无心争夺,倒让他们想使力都使不上。
张公公想了想,小声道:“殿下,皇上这段时日卧床,其实也是被齐王殿下给气到了,上回两人还在宫里吵了一架。奴才看皇上对齐王很不满意,已经下旨近期不再召见她。这皇城中,如今只有你们两位成年皇子。只要殿下用得上奴才,知会一声就好。”
宋铭明白他的意思,但仍旧不动声色,只笑道:“有公公这句话本王就已经心满意足。我二哥毕竟是父皇宠爱的皇子,如今父皇生病,他定然也心中担忧。若是过几日他来宫中想见父皇,您别拦着就是。”
张公公不知他的打算,只以为他是与齐王关系亲厚,为他着想而已,忙不迭堆着一脸笑:“殿下真是个体恤的人儿,奴才会按着您的吩咐办事的。”
宋铭只是笑,没有再说话。
因着宋铭闭门谢客一个月,连带着苏冥也没露过面。伶俜偷偷溜去过他宅子两回,都没堵着人,正想着是不是被宋铭拉着一道守孝,便收到了秦王那边传来的口信,请她过去一叙。伶俜赶紧让长安驾车送了她过去。
这回不仅宋铭苏冥在,连伶俜许久未见的叶罗儿也在。她有些惊奇,走进去咦了一声:“叶公子,好久未见你了!”其实她知道叶罗儿是被宋铭送去了齐王那里,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却不好表露出来。她以前担心叶罗儿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没想到还真是一语成谶,心中不免为他的经历唏嘘。
她脸上的愧疚一闪而过,叶罗儿心中自是知道她想什么,笑着道:“我挺好的,十一小姐可好?”
伶俜见他气色尚可,便将担忧压了下去,目光与苏冥对上,不自觉就浮上了笑意,点头道:“甚好。”
她走到苏冥身边坐下时,宋铭则伸手握住旁边叶罗儿的手,一张桃花脸笑看着他,柔声道:“这些日子,我家罗儿受苦了,等事情结束,本王一定好生补偿你。”
叶罗儿笑道:“殿下对罗儿的大恩大德,罗儿肝脑涂地也还不清的。”
伶俜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人相交叠的手,又看了看两张同样昳丽的脸,眉头不由得蹙了蹙。宋铭男女不忌的传闻她一早就听说过,但见着叶罗儿面上并无反感,稍稍安心。她想了想随口问:“殿下,上回在宫里看你守灵时,状态不大好,如今已经没事了吧?您可要节哀。”
宋铭这才又看向她,像是想起什么似地道:“不说我差点忘了,我还没谢谢十一陪我守了一夜灵呢!我跪了三天,腿差点断了,太后下葬时,都是人扶着我才站稳。回来后休息了好几日才好些。你那日回去后,腿上有没有不舒服?”
苏冥并不知她陪宋铭守了一夜灵,听他这样说,有些担忧地看向她:“跪了整夜么?”
伶俜赶紧笑着道:“那蒲团挺软和的,也不是很疼,回去休息了半日就好了,你别瞎担心。”
宋铭在两人柔情蜜意的脸上扫了扫,笑道:“若不是因为十一那夜说了许多安慰我的话,我心里如今恐怕还难受着。逝者已矣来者可追,虽然这世上唯一疼爱我的人已经不在了,但我也要好好活着。”
伶俜笑:“殿下这是说得什么话,虽然太后最疼你,但这世上想疼殿下的人多着呢!”
宋铭不以为然地笑:“都是些虚情假意,若是有人像你待愉生般待我,那才是死而无憾。”
苏冥笑着摇头:“你不待人真心,别人怎么待你真心。”
宋铭朗声大笑:“是是是,就你们俩最真心。”说罢,往叶罗儿手上一靠,眼神妖娆地挑了挑,“好在我还有罗儿。”
几人说笑了一番,苏冥要上翰林当值,伶俜随他一起出门。伶俜用马车送他一程,上了车后,她忍不住问道:“秦王和叶罗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冥道:“我问过他,似乎是打算将叶罗儿放在身旁。他对叶罗儿向来不错的,你也知道叶罗儿那样的身份和容貌,若是离开王府,恐怕是没什么好下场。若是殿下对他真心,倒也不算是件坏事。”
伶俜有些不满道:“若是真心,就不会将人送去齐王那里?”她想起当年叶罗儿对表姐沈锦的心思,这心思恐怕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他虽然是去势之人,从小又遭男子亵玩,但她知道他并无龙阳之好,若一直摆脱不了这样的命运,活着不过是痛苦罢了。
因为觉得叶罗儿是心甘情愿的,苏冥倒是没有她那样的义愤填膺:“要从齐王下手,殿下肯定得找个信得过的人。不论如何,这件事快结束了,他说了会好生待叶罗儿的。”
伶俜叹了口气:“赶紧结束吧,等他当了皇上,马上将我和他的婚约解除,到时咱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
苏冥笑着点头:“嗯!我会上门提亲,我们认真拜一回堂,属于苏冥和谢伶俜的婚礼,再跟别人无关。”六年前那次,是沈鸣和谢家的九小姐,他多少有些耿耿于怀。
伶俜知道他的意思,她何尝不想要一场真真正正属于她自己的婚礼,听他这样一说,难免也憧憬起来:“然后去江南,在那边生儿育女。”
真是美好的愿望,再与这些朝堂的纷争无关,从此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两人憧憬着未来时,雅风园里的宋铭歪倒在卧榻上,让叶罗儿拿了壶酒上来:“闷了我一个月也差不多了。”喝了一口酒,又抬眼看向旁边那张绝丽的脸,轻笑了笑,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给你找的药,服用半年,就能让你体会做男人的乐趣。”
叶罗儿却没有接过去,只低头沉默着。
宋铭伸出食指将他的下巴抬起来:“怎么?不想当男人?还想被男人压?”说着,勾唇凑到他面前,“放心,事情结束之后,没有人会再那样对你,包括我。”
叶罗儿抬眼看他。
宋铭收回手,将瓷瓶交到他手中,又拿起酒樽倒了一盏酒,凑在唇边闻了闻,一双妖娆的桃花眼闭了闭,又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看向他:“别人都道我荒唐,没人知道,其实我是个感受不到痛快,也体会不出痛苦的人。杀人的时候没感觉,躺在温柔乡也没感觉。我好像每天都在笑,其实从来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但是我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感觉了。”他用手指比划着,抿着嘴似乎在回味咀嚼那所谓的感觉,须臾之后,才又道,“有点像是荒漠里从天而降的甘霖,你了解吗?”
叶罗儿眉心微微蹙起,只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厉害,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得摇摇头。
宋铭勾唇一笑:“总之,我想尝试去当一个正常人。”
☆、104.第一更
这几日,宋铭一直在皇上跟前侍疾,景平帝对其表现颇为满意。皇上也不是甚么大病,就跟张公公说的,劳心劳力,肝脾郁结,不过是需要一阵子静养罢了。他如今听不得半点聒噪,宋铭伺候他时,就挥手让宫婢和内侍都退了下,寝宫中只有父子两人。
宋铭半跪在龙榻前,亲手喂了皇上半碗药,用送了一块蜜枣入他口中,低声道:“父皇好生歇着,孩儿出去看看太医开的新方子,内侍们煎得如何了。”
他转身退了出去。须臾之后,空荡荡的寝宫,出现一个着锦袍的颀长男子。龙床上本来阖着眼睛的景平帝,觉察动静,睁开眼睛,看到来人,眉头蹙了蹙,冷喝道:“朕不是让你不要进宫么?谁放你进来的?”
皇家的男子都生得好,齐王也不例外,只是如今这张脸因为长期夜夜笙歌,又沉迷那暹罗来的大烟,显得十分颓靡,一双凹陷的眼睛珠子又黑又亮,一笑起来煞是瘆人。他咧嘴笑着,皂靴踏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半点声音,开口也是轻声的:“父皇生了病,孩儿不在身旁尽孝,每日饭不能思夜不能寐,就想着怎么也要来看看父皇?”顿了顿,又凑上前,低声道,“怎么着也要来送父皇最后一程!”
景平帝消瘦的脸上,表情蓦地大变,还未反应过来,搭在身上的被子已经被齐王往上一扯,重重覆在他脸上。如今已经入了署,但景平帝身子虚,还盖着几斤重的锦被,被蒙住了头,那呼救的声音便被闷在了里头,只在被子中苟延残喘挣扎着。不到片刻,那动静便越来越小。
齐王刚刚松了口气,忽然听得身后大喝一声:“二哥,你做甚么!?”
满头汗的齐王转头,空出一只手,食指覆在唇上,对来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你母妃就是被父皇害死的,二哥这替你报仇呢!等老家伙一蹬腿儿,天下就是二哥我的,往后还怕少你的荣华富贵。”他先前同宋铭通过气,虽未明说,但彼此也心知肚明,不然外头那些值守的太监宫婢,不会站得老远,还那么识时务地放他进来,所以见着自己这四弟忽然闯进来,他半点不到担忧。
宋铭手中端着的药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自己急匆匆走上前,一把将齐王推开,大声喝道:“二哥,你这是杀父弑君啊!”
景平帝喘过气儿,勉强将蒙在头上的被子掀开,颤颤抖抖道:“逆子!逆子!快来人!”
他刚刚人差点被闷得去见了阎王爷,声音细弱蚊蝇,齐王一不做二不休,又要上前去弄他,却被宋铭死死挡着。齐王是被大烟熏坏了脑子里的,一急就不顾其他,抽出腰间的匕首,要朝宋铭刺去,被他躲过。
齐王的目标本就不是他,刀锋错过他的衣角,直直刺向皇上,但宋铭却忽然一回身,挡在皇上身前,那本来擦过他的匕首,直直刺进了他的腹部。
齐王面色大变,要抽出匕首,却被他双手紧紧攥住。齐王急急喝道:“四弟,二哥不想伤你,你快放手!”
宋铭因为吃痛,脸色苍白地摇头,微微翕张着嘴,已然发不出声音。就在齐王准备不管不顾用力抽出那匕首时,忽然觉得胸口一痛,脸上一热,后知后觉地低头,却见一把宝剑直插自己胸口,脸上的热意正是从自己胸口溅起来的鲜血。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到了半跪在床上,手握宝剑,大力喘着气的景平帝。
景平帝提着一口气刺下这一剑,边喘边拔高声音:“快来人!”喊完这话,就重重跌落在床上,急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这时听到动静的内侍和宫婢,终于姗姗来迟跑进来。齐王那剑正中胸口,却仿佛不太相信局面变成这样,茫然地看了看床上的皇上,又看着面前靠在床边的宋铭,此时成了他唯一可以抓住的一根浮木,他伸手抓住他,断断续续:“四……弟……,救……我……”
皇上下手狠,提着一口气,也刺穿了他的胸口。宋铭本来握住腹部匕首的双手,慢慢松开,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衣衫,但他却好像并不觉得疼,本来苍白的脸上,在对着齐王时,忽然慢慢绽开了一丝笑容,邪魅又无邪的笑,齐王见过很多回,他睁大眼睛看着他,恍然大悟一般,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惊悚。直到他倒在地上,那惊悚的表情,还僵硬在脸上。
外头听到动静的内侍和宫婢,终于姗姗来迟跑进来,见到这鲜血四溅的场景,吓得差点厥了过去。好在景平帝已经缓过气儿,喘着声音道:“齐王企图杀父弑君,已被朕就地处罚。秦王护驾受伤,快宣太医!”
宋铭低头看着自己的血往身下浸湿去,虽然并不觉得多疼,但意识却越来越模糊,身体冰冷得厉害,让他迫切想要寻到一丝温暖,但周遭人来人往,屋宇空空荡荡,他不知要去哪里寻找温暖。
“殿下!殿下!”嘈杂的声音传来,他觉得很吵,不想听到这些,只想听到那个温柔的声音。
“殿下这都昏了几日了,不会醒不过来吧?”宋铭护驾,被齐王重伤,太医救治之后,说是性命无虞,但失血过多,恐怕要慢慢调理,才能恢复。被送回雅风园后,一直也没醒过来。伶俜接到消息后,就跑来看他。见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行的人,如今白着一张脸躺在床上,还真叫她有点不习惯。她瞅了瞅床上的人,又朝身旁的苏冥道,“齐王要弑君篡位,既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殿下怎么就不防备着点,要演苦肉计,也不该这个演法。那种时候没轻没重的,指不定就跟齐王一样,当场就见了阎王爷。”
苏冥蹙了蹙眉:“谁也不是料事如神,计划得再好,也有疏漏的时候,总归是没伤了性命就好,不然就给别人做嫁衣了。”
他话音落,床上的人眼皮儿动了动,黑黑的长睫毛跳了两下,缓慢睁开了眼睛,气若游丝道:“爷好着呢!”他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如今带着些雾气沉沉的茫然,若有若无地落在伶俜脸上。
叶罗儿见他醒来,凑上前道:“殿下,您醒了?身上还疼不疼?”
宋铭嘶了一声,龇牙里最道:“疼死了爷了!”
苏冥叹了口气:“你忍忍吧,那匕首插进了两寸深,伤到了肝脏,再重一点,命就该没了。”说罢吩咐叶罗儿,“你快去给殿下端碗粥上来,他两天没进食,估摸着也饿了。”
宋铭笑靥弯弯,朝伶俜道:“十一,我想吃你上回做的点心,那什么莲蓉芝麻酥来着。”
伶俜点头:“行,我这就回去给你做。”
宋铭依旧笑眯眯的样子,像是撒娇一般:“你就在我这里做,我现在就想吃,厨房里要是缺什么,你让人去买就是。”
苏冥有点不干了:“那又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你让你厨房里的人做就好,非要支使十一。”
伶俜倒是不以为意:“没事,正好我也不急着回去,你们说话,我去给殿下做点心。”
宋铭见着伶俜起身,有些得意地朝苏冥挑挑眉:“十一可比你善解人意多了。”
苏冥斜了他一眼,默了片刻道:“齐王已经死了,皇上也病得厉害,再这样下去朝中定然大乱,这回你护驾有功,皇上恐怕不止是封你为太子,只怕会直接传位于你,让你主持着乱糟糟的大局,他自己去做太上皇,好好静养身子。”
苏冥勾唇轻笑了笑:“这回就看他如何选择了,不管是封我为太子,还是直接传位于我,我都可以让他好生活着。若是他有别的想法,那就别怪我这个做儿子的无情了。”
苏冥皱了皱眉:“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你还嫌不够么?”
宋铭抬眼看他:“咱们要走的这条路,本来就是会踏着尸骸上去的。你在庙里学来的那套慈悲为怀,赶紧给我收起来。就算我登上了龙座,还有更多风暴等着呢!那些酸腐的臭文臣,恐怕等我一登基,就会给我找不痛快。还有皇后李贵妃那边的外戚党羽,虽然齐王人不在了,但辽王还在藩地过得风生水起,朝中这些党羽不拔掉,只怕我屁股还没坐热,就得被人拱下来。你就打算看着我掉进水深火热里,自己带着十一去过逍遥日子?那你的心可真是狠!”说罢,有点不高兴地瘪了瘪嘴。
苏冥道:“你放心罢,等到朝局稳定下来,殿下用不上我了,我再走。”
宋铭龇牙咧嘴半坐起身,去抓他的手,笑道:“我怎么会用不上你?就算没有这些事,咱们还是兄弟,是挚友。”
他手正要碰到苏冥,恰好被走进来的伶俜碰到,想到这是个男女不忌的主,赶紧上前将他的手拨开:“殿下,您可别乱动,碰到伤口就不好了。”
宋铭嗤了一声,叶罗儿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过来:“殿下,你先喝点粥垫垫,我已经吩咐厨子做几样清淡的小菜,很快就好。”
他在他床榻边一坐定,宋铭就歪在他怀里,手虽然是好的,却也不动,就张着嘴让人喂他。伶俜看不得宋铭那腻歪劲儿,还是跟着男人腻歪,心中默默打了个寒噤,拉起苏冥:“世子,你帮我去揉面。”
苏冥虽然已经习惯宋铭的不着调,但看他歪在叶罗儿身上,也委实有点辣眼睛,嘴角抽了抽,跟着伶俜去了厨房。
伶俜做点心要的食材,厨房里的下人已经替她备好,她招呼人出去,里头就留了他们小夫妻两个。眼见着宋铭没事儿,马上又要登上皇位,这意味着她和苏冥这般煎熬的日子,也要到头了,她心里禁不住喜悦,指挥他揉面时,自己就站在他身后抱着他哼哼唧唧撒娇:“世子,咱们终于快熬到头了!”
苏冥笑着点头:“嗯,快了!”说完转身,抬起手指在她鼻尖上亲昵地抹了一把面粉。
伶俜轻呼了一笑,抓着他往他脸上蹭,两张脸碰在一起,自然跟干柴遇到烈火,也没管盆里的面粉会不会结块,苏冥将她抱在怀里,将她鼻上的面粉舔在舌尖,又送入她口中,两人你来我往,黏黏腻腻地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门口响起轻咳声,才惊慌地离开,转身一看,却见是宋铭歪歪靠在门框边,似笑非笑斜眼看着里头。虽然自己和苏冥是夫妻,在宋铭面前不是秘密,但被他看到这种亲热,伶俜还是有些难为情,支支吾吾道:“殿下你怎么来了?”
宋铭道:“我就知道愉生被你抓来,肯定会拉着你一起偷懒,所以来监工,不然想吃口酥饼都难。”
伶俜心虚地拉着苏冥赶紧继续和面:“顶多半个时辰就好,殿下先吃点别的,别饿着了。”
宋铭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抬脚走进来,因着伤势在身,动作很缓慢,苏冥转头看他,皱皱眉道:“你这么快下地做什么?不怕碰到伤口?”
宋铭但笑不语,桃花眼斜挑着看了他一眼,又落在转过头的伶俜脸上,伸出手指在她脸上轻轻一勾,勾起半指的面粉,伶俜微微一怔,而苏冥也正为他这轻薄一般的动作皱眉时,他指头又往他脸上挑了一下,同样勾起一抹白色,抬头笑道:“真是服了你们,我这厨房都能变成你们打情骂俏的地儿,有这么欢喜么?”
他看起来太坦然,苏冥心中那微妙便稍纵即逝。
伶俜听他这样说,也不遮掩,干脆双手合十道:“殿下赶紧君临天下,好解除了咱们那荒唐的婚约,让我和世子堂堂正正团聚,不然瞧着跟偷情似的,怪不好意思的。”
宋铭笑眯眯道:“你多给我做几次点心,我就快点解除婚约。”
伶俜知他是快玩笑,瘪嘴嘟哝:“哪有这样的。”
苏冥顺着她的话道:“虽然太后刚刚过世,但皇上不比平头百姓,坐上了皇位,子嗣便是头等大事,后宫肯定不能没有人,不用服孝三年,至多一年后就要选后选妃,殿下确实现在就该打算,找个由头把跟十一的婚约解除掉,不然待到那帮文臣回神,要你立十一为皇后,可就是件麻烦事了。”
宋铭思索般点头:“你说得是。”
☆、105.第二更
宋铭在宫外养伤的这段时日,皇上自己因为身体有恙,未能出宫,但派人送了许多次补品和宫廷珍贵药材。宋铭年轻底子好,虽然当时伤得很重,但几日下来,那苍白的脸,复又唇红齿白,穿上平日里绯红澜衫,戴上一条红抹额,又是色如春花的少年郎。他与苏冥同年,也是弱冠出头的男子,却因为那张脸总是透着半邪气半无邪,总觉得他还是个少年。饶是伶俜是重活一世,做孤魂野鬼的那最后半年,曾目睹过宋铭杀伐决断一面,如今面对着这样时常在耍赖撒娇的家伙,也实在无法去如何揣度他。
他喜欢吃她做的点心,每天能吃两大盘子,央求她给他做,她也不好拒绝。不过因为他受伤的缘故,自己又和他有着婚约,伶俜去探望他,也算是名正言顺。
去西北前,他身边莺莺燕燕环绕,雅风园最多的便是美女。但这回从西北回来后,忽然就散了那些美姬,这宅邸里除了几个丫鬟婆子,就寻不着一个女子。丫鬟也都是普通姿色的,一看就不会入秦王殿下眼的那种。当初宋铭遣散美姬时,说的是要修身养性,等待自己的真心人出现。可如今伶俜见着他与叶罗儿的黏糊劲儿,心道莫不是叶罗儿就是他的真心人了。
她连着给他做了四五天的点心,怕他吃烦了,今日特特又重新学了一种,他果然吃得很开心。坐在葡萄架子下连吃了一大盘,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抬起两手:“扶我回屋里休息一会儿。”
站在旁边的叶罗儿赶紧扶着他,但他却坐着不动,另一只手还抬在空中。叶罗儿是最了解他的,赶紧朝伶俜道:“十一小姐,你也扶着点!”
宋铭斜着眼睛轻飘飘看她,笑道:“你好歹是我的未婚妻,不能都靠罗儿一个人照顾我,你得帮他分担点。我吃得有些撑到了伤口,不敢乱动,你们俩一块扶着我。”
伶俜想他刚刚吃得确实多了点,虽然自己一个女子,不好和男子这般近,但照宋铭如今和叶罗儿的亲密,估摸着早就心无杂念,自己也不好扭扭捏捏,何况他还是个伤员。她扶住他伸在空中的手:“你慢点,别扯到伤口了。”
宋铭抿嘴笑着,将身子的负重放了一半在她身上。伶俜抓着他一截手腕,肩膀上搭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走着,因是夏日,都只穿着薄薄的夏衫,手臂和肩膀隔着单薄的布料,彼此的温度清晰无比,一个冰凉,一个温热。
宋铭闭着眼睛,夏日的艳阳从葡萄架子的缝隙钻出来,打在他身上,他觉得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温暖。
跨过门槛,进了屋内,他忽然低头凑在他耳畔边闻了闻,冷不丁道:“十一,你用得是什么香?怎么这么好闻?”
他猛然的靠近,鼻息就喷在她脖颈处,缠绕了片刻才慢慢散去,那猝不及防的暧昧,差点让伶俜打了个寒噤。好在他很快移开,言语中都是不经意,他是玩世不恭荒唐惯了的,自是不拘小节,何况只是这稍纵即逝的一下,伶俜也就没放在心上。随口回道:“是世子给我调的香露,我也觉得挺好闻的。”
宋铭嗤了一声:“这家伙敢情又私藏,也不把方子贡献出来,让我多赚点银子。”
伶俜笑道:“你都要当皇上了,还惦记着这点银子?”
宋铭在她和叶罗儿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在床上躺好,眉眼弯弯朝她笑道:“别说是皇上,就是当了玉皇大帝,银子也重要得紧。”
伶俜不以为然:“我看你是钻进钱眼儿里了。”
叶罗儿笑:“有钱能使鬼推磨,殿下说得很对。”
宋铭笑着拉起他的手靠在自己脸侧,有些得意地朝伶俜嘟嘟嘴:“听见没,还是罗儿了解我。”
伶俜赶紧捂住眼睛,笑着往后退:“我什么都没看见。”宋铭如今是越来越无遮拦,这可是要当皇上的人,虽然帝王宠幸男子,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他如今还未登基,也不知被文臣知道后,会怎么上书纳柬。她对着两人虽是打趣说笑着,却到底担心叶罗儿,等宋铭进宫,要带他进宫的话,就只能以太监的身份,也不知叶罗儿会不会觉得屈辱。
她在外头站了会儿,听到背后咯吱关门声,转头一看,见叶罗儿出来,想了想,朝他招手。叶罗儿从善如流走近,午后阳光之下,他眼角眉梢美得是那样惊心动魄,连伶俜看多了,也有点心惊胆战。
叶罗儿柔和地朝她笑笑:“十一小姐,你有话要同我说么?”
伶俜点头,低声问道:“殿下恐怕很快就要入宫了,他有没有说怎么安置你?要带你入宫么?”
叶罗儿摇摇头:“殿下知道我很忌讳自己的身份,说让我做内侍是羞辱我,所以打算让我留在这里帮他看园子。”
伶俜若有所思点头:“他对你还真是挺上心的。”
叶罗儿微笑:“我的命是殿下救回来的,这几年承蒙他照顾,不然我恐怕早就投了几次胎了。”
伶俜想了想又问:“他先前将你送给齐王,你就不恨他?”
叶罗儿摇头:“好不容易有个报答他的机会,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恨他。这就是我的命,我早就认了。”
他神色平和,伶俜却看得心中唏嘘。先前韩子临倒了后,宋铭派人为叶罗儿寻过亲,他其实是生于书香之家,幼时被家中嬷嬷带着出门时,被拐子拐走。从此人生再不由己,身子残缺,屡受侮辱,他无颜与家人相认,只能跟着宋铭。他心里是个男人,也有过情意萌动,可也许这辈子都体会不到他想要的正常情感。她想了想问:“你就打算一辈子跟着殿下了?”
叶罗儿看了看她,眼波微闪,低下头:“走一步算一步吧?”
伶俜看出他有隐情,低声试探问:“你是不是不情愿?若是不情愿,我和世子替你想办法?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女子,宫里太监还和宫女结对食呢,何况你这么漂亮的男子,想找个真心实意的女子,有何难的?”
说完见着叶罗儿本来就玉白的脸,变得更白,顿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想补救时,叶罗儿已经笑着开口:“你别瞎担心,殿下没为难我,都是我自愿的。”
伶俜见他神色舒展,刚刚虽然有犹豫,却并未见痛苦,便稍稍放心,只又补充了一句:“反正你有难处,就告诉我和世子,我们会帮你的。”
叶罗儿笑:“多谢!”
两人正说着,苏冥从外头进来,伶俜咦了一声:“怎么这么早?翰林院这么清闲?”
苏冥笑道:“不过是修书罢了,快得很。殿下呢?”
伶俜朝后头努努嘴:“吃多了犯困睡了,也不怕积食。”
苏冥道:“今日翰林院张大学士,被皇上召进宫去拟诏书,他知道我先前是殿下的坐馆,悄悄同我说了,皇上已经准备直接传位给殿下,自己去沁园休养,即日就会召集文武大臣宣读诏书。这下咱们总算是该松口气了。”
叶罗儿和伶俜都重重舒了口气。叶罗儿道:“要不然我去叫醒殿下,给他通报这个好消息。”
苏冥摆摆手:“他心里早就有数,不然哪里睡得这么安稳,让他睡吧,咱们别打扰他。他也就这几天清闲日子了,等入了宫,每日忙得跟陀螺似的,也不知他受不受得了。”
伶俜笑:“我听说皇上每日批折子至少都得批几十本,殿下真的能受得了这种日子?”他不知道上辈子宋铭做了皇帝到底是怎样的,但现下看到他整日好吃懒做的,真是想象不出来他日理万机的样子。
苏冥道:“批折子不过是小事,翰林院和内阁的学士们,都能分担。但在其位谋其职,天下苍生都看着新帝,身上担子确实重。但愿他能早些适应吧!”
秦王宋铭继承大统,在五天后昭告天下,三天后行登基大礼,百官朝拜。虽然不少文臣,对这个曾经纨绔名声在外的皇子继位,十分不满,但宋铭穿上衮服,带上冕冠,竟有种君临天下的威严,想给个下马威的臣子们,也只得暂时打消了这念头,让人稳稳当当登了基。
宋铭入了宫,便和在外头时不一样了。一道宫墙将他的身份拔高了一大截,让伶俜这些宫墙外的人几近遥不可及。苏冥因为曾经是他的幕僚,又在翰林院任职,倒是每日进宫同他商讨政事,忙得让伶俜连个人影儿都摸不着。
人们都道新科状元命好,自己考中了状元不说,前主子成了皇上,日后恐怕平步青云不在话下,连宁璨都羡慕苏冥好运气,一旦新帝帝位巩固,苏冥拜相入阁,指日可待。只有伶俜知道,宋铭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就是苏冥功成身退之日。
宋铭入宫之后的第三天,一道圣旨传到宁府,伶俜被召进宫。
☆、106.第一更
伶俜接到圣旨倒并不惊奇,她还挂着道与宋铭的婚约。在雅风园,他要找她,叫人传个口信,正式一点也就是发个帖子就行,但如今宋铭做了皇上,住进了皇宫,要见她必然就要传圣旨了。
入了皇宫,太监直接将她领到了皇上的寝宫。宋铭见人到,挥手让屋子里的宫婢和内侍都退下,偌大的宫宇除了飘拂的帷幔,就只剩他们两人。伶俜走上前屈身行了个礼:“叩见陛下。”
宋铭忙伸手扶她:“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你给我行这些礼做何?本来我就不好受,你这是诚心给我找不痛快呢!”
伶俜直起身,抬头看他,见他昳丽的脸上,隐隐都是烦躁之色,没见了往日里的风流不羁,奇怪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
“可不是么?”宋铭拉着她坐下,转身对着她双手合十,露出求爷爷告奶奶的表情,蹙眉笑着道:“好十一,我今儿召你进宫,是有事要求你,你一定得帮我。”
虽然之前和他说话是随意惯了的,但伶俜可不敢忘了眼前这位爷现在是天子,赶紧道:“陛下要我做什么,直接吩咐就成,说什么求我,我万万是担当不起的。”
宋铭不干了,跳起来直跺脚:“早知道我就不当这劳什子皇上,这屁股还没坐热,你就跟我生分了,我真是后悔死了。”
伶俜哭笑不得:“好了好了,你有话就说罢,你都是皇上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宋铭瘪瘪嘴,复又重重坐下,愁眉苦脸道:“你也知道我进宫前宅子里的姬妾都散了,如今进了皇宫,太后太妃还有那些阁臣们,都盯着我的后宫,恨不得马上给我塞满三宫六院,一年半载就生下一窝崽子。前两日,太后就往我跟前送了两个宫女说伺候我,我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借口送走了。兴许是听闻了我和叶罗儿的事。”
伶俜心中觉得好笑,这厮从前可都跟在八大胡同安家了似的,现在竟然嫌弃起后宫来。她笑道:“做了皇上肯定就得三宫六院,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你怎么倒是怨上了,莫不是怕对不起在外头的叶公子?”
宋铭瞪了她一眼:“这有何羡慕的,鹣鲽情深琴瑟和鸣那才值得羡慕。”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实在是让伶俜忍不住笑出了声,见他不满地瞪着自己,又赶紧摆摆手道:“那你召我来,到底要作何?”
宋铭正了正色:“咱们不是有婚约么?如今朝中局势不稳,我也不可能现在和你解除婚约,让那些老东西做文章。所以我想着让你先进宫住着,对太后和阁臣说,等太皇太后一年丧气过去就册封你为后,先把他们的嘴堵住。等这几个月朝中局势稳定,我再找机会把咱们的婚约废了,你也好和愉生双宿□□。”
伶俜大惊:“哪怎么行咱们只是有婚约,这样住进皇宫,还不落人口舌。”
宋铭好声好气解释:“太后刚刚过世,至少一年内不能大办喜事,你和我是皇上钦点的婚约,照理说就是封你为后,但如今情况特殊,封后仪式断然是不行的。太后和阁臣们整日拿着后宫无主做文章,拐弯抹角说我是个断袖,我就干脆把你召进宫堵他们的嘴,还能以皇后都未册封为由,其他嫔妃自然是暂且不考虑。等到局势稳定,我大权在握,再解除婚约,量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伶俜还是觉得这事荒唐,可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衣袖已经被宋铭抓住:“好十一,你就帮帮我,住进来就是帮我压压后宫那帮子太后太妃,我母妃早逝,没人帮我做这些,刚刚继位,手上一大摊子事,真是恨不得撂挑子不干了。你要是这点小事都不帮我,那我真是要哭了!”
伶俜不愿答应他,一来是觉得这不明不白住进皇宫,身份实在尴尬,二来是皇宫就是个大牢笼,她这一住进来,就是雀鸟入笼,别说是自由自在,就是想见苏冥恐怕都难。
宋铭看出她的犹豫,笑道:“我刚刚拟了帖子,擢升愉生为翰林学士,每日都进宫来上书房帮我批折子的。你还怕找不到机会和他见面。”
伶俜想了想道:“世子答应我进来么?”
宋铭道:“他是听你的,你要是愿意,他也不会反对。”说着又拉她的袖子,“哎呦,我的好十一,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这宫里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你就当来休闲玩乐的不成么?”
伶俜没好气道:“我可没这个胆子。”想了想,又道,“住进来也不是不行,但咱们得说个条件,我顶多住三个月,三个月你就废除咱们的婚约如何?”
宋铭笑:“只要朝局稳定下来,三个月后我定然送你出宫,解除婚约,还帮你和愉生主持大婚,你可满意?”
伶俜笑眯眯点头:“大婚就不用了,我和世子都是简单的人,就想着能好生过日子。”她想了想又道,“我知道皇宫不是随意进出的,但你得答应我,这几个月,至少每个月让我出宫三四次看望舅舅。”
宋铭轻笑:“这个有什么难,我这皇位再坐得摇摇晃晃,那也是天子,这么点小事都无法满足你,我这皇位干脆也不要了。”
伶俜哭笑不得:“陛下,你如今都已经是天子了,可别孩子气的说不当了的话,要是被人听到,免不得又要做文章。当皇上就该有皇上的样子。”
宋铭立刻换上一副严肃冷厉的模样,站起身负手立在她面前,他今日着一身绛纱袍,身子笔挺,玉树临风,那张美玉般的脸,蓦地多了几分不怒而威的厉色。伶俜心里刚刚咯噔了一下,他又展颜一笑:“刚刚这样子是不是皇上该有的样子?”
伶俜有点讪讪的摸了摸头:“是像那么回事?”
宋铭在她旁边坐下,挑着一双桃花眼嘿嘿笑道:“皇上有的样子对着外人就好,对着我的小十一,当然不用啊!”
他的不正经,伶俜早就领教过,自是不会多想,只佯装打了个寒噤,笑道:“你这话对着叶公子就好,可别对着我说,小心世子听到了揍你。”
宋铭扬扬眉头,得意道:“我现在可是皇上,才不怕愉生那个小和尚。”
伶俜是个护犊子的,哼了一声:“世子才不是和尚,他是我夫君。”
宋铭脸上僵硬一闪而过,又戏谑道:“少在我面前炫耀,小心我到时候不放你走,让他真真儿做和尚去。”
“你敢!”伶俜做双手叉腰状。
宋铭忙笑着摆手:“不敢不敢!你们小两口联手,我哪是对手。我让人送你回府收拾,今日就进宫来。”
回到宁府同舅舅如何交代却是件麻烦事,宁任远一听他要进宫,顿时如临大敌:“你这没名没分地住进宫,像什么话?”
舅舅不知道她和宋铭的婚约是幌子,她也不好现在就告诉他,只得找之前想好的说辞道:“这不是还在太后孝期么?陛下后宫无人,日日被太后太妃们穿小鞋子,本来他刚刚登基就有一箩筐的事做不完,他提出来,我也不好不帮他分担。”
宁任远看了看她,忧心忡忡道:“十一啊!你跟舅舅说老实话,是不是真的打算做皇后?”
伶俜讪讪道:“我和陛下有婚约,若是没什么变动,应该八|九不离十。”
宁任远叹了口气:“舅舅的意思是你真的愿意?”
伶俜违心道:“我也没想到秦王会成为天子,愿不愿意也不是我说了算!”
宁任远摇摇头:“罢了罢了,或许这就是命吧!宫里不比自家,那是人吃人的地方,虽然现在皇上没有嫔妃,但太后太妃还有一大一摞子,你可得当心点,说话做事都要长几分心眼,别让人给使了绊子。”
伶俜想着就在宫里待三个月,忍一忍,老实本分点,除了去给太后太妃请安,就待在自己宫殿里哪里都不去,谁来给她使绊子?
当日傍晚,她就带着青萝入了宫。她本来以为宋铭安排她住在普通嫔妃所在的宫殿,却不想是锦绣宫,也就是所谓的中宫,历代皇后住的地方。
那宫殿里显然重新装点过,帷幔飘飘,珠帘璀璨,都是崭新的模样,大红抱柱还新涂了朱色的漆。宫婢内侍看着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殷勤又机灵,伶俜本来的无所适从,很快就消失殆尽。
到了二更,宋铭来看她,一进门还没等她行礼,就把她扶起来:“我都说了,咱们之间不用行礼,我在你面前不是甚么皇上,就是你的兄长好友。”罢了又外头看她,问,“还住得惯么?”
伶俜笑:“我还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呢!有点新奇。”说完又看向他,奇怪问,“你怎么把我安排在锦绣宫?这可是皇后住的地儿。”
宋铭不以为意地摊摊手:“父皇退位后,皇后就成了太后,定然是要从中宫搬出去。你是我的未婚妻,也就是准皇后,就算只是做样子,那也得做足样子。”
伶俜见他眼眶有些泛青,随口问:“很累?”
不说还好,一说宋铭立马换上一脸苦状,往旁边的黄花梨螭纹圈椅上用力一瘫,摆摆手道:“别提了,我现在是肠子都悔青了,皇上这差事根本就不是人做的。内阁那几个老东西都盯着我,老子想多睡一会儿都不行,早上天没亮就得去上书房装模作样读书,做出一副勤勉上进的鬼样子。辰时要去上朝,那些个大臣芝麻蒜皮都要上表,我脑仁儿都听得疼。折子每天几尺高都等着我批阅。一整天下来,就这会子得了闲工夫。”
因为见过他之前那闲散的日子,伶俜确实有点想象不出要他如何忍受如今这般。但不免又有些幸灾乐祸:“陛下,这条路可是你自己选的,你先前就没个心理准备?”
宋铭撑着头做痛苦状:“所以说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伶俜见他是有些可怜,想了想道:“若不然你让叶公子进宫陪你,也好同你说点体己话。”
宋铭抬头看了她一眼,思忖片刻,摇摇头:“算了吧,若是他进来,指不定那些老东西,还有太后她们如何做文章。往后我要实在烦得很,就来你这里,你好歹陪我说几句话。”说罢,又笑嘻嘻道,“你可别烦我!”
“我烦你作甚!”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就在这里待三个月。等你大权在握,那些阁臣没人再敢反对你,你还是把叶公子接进来,你们这牛郎织女的也不好。”
宋铭挑挑眉,笑靥如花看向她:“再说。”
☆、107.第二更
对于后宫太上皇那窝后妃来说,宋铭当上皇上,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对这个新天子十分不以为然,觉得江山交给这样的纨绔子,根本就是太上皇一时糊涂。只要太上皇还在,等他醒悟过来的那天,定然是还要将皇位收回来的。是以对伶俜住进宫,并不在意。但她们要给宋铭使绊子,伶俜自然是个入口。
隔日一早,伶俜去给太后请安,直接就被太后揪着她的身份挤兑一番。当时她虽然是以谢家在室女身份,与宋铭缔结的婚约,但她曾经是侯世子夫人一事,没有人会忘记。太后说她虽然现在住在中宫,但不代表将来就是皇后,做女人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诸如云云。太后本以为没见过世面的年轻姑娘会哭哭啼啼去跟皇上告状,但没想伶俜根本不在意,只说不敢奢望。其实她是左耳进右耳出,她又没想过当皇后,不过在这里当三个月幌子,哪里会在乎这些话。
但宫门深似海还真是不假,就请个安而已,都让伶俜出了一层汗。好在晚上苏冥就来找她了。
伶俜见着好几日不见的心上人就喜笑颜开,挥手让宫婢内侍退下,走上前抓住他的手道:“陛下说我进了宫更方便见到你,原来是真的。”
苏冥皱了皱眉:“我本想让你别进宫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进来了。”
伶俜愣了下:“为什么?我进宫有问题么?”
苏冥摇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怕你在这宫里受委屈。而且我哪里能天天来见你。我是每日进宫不假,但我一个男人往后宫跑,传出去咱们俩都是大罪。”
伶俜反应过来,有些悻悻地叹了口气:“是我考虑得不周全,陛下说你每日进宫的,我想着他是皇上,安排咱们见面,应该不是问题。”
苏冥皱眉默了片刻,看她神色失落颓然,又勉强笑了笑:“反正他说了三个月,你暂且忍忍,我也加把劲儿,辅佐他把朝局稳固,咱们好双宿□□。”
伶俜也笑了:“这么多年都忍过去了,三个月弹指一挥的事,我会安心等着你的。”顿了顿,又问,“朝局现在很混乱么?”
苏冥点头:“陛下没有外戚势利,朝中文武大臣却很多是太后和李太妃娘家人,这些人手中握着不少大权,陛下想做一些事都寸步难行,现在得慢慢把权利拿回来。”
伶俜想了想道:“会不会很多阻碍?”
苏冥笑了笑:“其实还好,毕竟锦衣卫在英才手中,有这股势利办事就一切好说。”
伶俜想到上辈子自己死的时候,苏冥就和宋梁栋搅和在一起,但照着现下的情形,自己那表姐夫根本就不知苏冥就是沈鸣,怎么会听他的心里不免纳罕,问:“表姐夫怎么会听你支使?”
苏冥笑:“他性子耿直,一根筋的人,找办法让他为我所用不难,往后要真的不行,大不了就亮明身份。况且他到底是陛下的堂兄,会帮着他的。”
伶俜点头:“你也确实该多帮帮陛下,我看他整日叫苦不迭的,说做这个皇帝肠子都悔青了。”
苏冥蹙了蹙眉,随口道:“是么?我看他干得还挺起劲儿的,比我想象得好多了。”
伶俜摊摊手:“说是在阁臣面前装模作样,谁知道呢?他那个人本来就不着调的。”
苏冥笑了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既然进来了,就在这里忍三个月。三个月后,咱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伶俜抿嘴点点头,依依不舍地靠在他怀里:“真想你今晚就留在这里。不过想到三个月后,咱们就终于能在一起,什么都值得了。”
两人正抱着,外头传来一个戏谑的笑声:“苏大学士,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抱朕的皇后。”
伶俜和苏冥分开,笑着瞪了瞪他,各自行了个礼。宋铭挥挥手,笑道:“我都说了多少次,私下里就不用行礼,你们非要弄得这么生分么?”说罢,又提醒道,“拱门要落钥了,愉生你赶紧出去,免得落人口舌。”
苏冥点点头,朝伶俜深深看了眼,又在她额头亲了亲,转头朝宋铭道:“十一在宫里这几个月,还劳烦你照顾,别让她受委屈。”
宋铭笑嘻嘻大手一挥:“十一可是这中宫之主,谁敢欺负她,我定然不放过她。”
伶俜嗔道:“什么中宫之主,陛下就别打趣我了。”又朝苏冥道,“世子,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出宫,待有了空再来看我。”
宋铭见苏冥依依不舍的模样,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欠揍一样笑道:“放心罢,咱们可是好兄弟,你媳妇就是我媳妇儿,我还能让十一受委屈?”
苏冥不悦地瞪他一眼:“陛下现在贵为九五之尊,还是别再像以前那样口无遮拦乱说话,免得被人抓了把柄。”
宋铭不以为然地笑:“这不就是咱们几个自己人吗?你怕什么?”
苏冥道:“就算是自己人,有些玩笑也不能乱开。”
宋铭露出怕了他的样子,握着他的肩膀将他往外推:“你怎么这样子死板无趣,玩笑都开不得。”
他将苏冥推了出去,见他跟着内侍走远,拍拍手转回到伶俜寝宫内,歪歪扭扭往那美人榻上一躺:“真是累死爷了。”
伶俜无语地瘪瘪嘴:“陛下累了就回自己寝宫早点歇着,在我这里躺着作何?”
宋铭笑着抬起眼皮看她:“我那寝宫冷冰冰的,宫婢内侍都是些榆木脑袋,连个说话的人寻不着,还是在你这里好,至少还能同我说几句话。”
伶俜想了想小声道:“陛下,我也愿意同你说话,但大晚上的你总往我这里来也不好,我怎么说也是苏冥的妻子。”
宋铭忽然不说话,只幽幽看着她,良久才可怜兮兮道:“十一,我每天真得很累,只是想和你说会儿话,都不行么?”
美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伶俜也不得不软下心:“行行行!”
宋铭立马又换上喜笑颜开:“我就知道十一最好了。”说是这样说,他却是撑着脑袋,一点一点,还没说话,人已经会了周公。
伶俜想他真是太劳累,也不好叫醒他,只叫来宫婢和内侍将他扶上床,自己则在美人榻上将就了一夜。
隔日一早,伶俜醒来却是在床上。青萝站在床边笑道:“皇上去上朝了,说不要吵醒你,让你多睡会儿!”
伶俜歪头看了看床帏,奇怪问:“我什么时候上床的?”
青萝道:“今儿天还没亮,皇上醒来见你睡在美人榻上,就把你抱上床了。”
伶俜皱了皱眉,虽然觉得宋铭举止是出于好心,但总还是有些怪异,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她洗漱完毕,想到又要去给太后请安,顿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
今日到了太后寝宫,刚刚行礼请安,就听得太后一声冷喝:“明月乡君,你好大的胆子!”
伶俜吓得不轻,一头雾水抬头看向面前这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太后年纪不算大,不过四十多岁,此时这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着一层碎冰般的寒意。伶俜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赶紧诚惶诚恐道:“太后娘娘息怒,伶俜不知犯了甚么错误,还望太后明示。”
太后冷哼一声:“你身为陛下的未婚妻,如今住在中宫,却夜会男子,真是胆大包天!”
伶俜心知昨晚苏冥来看自己的事,传到了这位老佛爷耳里。太后主宰后宫二十余载,恐怕最不缺的就是眼线。她真是天真的可以,以为苏冥每日进宫,两人见面的机会多得是,却不知比在外头艰难了太多。
她噗通跪在地上,还没回答,宋铭的声音已经从她身后传来:“母后这是做甚么?”
☆、108.第一更
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的宋铭不紧不慢走进来,瞥了眼地上跪着的伶俜,上前给太后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太后不咸不淡地看了看他,冷笑一声:“陛下来得正好,明月乡君长在乡野,不懂规矩,初进宫就在寝宫私自召见男子,实在有失体统,本宫正要罚她,让她长个教训呢!”
宋铭咧嘴笑道:“太后是说昨晚乡君召见苏学士的事么?乡君刚进宫,孩儿怕她闷着,让苏学士拿了些书本子给她,本来那些书让内侍带过去就好,但母后也知苏学士是当朝状元,学识渊博,那些书本子上许多都是他亲自注释的,孩儿就让他专程去给乡君稍加讲解一下,好让乡君读起来比较容易。说私自召见,这可真就误会大发了,也不知是哪个碎嘴巴的内侍宫婢同母后说的,竟然只说了一半,苏学士昨晚去中宫,孩儿可是随后就到的,还亲自送的人出去。这段怎么没同太后说,太后快告诉孩儿是哪个内侍给您传的话,看我不撕了他的嘴!”
太后知他是故意来护着伶俜的,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她本来的目标就算不是这个丫头,而是宋铭。无奈他这番话说下来,确实让她找不到由头再发作,只能冷着脸作罢:“既然昨晚陛下也在,看来确实是本宫误会了。不过后宫不比在外头,就算不是私会,也不该让陛下之外的男人踏进半步。不然这头衔还没封上就失德,陛下的脸往哪儿搁!”
伶俜低着头心里不以为然地哂笑,幸好她只是个幌子,要是往后真的后妃入了这后宫,也不知会被这位太后欺压成何样。据她所知,太后常年不得宠,先前李贵妃得势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如今总算是缓过劲儿,恐怕是免不了要在后宫作威作福的。但宋铭并非软柿子,油嘴滑舌,善耍花腔,先前这番话不知太后听出了几分含沙射影,反正她是听了出来的。
宋铭扶着她起来后,笑着回道:“母后这话确实提醒了孩儿,如今孩儿刚刚继承大统,来不及充实后宫,只有母后和各位太妃坐镇,偏偏父皇又在沁园休养。孩儿性子从前本来就有些不好的传闻,虽然传闻不实,但到底难掩别人口舌和揣测。太妃们各个都还如花似玉,朕只怕哪些碎嘴的过不了多久就胡乱编排,就跟编排昨晚乡君一样。这一编排可就是乱纲常的,孩儿实在担待不起。恰好孩儿昨儿接到消息,父皇身子好了太半,母后和太妃们明日就启程去沁园陪着父皇吧,免得他老人家一个人在沁园孤单。”
太后面色大变,太上皇先前说了要清静,方才没有带上任何嫔妃,眼下这新君明白是要将她们从宫里赶出去。一旦出去,宫里大换血,往后这后宫还有她的位置?偏偏他说得合情合理,还语气恭谦,面带笑意,她们连个反驳的话都寻不到。被噎了半响,太后才开口:“你父皇是要清静的,本宫得等着你父皇下旨才行,可不能去扰了他静养。再说你父皇身子好了,定然是要回宫的,也不可能一直在沁园。”
宋铭笑:“父皇昨儿就已经传了口谕,让母后和各位太妃过去。他身子只是好了一些,要休养彻底,至少得要一年半载。沁园那么大的地儿,哪里会扰到父皇清静。母后是后宫之主,如何安置太妃们,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太后虽然对这新君不以为然,但宋铭素来嘴巴甜会说话,她是见识过的。明知道他的用意,却对着这张美玉般的笑脸,和满嘴恭维的话,实在当面发不起火来,只能着了他的道。心想也难怪那些外命妇们,从前一说起秦王,个个嘴里啐着,面上却是笑的。
她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本宫知道了,等收到沁园那边的旨,本宫再操办。陛下带着你的人退下吧。”
宋铭扯着嘴角笑了笑,拉着伶俜出了去。伶俜到底是没在宫里待过,多少有些心有余悸,回到锦绣宫,才拍拍胸口道:“看来往后不能让世子来我这里了。”
宋铭幽幽叹了口气:“我才入皇宫,四处受掣肘,这种事看着是小事,但少不得被人抓住做文章。还得劳烦你们多忍忍,等我慢慢把人一波一波换成自己的,看那些老妖婆还敢不敢作祟。”
伶俜赶紧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张兮兮道:“这里也不知谁是太后的耳目,你别乱说话!”
宋铭不以为意地往圈椅上一坐,歪歪靠在椅背,挑眉看了看她,嗤笑一声道:“那老妖婆常年不得宠,儿子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心里就跟那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又臭又脏。也就是瞧见我母妃早逝,如今刚刚坐上皇位,想在我面前逞威风罢了。还当真以为我忌惮她?若不是我手头上一大摊子事,没那个闲工夫搭理后宫这些女眷,我弄死她还不跟掐死只蚂蚁一样容易。先把她弄去沁园,让她多活个一年半载。”说罢,又冷哼道,“想动我的人,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这人真是一张利嘴,不仅会甜言蜜语,骂起人来也是字字诛心,若是太后听到了,指不定会气得厥过去。伶俜见他那双妖娆的桃花眼里戾气一闪而过,心中不由得怔了一怔,又听他喊打喊杀的,赶紧道:“陛下,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就扯到死不死的了?”
宋铭复又勾起嘴角,眉眼弯弯朝她笑道:“我就是心里来气,这么一说而已。你还当真了?我也就是让她们去沁园,还这后宫一个清静。往后就只有你一个人,谁也别想欺负你!”
伶俜吃吃笑道:“我统共也就待个三个月,就算是太后在也无妨。不过往后你这后宫总要充实起来的,最好娶个爽利点的皇后,将三宫六院打理得好好的,才能给你省心。”
宋铭撑着头,一双勾人眼睛朝她飞了下,笑道:“我瞧你就挺爽利的。”
伶俜得意地昂昂头:“世子又没有三宫六院,也不会有三妻四妾,就我一个人,我光治他就行,不用管别人。”
宋铭眼中的哂意一闪而过,忽然又扶住额头:“我好累啊!”
伶俜这才想起来问:“陛下今日不用办公么?”
宋铭捂着头道:“我对那些阁臣学士称病提前沐休了一日,懒得听他们啰嗦。”
伶俜哭笑不得,走近歪头看着他道:“哪有你这样做皇上的?还装病?”
宋铭捂住头嗷嗷叫唤:“我没装病,我一看那些折子就头疼,不仅头疼,哪哪儿都疼。”说吧,伸手拉住她襦裙上摆,哼哼唧唧道,“好十一,我真疼,你心疼心疼我!”
他虽已过弱冠之年,但那张脸仍旧带着少年人的无邪,捧心蹙眉的样子,实在是楚楚可怜。虽然知道他是一分真实九分逗趣,还是让伶俜有些忍不住为他担忧,低头见他玉白的双颊微微泛红,下意识伸手覆在他额头上,果真微微有些发热:“陛下,你真病了?要不要传太医来?”
宋铭嘟着嘴道:“别啊!我最听不得太医院的老东西碎碎念,我就是累着了。躺一会儿就好。”书把将她准备离开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你的手凉凉的,真舒服!”
他是无所顾忌惯了的,伶俜却是不行。到底是男女有别,她赶紧抽回了手道:“你这是操劳上了火气,椅子上坐着不舒服,你去榻上躺着,我去让人给你端碗百合绿豆汤来。”
宋铭吃吃地笑:“十一,你真好呢!”
伶俜斜了他一眼,笑道:“我是看你可怜,当皇上当成这这样子,还不如做个闲散藩王。”
宋铭笑着起身挪到美人榻上,随手拔下通天冠歪歪躺好,小宫婢将冰镇的汤端上来,小心翼翼半跪在榻前要喂他,他撅着嘴哼了一声,朝伶俜招招手:“这丫头傻愣愣的,还是十一你来喂我。”
他没个皇上的样子,伶俜也就懒得毕恭毕敬:“你自己喝不成么?”
宋铭嗷嗷哼唧了两声:“我心慌手软,哪里又力气?亏我刚刚急忙忙去太后那里救你,你倒是一点都不可怜我。”
伶俜被他撒娇耍赖弄得没法子,只得从诚惶诚恐的小宫婢手中接过瓷碗,坐在旁边的杌子上喂他。他半靠在团花大引枕上,一张白皙的脸因着微微发热而泛着红晕,更显得色如春花,眸子波光潋滟,长睫微动,脸上的笑意邪气又无邪,喝汤的动作极为缓慢,时而抬起眼皮儿看一眼伶俜。他生得太美,即使这带着邪气的美,让伶俜并不那么喜欢,但这样近距离,她还是很不自在,目光几乎没处落下,好不容易才给他喂完一碗汤,暗忖宋铭浪荡惯了的,不是个讲究人,但她是女子,吃亏的总是自己,往后还是得注意点。
宋铭如何不知进退,见她脸色微变,不再逗弄他。往后歪在榻上,病怏怏道:“十一,你同我说些话吧!”
伶俜往宫婢将碗拿下去,远远坐在一旁:“陛下想听什么?”
宋铭双手枕在脑后,阖上眼睛,嘴角弯弯道:“听说愉生和你认识很早,成亲前就认识了是么?”
说到这个伶俜就来了兴趣,得意地点点头,笑道:“我头一回见世子才十岁呢!那时我在谢家的田庄,世子刚从寺里下来回京城,去了苏家的山庄休养,也不知怎么落了水,正好被我发现,就让庄子上的伙伴将他救了上来。”说着又哼了一声,“提起这个我就来气,当时我救了他,他一睁眼就掐我的脖子,差点没让我背过气。”
宋铭侧过身,眼睛亮亮地朝她笑道:“他这么坏啊!”
伶俜挑挑眉:“可不是么?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松开了手。”然后睁大眼睛朝他看去,故弄玄虚道,“你猜他接下来干了件什么事?”
宋铭十分配合地皱眉头做冥思苦想状,然后摇头:“他才从寺里出来时,愣头愣脑的连话都不跟人说,我还真猜不出来会干什么。”
那些恍若隔世的往事,想起来都是柔情蜜意,伶俜笑着道:“他让长安将我掳去了他们苏家的山庄。”
宋铭眨了眨眼睛,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乐不可支地在榻上打滚:“他下山时也才十三岁吧,头发都没长出来,还是个和尚就干强抢民女的事,还好意思嫌弃我浪荡!”说着,又好奇问,“他把你掳去干什么?不会是想干坏事吧?”
伶俜啐了一口:“世子那时完全不通人事。”说着脸色又禁不住发红,“不过他也不知什么是男女大防,整天把我当猫儿似抱着,还给我喂水喂饭,幸亏我那时还小。一开始差点被他吓到,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愣头愣脑什么都不懂。不过他当时就对我怪好的,我很快就不怕他了。”
宋铭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你就没问他为何那样做?”
伶俜笑道:“他后来说我曾经在他梦里出现过,他早就在梦里认得我。我觉得我和世子是前世注定的姻缘。”其实不是前世注定,而是上辈子错过,这辈子老天给他们机会弥补回来。
宋铭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愉生这是说你是她的梦中情人?这家伙平时这方面跟个榆木疙瘩似的,没想到哄起女人来还有这么一套。难怪你对他死心塌地。”
伶俜哼了一声:“我相信他的。”
宋铭轻笑了笑,枕着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房上横梁,冷不丁冒出一句:“其实我也可以。”
“嗯?”伶俜没听明白。
他却只是觑了她一眼,戏谑道:“男人都是一个样,别以为愉生就只会对你好,保不准哪天他对别人也那般好,到时候你可别来我跟前哭。”
伶俜不以为然地笑,颇有些得意道:“他不一样,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我知道的。”
☆、109.第二更
后宫里没有了太后和太妃,除了伶俜就是宫婢内侍,可谓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伶俜过得很是自在。唯一让她觉得郁卒的是,没法见着苏冥,只有每次趁着出宫回宁府看舅舅,悄悄跟他会一次面,比牛郎织女过得还痛苦。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因着这个缘故,便让人觉得实在度日如年。
宋铭还是每日都去锦绣宫,出了蹭吃蹭喝,就是拉着她诉苦,抱怨做皇上累人,若不然就是让她说他和苏冥的事。他虽然是个浪荡子,但也确实是个嘴甜有趣的妙人,十分会逗人开心,除了偶尔不经意的靠近,并未有任何不规矩的地方,加之他也会提起叶罗儿,伶俜也就渐渐不再设防。约莫都是有情人未成眷属,两人竟是像知心好友般相处着。
过了一半月,便是中秋佳节。太上皇身子好了不少,特在沁园大设筵席,请的是皇室宗亲,以及几位辅佐新帝的大学士,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苏冥。
景平帝称其为家宴,这些辅臣们,自是觉得十分荣幸。伶俜的身份是入了后宫的准皇后,坐在新帝宋铭的旁边,与苏冥遥遥隔了好些人。丝竹清音,酒香弥漫,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酒过三巡之后,舞姬伶人退下,大厅恢复平和宁静,景平帝难得带了些红光满面,心情十分愉悦,道:“太皇太后过过世已过三月,先前一直压在朕心头的一桩事,终于可以再提起。吾女尚嘉公主今年年方二八,正是如花似玉当嫁的年纪。”
他说到这里,伶俜心里已经是咯噔一下提起来,下意识去看对面的尚嘉公主,只见她今日着水粉色宫装,一袭淡雅月华裙垂落脚边,头上梳着桃心髻,点翠鎏金头面衬得一张含羞带怯的清丽面容光彩照人。景平帝刚一开口,她脸上就酡红一片,微微低下了头。
景平帝看了眼女儿,继续笑着道:“做父亲的自是想让女儿觅得一位如意郎君,夫妻二人鹣鲽情深琴瑟和鸣。尚嘉公主素来钦慕才子,恰逢今年状元郎苏学士尚未娶亲,今日朕就在这里做个媒人,替女儿求一门婚事。不知苏学士意下如何?”
太上皇做媒,而非直接指婚,这几乎是令人诚惶诚恐的荣耀。可正是这温柔一刀,让人想拒绝都难。在座宾客一片哗然,纷纷朝苏冥看过去。伶俜其实都已经忘了尚嘉公主一事,此时忽然被太上皇提起,顿时惊得不轻。
瞬间成为这中秋夜宴焦点的苏冥,仍旧是平日里带着一丝冷冽的面无表情。他放下手中酒盏,起身走上前跪下:“太上皇恩宠,臣下感激不尽。然公主金枝玉叶,臣不敢肖想高攀,还望太上皇给公主另择良配。”顿了顿,又道,“实不相瞒,臣在高中之前,已遇到今生挚爱,曾许诺非卿不娶,誓言不敢相忘。太上皇的好意,臣只敢心领,万不敢做那陈世美,弃旧人攀富贵。”
在座众人一时噤声,心惊胆战看着这胆敢直接拒绝太上皇和公主的新科才子,就算他是新帝心腹,这样直白的拒绝,也未免太不知好歹。本来心情尚好的景平帝,脸色也不禁大变。他身居高位太久,自己一番美意,甚至给了这初出茅庐的才子十二分的尊重,便是想着就算他不同意,也断不会公然拒绝。哪知这人如此不知好歹,不仅拒绝了他的好意,还搬出自己有老相好这种事。他皱了皱眉,忧心忡忡看向自己宠爱的女儿,果然见着尚嘉公主捂着嘴,脸颊苍白,身子颤抖,一双眼睛早已雾气沉沉,最后到底是忍不住这样众目睽睽下的难堪,起身跑了出去。
景平帝眉头轻蹙,却也不好当众发作,只冷着脸看向底下跪着的苏冥,不开口让他平身,分明也是要让他难堪。但苏冥巍然不动,完全是不卑不吭的模样。最后还是新帝宋铭打圆场,笑着道:“凡事好商量,只是尚嘉到底是女孩子,面皮博。苏学士这番话,恐怕是让她难过了,还麻烦苏学士追上她说些好话,送她回宫里。”
苏冥皱了皱眉,到底是没拒绝,说了句遵旨,便起身离席而去。
待他离开,宋铭笑着朝父亲低声道:“父皇,尚嘉的事您别担心,孩儿会处理好的,绝不让妹妹受委屈。”
景平帝这才面色稍霁,挥挥手吩咐散席。宋铭这话,伶俜是听进了耳朵了,两人坐上回宫的马车时,她忍不住阴阳怪气问:“陛下,尚嘉公主的事,您打算怎么办?可别是想拉郎配啊。”
宋铭笑:“怎么会?愉生那性子,就算是我把他绑到尚嘉公主的床上,他也不会就范的。我这不是缓兵之计么?让太上皇放心,其实也就是对外这么一说,让人以为愉生是准驸马,办起事来,人家也给面子。”
伶俜不以为然:“你都是皇上了,还要弄个驸马凑面子?”
宋铭嘿嘿道:“我这不是手上权力还不够么?”
到了宫门,尚嘉公主和苏冥正在。那尚嘉低着头似乎在哭泣,而苏冥则在安慰佳人。伶俜见状,心中难免吃味,但也知他是身不由己。宋铭跳下车,笑着道:“愉生,今日尚嘉公主因你在众目睽睽下难堪,不论如何,你得做点补偿。”见他朝伶俜看过来,不着痕迹地站在她面前,随口道,“十一今日有些累了,朕送她回寝宫,你们有什么话当下说清楚,免得生了误会,大家心里都有疙瘩。”
夜色沉沉,月华洒落在苏冥昳丽的脸上,伶俜看到他脸上隐隐的烦躁和不安。她很像和他说几句话安抚,但步辇已经落在自己旁边,只得先坐了上去。
坐着步辇行了几步,苏冥忽然走上前:“陛下请留步。”
宋铭转头笑看着他:“朕知道苏学士想要说甚么,明日过了早朝,在朕的御书房,咱们细细再说,今日实在是累了。”
伶俜跟他使了个眼色,用嘴型道:“明日见。”
苏冥这才站定点了点头。
隔日,伶俜一早就去了御书房门外的小花园,约莫到了巳时,她才见着宋铭和苏冥二人缓缓而来。
宋铭见到她似乎是有些意外:“十一,你怎么在这里?”
伶俜一双黑眸柔情似水看向苏冥,这些日子实在没好好见过他,满心满眼都是想念。因着旁边有内侍宫婢,她随口回道:“我想来你的御书房找几本书。”
宋铭自是知道她是作何,脸上哂笑一闪而过,笑着引两人进屋,又挥手让内侍退下。待到屋子里只有三人,伶俜再也忍不住,上前扑在苏冥怀中,紧紧抱住他。苏冥也是日思夜想着怀中的人,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两人全然未顾旁边的人。
宋铭脸上僵了僵,旋即又咧嘴戏谑道:“你们能不能稍稍顾及我这个老光棍儿的感受?”
伶俜这才有些不自在地从苏冥怀里离开,但是依旧紧紧靠着他,咕哝道:“我和世子都好久没见了。”
宋铭嗤笑一声:“昨晚不是见过么?”
伶俜心道隔得那么远,两句话都没说上,光看着他和尚嘉公主的闹剧了,这也能算见面?
苏冥淡淡看向笑靥盈盈的宋铭:“陛下,昨晚那指婚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太上皇不会再管这事么?”
宋铭露出无辜又无奈的模样:“我哪里知道父皇会冷不丁说这个?幸好他不是指婚,只是这么一提,还有回旋余地。只是……”
苏冥问:“只是什么?”
宋铭正了正色:“你现在是我的左膀右臂没错,但我们现在大权还未在手,很多事我都无法直接做决断。包括尚嘉这桩事,我若是因为你惹怒了父皇,咱们都不会好过。朝中还有诸多他的元老,你和我在朝中行事恐怕会变得艰难。总而言之,如今最紧要的就是大权在握。”他边说便从案几上抽出一张小册子,“这上面的名单,你帮我用最快的速度查出他们的罪行。我要全部清算替换上我的人。”
苏冥拿过册子打开,皱了皱眉:“这里面好几个是朝中有名的忠良。”
宋铭哂笑:“忠良不过是做给人看的,在朝为官多年的,哪个是干干净净的。你以前可是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如今虽然做了文臣,但看家本领定然还未忘记。我就指望你了,这些人不除掉,我这位子恐怕是坐不安稳的,我坐不稳,你和十一又怎么全身而退?咱们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伶俜看了看宋铭,又看了看身旁的苏冥,蓦地想起上辈子新帝登基后,朝中掀起的腥风血雨,多少朝臣被残害,多少忠良被暗杀,也就是从那时起,苏冥渐渐走上了奸佞之道。
☆、110.一一零
宋铭又道:“还有平湖老人的九州堪舆图,你找到了么?”
苏冥将目光从手中的名单册子移开,抬头看向他,淡淡点头:“已经有一点线索了。”
宋铭勾唇笑开,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愉生,你办事我放心。只要这两桩事你帮我做好,我也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宣布解除与十一的婚事,再不怕人做文章。你们俩也好有情人终成眷属。”
苏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将神色莫辨地看向伶俜,然后点点头:“我一个月内办好,三个月期限一到,你遵守承诺解除婚约。”
宋铭夸张地眨了眨眼睛,笑道:“这个是当然,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还不信我么?”
苏冥垂下眼睛,低声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宋铭笑开:“你放心,十一在宫里,我不会让她受委屈,你放开手脚办事,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伶俜总觉得今日的苏冥神色有点不对劲,拉着他的手紧了紧,低声问:“你不舒服么?”
苏冥朝他微微笑了笑:“没事,不过是这几天事情有点多,没太睡好罢了!”
到底还是不放心,待苏冥离开后,伶俜寻了个借口出了宫,偷偷去了他的宅子。好在他已经回来,没让她扑空。周嬷嬷看到她,连连叹气:“夫人,您可是回来了,公子这几日身子一直不大好,每晚还秉烛夜读,常常过了四更才歇息。你可得劝劝他,再这么熬下去,怕不是身子都得垮掉。”
苏冥轻笑:“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别把十一吓到了。”
伶俜虽然未被吓到,但听了周嬷嬷的话,委实很担心,凑到他前面左看右看,见他确实清减了不少,皱眉问道:“是不是皇上让你办的事太多了?”
周嬷嬷识趣地出了门,屋子里留下小两口。苏冥将她揽在怀里:“我就是想快点替他把事情办完,让他彻彻底底亲政,等他大权在握,我也报完了他的恩情,咱们好功成身退。”
她想了想:“有些事也不能急于一时。要是实在办不到,再等等也无妨。”
苏冥却是一脸严肃地摇头:“不行,我一日都不想多等。”他顿了顿,闭上眼睛,“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觉得陛下想要的东西可能不止这些。”
伶俜抬头看他,想起上辈子两人拔剑相向的场景,小心翼翼道:“不管怎样,就算他有问题,你不要跟他硬来,他如今是皇上。若是想动你,不是难事。只要他解除了婚约,你报答了他的恩情,咱们就走得远远的,再不要沾染京城的是非。”
苏冥嗯了一声,将她抱在怀里,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他要的不多,只是想和自己的妻子光明正大在一起,远离是非,但又不用躲躲藏藏,这样简单的愿望,若是都不能实现,他真是枉活一世。
两人抱在一起,一时都未在说话,只感受着彼此身体的温度。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冥想起什么似地问道:“你在宫里还好吗?”
伶俜点头:“太后太妃们去了沁园,没人找我麻烦,除了不能自由出宫,过得挺自在的。”
苏冥默了片刻,又试探问:“陛下他对你如何?”
伶俜笑着道:“挺好的,他那种不着调的人,竟然什么都考虑得很周全,没让我在宫里受委屈。就是每天都去我那里吐苦水,说做皇上多后悔,还老在我那里蹭吃蹭喝。”
苏冥看着她无知无觉的笑意,有点不敢多想下去,他们的人生已经遇到太多的恶意,所以不愿再用这恶意去揣度人心。但他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抽身离去。他笑着摸了摸她的脸:“他就是那样的人,你别理他就是。”
两人没能温存太久,天色就晚了下来。伶俜刚刚回到皇宫,宋铭就急匆匆来寻她:“十一,刚刚谢家带来消息进宫,说谢老太太病重。”
“什么?”伶俜大惊,她已经半年未曾回国庄子上,上回见着祖母还硬朗得很,怎么忽然就病重了。
宋铭看她担心,道:“你快收拾东西,我备了马车,我陪你去田庄。”
伶俜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他,心中有点不免感动:“我自己回去就好,不用你陪的。”
宋铭嗤了一声:“天都黑了,回到田庄至少也要到二更,黑灯瞎火我让你一个女子赶路去田庄,那怎么行?”
伶俜道:“有侍卫保护我,不打紧的。”
宋铭摆摆手:“你赶紧着去收拾,别说废话,祖母若是今晚看到你,指不定病就能好起来。”
伶俜不敢耽搁,也没心思跟他推来推去,匆匆忙让青萝收拾了衣物,趁着夜色出了门。
因为不知道祖母的病情如何,一路上伶俜十分担忧。到了田庄的谢家宅子,伶俜什么都不顾,跳下车子就往里跑。宅子里的管事看到她,惊呼了一声:“十一小姐,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伶俜急急问道:“祖母呢?祖母怎么样了?”
管事道:“太太□□叨着十一小姐呢!”
伶俜直接往祖母的屋子跑,迎面撞上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身影,对方哎哟了一声,忽然又抓住她惊喜叫道:“十一,你来看祖母了?”
原来正是逃婚之后,一直躲在田庄的谢九小姐。伶俜看到谢九脸上还带着笑,想着祖母许是没有大碍,但谢九素来是个不着调的,她不敢太放心,急急绕过她继续往屋子里走。
谢九从后头追上她:“祖母生了病,一直在念叨着你。”
伶俜进了屋子,屋内灯光摇曳,祖母就躺在炕上,才到仲秋,已经盖上厚厚的锦被。看到伶俜进屋,双眼顿时亮了起来,伸手朝她挥了挥手,抖着声音激动道:“十一,你回来了?”
伶俜凑到炕边,半跪在地上,看到祖母面色憔悴,从前红润的脸凹陷了几分,想来也是病了一阵子,眼眶不由得一红:“祖母你可好?为何现在才让人捎信给十一?”
谢老太太重重咳了两声,摆摆手:“不碍事,就是天气转凉,伤了风。我不过是念叨了你几次,还专门让他们别给你捎信,哪知还是让你知道,害得你大晚上的从京城赶来。等我好了,看不整治他们。”
伶俜哭笑不得,她是祖母一手带大的,也是这世上最疼爱她的人,她本应在她身边尽孝,但这些年生活一直未曾安稳下来,一年也就回来看她两三次,每次都待得时候不长。如今看着老人家的病状,顿时惭愧自责。
谢老太太如何不知她想什么,伸手拍拍她的手:“你如今不同往日,心里想着祖母,祖母就已经很高兴。你九姐这两年一直在我这边陪我,我有人说话,不孤单。”
谢九从后头凑上来,连连点头:“十一,祖母这里有我呢!你就安安心心去做皇后,咱们以后谢家也是出过帝后的大家族了!”
谢家人只知表象,不知内情,伶俜也不好多解释。谢九话音刚落,宋铭的声音就从后头响起:“祖母的身子可还好?”
他穿着一身朱红锦衣,虽只是便服,却也华贵异常,加之他模样昳丽,举手投足都是贵气,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虽然屋子里的谢九和谢老太太并未见过宋铭,但跟着伶俜来的公子,又是这般贵气,想来也不是别人。
就连谢九这缺心眼儿都猜到来人身份,手忙脚乱诚惶诚恐跪下行礼。宋铭忙说免礼,又朝正要挣扎着起身的谢老太太道:“祖母赶紧躺好着,您身子有恙,可别折煞了晚辈我。”
谢老太太早先对宋铭的名声有所耳闻,自打嫡孙女和秦王被太上皇指婚后,她一直心里担忧着,只感叹唏嘘伶俜命运多舛,生下来不久母亲过世,将将十二岁就被混账爹代嫁出阁,好不容易那世子爷是个万里挑一的人才,对自家孙女也好,却又英年早逝,让孙女还未及笄就守了寡。后来也不知如何恢复了在室身份,却又被许给纨绔王爷。偏偏这纨绔王爷竟然又阴差阳错当上了皇帝,如今眼见着孙女竟是要成皇后。
谢老太太说是伤风,其实也是因为常常为孙女发愁,弄垮了身子。眼下见着这皇上模样生得俊俏,人又和气,还专程陪着孙女来田庄看她这个老骨头,顿时先前的印象大为改观,心里头的那口气稍稍松下。
谢九拉了张杌子,让宋铭坐下,自己瑟缩着手脚在旁边站着,头一回看到皇上,比当初逃婚还紧张。
宋铭从善如流坐好,朝炕上的老太太道:“十一今儿接到消息说祖母病了,吓得不轻,连忙赶了回来,好在祖母没有大碍,不然十一恐怕今晚是没法睡了,我也是要跟着心疼的。”
谢老太太见今上如此和声细语,心里头的那块病顿时去了大半,笑着道:“陛下待十一如此厚爱,老身也算是安心了。”
宋铭向来嘴巴会讨人欢心,虽然伶俜对他的殷勤有些莫名,但总归是让祖母开心了,她也就跟着松了口气,心中不免对他多了几分感激。
伶俜本想同祖母一起睡,但谢老太太怕过了病气给她,让她回了自己的屋子。她虽然离开多年,但屋子还是原样为她保留着,日日都有丫鬟打理。宋铭身份尊贵,庄子上的下人没见过世面,几个丫鬟手忙脚乱收拾,生怕怠慢了贵客,好在宋铭十分随和,丫鬟们才将一颗提着的心落下来。
一番奔波,看到祖母没有大碍,伶俜钻进熟悉的锦被中,便泛起了困,正迷迷糊糊间,被子里钻进来一个人,谢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十一,皇上可真俊,他身边还有没有俊的男子,你给姐姐物色一个呗?”
伶俜哭笑不得,谢九比她大了两岁,如今已是双十年华,几年前那次逃婚,谢伯爷赔了男方家不少银子,一气之下要将她送去家庙做姑子,然而谢九虽然屡次逃婚,但却没有做姑子的打算,而是想找个自己中意的。她先前也说了,家世什么都全都不在意,只要合眼缘就行。所谓合眼缘无非是要好模样。伶俜对这个以貌取人的姐姐,实在是有些无语。
她想了想笑道:“我如今在宫里,好看的男子没怎么看到,不过太监倒是有,你要不要?”
谢九嗤了一声:“只要合眼缘,太监我也愿意嫁。”
姐妹俩虽然并不熟悉,但谢九就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许是在庄子也是无趣,非拉着她说话。伶俜本就困意来袭,在她的絮絮叨叨中,很快就睡着了。
隔日,伶俜还是被谢九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睁眼,看到谢九一张俏丽的脸覆在自己上方,用手猛得摇她:“十一,我看到仙子了!”
伶俜不知道她说什么,咕哝道:“你一早发什么疯?”
谢九将伶俜拉起来:“庄子里来了客人,好像是翰林大学士,今年的那位状元,还跟着一个仙子。”
伶俜猛得惊醒:“你说苏状元?”
谢九点头:“跟着他的那个仙子好像和皇上很熟。”说着两样亮晶晶道,“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人儿,比画中走出来的还好看。”
“叶罗儿?”
谢九头如捣蒜:“好像是叫叶公子。”
伶俜疑惑不解:“他们来作何?”
☆、111.第一更
谢九道:“好像是来找皇上的。”
伶俜穿好衣服出门,果然看到远离站着那几个人,苏冥正和宋铭低声说着话,看到她出来,朝她送过来一个深深的眼神。周围人多,伶俜不敢暴露,只能默默看了看他。
跟在她身后的谢九扯了扯她的衣服,小声道:“看到没有,就是那个站在一边的。”
伶俜知道她是在说站在宋铭身旁的叶罗儿,她无语地抽了抽嘴角。
宋铭闻声转过头,朝她招招手。伶俜走过去,低声问:“有事么?”
宋铭点点头:“朝廷有点急事,我得马上回去处理,你就在这里陪着祖母,等老人家好些了再回宫。”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温和地看着伶俜,而苏冥则面无表情看着他,只是落在他脸上的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除了惯常的冷冽,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探究。
待宋铭话音落下,他淡淡道:“我去看看谢老太太。”
宋铭伸手拦住她的步子,轻笑了笑:“愉生,谢老太太并不认识你,你以什么身份?没这个必要。”
苏冥笑着看了他一眼:“陛下,来者都是客,既然我已经到了谢家田庄,总么说也该去跟主人打声招呼。”
谢九闻言,赶紧从伶俜身后蹿出来,一边跟他引路,一边招呼旁边的叶罗儿:“苏学士,叶公子,里面请!”虽然是在请两人,但眼睛一直偷瞄着叶罗儿,喜滋滋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伶俜扶额,不过苏冥说得没错,来者都是客,既然到了庄子上,两人同祖母打声招呼也无妨。宋铭也笑着点头:“你说得是,我倒是忽视礼节了。”
大约是伶俜回来了的缘故,卧床多日的谢老太太,竟然让人搀扶着起了床,三人进屋的时候,她将将从房里走到客厅。看到几张陌生面孔,怔了一怔,宋铭赶紧走上前扶住她,笑道:“祖母,谨言朝中有些事要马上返回,不能多陪您两日,还望您见谅。”
他这殷勤劲儿,连伶俜都看得有点倒牙。
谢老爷爷受宠若惊地摆摆手:“皇上日理万机,能来庄子上探望老身,已经是莫大的荣幸,您去忙大事,别在这里耽搁了。”说着,目光又落在苏冥和叶罗儿身上,“这两位是陛下的近臣吧?”
宋铭笑着给她简单介绍。苏冥上前一步作揖行礼:“见过老夫人。”
谢老太太乐呵呵点头:“皇上身边果然都是人才济济,两位公子都长得如珠似玉的。”说罢,又不由自主去打量苏冥,“这位苏学士,老身好似在哪里见过的,看着有些面善。”
苏冥还未答话,宋铭已经笑着替他回答:“苏学士西北人士,祖母应当没见过的。”
谢老太太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叹了口气:“是没见过,只是忽然想起……”她本想说当年的世子,但忽然想起此时孙女的身份,又赶紧摇摇头,笑着挥挥手,“没什么,皇上有事要忙,就赶紧赶路吧,老身这身子骨,就不送你们了,十一,你去送皇上上车。”
宋铭堆着一脸笑,拉着她的手道:“祖母安心养病,等谨言得了空闲,定然马上来看你。”
谢老太太连忙摆手:“皇上是一国之君,可别折煞了老身。”
宋铭却仍旧是撒娇似得扯了扯她的手,老人家心中不免涌上一股子暖意,对自家孙女的未来,又放心了几分。
伶俜暗自摇头,送几人出门,到了上车时,她没忍住道:“陛下,您这不是让祖母以后惦记上你么?”
宋铭不以为意地挑挑眉:“做戏就要做全套,现在你怎么说也是我的准皇后,当然要让祖母放心。”说罢,朝苏冥看过去道,“愉生,你说是不是?”
苏冥面无表情地点头:“陛下说得是。”
宋铭得意地朝伶俜眨眨眼:“听见没?”
伶俜讪讪一笑,心中却为这所谓的做戏委实不太舒服。待到马车绝尘而去,她正想着要不要同祖母说清楚,谢九忽然从后头冒出来,拉着她道:“十一,你认得那位叶公子对不对?”
伶俜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眼,点了点头。
谢九愈发激动:“你快些跟我说说他。”
伶俜无奈的看着自家这位九姐,这溢于言表的喜悦,大约是对叶美人一见钟情了。可到底是她的姐姐,也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别说叶罗儿是宋铭的人,就算他是个自由身也不行,他根本就不是个全乎人。她必须得赶紧打消谢九的念头。
于是准备同祖母说的话,暂时先放在了后头。毕竟老人家身子还未好透,要是被她说的事吓坏,只怕又要一病不起。如今也就一两个月的事,还是等事情结束,再告诉她真相。只要知道苏冥就是沈鸣,想来她还是会很高兴的。
只是,她完全低估了谢九的热情,方法用尽,还是没打消掉她对叶罗儿的好奇和热情,而且还星火燎原,越演越烈,大有一番非卿不嫁的势头。
伶俜在田庄待了六天,许是要事缠身,宋铭没有再来,只让人送了封信,拐弯抹角催她回去。她如今的身份长时期在外头,确实不妥,加之祖母身子又快好利索,她也就放心离开了田庄。
回到宫中,她却一连几日未见到宋铭,听内侍说,似乎是朝中发生了几桩大事,他几乎是在没日没夜同阁臣们商讨处理。直到到了伶俜出宫回宁府探亲的日子,她都没再见到宋铭,想着恐怕真是遇到了大事。
出了宫,除了回宁府,自然要去找苏冥。他是记得她出宫的日子的,每次都会在宅子里候着她,这次自是不例外。
伶俜看到他,面露不由自主露出欢喜:“这几日皇上很忙,我都未见过他,还以为你也空不出功夫见我呢!”
因着天气转凉,她风尘仆仆赶来,苏冥亲手给她沏了杯热茶,递在她手中后,冷不丁道:“我们去一趟雅风园。”
伶俜不解:“你找叶公子有事?”
苏冥看了看她:“你九姐在那里。”
伶俜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我九姐在雅风园?”谢九看中了叶罗儿她是知道的,追到雅风园不足为奇,但叶罗儿让她进去,就有点奇怪了。
苏冥道:“我听说她这两日一直在雅风园听叶罗儿唱戏。”
伶俜哭笑不得:“叶罗儿不是只给陛下唱么?”
苏冥道:“我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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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俜也好奇,放下茶杯,避开耳目,跟他一道儿驱车去了雅风园。
园子里此时倒是没开戏台子,但谢九确实在,正和叶罗儿坐在外头院子的石凳,拿着个话本子似的东西,凑在一起说话。看到两人进来,立刻惊慌失措地分开。
谢九红着脸悄悄朝伶俜龇了龇牙,看着是含羞带怯,实则是没皮没脸,伶俜已经习以为常。只是让她意外的是叶罗儿,玉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赧色。伶俜心里一个咯噔,这才几日啊?她当然知道叶罗儿并非断袖,但他和宋铭毕竟还有一层关系,怎么就被她谢九给拿下了?她还真是小瞧了自己这九姐了。
叶罗儿起身朝两人行礼:“苏公子,您找罗儿有事么?”
苏冥回道:“叶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叶罗儿见他神色严肃,竟是有些兴师问罪的样子,诚惶诚恐点头,伸手为他引路:“苏公子请。”
伶俜不知道苏冥要同叶罗儿说什么,本想跟上去,却被谢九悄悄拉住了衣襟,只得留下来。等两人离开,她瞪了一眼谢九:“你真的是疯了么?”
谢九有点得意地昂昂头:“人生在世几十年,当然是想做什么就要去尝试。我这不是疯了,而是要潇洒活上一回。我才不想做被人摆布的深闺女子。”
伶俜摆摆手,打住她的长篇大论:“你知道叶公子的身份么?”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他和陛下的关系,你知道么?”
谢九点头:“叶公子同我说了,是陛下救了他,他十分感恩戴德。”说着拉起她的手,“十一,你别劝姐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已经直接同叶公子说了心意,虽然他婉言拒绝,但他并没有拒绝同我见面,我觉得还有戏,我是不会放弃的。”
伶俜知道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又不好直接说叶罗儿和宋铭的关系,以及他身子的残缺,但若他不想害人,总该会让谢九知道的,只希望到时候自己这九姐不会太难过。
两人正说着,苏冥已经走里头屋子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得厉害,叶罗儿跟在他身后,表情也有些奇怪。
伶俜走上前问:“你们俩说了什么?怎么都跟霜打过的茄子似的。”
苏冥摇摇头:“我送你回宫。”
待两人离开,谢九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十一怎么跟这个苏大学士在一起?”
叶罗儿皱眉摇摇头,没有说话。
上了马车的苏冥脸色还是沉沉的,伶俜抓住他的手,忧心忡忡问:“世子,到底怎么了?”
苏冥抬头看她,那双向来无波无澜的黑眸,此刻装满了压抑的痛苦。从最初怀疑开始,心中的疑团便越滚越大,直到谢九的出现,他忽然才想到了叶罗儿。也许是看起来太理所当然的事,以至于让他从来没探寻过宋铭和叶罗儿的关系。
叶罗儿是怎么说的?他说:“实不相瞒,我和陛下并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一些让人误会的言行举止,但据我观察,他并无龙阳之好,我还听他骂过齐王,说他是喜欢走偏门的腌臜玩意儿。”
原来,连叶罗儿都是毫不知情的局中人。他用最简单也最自然的方式,骗过了他们所有人。
他是演戏的疯子,他是看戏的傻子。从总角到如今已过弱冠,他竟然没能真正认清一个人。他们生长经历相似,虽然性格南辕北辙,但这么多年的情谊,他从来没觉得是假的。他救过他一命,他也愿意为他肝脑涂地。
然而这一切在真相面前,全部土崩瓦解。
☆、112.第二更
伶俜见他面色晦暗,薄唇紧抿,目光沉得如夜色中的水,半晌没有说话。上前抓住他的手,忧心忡忡问:“到底怎么了?”
苏冥抬头看着她,又是过了良久,才哑声开口:“我们得快点走了。”声音低沉得好像浑身没了力气。
“嗯?”伶俜没反应过来他说得是什么。
苏冥又道:“快点离开京城。”
伶俜当然也想离开,但至少也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和他在一起离开。这么些年,两人明明是正经夫妻,却要偷偷摸摸。她过够了这样的日子,她想他也是一样的。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急切,她奇怪问:“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苏冥靠在车厢壁上,单手捂住眼睛,身上的力气,似乎在这一刻都消失殆尽,许久才如鲠在喉一般开口:“谨言要的不仅是我帮他清算阻碍他当政的势利,也不仅仅是那张九州堪舆图。”他已经很久没叫过宋铭的小字,如今忽然就想这样叫他,好让他觉得当年那个在寺庙里缠着他的男孩,并没有走得太远。
伶俜看他这般模样,知道发生了大事,忧心地紧紧攥住握着的他那只手:“他还要什么?”
苏冥放开捂住眼睛的手,面带痛色地看着她,良久才冒出一个字:“你。”他声音哽了一下,伸手抚摸她的脸,又补充了一句,“他还要你。”
伶俜怔了下才反应过来,顿时面色大骇,却是完全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他和叶罗儿……”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她想起刚刚他去和叶罗儿说了话。
苏冥叹了口气道:“我以前太相信他,自以为很了解他,从来没怀疑过他的任何动机。甚至他让你进宫,我也只是怕你在里头受委屈,并没有怀疑他。直到前段时日,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他因为你把太后太妃撵去沁园,后宫只剩你一个人,又跟你去田庄看祖母,我才觉得不对劲。这几日听说谢九去了雅风园,才猛得想起叶罗儿。我应该早点跟他求证的。”
伶俜还是有些从这震惊的消息中不能回神:“他和叶罗儿没有那层关系么?”
苏冥苦笑摇头:“他应该从来就没有龙阳之好。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再确切点,不过是掩我们耳目罢了。”
伶俜皱了皱眉,还是不太相信这个事实:“可我并没有感觉他对我有不同寻常的心思啊?
苏冥默了片刻,抓住她的手,直直看着她:“十一,你相信我吗?”
伶俜点头:“当然相信。”
苏冥微微笑了笑:“不管怎样,你不用担心,他现在还有求于我,不会动你。这也是他为何欺骗我们的缘故。我们依旧装作什么都不知,叶罗儿是聪明人,我和他说这些,恐怕也猜到了几分。他已经答应我不会告诉宋铭我为这事去找过他。”
伶俜点头,眉心微微蹙起,脑子里浮现宋铭那些嬉皮笑脸半邪气半无邪的神情,虽然她从来看不出他对自己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心思,但他相信苏冥。他和宋铭相识于总角之年,他对他的了解,一定比所有人都多。她之前还对宋铭颇为感激,但现在细想来,也许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示好,不过是温水煮蛙的方式,让她对他产生好感,然后在潜移默化习惯他。
他比宋玥的手段高了不知多少。
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入了他的青眼,但若真是如此,她对这人除了咬牙切齿恨之入骨,便再无其他。明知道她是兄弟的妻子,明知道她和苏冥情意笃定,却还要存着龌蹉的心思,这种人简直是连禽兽都不如。但现在并不是恨宋铭的时候,她想了想开口:“如果真是这样,他会不会对你不利?”
苏冥笑了笑:“你放心,我手中有筹码,他不会对我怎样。”虽然是笑着,但脸上还是有隐隐的痛色。
伶俜想起上辈子两人最终拔剑相向,那时不是因为自己,至于是甚么原因已经不重要,总归两人到底都会决裂。而这辈子,罅隙已然开始。她看着苏冥沉郁的表情,虽然他甚么都没说,但她能感受到他心中的痛苦。她上前凑上在他额头吻了吻:“不管别人怎样,我都一直在你身边。”
母亲早逝,父亲差点将他置于死地,浴火重生,却又要面对至交好友的欺骗背叛。她已经想不出他的人生还要经历怎么的坎坷?
苏冥眼眶微微发热,如果说之前面对父亲的所作所为,只是愤怒的话,如今知道宋铭的打算,却是充满了心灰意冷的无力感。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也只有你了!”
伶俜笑了笑:“也不是呢,以后我们还有孩子,生个五六个,每天围着你打转,好不好?”
这样安抚的话语,总算让苏冥恢复了一些力气,命运弄人,但总还有期望。他不敢想象,如果这辈子没有遇到她,没有得到她的喜欢,他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他笑着点头:“好。”
两人互相安慰了一番,那压在心头的乌云才稍稍散去。伶俜回到皇宫,到了傍晚用晚膳时,几日未见的宋铭,终于出现。他一进屋子,不等伶俜行礼,已经先挥手免礼,然后笑着凑到小桌几前,看到那上面的几样小菜,笑道:“这两日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今儿恰好赶得是时候。”
他仍旧是笑靥如花,一派的无邪模样。从前伶俜对着这样的他,只觉得放松,让她少了在深宫的压抑。但此时看着却另有一番滋味,总觉得撕开那笑容,便会露出骇人的獠牙。她没忘记苏冥的叮嘱,叫她千万别忘宋铭发现异常。于是她面上的不自在,也就只是一闪而过,便敛了下去。
她让宫婢送来碗箸,亲手给他盛了饭。宋铭笑着接过来,随口道:“在这皇宫,外头看起来,是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殊不知各种繁冗规矩太多,就算是山珍海味,到了嘴中也是食之无味。我也就每次来你这里,勉强能体会一些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粗茶淡饭都已让人满足。”
伶俜笑:“陛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外头不知道多少人还在食不果腹中,您的御厨房却日日都有最新鲜最美味的食材。您要真的出去吃几顿粗茶淡饭,恐怕就不会这样说了。”
宋铭一双桃花眼笑着朝她看来:“若是十一煮的粗茶淡饭,我甘之如饴。”
伶俜心中咯噔一下,以前他也不是没说过这些意味深长的话,只是在她看来,他是不正经惯了的,不过是轻佻使然,却从未作过他想。如今听来,却字字刺耳。只是她实在想不通,他一个花丛中过的浪子,怎么会对她有了歪心思。
莫非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抢么?一想到苏冥掏心掏肺替他做事,将他当做至交兄弟,他却打着这种龌龊心思,她就食不甘味。
这顿饭下来,虽然她面上不动声色,但到底是被败坏了胃口,只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宋铭倒是胃口很好的样子,见她放下碗,咦了一声:“怎么才吃这么点?”
伶俜笑道:“下午多吃了几块桃酥,不是太饿。”
宋铭笑眯眯看她:“再吃一点吧,可别进了宫几个月,回头被我养瘦了,那我这个皇上就做得太失败了。”
从前他这样带着撒娇的语气,伶俜只当是好玩,但如今知道他包藏祸心,这些不过是蒙骗人的表象,她心中就有些想冷笑。强忍住嫌恶,她牵着唇角笑了笑:“你吃,我真得已经饱了。”
宋铭也不强求,点点头惬意地继续吃着,眉眼都是明媚的满足。
☆、113.一一三
伶俜这次回了宫后,一连许多日就未再见到苏冥,就算是出宫回府的日子,去他的宅子,也不像之前那样在家候着她,都是给周嬷嬷留了口信,让她转告她,他如今忙着帮皇上做事,分|身乏术。
伶俜知道他是急着想让两人脱身。她也知道他在做何事,上辈子做游魂野鬼时,她在京城上空,见识过他的手段。上辈子宋铭的皇位比起这辈子,来得更加不明不白,但两人也只用了半年不到的时日,就将朝中大清洗,宋铭那来路不明的皇位,很快就坐得稳稳当当。
她虽然身在后宫,但朝中风风雨雨也有所耳闻。她已经跟宫里身边的太监宫女相熟,他们也乐意把听来的各路小道消息分享给她。虽然有所准备,但听到旁人说起今日有谁因为结党营私被投入了大牢,明日又谁贪赃枉法被抄了家,而且个个证据确凿,连喊冤都没由头。
其实谁都知道,这些被清算的臣子,都在朝中有多年根基,而朝堂水深,又有哪个会真的两袖清风,何况是这些在从前的多出之争中站过队的臣子。其实这些人并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不过是命运不济,选的主子没上位,新主子容不下这些余孽罢了。
即使伶俜没有亲眼所见,也知如今人心惶惶。这一波清算来得太迅速,根本就还未给朝中的人有何反应的机会。不论是梳理新帝之威,还是杀鸡儆猴,都让先前一些对宋铭不以为然的文臣武将,不敢再有任何异心,更不敢轻举妄动,毕竟锦衣卫的番子无处不在,稍有异动只怕就会传到皇上耳中。至于充当皇上清算那把快刀的,自然就是苏冥。一个奸佞的形象,在传闻中变得立体又形象起来。只是这辈子,苏冥走的算是正常仕途,入的翰林院,当的大学士,并未走上辈子那条明目张胆的奸佞之路,被宋铭封为异性亲王,又有个叶罗儿在前,也没有跟苏冥传出什么断袖的传闻。
一个月将近过去,离三个月之限越来越近。但如今知道宋铭的心思,却又不知他的打算,伶俜心里难免忐忑不安。
这日出宫刚刚回到宁府,就看到舅舅和表哥唉声叹气,忧心忡忡的模样。一问才知,就是因为这段时日朝堂里发生的那些事。
好在舅舅从浙江调职回京时日不长,别说是结党营私,根本就还未和朝中一众官员熟稔起来,清算的事,跟他怎么着挨不上边儿。但宁任远到底是为官多年,这种节骨眼儿上不敢掉以轻心。
见伶俜回来,郑重其事道:“十一,如今朝中风声鹤唳,舅舅也不知能不能明哲保身,若是我哪日忽然被锦衣卫抓走投入大牢,你不要求皇上,免得受连累。”
伶俜吓了一跳:“舅舅,你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您素来为官清廉,又未曾结党营私,更加同先前的魏王齐王没有半丝关系,怎么会被清算?”
宁任远支支吾吾道:“我曾在浙江多年,也算地方大员,虽然敢拍胸脯说从未贪赃枉法,但也确实做过一些谋私利的事。咱们宁家当初一穷二白,舅舅也想趁着便利多赚些钱,江南是富庶之地。舅舅也不欺瞒你,那些年,确实利用职务之便,捞了些银子。”
宁任远的那点底子,伶俜还不知道?宁家产业稀薄,不过是在浙江有即将蚕丝作坊罢了。她失笑:“舅舅,你就别担心了,你这完全不算个事儿。而且你上我舅舅,算是皇上这边的人,他怎么会清算你?”
宁任远皱了皱眉,低声道:“十一,你有所不知,这些事看起来是皇上在清算,实际经手人是他的幕僚苏冥,手段简直骇人。先前他和你表哥交好,时常上咱们府中,我还觉得那年轻人才华横溢,是可造之材,哪知一肚子诗书,原来是如此杀伐决断之人。”
旁边的宁璨,有点忐忑地瞅了瞅伶俜,自己爹还不知道苏冥和表妹的关系,他如今也是心中暗暗担忧。
伶俜瞥了眼宁璨,又随口问舅舅:“他不过是照皇上吩咐办事罢了!”
宁任远摇摇头:“我看未必,他这手段。昨日上朝,我听皇上对他的做法也有些微词。”
伶俜皱了皱眉:“是吗?”
宁任远点头:“早前落马的几个朝臣,倒还算让人无话可说。但前几日的左都御史韩大人和兵部尚书李大人,可就真弄得人心惶惶。你在宫里可能不知道,那韩子洲是在晚上忽然被抓,直接打入了天牢,当晚就认罪画押,即日就要处斩,但据说画押是因为刑讯逼供。那兵部尚书更加不可思议,也是夜半锦衣卫闯入府中抓人,但李尚书两个儿子系武将,府邸的人跟锦衣卫打了起来,苏冥下令杀无赦,李尚书和两个孩子当场遭诛杀。这两人都是连去皇上面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这两个人伶俜有印象,当初苏冥舅舅苏凛战败被处斩,就是这两人的推波助澜。苏冥想必也上趁此机会,为舅舅报仇雪恨。当然,这些事舅舅一无所知,在他眼里,苏冥便成了冷血无情的刽子手,也怕自己步人后尘。
他想了想道:“舅舅,你放心,苏学士再如何手段狠辣,也不会用在你身上的,而且这确实是受皇上所托,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也只是个臣子而已。”
宁任远摇摇头:“不管他会不会对我不利,但这种人如此残害朝臣,我身在朝堂,光明磊落一辈子,决不能看着这种人为非作歹下去,而无动于衷。”他顿了顿,才小声道,“苏冥的做法,已经引起很多朝臣的不满,我们正在私下里商讨,联名写折子参他一本,然后过段时日,上朝时,一同请命。”
伶俜大惊:“不要!”
像是灵光一闪般,她忽然隐隐明白了宋铭的打算。因为苏冥急于离开,要在短时间内,将那本册子上的人清算完毕,势必就要动用非常手段,而他的所作所为,也必然会引起朝堂上的不满。等清算结束,他留下恶名,只要被朝臣联名参上一本,集体讨伐,宋铭就可以顺理成章给他定下罪名。一来是将清算的帽子盖在他头上,二来是可以趁机除掉他。
所谓飞鸟尽良弓藏,就是这个道理。
宁任远见她忽然激动,奇怪问:“十一,为什么不要?”
伶俜想了想道:“舅舅,苏冥从前是皇上的幕僚,可以说是他的心腹。他所做的任何事,一定是出于皇上的支使。但皇上又需要一个贤名,所以这些事一旦产生的任何负面,只能推在他身上。若你们真的参上一本,皇上到时候正好有借口将他除掉。一旦清算结束,对皇上来说是皆大欢喜,既清算了朝臣,又把除了奸佞。说白了,苏冥其实就是一个棋子,而且还是一个用完就可能丢的棋子。”说罢,轻飘飘看了眼宁任远,“舅舅,你不会真的以为今上是得了狗屎运坐上这皇位的吧?”
宁任远愣了下,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道理。”
☆、114.一一四
宁任远愣了下,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道理。”思忖片刻又道,“这事容我再想想,若苏冥也是身不由己,我们这样联合起来参他,让他成了新帝亲政的牺牲品,也委实太冤枉了些。”
伶俜忙道:“没错,就是这个道理,舅舅你还是从长计议。”说着便见宁璨在朝她猛眨眼睛,她知道他肯定是要同他说苏冥的事,于是寻了个借口,回了自己的别院。
宁璨默默跟在她后头,进了院子后,将青萝打发下去,将门鬼鬼祟祟关起来,小心翼翼问道:“十一,你和苏公子……”见伶俜秀眉微蹙,似是愁肠百结的模样,以为她是为此困扰,唉声叹气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和苏公子认识,哪晓得他如今得了势,会变成这样子。我先前见他文质彬彬,却不晓得手段这般狠辣。那晚李尚书一家子就死了十几人,我虽未亲眼所见,光是听说,就吓得一天没吃下饭。”
伶俜其实没有太仔细听他的絮絮叨叨,而是想着苏冥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后果,连她都能想到的可能,没道理他猜不到。
她甚至怀疑宋铭是故意暴露自己的心思,这样才好逼得苏冥为了早点离开,而不择手段。一旦苏冥因为手段狠辣成为朝堂公敌,宋铭这个皇上就能名正言顺将他除掉。
如今她和苏冥可借助的力量实在太微笑,别说宋铭如今是皇上,就算仍然只是个纨绔皇子,他们也不见得就斗得过他。身份地位财力人力都相差得太远。听苏冥的口气倒是还算胸有成竹,只是若真的有把握全身而退的话,他就不会在清算朝臣时,如此不计后果。
“十一……十一……”宁璨见她心不在焉,唤了两声。
伶俜反应过来,抬头看他,犹豫了片刻,道:“表哥,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你,苏冥其实是……”
“其实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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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俜深呼吸了口气:“是沈鸣。”
“啊?”沈鸣二字对宁璨来说毕竟陌生,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伶俜一字一句道:“沈鸣,济宁侯府的世子,我的夫君。”
宁璨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他还在怔忡中,门口碰的一声被人大力推开,正是宁任远。伶俜还想着怎么同舅舅说,见他既然听到了,那就干脆一块儿开诚布公。
宁任远先前想着伶俜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方才来找她想继续商量。现下听到这消息,比儿子还惊愕,结结巴巴道:“十一,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伶俜笑了笑:“舅舅,你坐下听我慢慢说。”
宁任远一双眼睛盯着外甥女,颤颤巍巍挪到旁边的圈椅上坐下,因为太过惊愕,差点没坐上椅子滑下来。
伶俜也知道这消息对他们连说是个惊天霹雳,两人虽未见过沈鸣,但她在他们面前说过沈鸣许多的好,两人关系如何宁家的人都是知道的。
她看了看宁氏父子不可置信的目光,稍稍正了正色,娓娓道来:“之前沈瀚之出事的时候,你们也大概知道了,当年他是因为魏王和李贵妃的关系而故意设计杀的自己亲生儿子。但其实还有更深的内情,当初在苏州侯夫人并非病死,而是因为发现了丈夫与李贵妃的奸情被沈瀚之灭的口。那时世子还才三岁多,恰好让他撞见了,沈瀚之就给找人给他下了蛊毒,让他失去了记忆,每个月朔日还会失去心智发狂。对外称是儿子煞气重,送去了寺庙养着。”
宁任远接话道:“所以后来世子知道了真相,沈瀚之要灭口?”
伶俜点头:“没错,只是沈瀚之没想到世子其实没死,而是被皇上救了。但他烧伤严重,虽然是捡了一条命,但面目全非,找了神医勉强治好了脸,却也是换了一张脸。”
宁任远惊得轻呼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晓得了,之前魏王和李贵妃,其实就是世子报仇?”
伶俜回道:“算是顺水推舟吧,秦王要做大事,他又要报仇,两人结成了同盟。”
一旁的宁璨听得云里雾里:“那他现在这般是要闹怎样?就算是替皇上清算,也不是这个法子!”
伶俜咬咬唇,有些犹疑:“这件事我都不知该如何启齿。”
宁任远急了:“十一,舅舅向来把你当亲生女儿的,这么大的事你瞒了我们这么久,可别再什么都捂着不说了!有什么事,舅舅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会护着你的。”
伶俜眼睛蓦地有些发红,深呼了口气道:“我和皇上的婚约,其实是当时宋玥对我纠缠不清,皇上挺身而出帮的我们,就是一桩掩人耳目的假婚约。但现在他好像动了歪心思,想把我从世子身边抢走。”她顿了顿,“当初皇上同世子说好,等世子助他大权在握,就解除他和我的婚约。哪晓得如今他生了别的心思,世子怕夜长梦多,所以清算那些朝臣的时候,少不得用了一些激进手段。我现在怀疑,这正中了皇上下怀,就等着清算差不多,像舅舅这样清正的臣子联合起来参世子一本,他就能顺水推舟将这些事都推在世子身上,找个由头将他除掉。”
宁璨惊得脸都白了,就连宁任远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也骇得不轻,良久才道:“刚刚你只提醒我苏冥是被皇上利用,我只觉得是那么回事。现在说清楚来龙去脉,才晓得原来如此,真是细思极恐。”顿了顿又道,“只是苏冥也未免太冲动了些,这一个月不到,几十条人命啊!”
伶俜想了想道:“以我对世子的了解,他绝不会滥杀无辜。我仔细看了下几个下场最惨烈的朝臣,不是证据确凿的罪恶滔天,就是跟国公府世子苏凛案有关。”
宁任远常年外放在浙江,对苏凛的案子只是听闻,完全不知内情,听她这样说,奇怪问:“苏凛案如何了?”
伶俜道:“苏凛当年是被李贵妃陷害的,是为了把前太子拉下来。自然少不了一些大臣的推波助澜,这其中就包括了李尚书和韩子洲。先前世子还想替舅舅翻案,但如今恐怕是不成了,我寻思着他是干脆公报私仇。”
宁任远感叹道:“我只知苏总兵戎马二十余载,为朝廷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当年被皇上下令处斩,还感叹唏嘘过,没想到竟是夺储的牺牲品。”说罢又重重叹了口气,“傻孩子,这些大事,你们怎么都不同舅舅说?就算舅舅本事不大,也能多个人商量。”
伶俜也有些惭愧:“以前只是想着不连累舅舅,所以没告诉你们。”
宁任远想了想问:“那你们有何打算?”
伶俜道:“先前不知道皇上的心思,苏冥本是打算帮他铲除异己,还了他的救命恩情后,就功成身退,我们两个去江南安安稳稳过日子,但如今恐怕是不成了。最糟糕的打算无非就是逃走。”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若是皇上真有心夺人|妻,除掉苏冥,你们能逃到哪里去?这件事决不能马虎。”宁任远挥挥手,“你放心,舅舅会想办法的,如今首先是拖住朝中一干对苏冥的做法恨之入骨的朝臣,不让他们联合起来去对付他就好。其他的咱们慢慢想办法。”
伶俜闻言感激不已,她感受到的亲情太少,除了祖母,就只有姨母和舅舅一家,竟是比谢家那一大家子好了太多。她其实并不想将舅舅一家卷进来,但若是不坦诚,又怕他成为宋铭的帮凶。想了想,心下决定,若日后和宋铭真的反目成仇,自己舍上一条命也要护住他们。
在伶俜与舅舅开诚布公的时候。这厢皇宫的御书房里,只剩宋铭和苏冥二人。
“虽然我给你的名单,你已经帮我处理大半,但你的做事方式太过激了些,弄得朝中风声鹤唳。若是剩下那些朝臣联合起来参你一本,你让我怎么办?”
苏冥道:“陛下放心,若朝中大臣联合起来参臣,臣绝不会推脱在陛下身上,陛下公事公便好。”
宋铭笑:“我知道你是想快点办完这些事,好与十一双宿双飞,但事情是急不来的,你也别太急功近利。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我这个新帝,我不好做的!”
苏冥面无表情看了看他,点头:“臣理解陛下处境,不管怎样,臣这条命是陛下所救,为陛下分忧解难,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宋铭笑靥如花:“瞧你这话说的,若是你有个什么好歹,可要十一怎么办才好?”说完这句话,又想起什么似地问,“九州堪舆图有下落了么?我得到消息,辽王也在寻这张图,可不能让他先得了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苏冥摇头,淡淡回道:“先前有了点眉目,如今线索又断了。恐怕一时半会儿寻不着,不过陛下放心,辽王那边的动向,臣已经安排了番子盯着,就算咱们拿不到,也绝不会让他先拿到。”
宋铭点头:“如此甚好。”说着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凡事慢慢来,真的不用急的,不过是大权一时不能收归,要让十一多在皇宫待一阵子罢了。”
苏冥抬头对上他那双一如既往邪魅又无邪的桃花眼,勾唇轻笑了笑:“陛下说得是,确实是我冒进了。”
☆、115.一一五
伶俜之所以选择将真相告诉舅舅和表哥,一来是对他们信得过,二来是她如今身在深宫,与苏冥能相见的时候太少,而这种不能相见,十有**就是宋铭从中作梗,以至于两人连消息都不能互通有无。舅舅如今得知苏冥的身份,定然会找他出谋划策,好过他一个人在外头单打独斗,徒留自己在宫里牵肠挂肚。
回到宫里已是暮色时分。宋铭这两日,不知是不是庶务繁忙,未曾来过锦绣宫跟她一起用晚膳,今日倒是又来了。一进殿内,就往圈椅上一靠,撑着头连连哼哼唧唧叫累:“原来做皇上这么多烦心事,早知道就不当了,还不如做个闲散王爷,卖卖胭脂香露来得自在。”
先前听他说这些话,伶俜只当他改不了纨绔习性,如今却觉得不过是扮猪吃老虎罢了。她不动声色地默默看他,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玩世不恭的模样,行为举止仍旧是绣花枕头似的纨绔子。
她不知道他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掩藏内心的叵测,还是做戏做久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孰真孰假?他和苏冥识于总角之年,相同的年龄,相似的成长经历,甚至连名字都相似,命中注定的莫逆之交。她还记得苏冥说过,小时候的宋铭不爱说话,掉入山上的坑中,甚至不会呼救,被他救起来后,便一直缠着他跟着他。那时候的宋铭,也是惹人怜爱的单纯孩子罢。成长会让人改变,这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让人变成一个连挚友都要加害的人,这还是令伶俜无法接受。
她又想起他害死两个亲兄长后,从未表露过半点愧疚和难受。兴许这个人根本就没有情感。一个没有情感的人,却要夺走挚友的妻子,伶俜完全不能理解他的心思。相较之下,当初宋玥对她的心思,虽然她反感又厌恶,但她确实是能体会到的。而面对这个人,却半点体会不到,他对她的情意。
宋铭兀自抱怨了几句,见她怔怔然立在原地,咦了一声:“十一,你怎么了?今日不是出宫去了宁府么?是不是遇到甚么不高兴的事?”
伶俜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我虽在宫里,却听到不少世子的所作所为。今日回到宁府,又听舅舅说起,竟是杀了不少人,弄得朝中风声鹤唳。舅舅看不下去,正打算联合其他同僚一起来皇上跟前参他一本。”
宋铭眉头微蹙,叹了口气:“我先前也是把愉生叫来说这桩事,我不过是让他找出那些人的罪证,方便我问罪罢黜,哪知他手段如此激进,这一个月不到,弄出了几十条人命。虽说看起来都是证据确凿,但在其他朝臣眼中,恐怕就不是那么回事。”说罢,朝她看过来,试探问,“宁尚书真的打算和人联合起来参他?”
伶俜点头:“我知世子是想早些功成身退,可不知道的人,恐怕以为他是居心叵测,想要独揽朝政,只手遮天。”
宋铭稍稍正色,意味深长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身处的位置不同,想要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我先前还未想过做皇上呢!坐在这个位子虽然烦恼颇多,但登高望远的感觉,确实不错。”
伶俜心中暗笑,若是她不知道他的那点歪心思,指不定就信了他的话,以为苏冥也贪念上了权势。她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道:“我也是担心这个,先前他是想着功成身退,带我离开京城找个世外桃源的地方过日子。但如今陛下当了皇上,他作为您的左膀右臂,想在朝堂有所建树,实现鸿鹄之志,我也能理解,只是到底有些失望。”
宋铭神色莫辨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当真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心中自是有些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斟酌了片刻,又继续道:“我怕只怕他太急功近利,朝堂上却是盘根错节,到时候出了纰漏,只怕我这个皇上也保不住他。”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伶俜想为他找个借口都难。
一顿晚膳下来,两人各怀心思,自有打算。
三日之后,工部尚书宁任远传出在浙江任期时,以权谋私,与织染局太监相勾结,杭州进贡的桑蚕,报高过高,以此赚取回扣差价。倒不算是甚么大罪状,但证据呈到都察院,左都御史虽则是宁任远同年,可锦衣卫呈上来的证据,也不敢不当真,只能硬着头皮开始调查。
伶俜得知消息,先前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猜到必然事出有因。宋铭会做戏,她当然也要做个全套。立马让内侍带着自己去见皇上。见到宋铭,又赶紧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陛下,我听说舅舅出了事?可当真?”
宋铭良久眉头蹙起,抿嘴道:“确实是有他以权谋私的证据,送去了都察院,我手中也收到了一份。”
伶俜问:“是世子做得么?”
宋铭点头:“他听闻宁尚书要与人联合参他,就先下手为强。”
伶俜痛道:“他疯了么?这是我亲舅舅啊!不行,我得去找他问清楚。”
说罢,转身要往外走,却被宋铭一手拉住:“你莫急,这不是大事,我暂时让宁尚书将手上庶务放下,在家休养,我会处理这件事,不会让他受到丝毫影响。”说罢,又玩笑般道,“毕竟是准皇后的舅舅,我当然得护着。”
伶俜看着这再熟悉不过的璨烂笑容,心中却寒凉得厉害。好容易才挤出一丝笑:“那就多谢陛下。”
宋铭难得地露出好整以暇的神色,将她的手拽在手心,那双轻佻的桃花眼,也浮上了从未有过的专注:“十一,虽然我现在还只是个没什么权势的皇上,但我一定会护着你,护着你在乎的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跟愉生没有关系。”
他的手带着凉凉的温度,与苏冥截然不同,伶俜像是被刺到一般缩回手,赶紧福了个礼:“陛下大恩大德,十一铭记在心。”
好在他并未没有再说下去,不然伶俜不敢保证不将厌恶之情写在脸上。
宋铭嘴角勾起一丝不易觉察的浅笑,目光在她脸上略作探究的打量,又咧嘴笑开来:“咱们认识又不是一日两日,你同我这般客气作何。”
伶俜只是笑笑,没有做声。
因为宁任远出了事,宋铭特许伶俜出宫回宁府探望舅舅。伶俜自然又是各种好话感谢了一番。
急匆匆回到宁府,果不其然,宁任远没事人一般正优哉游哉地喝着茶,伶俜暗暗放下了心。看到外甥女回来,挥手让下人退下,了然般点点头:“世子倒真是料事如神,掐准你这时候回府。”
果不其然,他已经和苏冥说清楚。她正要说话,宁任远挥挥手:“你赶紧去别院,世子等着你。”
伶俜面露惊喜,见着舅舅戏谑般的表情,又有点不自在地红了红脸,一溜烟跑去了自己的院子。
回到别院一看,果然见着苏冥等在院子中,她打发掉丫鬟,引着他进门,刚刚将门关上,就被他一把拉在怀里。
两人近大半个月未见,思念之情自是不必细说。伶俜趴在他胸口,两人一时都未说话,过了许久,才稍稍分开一些。
伶俜抬头看他,见他面容竟是比先前消瘦了几分,眼圈蓦地一红:“世子,你怎么样?”
苏冥微微笑了笑:“我还好,你在宫里有没有受委屈?”
伶俜摇头:“没有,皇上没有为难我。”
她本是说得一句让他放心的话,但说完才觉得,这话令两人都有些不是滋味。见苏冥的笑意有些僵硬,她赶紧道:“皇上的打算,你知道么?”
苏冥表情沉了沉,点头道:“我和他相识多年,就算他一直待我半真半假,但他想些什么,我还是能猜到一二。”
伶俜道:“那你想好了脱身法子么?”
苏冥冷笑了一声:“我本是打算替他办完事情,还完他的救命之恩,就他要清算我,我也不怕,早已经安排好带你逃走的后路,只是委屈你可能要跟着我隐姓埋名一辈子。”说罢,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我已经想好,他既然如此咄咄相逼,我偏偏要有名有份,光明正大地离开。”
伶俜睁大眼睛:“他到底是皇上,你不要同他硬来。”
苏冥点头:“我自有分寸,总归接下来这段日子,你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他觉得自己计划顺利便好。”
伶俜点头,又问:“你要如何做?”
苏冥无奈地笑了笑:“本来做惯了苏冥,不打算恢复沈鸣的身份。但他要这样不仁不义,我也只能把济宁侯世子,卫国公苏重山嫡亲外孙的身份拿回来。”
伶俜明白他的意思,她曾是世子夫人,只要他是沈鸣,她就是他的妻子,他和宋铭的婚约自是可以不作数。只是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太难,因为无论是卫国公府还是济宁侯府,都早已经不复存在。何况他模样早就改变,只要苏冥失口否认,谁会相信他?
苏冥看出知道她在想什么,拉着她的手道:“还记得我表妹苏词吗?”
伶俜脑子里冒出几年前那个被流放的苏家小女孩,点点头。
苏冥苦笑道:“我本是答应三年内接她回京,却到底是没做到。不过好在岳丈同蜀王关系交好,去了那边颇得照料,后来阴差阳错成了苗王义女,去年还被封了个郡主。这次她会跟着苗王一起进京,为舅舅翻案。”
伶俜愕然地睁眼:“这可行么?”
苏冥点头:“当初李贵妃死后,他身边的内侍赵公公就出了宫,去向一直成谜。我寻了他好久,前段日子总算是将他抓到,如今我已经拿到李贵妃派人给鞑子泄露军情的证据。光靠苏词和我定然是还是不够,但你别忘了,当初我舅舅出事,直接受害人就是前太子一系。太后巴不得为舅舅翻案,虽然儿子已经不成气候,但至少能还他一个清白,还能替辽王铺路。下个月太上皇会在沁园宴请群臣和勋贵,届时宋铭也在,正是请求翻案的最好契机。”
伶俜明白了他的打算,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趁着请求给苏凛翻案的机会,他正好表明自己真实身份,宋铭想否认都难。
☆、116.一一六
苗王朝贡,是五日后入的京城,锣鼓笙箫,金鼓喧阗,仗势十分壮大。伶俜在后宫,并没见到已经成为苗王义女的苏词,但是也听说过这回苗王进京的盛大场面。
苗疆是在景平帝在位时开始朝贡,虽然如今景平帝已经退位做了太上皇,但自也要做东在沁园大设筵席,正巧是秋菊盛开的季节,便办了赏菊宴,同时邀请了文武百官和京中勋贵,白日赏菊,晚上夜宴。
沁园的菊花堪称一绝,各种珍稀品种,应有尽有,此时百花凋零,唯有满园的菊花开得轰轰烈烈,芬芳缭绕。伶俜抵达菊花园的时候,太后太妃及命妇们已经早早抵达,赏花观景,好不热闹。
伶俜身份颇有些微妙,说是皇后,又还未行大婚,若是普通世家女子,如今又已经入驻后宫。传言新帝为了她,连将太后都从皇宫里赶来了沁园,如今在后宫是至尊独宠。
命妇们都隐隐听过这些传闻,认得她的人见了她,无一不恭恭敬敬行礼,嘴上说得是明月乡君,但这礼数明显已经是当成了皇后。横竖不久之后,她就是皇后,先献个殷勤,总该没差。
伶俜没经过着阵仗,难免有些不自在,敷衍地和众人寒暄,赶紧上前给太后行礼。太后当初离开皇宫时,对这个新后一直嫉恨在心,但今日却破天荒地待她十分热情,免了她的礼,拉着她的手笑语宴宴道:“乡君不消多礼,本宫也好些日子未见到乡君了,甚是想念。”
伶俜对太后的这番热情,甚是奇怪,正抬头看她,却见她拉着旁边一个穿戴打扮与周遭女子孑然不同的少女道:“这位是苗王义女,太上皇刚刚封的辰南郡主。”
少女穿着刺绣花边的百褶裙,上装着缀满银片的大领胸前交叉式右衽上衣,脖子上挂着繁复的银项圈,头上戴着银花组成的银冠。面容秀丽可人,眉眼明媚,带着几分生机勃勃的英气。虽然时隔久远,与记忆中已经相去甚远,但伶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苏词。见她如今这样子,想来是过得不错,她心中稍安,朝她微笑颔首:“郡主,好久不见。”
苏词面上有些动容,却也只是笑笑:“难为乡君还记得我。”
太后自是知道这两人甚么关系,但碍于周遭人多,也没多说。寒暄完毕,招呼众人继续赏菊。伶俜打小在田庄长大,也不是附庸风雅的人,跟着众人看了会花,又见苏词同太后融洽,联想刚刚太后对自己的态度,猜测她此番进京为了替父亲翻案,已经与太后搭上了线。
她默默退出园子,准备去别处逛逛,不知不觉就走到湖边石画舫处。熟悉的风景,让她蓦地想起多年前,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宋玥,就在这画舫里,当初因为上一辈子的阴影,被他吓得掉入了水中,是苏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救了自己。如今想来,却是不胜唏嘘。她和宋玥两世为人,本是窥测了天机,算占着先机,她倒是有惊无险活到了如今,宋玥却到底没抵过命运。说起来他的死,也有她的推波助澜,惟愿下辈子,他再莫遇上自己,找一个相知相依的女子,安安稳稳过一生。
她兀自感叹着,走了两步,却忽然看到里面有人,正要折身回头,又隐隐听到是熟悉的声音,暗暗探头一看,便见到那船舷边的石桌上,坐着苏冥和尚嘉公主,周围连个小厮侍女都没有。
她本想进去打声招呼,又不知苏冥今日筹备得如何,怕自己冷不丁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干脆朝身后的丫鬟挥挥手,悄无声息走了出去。刚刚一小段,却蓦地撞上一个身长玉立,身着绛纱袍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宋铭。
伶俜抬头,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行了个礼。
宋铭摆摆手,朝画舫方向看了眼,低声道:“是愉生和尚嘉在里头么?为什么不进去?”
伶俜点头,讪讪道:“兴许是在说事情,不方便打扰。”
她不过是知道今日有大事情发生,面对宋铭时,神色难免有些不太自然,又怕被他看出端倪,只能做出一副别扭的模样,让他以为自己是误会了苏冥和尚嘉公主有何暧昧。
宋铭目光落在她看起来有些失落的脸上,叹了口气道:“尚嘉对愉生一片情深,我已经劝过好几回,但没甚成效。惟愿愉生还记得与你的承诺。不过……”他顿了下,又才继续,“尚嘉心性纯美,若是愉生真的生了别的心思,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不论怎样,我会站在你这边。”
伶俜干干一笑:“多谢陛下。”
宋铭在她手上拍了拍:“你在这里玩着,我去同父皇说些事情。”
他手掌微微冰凉,就跟他这个人叵测的内心一样,伶俜只觉得浑身发麻。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后,又转头看了看画舫的方向,想了想还是走了开。正找了处水榭歇脚,苏词不知从来冒了出来,十分热情地上前拉着她的手:“表嫂,这些年你可还好?”伶俜一时有些怔怔然,她倒是十分自来熟,不等她回答,又继续道,“当初我和弟弟们去流放,表嫂给我们准备的吃食,一路上可是帮了大忙。”
伶俜见她颇有些率真的模样,与从前那个家中落败的小姐已经截然不同,笑道:“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你们三姐弟到了那边可遇到了什么困难?”
苏词摇摇头:“这说起来也多亏了表嫂托了谢伯爷同蜀王打招呼,我们刚刚到那边,已经有人接应,虽则条件艰苦,但也没吃过多少苦头。隔了半年,蜀王去苗疆,路过我们的流放地,便带上了我,是以阴差阳错做了苗王的义女,一直留在那边。只是后来才知表哥发生的事,还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哭了我好久,这回入京前才接到他的秘信,总算是让我松了一大口气。”
她比伶俜小了三岁,如今不过十五,从前算是将门之女,如今又在苗疆那种民风开放之地,性子难免天真洒脱。伶俜看着很是喜欢,又见她好似并未因今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请求为父亲翻案,而忐忑不安,愈发觉得她是个不一般的女子。两人说了会儿话,苏词同她告辞:“我义父这会儿恐怕在寻我,咱们晚些时候再见。”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她笑道,“今晚之后,表哥会恢复身份,你们一路来如此坎坷,倒时可要重新办一场盛大婚礼,我要去闹洞房。”
伶俜失笑,她已经步履轻快地离开。
终于熬到晚上的筵席,沁园的宴厅宾客满座,美酒佳肴,笙歌丝竹,好不热闹。如今景平帝身子已经好了大半,红光满面,心情甚好。因着今晚的主角是苗王,酒过三巡之后,太上皇令人端上来两只装满珠宝的箱笼,特赏赐给苗王和辰南郡主。
苗王父女上前跪下领赏。苏词接过箱笼后,重重磕了三个头,却没有说话。
太上皇愣了愣,道:“郡主可有事要禀?”
苗王拱手道:“太上皇在上,小王不敢欺瞒,小女辰南郡主生父乃前宁夏总兵苏凛苏大人。这些年小女虽被流放,但一直未曾放弃为苏大人寻求公道,如今手中已经掌握了当年苏大人为奸人所害的证据,此番进京就是期望太上皇能为苏大人还一个公道。”
苏凛一案发生在景平帝手中,女儿直接请求他而非今上,也是在情理之中。当时景平帝也知有蹊跷,只是七万大军亡魂,西北边线惨遭鞑子□□,他心中有气,也就没有多查,如今时隔多年,他自是不愿提起。可苗王不是普通臣子,满堂又坐满了文武大臣,他没法直接动怒拒绝,只是皱了皱眉:“若是真有证据,就马上呈上来。”
苏词将手中写的卷词呈上给太监,那太监赶紧唯唯诺诺交给太上皇。坐在太上皇下手的宋铭,微微眯了眯眼睛,看了眼跪着的两人,心中有些不安的预感,轻声朝景平帝道:“父皇,既然苗王和郡主有证据,不若回头从长计议,一切交给孩儿处理便好。”
他话音刚落,太后忽然提起裙子,走在太上皇前跪下:“陛下,苏总兵戎马近二十载,曾为本朝立下过汗马功劳,若是当年当真为奸人所害,不仅是苏总兵一家,那七万英魂,恐怕也无从交代。况且皇长子被废太子,正是因为苏凛案,既然苗王和郡主手中证据确凿,不若就当着百官的面,将证据公布出来,下令发去三司重申。”
苏词跪趴在地上道:“启禀陛下,臣女已经寻到了关键证人,此刻就在外头候着。”
景平帝微微皱眉,挥挥手:“带上来!”
被带上来的证人正是从前李贵妃身边的内侍太监赵公公,他被押了上来后,立刻匍匐跪在地上,哭道:“奴才罪该万死!”
景平帝自是认得他的,蹙眉问:“到底怎么回事?速速从实招来!”
赵公公哭着将从前李贵妃如何派人给鞑子泄露军情,害得苏凛惨败一一说了清楚。又将如何联合当时的宁夏巡抚韩子洲与兵部尚书李鳞等人陷害苏凛,都细细说了一遍。
别说是景平帝听得倒吸了口气,底下众臣顿时也是哗然。景平帝道:“你可是见贵妃已不在人世,故意栽赃?”
赵公公双手碰上一个册子:“这里是当时涉案的人员名单,奴才都已经一一拟好。除了个别不在人世,其余的陛下都可以叫来询问。”顿了顿,又道,“当年奴才身不由己,为了明哲保身,才与李贵妃做了这些伤天害理之事,对于残害忠良苏大人,一直内疚在心。奴才年事已高,不想抱着愧疚下地,所以这回郡主进京,奴才便同她坦白了当年的事。”
景平帝皱眉看着手中的册子,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朕就在此下旨,将案子发去三司重申,替苏总兵和七万亡魂一个公正的交代。”
苏词重重磕了一个头:“谢陛下隆恩!臣女还有一事相禀。”
景平帝道:“你说!”
苏词道:“这些年小女在苗疆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些证据皆是由表兄沈鸣一手查得。”
她还未说完,宋铭脸色已经大变,喝道:“郡主莫要胡说,世子已经过世多年,怎会替你查案?”
他说这话时,苏冥已经走上前跪下,用力朝他磕了一个头:“陛下大恩大德,臣铭记在心。但事已至此,陛下也不用再替臣相瞒。”说罢朝太上皇道,“启禀太上皇,臣正是沈鸣。”
景平帝不可置信道:“你们到底在说这些甚么?你怎么会是世子?”
苏冥拱手不紧不慢道:“启禀太上皇,当年微臣父亲与李贵妃沆瀣一气,因被我发现他的丑事,便设计杀害我,是今上救了我。但因为被大火灼伤,容貌声音都大变,回到京城为了明哲保身,一直隐藏了身份,也是因为被生父所伤,不想再做沈家人。只是如今舅舅即将沉冤得雪,微臣和表妹表弟们终可以光明正大团聚。”顿了顿,又继续道,“最重要是,当初太子一直觊觎微臣夫人,是今上挺身而出,让陛下赐了婚约,为保住内子,才做了这场戏。今上如今是一国之主,大婚之事自是要提上日常,这婚约断然是该马上作废。今上大恩大德,微臣没齿难忘,虽则是一桩荒唐事,但今上的义举,文武百官想必都会为此称道。”
他说到这里,伶俜也走下来,跪在他旁边,重重磕了几个头:“今夜苏总兵一案能得以重审,臣妾夫君能好好活着,都是承蒙陛下的恩情,陛下大恩大德,臣妾没齿难忘。”
宋铭是聪明人,看着底下口口声声说着感恩的两人,却知道自己是被人摆了这一道。有太上皇,有太后太妃,还有文武百官的见证,这一招真是出奇制胜,打得他猝不及防。他果然是小看了苏冥。
景平帝终于从怔忡中回过神来,从前沈鸣是他的左膀右臂,十分得他赏识,当时因为袭击魏王而被沈瀚之诛杀,他还痛惜了多时。而这位苏冥近来的行事,他也有所耳闻,确实是当年沈世子的风格。一时又是感叹又是唏嘘,加之听说自己本来不太放心的儿子,竟然做了这么些义举,不免有些意外惊喜。反应过来后,挥挥手道:“这事听起来虽然荒诞不经,但世子还活着就是好事,你为生父所害,不想再与沈家有瓜葛,朕就特许你继续用苏冥的身份,继承国公府世子称号。至于乡君与皇上的婚约,既然只是幌子,那今日起就作废,选后选妃尽快提上日程。”
苏冥和伶俜齐齐跪下:‘谢主隆恩。’
景平帝愉悦地挥挥手。宋铭目光沉了沉,好容易才压下心中想要杀人的愤怒,勾起唇角笑道:“今晚是个皆大欢喜的日子,朕可是为了这桩事,隐瞒了这么久,总算是松了口气,还望诸位爱卿莫要笑话。”
底下一众溜须拍马的人道:“陛下英明,此番乃救人义举,实为让人感动。”
宋铭听着这些曲意奉承的话,目光一直落在两个跪在地上的人身上,嘴角的笑意冷得像是浮出了碎冰来。
☆、117.一一七
筵席结束,已经三更将至。对看戏的权臣勋贵来说,今夜发生的事,虽然有些令人惊奇,但也只是惊奇而已,毕竟与他们并无切身关系,不过是天家苏家的那点事罢了。最大的意外,莫过于如今风头正盛的苏学士,竟是当年那个锦衣卫少年指挥使,果真是文韬武略,也难怪成为圣上的心腹,当年两人就交情颇深。其实说是心腹臣子,不如说是兄弟挚友,圣上为了保护其妻,竟弄了一出假婚约做幌子,可谓是有情有义。
对这些人来说,这桩事不过是将在很长时日里,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话题。而对于置身其中的几个人,表面看起来风轻云淡,实际上如同打了一场恶仗。好在一切顺利。只等着三司会审在苏凛案上走一次过场,朝廷再昭告天下,为苏冥翻案平反。
至于伶俜和苏冥,却是得到了堂而皇之的解脱。
因为恢复了世子夫人的身份,皇宫是不用再去,伶俜当夜就被苏冥光明正大地带回了家。只是欣喜来得太突然,她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回了苏冥那深巷的宅子,才像是卸力了一般瘫倒圈椅上。苏冥微微歪头看她,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
伶俜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喃喃道:“世子,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们以后都可以这样在一起了?”
苏冥俯下身亲了亲她的唇,轻笑:“我们是夫妻,本来就应该在一起,先前是我连累了你,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她嫁给他时,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如今已经是娉娉婷婷的少女,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却生生蹉跎了好几年。其实他知道梦中与现实并不相同,若不是他当初使了计,让她替姐代嫁,或许她已经嫁给宋玥,照宋玥对她的心思,待她定然也与他梦中见到的不同。或许宋玥也不会死,两个人兴许早已经生儿育女。只是这样一想,他又觉得自己实在荒唐,她对宋玥的排斥,他又不是不知道。说到底,不过是自己娶了她,又没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这些年总让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罢了。
他将她打横抱起来,朝屋里那架雕花架子床走去,小心翼翼放在床上,半蹲下身子给她褪鞋:“今日你恐怕提心吊胆了一整日,也该累了,好好睡一觉。”
脱完了鞋子,将她嫩白的脚放入锦被中,起身正要朝外走,却被伶俜一把抓住:“你去哪里?”
苏冥转头笑道:“我去让人打点热水来给你擦擦。”
伶俜这才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实在有点像惊弓之鸟,自顾地笑了笑,将身上的衣服脱掉,只剩下里面的亵衣,傻傻地看着他笑。周嬷嬷很快打来了热水,苏冥草草给两人擦洗了一番,便躺在床上,两人四肢交缠得像是一对连体人。
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这般亲密过,两人虽则都是困倦至极,却也舍不得闭眼睛。苏冥怕她累着了,本不想干甚么,但是却被她傻笑着亲亲揉揉,弄出了火气。最后还是没忍住压着她滚作一团。
这一闹便过了三更,伶俜真是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而他却一番往常,结束后还覆在她身上,像是楔子一般固着她的身子,胡乱地将伶俜亲得软成了一团水,只听到他呢喃的声音在耳边道:“咱们是时候生个孩子了。”
伶俜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后头便没了知觉。
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不是这几个月,而是几年来最为痛快的一次。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还是被院子里传来的食物香气给唤醒的。伶俜睁眼时,便对上苏冥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带着点笑意盈盈,那张平日里看起来冷冽的脸,因着这笑意,和初醒来的惺忪,便显得极为柔和。伶俜心中欢喜,凑上前亲了他一下。
苏冥笑了笑,目光柔柔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睡醒了么?醒了咱们就起来吃饭,别饿着了。”
其实两人都已经算是老夫老妻,但被她这样看着,伶俜还是有点羞赧,喜滋滋点头,拉着她的手借他的力气坐起身,忽然又想起什么似地道:“你说皇上会不会为难我们?”不等他回答,又道,“我昨晚还专门暗暗观察了下他的反应,除了有些意外之外,真没看出来他有其他情绪,反倒一直笑着,似乎挺满意的。你说咱们是不是误会他了?”
苏冥轻笑了一声:“他那个人杀了自己亲兄长之后还笑得出来呢?别被他那张脸迷惑了,咱们昨晚一直在对他感恩戴德,给他做足了面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前,他也只有受着,寻不到理由发作的。退一步说,若真得是咱们猜错了他,那昨晚咱们的所作所为,对他来说就更不是什么大事,反倒是皆大欢喜。”见伶俜蹙眉,略微担忧的模样,安抚道,“你放心,如今辽王那边蠢蠢欲动,太上皇也未完全放权,朝中又还有各种隐患,他不会对我怎样?顶多是再拖我一阵子,不让我离开罢了。我想过了,我这条命到底是他救的,咱们这回也确实是算计了他一回,我还是会继续帮他把朝中那些反对他的人清算干净的。”
伶俜蹙眉问:“你就没想过飞鸟尽良弓藏?等他大权在握,要是想除掉你,咱们可能就离开不了了?”
苏冥点头,笑得有些无奈:“做了帝王,难免六亲不认。若是真有这么一天,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你放心,我有保身的筹码,他奈何不了咱们的。”
伶俜没有好奇追问,他在宋铭身边多年,总该明白他的软肋在哪里。总归,他如今恢复了身份,两人是堂堂正正的夫妻,她满心都是欢喜,也就懒得去杞人忧天。
两人起了床漱洗之后,周嬷嬷也正好做了一桌子美味。老人家并不知发生了何事,知夫人终于回来过夜,便高兴得不得了,一早就起来张罗。红木圆桌上鸡鸭鱼肉摆了七八盘。
两人才刚刚拿起碗筷,这素来宁静的小宅子,忽然有人造访。周嬷嬷开了门,见着门口站着一个锦衣华服,头束金冠的如玉男子,却并不认得,刚刚开口询问,那人笑了笑,直接走了进来。
周嬷嬷在后头连连道:“公子,您是哪位,老奴这去帮您给我家公子通报。”
宋铭不作理会,直接朝那有细语的厢房走去,走到敞开的门口,便见着里头一对男女,正在互相布菜,看着对方的眼睛,都是柔情蜜意,对外头来人浑然不觉。
周嬷嬷匆匆追上来的时候,听到动静的苏冥和伶俜转过头,看到站在门边的宋铭,吓了一跳,齐齐起身行礼。
宋铭挥挥手说道免礼,又勾着唇角挑挑眉往里走走进来,目光落在桌上的美味上,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正赶上了你们用膳,看来今日是有口福了。”说罢,自顾地在桌上坐下。
伶俜忙换周嬷嬷给皇上布碗筷。周嬷嬷一听是皇上,吓得胆儿都快破了,碗筷拿上来放在宋铭面前时,双手禁不住发抖。
见着他已经拿起筷子开吃,苏冥和伶俜对视了一眼,慢慢坐下。苏冥看了看他,问道:“陛下今日造访,是有事要吩咐么?”
苏冥自顾地吃着,抬眼轻描淡写睨了他一眼:“非得正事才能来么?昨晚那件事,我还没同你们算账呢!”
伶俜心中蓦地提起,紧张地看向苏冥,他倒是面色如常,只微微蹙了蹙眉。宋铭勾唇笑了笑,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满意地砸了咂舌,脸上露出两人再熟悉不过的璨烂笑容,那双桃花眼带着笑朝两人看了看,轻描淡写道:“这么大的事,你们也不同提前同我说一声,害得我昨晚吓了一跳,差点在文武百官明前失态出了丑。”顿了顿,笑道,“往后可不许再这么干,有什么大事都要跟我商量,我也好做个准备。”
他说得轻描淡写,倒真像是没太将那事放在心上一般,说罢话锋一转:“愉生,你家嬷嬷的手艺还真不错,若不是我如今在皇宫,真想每天来你这里蹭饭吃。”
苏冥道:“若是陛下喜欢,随时可以来寒舍。”
宋铭幽幽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如今咱们生分了?往常你同我住在一处时,可不是这样说的。”说着,又淡淡瞥了眼伶俜,“还有十一也是!你们如今团圆了倒是好,往后就我孤家寡人的在宫里。”
伶俜道:“皇上不是要选后选妃么?等后宫充实了,哪里还是孤家寡人?”
宋铭自嘲般笑了声:“不提也罢,选进来连个模样都未见过,我虽然是个皇上,却跟配种的种猪没甚区别。”说罢摆摆手,“别说这些扫兴的话,你们也快些吃罢。”
一顿饭下来,宋铭倒是吃得十分尽兴,放下碗筷时,颇有些心满意足的红光满面。苏冥和伶俜相较之下便有些食不甘味。宋铭抹抹嘴,轻描淡写道:“等苏大人的案子尘埃落定,我会封你一个亲王爵位。”
苏冥有些愕然地看向他。
☆、118.一一八
反应过来,苏冥起身拱手跪地:“多谢陛下厚爱,只是臣和十一已经打算好,等到陛下掌了权,就隐居田园,功名利禄对我来说,委实没甚么用处。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
宋铭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看着他:“隐居田园?真是令人向往的生活?”默了片刻,又道,“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
苏冥道:“陛下是一国之君,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都需要你,等朝中平定之后,您就做一个明君,万民敬仰,流芳百世。臣知道陛下定然会做得很好。”
宋铭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笑意:“你真的觉得我能做一个明君么?”
苏冥道:“只要陛下愿意,就一定可以。”
宋铭噗嗤笑了一声,又转头挑挑眉朝伶俜道:“十一,你认为呢?”
伶俜起身跪在苏冥身边:“臣妾认为世子说得没错,只要陛下愿意,就一定可以。若是如此,便是黎民百姓的福音。”
宋铭哂笑,不以为意道:“黎民百姓关我何事?”又半真半假玩笑般道,“不瞒你们说,其实我想当皇帝的初衷,就是想做个为所欲为的暴君,最好弄得天下生灵涂炭,让宋家王朝几代积累的基业毁于一旦,让天家的子孙们尝一尝从云端跌入尘泥的滋味,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为奴为娼,最好把那些列祖列宗都气得从地下爬出来。”
苏冥和伶俜对视了一眼,听他继续道:“不过后来我就改变主意了,我要做个明君,找一个知冷知暖,举案齐眉的妻子。”
苏冥稍稍松了口气:“陛下能这么想,是天下的大福。”
伶俜附和道:“陛下一定会是个明君,也一定能娶到这样一个皇后的。”
宋铭目光落在她脸上,笑道;“是么?那最好不过。”说罢,又挥挥手,“你们两个快起来?又不是在朝廷在宫中,跪着作何?诚心夫唱妇随,让我这个光棍儿眼热么?”
苏冥伸手拉着伶俜起身,复又在圆凳坐好。宋铭看了看两人,道:“我知道愉生你不是惦念功名利禄的人,但如今父皇虽然退位,京中三大营的兵符却未交予我,辽王这两年在东北一带打了很多胜仗,收编了许多蛮族,手下兵力日渐壮大。我三哥死了后,裴放被罢黜,但他在魏州还有几万私兵,如今也投靠了辽王。我只怕京中还没掌控好,辽王那边就打过来。”
宋铭道:“陛下不用太过担忧。辽王藩地地广人薄,物产稀少。除非得到九州堪舆图,否则以他目前的兵力,别说是三五年,就是十几二十年,恐怕也没本事起事的。等到陛下手握三军营,彻底掌控京畿,他就更不会以卵击石。”
苏冥若有所思点头,又问:“那九州堪舆图你寻得如何了?”
宋铭道:“已经有眉目,总归不会让辽王抢在前头。”
苏冥笑了笑:“既然你不愿意,封爵的事情,等你舅舅的案子尘埃落定,咱们再说。”又似想到甚么似地看向伶俜,“十一,你留在宫里的什物,何时去取?”
伶俜一想到自己在后宫待了快三个月,心中就不是个滋味,赶紧道:“也没甚么重要的东西,今日正好无事,不如就随殿下回宫拿回来。”
三人一道进的宫,那住了几个月的锦绣宫,对伶俜来说,不过是个华丽的牢笼,完全没有半丝留念,倒是宫里的丫鬟太监,对她十分不舍。毕竟在宫里跟对主子很重要,本来还以为这个主子不久就是真正的后宫之主,他们这些下人也算是背靠大树,何况伶俜对下人极为仁厚慷慨,打起赏来毫不吝啬,让这些人觉得前途充满了光明。哪知一夕之间,未来的后宫之主,摇身一变,成了权臣夫人。对她自己倒是无甚影响,毕竟苏世子文武双全,模样又生得极好,往后也不用在后宫争宠,倒是比做个皇后还舒心。只可怜他们这些马上无依无靠的下人,也不知道下个主子是个什么样的。
伶俜的什物两个箱笼就装好,但她这一收拾妥当,那金碧相射的宫殿,蓦地就有了几分冷清寥落。伶俜自己倒是浑然不觉,只满心欢喜终于离开了这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两个内侍抱着箱笼走在前头引路出宫,伶俜和苏冥跟在后面。宋铭则只站在锦绣宫门前,目送着两人离去。等到见不到那亲密的一对璧人,方才慢悠悠踅身进入寝宫内。他脸上先前那笑语宴宴的模样,早已消失殆尽。一张如玉的脸,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霜。锦绣宫里的宫女和内侍,见状不对,个个立在旁边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宋铭越过那殿内的绯色帷幔,伸手便撕扯下来踩在脚下,又入内将圆凳圆桌踢翻,举起旁边的圈椅狠狠砸在地上。不出须臾,本来锦丽别致的宫殿里,一片狼藉。
他砸够了,走到那张自己曾经躺过许多次的美人榻上,斜斜靠在上面,阖上了眼睛。此时不过深秋,并不算太冷,但他忽然蜷缩在一团,好像冻得受不住了一般,哆嗦着吩咐:“快把毯子给朕拿过来!”
屋子里的大宫女见状,赶紧拿了床毯子搭在他身上。宋铭闭着眼睛打哆嗦,紧紧将毯子裹在身上,良久之后,又猛然睁开眼睛看向跪在跟前的宫女,伸手将她提起来压在身下。
宫女不过是十七八岁,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浑身直抖,眼圈都红了。可面前的新帝,生得实在太好看,她虽则害怕,却又生出了一丝期待。
宋铭本来冷冽的眼神,涌上一层笑意,那桃花眼愈发迷人,他牵起唇角低声道:“你会对我好么?”
宫女小鸡啄米般点头:“奴婢愿意为陛下肝脑涂地。”
宋铭一双眼睛灼灼看着她:“像你对愉生那样?”
宫女这才发觉,他的目光空洞迷离,并非是在看自己,她也听不懂他在说甚么,只吓得继续点头。宋铭嘴角的笑意更甚,只是蓦地又沉下来,伸手将她用力丢在地上:“滚!”
宫女吓得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宋铭躺在美人榻上,看着空荡荡的寝宫,嘴角诡异的勾起一丝笑。
……
这厢伶俜和苏冥欢天喜地去了宁府。昨夜宁任远也在沁园,自是知道发生了何事,何况这些日子一直悄悄跟苏冥有联络,本就对内情知道几分。昨晚他和伶俜都恢复了身份,本来他是想把外甥女带回府,好生庆贺一番,哪知这外甥女婿迫不及待就将人领回了他自己的宅子。话说回来,两个人是夫妻,苏冥那儿其实才是伶俜真正的家。
几个人热络地叙了许久,宁任远才又想起什么似地道:“也不知道皇上还会不会为难你们?”
苏冥不想让长辈在为两人担忧,笑着道:“皇上没那么不讲道理,何况他如今日理万机,哪里会再纠缠在这事上头。”
宁任远其实也弄不太清楚其中的弯弯拐拐,他说没事,他就当做不会有事。又问:“先前你同我说过,等到你舅舅平反。你要光明正大地同十一办一次婚礼,订好了日子么?”
苏冥浅笑:“舅舅的案子顶多十来天就能尘埃落定,我看了下黄历,月底是个好日子。”
伶俜咦了一声:“你怎么没同我说过?”之前苏词倒是说过,她并未放在心上,现下听到苏冥说起,也难免意外。
苏冥朝她柔柔看过去,道:“当年你是代嫁的你九姐,后来又被太上皇下旨让咱们婚事作废,你做回了谢家小姐。一波三折,你不觉得委屈,我也舍不得。这一回,我要堂堂正正地娶你。”
伶俜嗔笑道:“咱们都老夫老妻的,要这些虚礼作何!”嘴上这样说,心里头却跟抹了蜜糖似的。
宁任远连连说好,又笑道:“先前十一成婚,舅舅也不在京城,全都是你那个混账爹弄得糊涂事。不过事儿虽做得糊涂,倒也阴差阳错成就了你们一段好姻缘。若不然,我真是见他一回削一回。”
苏冥也笑:“那年咱们成婚祖母都不在,这回咱们就干脆去田庄办喜事,让庄子上的大家伙儿都热闹热闹。”
伶俜觑他一眼:“你不是最不喜欢热闹的么?”
苏冥抿嘴想了想:“其实热闹也挺好的。”
宁任远笑道:“要热闹还不简单,你们赶紧多生几个孩子,还怕不热闹的?”
苏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朝羞红脸的伶俜道:“我觉得舅舅说得极是。”
几人正说着,宁璨从衙门里回来,还未开口说话,就被他爹指着道:“你瞅瞅你,二十岁的人了,这两年给你说了几门亲事,你都不愿意,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抱上孙子。你看看愉生,比你还大不上两岁,跟你表妹都要再婚了。”
宁璨噗嗤笑出声:“爹,有你这般说话的么?甚么叫再婚?您老放心,在您咽气儿之前,我肯定给您弄个孙子出来。”
宁任远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宁璨又忙道:“爹,我今日上衙门去时,还真在路上看中一个姑娘,那姑娘好生厉害,路上一辆马车失控,差点撞上了一个小孩,还是那姑娘挺身而出给救下的。那姑娘模样也好,真真是天女下凡一般。”
宁任远皱了皱眉:“这般抛头露面的女子,能是什么好人家出来的。”
宁璨道:“这叫巾帼不让须眉,那女子穿戴打扮并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子。就是不知是哪户人家的,你帮我打听打听去。”
宁任远将信将疑:“京中还有这种世家小姐?”说着又瞪了他一眼,“也不知人家有没有婚嫁,你就贸贸然让我打听?”
宁任远素来开明,所以才养出了宁璨这样洒脱又温和的性子,父子俩就这般好整以暇的讨论起了那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姑娘,伶俜和苏冥忍不住笑轻出声。
☆、119.第一更
苏凛一案三司会审,不过是走个过场。苏家当年在朝中风光无限,自是有过不少关系匪浅的同僚,只是树倒猢狲散,都不过是想明哲保身罢了。如今此案重审,那些曾经默默为之鸣不平的臣子,自是又冒出了头,其中就有不少三司衙门的人,何况如今证据确凿,任何人都不需要承担责任,谁不愿意做个顺手人情?十天之后审判结果就呈至圣上。苏凛一案得以昭雪,被追封为镇国公。
那个曾荣宠一世,后又消亡的苏家,如今强势回归,不仅有苏凛三个儿女,还有曾经做过锦衣卫指挥使,如今的大学士苏冥,也冠回母性,成为苏家人。
一切尘埃落定。苏冥便着手开始准备和伶俜的婚事。谢家田庄上也一早就收到消息,谢老太太活了一把年纪,算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得知前因后果,却也感动得老泪纵横。而最激动的,自是这些时日因为伶俜入宫,去了田庄的长安长路。还有什么比知道自己的主子其实还活着更高兴了。
长路是见过好多回苏冥的,可是从来没认出来,得知真相后,不免为自己的粗心思而汗颜。尤其是得知伶俜在杭州就已经认出世子,更是觉得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他可是从世子一下山就跟着的啊。
婚礼就在庄子举行,伶俜在田庄长大,而谢家田庄与苏家的山庄相毗邻,又是两人初次相遇的地儿,从田庄出阁这道仪式,意义非凡。伶俜虽然已经经历过一回嫁人的繁冗仪式,但被苏冥牵着上花轿的那一刻,心中还是排山倒海般翻涌。这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婚礼,从此之后,她是苏冥明媒正娶,堂堂正正的妻子,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们分开。
这一回,谢伯爷带着儿女们齐聚一堂,多年未见的嫡亲长兄背着自家妹妹上轿子,一屋子谢家人哭得稀里哗啦,倒也有几分喜极而泣的真情实意。长兄谢大是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常年外放,伶俜和他只有过书信来往,几乎没见过面。伶俜倒也也不算遗憾,至少这一世哥哥听了自己的劝诫,一直留在外头,反倒安安生生活到了现在,没有像上辈子一样遇到匪劫,早早没了性命。
谢大对亲妹妹的遭遇,其实也只是略知几分,但那几分里已经足够让人垂泪唏嘘,多少为自己没保护好妹妹而愧疚不安,可他也知道,京中暗涌丛生,他资质平庸,入了朝堂能自保已是不易,哪里有能力护着妹妹,幸好这妹夫非等闲之辈,将妹妹交给他,也算是让他放心在外过自己本本分分的小日子。
苏冥是个不喜欢热闹的人,但毕竟是大喜之日,尤其是宾客多是两家庄子上的人,没有虚与委蛇,都是爽快豁达的人,拜堂完毕,喜婆送了伶俜回房,他难得举杯在外招待宾客,一时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伶俜坐在婚房内,隔着凤冠珠帘,看着大红喜烛摇曳,照得屋内红光满堂,虽然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但心中不禁欢喜。又听到外头的喧哗,却是苏冥频频被人灌酒打趣,他竟是来者不拒。她想起初遇那年,祖母设筵留他在田庄,他几乎不说话,但也是抵不过人们朴实的热情,不知喝了多少,总归是醉得一塌糊涂,后来酡红着脸在自己窗外说了些莫名的话,然后就瘫在地上人事不知。
他在寺庙长大,未曾染纤尘,饶是看起来冷冽无情,她却知道,他从来都是至纯至真的一个人。
也不知道外头闹了多久,伶俜从窗棂子看出去,只见月亮已经升得老高,酒香弥漫,笑语宴宴。她正想着苏冥何时回来,蓦地听到外头苏冥的声音传来:“臣叩见皇上。”
众人看他的举止,吓得不轻,也都诚惶诚恐跪下来行礼。
宋铭笑着道了声免礼,道:“愉生大喜之日,朕怎能不来?”
苏冥恭恭敬敬立在他跟前,他先前已经同宋铭报备过自己在田庄大婚,如今他是圣上,屈尊来田庄观礼,自是不妥当。当然,他私心也并不想他来,一旦生了怀疑,信任破灭,两人的关系虽则表面未变,但里子中早已经面目全非。
他笑道:“多谢陛下,臣倍感荣幸。”
宋铭挥挥手:“君臣之礼到此为止,今夜这里无君无臣,只有兄弟好友,咱们一醉方休。”
庄子上的人都是朴实豪爽的汉子,见皇上如此亲和洒脱,也就不再拘谨,敲锣打鼓,继续开怀畅饮。只听得醉言醉语的嬉笑声,一时不绝于耳。
宋铭最是能来事儿的,只怕这一闹,不知要多久。伶俜等得无趣,闻着洞房里鎏金香炉内的暖香,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直到屋内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她才蓦地转醒,笑着起身坐在床沿边,娇声笑道:“世子,你怎么才来?**一刻值千金,你再不来,我就睡过去了。”
来人在她面前站定,一双云纹锦绣的鹿皮靴,和半截绯红的绛纱袍露在她垂下的眼底。她心中一怔,撩起头上的红纱昂首看去。站在自己面前颀长俊秀的男人,双颊嫣红,一对桃花眼似笑非笑看着她,哪里是苏冥。
“陛下,你……你怎么在这里?”伶俜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宋铭眯着眼睛,打了个醉意浓浓的酒嗝,笑嘻嘻道:“我要来看看新娘子!”
伶俜侧耳听了听外头,苏冥大概还被人拉着喝酒,他的酒量如何,她还是很清楚的,估摸着已经醉得不轻。她将头纱拨下来,道:“陛下,这是我和世子的洞房,您这样闯进来,不是很合适吧?”
宋铭但笑不语,踉踉跄跄走到旁边的梨木圆桌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对红烛火焰上,忽然鼓起嘴巴。伶俜见势不对,赶紧上前挡在他跟前,于是他那口准备吹灭蜡烛的气息,便落在了她胭脂轻点的脸上。
伶俜紧张兮兮地护住红烛,道:“陛下,您喝醉了!这花烛可不能吹灭,不吉利的!”
宋铭抿嘴笑,倾身上前,双手撑在圆桌上,将她圈在身前,碰着醺然的酒气,哑声道:“是吗?”
伶俜怕他把蜡烛吹了,虽然被他圈着,也不敢动弹,只推了推他道:“陛下,您真的醉了!”一面又朝门口瞟着,期望苏冥快点进来。
宋铭只是吃吃地笑,倒像是真的醉得厉害一般,歪头看了看她的脸,含含糊糊道:“我一直以为愉生跟我是一样的人,我们从小没人喜爱,也不会喜爱任何人,孤独地活在这个世上。可是他遇到了你,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我真是羡慕,看着你们在一起的样子,就想着如果我是他该多好。”
他带着酒味的气息扑鼻而来,伶俜浑身直冒鸡皮疙瘩,也不管其他,将他用力推开:“陛下,还请您出去吧,咱们孤男寡女待在这里,实在是不合体统。”
宋铭闷声笑着看她,点点头:“好,我这就出去。这个完美的洞房花烛确实该留给愉生,算是我给他最后的一份恩赐。”说罢,踉跄着离开了洞房。
伶俜重重舒了口气,转头去看红烛,见火焰微笑,赶紧拿起剪刀剪了剪烛芯,那火光复又明亮,照得一室堂皇。
她坐回床边,外头传来吵吵闹闹的脚步声,间杂着苏冥含含糊糊的话语,总算是回来了。长路长安和宁璨几个人搀扶着他要进来闹洞房,被他推了出去,然后将门无情关上。
他当真是不胜酒力,却又来者不拒,如今是醉得一塌糊涂,勉强歪歪扭扭走过来,拿起喜秤,将伶俜的盖头掀开。伶俜对上他一双嫣红的迷离眼神,真是哭笑不得。
他傻笑着抱着她的脸亲了一口,拉着她站起来到桌旁,大着舌头道:“咱们喝交杯酒。”
虽然醉得厉害,但正事还未忘记。伶俜看他连酒壶都拿不稳,赶紧从他手中接过那青花瓷的酒壶,两只小酒盏,各倒了半盏。苏冥吃吃地笑,平日里那种冷冷清清地严肃,半点踪影都无,只余下傻气单纯。他接过伶俜手中的酒盏,与她手臂一勾,半杯薄酒送入了口中。
伶俜也小心翼翼抿完,放下酒盏后,他整个人已经挂在她身上,软绵绵的好像没了骨头一般。她知道他醉得厉害,笑着将他扶起,往床上挪。
他人高马大,分量不轻,好在那些年伶俜跟他学了些武艺,劲儿还挺大,还算轻松地便将人挪到了床上。她让丫鬟传来热水,坐在床上细细给两人清洗。
苏冥身上还是一身红色喜袍,平日里白皙的脸,因为染了醉意,多了几分嫣红,冷冽的俊朗中夹着柔和,好看得厉害。也许是上辈子还留着的记忆,虽然如今的苏冥和从前的沈鸣,模样上没有半点相似,但对伶俜来说,毫无差别,怎么看都是同一个人,无论他变成何种模样,都是她喜欢的那个人。
她小心翼翼帮他褪下外袍,只留白色的中衣,又怕他冻着,赶紧把那簇新的鸳鸯给她盖上,自己正要起身脱衣服,却忽然被他伸出的手拉住,跌在他身上。
苏冥睁开一双迷离的黑眸,浅浅笑着看她:“**一刻值千金,咱们别糟蹋了好光阴!”
他说这话竟然又不像是喝醉的模样,伶俜趴在他身上,笑着戳了戳他的脸:“你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啊?”
苏冥抱着她的脸吻她,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混乱将她的凤冠霞帔撤掉,床上很快凌乱成一团。
被翻红浪,一室春光。
醉酒加半宿欢爱,苏冥醒来已经是隔日日上三竿,伶俜其实早就已经醒了,但是被他抱着动不了,见他睁眼,幽怨地看着他:“人家说喝醉了干不了坏事,世子怎么喝醉了干坏事比平常更厉害?”
她嘟哝着的声音,像是在撒娇一般,苏冥抵着她的额头亲了亲她,笑道:“十一是说我平日里不厉害么?”
伶俜被他撩得咯咯直笑,正闹着外头传来丫鬟焦灼的叫声:“世子不好了!小姐把宁公子打伤了!”
“什么?”苏冥和伶俜异口同声,一起从床上弹坐起来。
门口的丫鬟又道:“小姐把夫人家的表公子打伤了!”
苏冥和伶俜面面相觑,面面相觑看了眼,赶紧起来穿衣服,打开门后让丫鬟领着去见人。院子里长路正在给宁璨正骨,疼得他嗷嗷直叫,站在一旁的苏词,忧心忡忡看着他道:“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我让你别躲,你还真不躲!”
苏冥走上来问:“怎么回事?”
长路将宁璨脱臼的手臂接好,笑道:“小姐和宁公子昨夜喝酒斗拳不是没分出个胜负么?今早一起来小姐就拉着宁公子飞分出个输赢,输了的惩罚是吃对方一鞭子。后来宁公子输了,小姐挥鞭子的时候,不小心下手重了点,宁公子又没躲,手臂给弄脱臼了!”
苏冥瞪了眼表妹:“胡闹!”
苏词懊恼地吐了吐舌头,小女儿的天真烂漫一览无余。宁璨则笑着道:“愿赌服输,我这就是习惯性脱臼,世子别责怪郡主。”
说罢,朝伶俜看去,趁人不注意,一阵挤眉弄眼,伶俜好半天才明白过来,恍然大悟苏词就是宁璨那回说在街上遇到的女子,顿时哭笑不得。为了得到人家姑娘的青眼,可真是下血本。她这表哥果然是不走寻常路。
她从宁璨眼里接收到让她保密的暗示,不动声色地朝他点点头。
苏词是将门女,没想到闹着玩儿的一鞭子,直接将宁璨这书生给打脱臼,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见他被长路接好手臂,赶紧上前道:“你今日要回城内么?我送你罢!”
宁璨自是求之不得,朝伶俜眨眨眼睛,一脸掩藏不住的窃喜,与苏词同众人告别。
伶俜摇摇头,随口问:“苏词还未许人家吧?”
苏冥道:“她在苗疆待久了,如今回到京城水土不服。你看她那大喇喇的性子,哪家公子愿意娶她。我还正愁着这事呢?苗王离京的时候发了话,说半年内没给苏词找到好婆家,就让她会苗疆,嫁给苗王世子。”
伶俜笑:“你不用担心,我看她已经有找落了。”
苏冥转头看她一脸古怪的笑,眨了眨眼睛:“你说宁兄?”说着,清了清嗓子,“小词是打小习武的将门女,恐怕对宁兄这种文弱书生不会感兴趣。”
伶俜噗嗤一笑:“我表哥这人别看是文弱书生,鬼主意多得是,我估摸着咱们两家很快就要亲上加亲了。”
苏冥也笑:“那最好不过。”
伶俜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长路:“皇上呢?”
长路道:“今早天没亮就走了。”
伶俜想了想,将苏冥拉进房内:“世子,昨晚你们在外头喝酒的时候,皇上来过咱们的洞房。”
苏冥面色一凛:“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伶俜摇头:“那倒没有,他好像喝醉了,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想把红烛给吹灭了,还好我眼明手快给挡开,不然多不吉利。”她顿了顿,“我看咱们还是快点离开,总觉得这人有点瘆得慌。”
苏冥思忖片刻:“我如今也不知他到底想些什么。不过你说得有道理,如今趁着太上皇还在,我早点离开确实是个明智之举。只是……”
“只是什么?”
苏冥看向她,神色有些犹豫:“他对我到底有救命之恩,若说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除了你就只有他。如今朝堂风云变幻,太后和辽王一派蠢蠢欲动,他还没掌握大权,母族又式微,身边除了暗卫死士,真正能掌控朝堂走向的臣子根本就没几个。唯一帮着他的只有赵梁栋,但陛下和辽王对荣亲王来说,根本没有亲疏之分,是绝不对在这上面站队的。若是真的发生何事,只怕赵梁栋也会难做。我怕我这一走,他处在水深火热中,没人帮他。”
伶俜握着他的手:“我知道你和陛下关系非同一般,这世上最怕欠人恩情。如果不是他救你一命,我们现在也不可能在一起,这份恩情我也一直铭记在心,可他现在在想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留在这风云诡谲的京城,指不定哪天就成了牺牲品。”
苏冥闭上眼睛点头:“那我就赌一次,把九州堪舆图交给他,看他让不让我们走。”
伶俜微微惊愕:“你已经拿到那张舆图了?”
苏冥点头:“其实已经拿到一阵子,但这是我们最后的筹码,我先前一直没有交给他。”
伶俜看他面露犹豫,明白这最后的筹码,一旦交给宋铭,只要他起杀心,苏冥就只能坐以待毙。
这确实是一场豪赌,赌宋铭对世子的情谊。
☆、120.第二更
伶俜和苏冥在山庄待了三日,又去谢家庄子陪了两日谢老太太,方才返回京城。回京之后,苏冥还没来得及与宋铭私下交涉,在第一日上朝时,宋铭忽然下达圣旨,因他劳苦功高,特封他为安宁亲王。又昭告文武大臣,鞑子南犯,他即日起率十万大师亲征。
自苏凛之后,鞑子屡屡犯边,边境百姓无一宁日,直到辽王就藩之后,带兵征伐,数次大获全胜。他一直往南追击,漠北以东的鞑子部族,被驱逐往西南下。表面上看起来是辽王和鞑子交战,实际上是将鞑子往京畿驱逐,把京师至于鞑子虎口之下。朝中大臣,多数并不明白辽王此举意义,而懂得的大臣只怕是居心叵测。
退朝之后,苏冥跟着宋铭来到了上书房内。
“陛下,您真得打算亲征?”
宋铭勾唇轻笑:“如今父皇龙体安康,朝中大臣多还是听信于他,我在不在京中影响不大,恰好趁此机会从父皇手中拿过兵符,好好表现一番,立下军功,等回来父皇也没理由再把兵符拿回去,顺便给辽王一个下马威,让他不敢有异性,老老实实待在藩地。”
苏冥点头:“既然陛下已经打算好,臣也不需多说。只是陛下忽然给臣封爵,臣实在惶恐。陛下也知,这回我和十一大婚之后,就会退出朝堂离开京城,这个爵位于臣并无用处。臣和十一手中积攒的家当,足够衣食无忧过完下半辈子,既然不在朝中为朝廷百姓卖力,就不好享受食邑。”
宋铭看着他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愉生,我知离开朝堂和京城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虽然我心有不舍,但也不好强行挽留。这两年你为我做过的事,枚不胜举,没有你我坐不到这个位子,给你封爵只是想我对你的报答。当然也是因为,这次亲征,我还需要你的帮忙。你是大学士随军不便,有王位在身,号令三军也名正言顺。”
苏冥迟疑。
宋铭见状又道:“你不愿意随我亲征么?”
苏冥忙不迭摇头,拱手作揖道:“微臣但凭陛下吩咐。”
宋铭笑着点头:“你放心,只要这回凯旋归来,不论我多舍不得你离开,我都让你归隐。”
苏冥躬身道:“多谢陛下。”
宋铭摆摆手,又随口问:“九州堪舆图的下落如何了?“
苏冥打消了先前的念头,前路未卜,君心难测,那最后的筹码断然不能现在就交出去。他淡淡摇头:“恕属下无能,还是只有眉目,却仍旧没寻到下落。”
宋铭倒也不以为意,只是轻笑:“你都无能,那这天底下就没有有才能的人了。暂时寻不到没有关系,只要不落在辽王手中就好。那堪舆图涵盖了天下金银铜铁矿藏,拥兵之人得到,那就是得了天下,切不可大意。”
苏冥点头:“陛下放心,放出去的番子,已经兵分几路查找,虽则还未寻到,但步步都走在辽王的人前头,倒是不需担心被辽王先寻了去。”
宋铭点头,有些疲惫地捂住眼睛,默了片刻,低声道:“愉生,你说是不是选择了一跳错误的道路?如果不做帝王,如今我恐怕依旧逍遥自在,做个纨绔王爷,不用担心被人算计,指不定还能寻到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但是现在到了这个位置,处处掣肘,身边每个人都心思叵测,居心不良。我有时候真想和你换一换,什么都不要,只要有一个像十一待你一般的女子就好。”
苏冥目光沉沉看着他,轻描淡写道:“人与人的相处不尽相同,你看着别人好的,不见得适合你自己。何况每个人都有着自己命中注定的缘分,一切都强求不得。”
宋铭失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勾唇笑道:“你说得极是。我已经下旨选后,这回吸取了祖宗们的教训,后妃皆只能出在民间,京中勋贵世家一律不考虑,普通耕读世家便好。”
苏冥拱手道:“陛下考虑得很周到,历朝历代后妃母族对朝堂影响颇大,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外戚干政牝鸡司晨的局面。从民间选后确实能少很多麻烦。况且书香门第的女子,多温婉贤惠,知情识趣。只要陛下用心,定然也能相亲相爱举案齐眉。”
宋铭笑眯眯点头:“那就希望我凯旋归来之时,有惊喜等着我。”
苏冥已经很久没同宋铭如此这般说过话,心中多少有些触动。那个曾经总是缠着他的少年,如今已经变成深不可测的帝王。他不怕他心思深沉,甚至不怕飞鸟尽良弓藏,只是怕他对自己的妻子别有所图。如今他是半点不敢再将伶俜远离自己。他思忖片刻:“陛下,此次亲征至少三个月,臣想带着十一,不知可否恩准?”
宋铭表情微微僵,又很快一闪而过,只笑着应允:“这个当然不是问题,你虽同我出征,但也不需上阵杀敌,带着女眷并不受影响。就是路途遥远,舟车劳顿,风餐露宿,只怕是委屈了十一。”
苏冥微笑,脸上涌上浅浅的柔和,脱口而出道:“跟我在一起,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宋铭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表情又是一怔。他认识他十几年,无论是在年幼都沉默不言时,还是他后来慢慢变得玩世不恭,而他依旧冷情时,他们从来都是相同的人。他们表明上锦衣玉食,实则内心住在寒川枯井之下,孤苦可怜。可是后来有个人抛了根绳子,把他给拉了上去,他得到了温暖,变得与他再不相同。于是这寒川枯井之中,就只剩下了自己。没有人知道他多希望,也有个人抛根绳子把他也拉上去。
再后来,他想做苏冥。
苏冥自是不知他想什么,还在思忖着自己自作主张要伶俜随自己出征,她会不会不愿意。
从宫里回到两人的小宅子,伶俜正满心欢喜地布置他们的寝房。先前苏冥一个人住,屋子里陈设单调无趣,她这回把先前的嫁妆带了过来。桌上放了摆放了两只白釉荷莲纹梅瓶,架子上摆了青釉凤耳瓶,各自都插了寒冬的梅花,又挂上了苏冥的墨宝,在帷帐的铜钩上垂挂了两只红色络子。整个屋子变得生动温馨起来。
苏冥一回来,看到变了样的寝房,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惆怅,两人这住不了几日,就要离京风餐露宿,她这番小女儿的热情,只怕是被当头一盆冷水。
伶俜见他神色不对,问:“今日进宫发生了事情么?”
苏冥点头:“皇上要亲征漠北,下令我随军。”
伶俜睁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失落,反应过来,嘟着嘴巴抱住他的手臂:“那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
苏冥目光落在她有些娇嗔的脸上,怔了片刻,失笑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还正想着怎么同你开口,让你陪我去吃苦?”
伶俜在他手上蹭了蹭:“只要跟世子在一起,做什么事都不苦。”
苏冥将她揽在怀里:“这一去至少三个月,在军营里不比在京城,跟着大部队行军,风餐露宿不说,可能还会有各种突发的状况,尤其你是女子,你要有心理准备。”
伶俜点头:“我不怕的。”
苏冥松开她,从墙上取下一把剑,在她面前抽出,露出寒光凛凛的剑刃:“这是我舅舅从前送给我的,我如今送给你。若是遇到危险,你就用这把剑保护自己。”
伶俜接过剑,虽然她不懂兵器,但也知道这把剑非同寻常,小心翼翼抚摸了一下冰冷的剑刃,抬头看向他:“世子,你放安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话是如此,自从沈鸣出事后,她习武早就懈怠,不过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打赢一两个泼皮无赖约莫还行。
☆、121.一二一
十一月初一,宜出行。
宋铭接了景平帝的兵符,带领十万大军从京畿北上。皇上亲征,除了开朝太祖有过,这一百多年来,还是头一回。十里长街,万人空巷。
伶俜同苏冥坐在马车内,忽然听到外头有熟悉的声音,拨开帘子一看,却见是戴着帽子的谢九在叫唤。
伶俜让外头的侍卫,放她过来。谢九赶紧挤过人群,从车厢里递过一筐子水果,又大喇喇道“十一,你和世子要保重,等你们回来,喝我与叶大哥的喜酒。”
伶俜笑着嗯了一声,让她快些去边上,免得被马儿绊倒。谢九嗯了一声,颠颠地跑回了人群。
伶俜看着她和一个半蒙着脸的男子相携离开,才放心的拉下帘子。她这个九姐也挺有本事,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叶罗儿骗到了手,前些日子在庄子上大婚时,她还悄悄同自己说过和叶罗儿的敦伦之事,虽则语焉不详,但也听出来叶罗儿竟然能行人道,倒是叫她稍稍意外了一把,只是要子嗣恐怕是不行的。她这九姐还同她商量,让她和世子日后多生几个,到时候给她借两个孩子养着。她真是不知该说何。
她拿起果篮子看看,忽然看到里头压了一封信。
苏冥显然也看到了,低声道:“是叶罗儿写的。”
那信封上一行隽秀的小楷,写着世子和夫人亲启。伶俜打开信,简短几个字:君心叵测,速速远离。
苏冥和伶俜对望了一眼,一时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苏冥将信拿过来,攥在手中捏成了碎末。叶罗儿的这句提示,让两人之前的猜想落实。兴许他也不知道宋铭想作何,但他悲苦的人生经历,让他敏感于常人,这些年又一直在宋铭身边,想是能猜中他几分心思。
苏冥握住伶俜的手,低声道:“这次出征回来,咱们就离开。”
伶俜点头:“鞑子那边有问题吗?”
苏冥道:“我已经打探清楚,鞑子东北部的几支部族,被辽王打得很惨,所以才南下与主部会和。但总共加起来也不到十万大军。这回皇上从京师带了十万,加上北境驻守的十万大军,震慑鞑子军绰绰有余。而辽王那边不过十万出头的兵马,加上接连征伐,折损不少。见到南面二十万大军压境,鞑子一定会再次北上与辽王短兵相接。皇上这是一石二鸟。”
伶俜点头:“皇上亲征,势必鼓舞士气。你这样一说,倒是十拿九稳。”
苏冥微微一笑:“我知你担心何事,咱们是跟着皇上的,不用上阵杀敌,只是要受两三个月的苦罢了。”
伶俜其实也不怎么担心,皇上亲征若是都有危险的话,那他们偌大的王朝,也就走到了尽头。
因为是冬日,越往北行就越天寒地冻。白日里尚且还好,到了夜晚扎营时,薄薄的帐篷外,寒风呼啸而过,就算是营帐里生了炭火,也冷得厉害。不过苏冥和伶俜每夜相拥而眠,这寒冷的夜晚,也就不那么难捱。
宋铭其实是个天生会笼络人心的帝王,长路漫漫,就算是训练有素的将士们,也多少会有些疲懒怨言。宋铭每抵达一个城镇,就会在夜晚举行犒劳将士的活动,晚上设篝火宴,安排美姬慰劳七品以上军阶的武将,行军不过一个月,他作为一个新君,已经收服大部分人心。
这日刚刚过了雁北城,大军扎营。夜晚酒过三巡之后,战营恢复安宁。宋铭喝得有些多了,路过苏冥的营帐时,见着里头的烛光,映着两个亲昵的人影,细细的说话声,听不清楚在说甚么,却听得出你侬我侬的情意。
这一个月下来,两人几乎没有片刻分离,他们互相依赖,相互体贴慰藉,所以这寒冷的征途,对他们来说,也就没有丝毫苦楚。而他却一直下像此刻一般,杵在寒冷的黑暗中。
他立在原处半晌未动,还是侍卫低声提醒:“陛下,夜深寒冷,快些进账内暖暖身子。”
他微微蹙眉,仍旧不为所动,直到旁边营帐里的烛火被吹灭,才踅身往自己的营帐中走去。他踉踉跄跄在榻上坐定。虽是行军,但皇上的用度,也丝毫不会将就。榻上铺着虎皮褥子,厚厚鹅绒锦被松松软软搭在榻边。营帐中烧着热烘烘的炭盆,虽则外头寒风凛冽,但这营帐里,委实是说不上冷的。可他却还是觉得冷得厉害,微微抱着双臂,正要躺下时,想起什么似的朝侍卫道:“军中不是进了几个美姬么?给我挑个干净的送进来。”
那侍卫心中暗喜,美姬是几个将士选上来的,本来是想献给皇上,但这一个月下来,皇上丝毫不近女色,弄得几个将士一腔想邀功的心思,毫无用处,他这个侍卫也颇有些难办。
见皇上开了尊口,侍卫赶紧出了帐篷,引来了一个十五六岁的绝色少女,肤若凝脂,螓首蛾眉,十分惹人怜爱。这少女因着是留给皇上的,一直未被人动过,脸上都是青涩的娇羞。
那少女进了营帐,跪地行了个大礼,宋铭挥挥手让她平身。侍卫在她后头低声吩咐:“好好伺候皇!”说罢就躬身告退。
少女出自青楼,生得绝色,又弹得一手好琴,大军路过她所在的城郭时,被选中随军。如今已经跟着大军行了好几日。一同选入的姐妹,多数早去了将士的营帐侍寝,只有她还一直留着清白身。今夜被领进了这营帐,方才知道自己先前的猜想未错,她是专门被人留给皇上的。
她见过一次亲征的皇上,不成想这位新君貌若美玉,竟是比自己十几年来见过的所有男子都好看,便一直等着被临幸的一日。她出身卑微,若是换做平日,她想进宫做个普通宫女都无可能,但如今出征在外,她若是承了皇上雨露,回去定然是可以做个小嫔妃,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她小心翼翼挪到榻边,柔声道:“陛下,让奴婢来伺候您!”
宋铭的衣衫还未脱下,听了她的话,将微微蜷缩的身子展开,让她伺候自己更衣。灯火摇曳之下,年轻帝王,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美人,少女的心噗通跳得厉害,连带着解衣带的手,都微微发抖。
只剩中衣时,宋铭因为受不了寒意,直接钻进了锦被当中。少女满面羞红,褪去自己的衣服,只余一件绣花肚兜后,才躺在宋铭身边。宋铭忽然将她抱住,但是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虽未经人事,但在青楼那种地方,早被教导过如何伺候男人。她见皇上不动,伸手温柔地抚摸他的身体,渐渐探入下方时,却被宋铭喝道:“不要动!”
少女抖着声音道:“陛下,奴婢伺候您!”
宋铭又冷声道:“我叫你不要动,我冷!”
少女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她也不是傻姑娘,见皇上似乎真的有些瑟瑟发抖,将手伸出来紧紧将他抱住。
有了一具鲜活的带着温度的躯体,稍稍将寒意驱散,但宋铭还是冷,那种从心底深处透出的冷,如何都摆脱不掉。
隔日起来,苏冥和伶俜出来营帐,恰好见到苏冥也从旁边不远的账内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美貌女子。
他这么久以来不近女色,正是让两人担心的,如今看着他身边多了个女人,不免放了几分心。
苏冥领着伶俜走过去行礼,那女子听闻是安宁王和王妃,忙诚惶诚恐地行礼。
宋铭在两人脸上不动声色看了眼,笑道:“这位是我新封的李美人。”
少女确实容貌出众,配得上美人二字。
周围的将士忙拱手道:“恭喜娘娘。”
李美人吓得脸色惨白,好半反应不过来。宋铭粲然一笑,拉起她的手:“爱妃年纪尚轻,未受过宫中礼仪教导,胆子小面皮薄,况且出门在外,这些虚礼都不用。一切等回了宫再说。”
说罢揽着李美人又回了营帐。在榻上坐定后,他脸上的笑意早已不在。李美人诚惶诚恐地上前,结结巴巴道:“启禀陛下,奴……婢不姓李。”
从昨晚到今早,他没问过自己的名字。
宋铭淡淡瞥了她一眼:“从今天开始你就姓李。”
余下几日,宋铭和李美人同进同出,同榻而眠,不近女色多时的男人,忽然有了宠爱的美人,不仅让他的侍卫随从放下了心,也让苏冥和伶俜稍稍松了口气。
但只有李美人知道,虽然同榻而眠,但皇上从来没有碰过她,他连多看她一眼都无。她在他眼里不是美人,而是比鱼目都不值一提。
他好像很畏冷,每夜只是紧紧抱住她,在她身上汲取温暖。
而且她无意间听到他在梦中的呢喃:“十一,你抱着我。”
而她知道十一是谁,正是安宁王妃。
☆、122.一二二
女人都有着可怕的好奇心,虽然李美人知道好奇帝王的事,一不小心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但她还是没办法阻止住自己的好奇。军中少女子,除了粗使的妇人,就只有几个伺候将领的美姬。她如今被封了美人,自是跟那些女子不同,算起来她的身份和安宁王妃倒是差不多的。于是李美人便每日去找伶俜说话,又忍不住观察她和世子的互动,却见果真是鹣鲽情深,彼此眼中都没有他人。
这晚大军扎营,宋铭仍旧是除了抱着她,没有半点其他动作,半梦半醒间,他再一次呢喃道:“十一……十一……”
李美人心一横,贴在他脖颈变,柔声道:“陛下,我是你的十一。”
闭着眼睛的宋铭怔了一下,伸手将怀中的人抱紧,侧过头去寻她的唇,但刚刚碰上,乍然清醒过来,睁开眼看到暗光之下的人,一双狭长凤眼顿时涌上一层寒冰,单手将她的脖颈固住:“你刚刚说甚么?”
李美人被掐得无法呼吸,只勉强涨红脸要脖子,艰难发出一点声音:“臣妾什么都没说。”
宋铭松开手,冷声道:“收起你的好奇,要是表露一丁点,朕让你五马分尸。”
李美人吓得冷汗淋漓,爬起来跪在床榻上,连连磕头:“臣妾知道错了,皇上恕罪。”
宋铭哼了一声,复又躺下,往地上一指:“去下面跪着!”
李美人也不敢多穿衣服,哆哆嗦嗦爬到地上跪好。虽然营帐里有炭盆,但已然冷得厉害。李美人一动不敢动,只听着宋铭逐渐均匀的呼吸,懊悔自己的好奇心。
隔日,李美人不出意外的病倒了。但除了这账内的两人,没人知道她是如何病倒的,只看到皇上亲自下令让军医给其诊治熬药,又亲手服侍。众人都道这李美人祖坟冒了青烟,本是半路召进来的军妓,却得了皇上青眼,被封美人不说,还如此受宠爱。就连伶俜也以为宋铭开始近女色,恢复从前那左拥右抱的日子,估摸着也是指日可待。先前看中,十有八|九是脑子没转过弯儿。只有苏冥愈发觉得他举止怪异。
两日之后,大军抵达边境,与十万戍边大军会和,并即刻出发攻进漠北鞑子大营。这一仗打得很顺利,不到两日,鞑子军就往东北撤退。虽则辽王还在追击,但辽王兵马不过七八万,比起背后的二十万大军,总该是要有胜算许多。况且,漠北地形对于从京师调来的大军来说,并不占优势,他们不会贸然追击。
果不其然,鞑子一往东北撤退,宋铭就下令停止追击,在远处安营扎寨。当晚笙歌乐舞,觥筹交错。行军的将士,都是豪爽之人,酒过三巡之后,也不顾君臣之别,个个上来给宋铭敬酒。宋铭虽酒量颇佳,但也经不起这番痛饮,最终还是醉了。他跟苏冥不同,苏冥喝醉了酒,就是老老实实地睡过去。但宋铭醉了之后,便开始闹酒疯,又是击打酒樽唱歌,又是起身围着篝火跳舞。
伶俜正要扶着有些醉了的苏冥回营帐,却被忽然跳在跟前的宋铭拉起:“十一,咱们跳舞!”
本来一个女子随军还跟着一群大老爷们喝酒,就已经不成体统,如今还被他拉着在众人面前起舞,简直是太出格。伶俜挣开他的手:“陛下,您自己跳!”
但是她还没走开,就被宋铭一把又扯过去,还没扯到他怀里时,李美人忽然插进两人之间,抓着他的手臂笑道:“陛下,臣妾陪您!”
宋铭看着篝火之下李美人艳丽的脸,又扫了眼不自在的伶俜,神色微微一愣,松开拉着她的手,将李美人揽在怀里,勾唇大笑:“好好好,爱妃陪我跳,咱们今晚不醉不休!”
伶俜心道您都醉成这模样了,还不醉不休?她摆摆头,赶紧回到苏冥身边,将不省人事的人扶起来,往营帐中走。走到半截,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回头看了篝火处一眼,只见宋铭载歌载舞,玩得好不快活的样子。
大军安营扎寨五六日后,接到前方的消息,鞑子军与辽王大军短兵相接,正打得激烈。再两日之后,辽王信使前来求援,辽王难以应付鞑子十万铁骑,请皇上速速派兵支援,以便前后夹击,将鞑子一网打尽。
宋铭接到信,朝信使道:“你快马加鞭回去报告辽王,他抗击鞑子,劳苦功高,朕即可派兵支援,请他继续坚持,务必等我朝廷援军。”
信使攥着这好消息迅速返回,然而在营帐里的宋铭却是不慌不忙,转头看向一旁的苏冥:“愉生,你说辽王还能支撑到几日?”
苏冥道:“按照双方的兵力,若是朝廷没有及时支援,辽王这一役恐怕凶多吉少。毕竟鞑子已经倾尽全部兵力,必然会背水一战。”
宋铭勾唇笑道:“那真是如我所愿。”
苏冥抱拳作揖道:“要灭掉辽王方法很多,但若是因为皇上不派大军支援,恐怕皇上会因此失了军心。毕竟辽王这是抗击鞑子,就算他死了,也能留下一个身后好名声,反倒是陛下会背上恶名。陛下刚刚登基,这种恶名断然是要不得。况且辽王经营藩地多年,东北防线固若金汤,皆是他的功劳。若是他这一死,只怕东北这边会出乱子。”
宋铭略微沉思:“你说得有道理。”罢了又道,“但是我这样去支援,岂不又是为他做嫁衣。”
苏冥道:“依臣所见,支援是一定要的,但是可以稍稍迟一点,等到辽王被打得快支撑不下去的时候,那时鞑子定然也元气大伤,咱们再一举出击。也算是一石二鸟。”
宋铭笑开:“还是愉生你想得周全。不过辽王肯定也想得到我是故意为之,恐怕日后还是个麻烦。”
苏冥道:“这回辽王手下兵马肯定折损七八成,陛下不然趁此之际,将京师带来的大军,拨给他七八万,让他继续驻守东北防线。京师大军的将领,如今是完全听命于你,只要你再提高他们的军饷和俸禄,不怕他们会变节。如此以来,既能固守防线,还能监视辽王举动,让他处处掣肘,绝不会胆敢有异动。”
宋铭点头,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还是愉生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不管这七八万军日后会不会变节,至少在一两年内内不会,有这个时日,我足以将朝中整饬,培养自己的心腹,也能加固兵权。等他再想起事,除非他拿到那张天下堪舆图,否则我完全不用把他放在眼里。”
苏冥点头:“正是如此。”
朝廷援军抵达支援辽王时,比辽王预想得迟了两天,若不是他作战娴熟,恐怕已经全军覆没。饶是如此,他的七八万大军,也只剩了不足两万。鞑子比他好不了多少,折损了一半有余。被朝廷大军追来时,几乎毫无抵抗之力,最后只剩七八千残兵败将,丢兵卸甲朝西北方向逃了去。那边是沙漠苦寒之地,那点残兵不足以畏惧,援军也就没有再追击。
朝廷军和辽王会合后,自是大肆庆祝一番。辽王心中有怨气,自己辛辛苦苦固守边线,与鞑子浴血奋战,却不料被自己人摆了一道,要说多不甘就有多不甘。但如今宋铭是皇上,他也不能表露出来。筵席上,只顾喝闷酒。
酒过三巡之后,宋铭宣布给他的奖赏,将八万朝廷军拨给他。辽王这回脸都气绿了,这朝廷军是宋铭带来的,里头的将领都是他的人,摆明了就是要监视他。辽王咬牙切齿谢恩后,就借口身子不适回了营帐。
宋铭自是心中爽快,这回亲征一切如愿,只等着最后一个大计划完成。一切就再完美不过。
夜深之后,醉酒的人都回了账内,除了孜孜燃烧的篝火,和打着瞌睡的守卫,就只有风呼啸的声音。伶俜和苏冥简单漱洗了一番,正要上床时,苏冥拉着她小声道:“你先睡,我去见一下辽王。”
苏冥点头:“恐怕这一切他以为是我的主意,指不定会迁怒到我身上。”
伶俜没想过里面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这回宋铭是差点害死辽王,如今八万大军给他,明面上是奖赏,实际上是为了压制他。若是这些都被辽王以为是苏冥所为,只怕是会对他怀恨在心。如今两人去意义绝,树敌尤其是辽王这样的敌人,委实不太明智。她点点头:“你去吧!”
苏冥将她抱着躺下,又仔仔细细碾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很快回来!”
这厢辽王在营帐里,因着心中愤恨,还没有入睡。此次损失惨重,还被圈入皇上的牢笼,他真是追悔莫及。早知就不用逞英雄,千里追击鞑子军,落得如此境地,此前的雄心壮志,也消失殆尽,只遗憾对不起太后的期待。
他正烦躁着,外头侍卫的声音响起:“殿下,安宁王求见。”
这个时候了,这个奸佞之人来见自己作何?虽然很不情愿,但如今两人品级相同,辽王还是放了苏冥进来。
苏冥稽首行了个礼:“拜见辽王殿下。”
辽王轻嗤一声:“您如今可是安宁亲王,本王受不起这个礼。”
苏冥不以为意,收了手,淡淡道:“想必殿下也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此番救援延迟加上八万大军的奖赏,恐怕殿下也以为是我的出谋划策。”
辽王哼道:“难道不是?以我四哥那种性子,两个兄长都是被他所害,恐怕这回也是打算直接要我的命。根本就不会弯弯拐拐这么一大通。也只有你能想得到为了维护他新君的名声,才出此计策。”
苏冥轻笑:“难不成殿下愿意死在这里?”
辽王道:“那也比往后处处掣肘强。”
苏冥笑:“殿下委实多虑了,虽然这些法子确实是我的建议,但我不过是希望先保住殿下一命。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况且,这八万大军真能困住殿下?恕我直言,陛下才刚刚登基不久,这些京师大营里的将士,也才刚刚听命于他,你觉得能有多大的忠诚度?收服人心这种事,不只陛下会做,想必辽王也深谙此道。”
辽王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冷笑:“这么说你是在帮我?你和我四哥相识多年,让我怎么相信你是来帮我,而不是又想着什么法子害我?”
苏冥道:“虽则我和陛下相识多年,但鸟尽弓藏的道理你我都知,我如今被封为亲王,一个异性亲王意味着什么,陛下肯定也明白,如今坊间都有传闻,叫我如天子,你可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为得就是哪日走投无路,还有辽王殿下可以投靠。也为了辽王不要迁怒于我。”
辽王沉思片刻:“我暂且信你一回。毕竟你说得没错,留着青山在不怕没钱少,你到底算是救了我一命。我先前不过是意气用事,一时转不过弯来,还打算将你弄死泄恨。”
苏冥暗暗舒了口气,辽王不过弱冠之年,正是意气用事的年纪,看来这夜访是来对了。
☆、123.一二三
班师回北境大营的那日,天降大雪,本来就不好走的路途,变得愈发艰难。好在说是班师,实则因为八万大军拨给了辽王,回程行军不过百余人,也算是轻车简行。
行至第二日傍晚,因为风雪加剧,前方又是一座雪山,山路之下是万丈悬崖,不敢贸然强行,便安营扎寨,等风雪歇了之后再动身。因为鹅毛大雪的缘故,到了晚上,也无法生篝火,所有人都进了帐篷取暖歇息。
营帐里生了炭盆,火烧得红红旺旺,但外头的寒意仍旧能透进来。伶俜烧了一壶雪水,和苏冥简单漱洗了一番,便钻进了绒被中。
苏冥将伶俜冰凉的双手攥在自己怀中,道:“这段时日让你受苦了,再忍个大半月,咱们就能回到京城了,等明年开春暖和了,就去江南。”
伶俜窝在她胸口吃吃地笑:“跟你在一起,一点也不觉得苦。以前我以为你不在了的那些日子,才是真苦。”
苏冥轻笑了笑,低下头亲她,伶俜抬头回应。一路来因为行军不便,两人虽是同帐而眠,但基本上除了抱在一起,鲜少做坏事。伶俜到底是女子,面皮薄,怕账内的响动被人听去,哪里会有这个心思,而苏冥也并非重欲之人。不过今日外头无人站岗巡逻,茫茫野外,风雪呼啸声,掩盖了一切。苏冥手伸入她的衣服内,伶俜也就没太多顾忌。
营帐内的旖旎声响了许久,才渐渐缓和下来。苏冥压着她不动,伶俜有气无力地推了推他,柔声笑道:“世子,你作何?”
苏冥咬着她的耳朵呢喃:“要是这次有了宝宝也不错。再有二十来天就回到京城,在路上也不会有甚么反应。”
伶俜怔了下,又笑着,眯着眼睛,在黑暗中看他,娇嗔道:“哪有说有就有的。”先前几个月,两人虽然亲密的时候不多,但也有过好几次,可她这肚皮也没半点反应,许是时机不对,今日看起来也不算是个好时机。
苏冥将她揽在怀里,先前的寒意已经消失殆尽,此时两人都有种如沐春风的温暖。他摸了摸她肉柔软的头发:“睡罢!若是明日大雪停了,咱们还得赶路。”
伶俜瓮声瓮气点头,也委实是有些累了,靠在他胸口,很快沉沉睡去。
再醒来是被外头隐隐约约的动静吵醒的,她睁眼的时候,苏冥也醒过来,几乎是迅速起身将衣服穿好,又将伶俜拉起来。
“怎么了?”伶俜下意识摸衣服穿上,却还是有些迷迷糊糊。
苏冥沉声道:“有人偷袭营地。”
他这声音落下,伶俜一个激灵彻底醒过来,迅速穿上棉袜和绒毛靴子,跟着他一起小心翼翼往外走去。待掀开帘子,才发觉远处有一波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衣人,正朝营地攻击过来,已经和营地的士兵戎相见打了起来。
因为风雪声太大,这些人又才刚刚入了营地就被发现,此时与他们的营帐还隔了些距离,是以方才在账内听得不是很分明。但雪地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那些人的身手现下是教两人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来人不多,但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营地的百来人,都是军中精锐,却只须臾间,已经有好几个士兵倒下,鲜血溅在雪地上,在夜色中触目惊心。
苏冥皱了皱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升腾起来,这里是寸草不生的苦寒之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不是行军至此,根本就不会有人停留。此时皇上身边就百余人,正是刺杀的好时机,虽然不知来者何人,但此时营地遭袭,恐怕是早有准备。他拉着伶俜回身各自拿了剑:“不知有多少人,也不知来路,咱们先去陛下那边。”
两人踏着厚厚的积雪,来到宋铭的营帐,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传令,直接闯了进去。苏冥和李美人早已穿戴整齐,他手中拿了剑迎上来:“营地遭袭,我已经让林将军带人去抵挡,此地不宜久留,我已经让人放了信号弹,咱们趁着大雪照明,赶紧翻山过去,到了应该马上就会有援军接应。”
苏冥侧耳听了听账外疲于应付的打斗声,正要开口说话,外头的李将军气喘吁吁进来:“启禀陛下,对方至少有五六十人,个个都是不怕死的高手,武功奇诡,看起来像是死士,咱们恐怕抵抗不了多久,陛下和王爷赶紧撤离,翻过山便有人接应,属下留在这里拼死一搏,定然替陛下拖着这些人。”
宋铭点头:“有劳李将军,你们自己当心点,若是打不过,也尽早撤。”说罢,拉着李美人往外走。
苏冥思忖了片刻,也想不出好办法,虽则这般天寒地冻,山上不可能埋伏歹人,可夜晚翻山,绝非良策。他见宋铭离意已决,只得带着伶俜跟上。
打斗还在继续,李将军带着属下抵挡黑衣人,宋铭一行十来人先行撤退。
大雪连着下了两日,如今足足到了膝盖,每一步行得艰难。但后头的李将军不知能抵挡多久,几人都不敢耽搁,何况还有天子在旁,自己小命丢了无妨,若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个个都没命活。
山上早已经被冰雪覆盖,虽则大雪如白昼,但同真正的白日还是有很大区别,距离的判断,雪层的厚度,都很难一眼看出来。两个护卫走在前头引路,宋铭李美人和苏冥伶俜跟在中间,后头四个护卫垫后,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大雪还在飘着,几个人的手脚早没知觉。李美人费力地跟在宋铭身旁,忽然打了个喷嚏,山上的雪随之一抖。苏冥低声提醒:“不要发出大的声音,小心引起雪崩。”
李美人捂住嘴,倒吸了口凉气。
一行人愈发安静,除了脚踏雪地的声响,就再无其他。走到一半时,前方半空挂着厚厚的冰柱,苏冥忽然面色一变,道:“不要再走了,有危险!”
前面两个护卫不明所以,刚刚停下脚步转头要问,忽然整座冰山发出细微的颤动,那悬挂的冰柱,在几人的惊恐中慢慢断裂,往山下滑去,发出巨大的声响。而这声响之后,便是悉悉索索的动静。
苏冥抬头看去,只见铺天盖地的雪罩下来,他大惊设色,压低声道:“血崩了,咱们快往两边撤。”
几人分成两拨,迅速往两边散去,虽然厚厚的积雪阻碍了移动,但在危险面前,连李美人这种弱女子因着求生本能,都跑得极快,几人堪堪避过。可垫后的两个护卫,却没能躲过这一劫,直接坠入山下谷中。
李美人睁大眼睛,脸色吓得比雪地还白。
苏冥看了看上空,道:“这里危险,只怕是被人动过手脚,咱们快走!”
他话音落,忽然又有大片断裂的冰块落下来。这冰块坠落的速度,快得让人猝不及防,他将三人用力推开,自己准备躲开时,已经来不及。
本来倒在雪地中的伶俜不知哪里来得力气,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将苏冥推开,那冰块从她肩头擦过,巨大的重力,将她整个人往山下带去。
苏冥松开抓着山石的手,要去救她,但却只抓到一劫衣角。看到伶俜的身影在雪地中顷刻间变成一团小点,他根本不做多想,立马要跟着她一块坠下去,但人还没动,已经被宋铭从后面紧紧抱住:“你冷静点!”他压低声音在他耳侧道。
伶俜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袍子,在雪白的夜空里,须臾间已经不见了踪影。苏冥望着下方白茫茫一片,双眼模糊,脑子空白,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了。
但只片刻,他又剧烈地挣扎起来,要往下跳去。宋铭伸手在他脖颈后穴位点了一下,挣扎的人软软倒下来,又朝两个追上来的护卫道:“你们两个背着王爷。”
李美人已经吓得魂不守舍,直到宋铭冷冷吩咐了一声:“快走!难不成你也想死在这里?”她才赶紧跟上。
这一阵雪崩过后,便一路坦荡,四个护卫轮换着将昏迷的苏冥背下了山。到山下时,大雪暂歇,旭日东升,已经有兵马接应。
苏冥醒来发觉自己在营帐内,身上还盖着厚厚的绒毯,他脑子里一片茫然,但很快恢复,发疯一般往外冲,刚冲出营帐,便与宋铭迎头撞上。
宋铭拦住他:“愉生,你冷静点!”
苏冥将他一把推倒在地上,红着眼睛大吼道:“为什么不让我下去救十一?!”那神情像是要杀人一般。
旁边的将士见皇上被推倒,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宋铭倒是不以为意,从地上爬起来,朝他吼过去:“你下去是救人吗?是跟她一起送死!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两个都死!”
苏冥脸上半点雪色都无,连连摇头:“不可能!十一不会死,她不会丢下我一个人,我们说好了穿暖花开就去江南,我要去把她找回来,我要把她找回来!”
宋铭看着他踉踉跄跄的背影,在他身后道:“愉生,我已经派了人去搜寻,但是昨晚一直在下雪,山谷底下全都被雪覆盖,只在一株树杈上找到一只靴子。”
苏冥停下脚步转头,看到他手中拿着的那只靴子,疾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去,但是攥着靴子的手,却抖得厉害。他红着眼睛默不作声,转身又朝山谷的方向走去。
宋铭微微蹙眉看着苏冥颓败的背影,朝身旁的护卫低声吩咐:“你们跟着王爷,别让他做傻事。”
两个护卫拱手应道:“属下遵命。”
☆、124.一二四
山谷中的积雪近三尺厚,白茫茫一片,看不见任何其他色彩。落脚下去,半天才能将腿拔起来,苏冥不管不顾,发了疯一般在里头寻找。但是连着两天,都没寻到伶俜的影子,落下来的两个护卫,倒是被寻到了一个。
那人埋在一处半人高的雪堆中,许是落下来砸进了雪里,又被后来降下的雪掩埋。身上倒是完好,几乎看不到伤痕,只是整个人僵硬得如同冰块。苏冥见到那人,当即就咳出一口血来。他不敢想象,伶俜也变成这副样子。
他忽然不敢再寻找下去。
但又不想伶俜死了还埋在这荒野之中,是以尽管已经快要撑不下去,恨不得马上去黄泉路上找她,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见到伶俜的遗骸之前,他不敢就这样死了。
此时已经岁末,正是最寒冷之时,三天两头又是一场大雪,进入山谷困难重重,虽然他日日冒着严寒去寻,但几日下来,终归还是一无所获。
宋铭是一国之君,虽然京中还有太上皇坐镇,但他一个天子离朝太久也不太合适,况且这回立了大功,还削了辽王羽翼,正是乘胜追击掌握大权的时候,他不便多留,陪着苏冥寻了五六日后,便携着李美人班师回朝。
苏冥一直留在北境,直到来年四月份,冬雪融尽,山谷里穿暖花开。然而他的两鬓却留在了冬日,染上了雪色。虽则积郁成疾,但起初的惊惶和痛苦之后,因为没寻到伶俜的尸体,他心中竟然渐渐升起了一股不知哪里来的预感,他觉得伶俜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
他身上有着一品亲王的封号,坠下山谷的又是王妃。大营里的将领起初不敢怠慢,虽然谷中积雪重重,仍然每日不畏严寒跟着他搜寻。只是时日长了,难免疲懒,直到天气暖和了点,又才打起十二分精神。
可惜仍旧没有寻到王妃的身影,倒是在一处岩缝中找打了另一个坠落的护卫,因为天气寒冷,尸身并未腐烂,只是已经失了人形,模样惨不忍睹。那日跟着苏冥一起出来的将军,一见到这人,暗道不好,朝苏冥看去,果然见着他脸色骤变,摇摇晃晃,吐出了一口血来。
这次之后,又是小半月,出去搜寻的人终于在一处山洞中发现了东西。发现的是一个小士兵,说是在一处山洞中,看到一堆白骨,白骨上是撕烂的衣服,旁边还有一把剑。
苏冥颤抖着手接过那把剑,他认得这剑,正是他送给伶俜的,坠下山时,她手中就握着这剑。虽然已经过了几个月,他心中已不像最开始那样激动,但此时此刻要真正面临结局,他还是没法接受,深呼吸口气,努力使自己镇定,才勉强发出声音:“在哪里?你速速带我去。”
小士兵走在前头引路,小心翼翼道:“禀王爷,那看起来是个狼洞,不过里面已经没了狼,许是被我们这些日子大张旗鼓的进山给吓走了。里头好多野兽的骸骨,应该都是被野狼叼进去过冬的。”
他说得拐弯抹角,但谁都听得出是在告诉苏冥,王妃上被狼叼走吃了,如今只剩骸骨,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一行人入了洞内,比起外头的春寒料峭,这洞内倒是暖和得狠,地上果真许多骸骨。经过了一个干燥的冬日,那些骸骨发出白森森的颜色,也包括了那堆还缠着碎片衣物的人骨。
虽然世有化成灰也认得一说,但苏冥也不得不承认,他不认得那堆白骨,即使他认得那已经成了碎片的锦棉袄子。
跟在他身旁的林将军赶紧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道:“王爷,节哀吧!”其实这话早就说过,但这位王爷对王妃用情太深,据说又是救他才坠得山,说了许多回,仍旧是没甚么用。
苏冥好容易稳定情绪,慢慢走上前跪下,颤抖着手正要拾起地上的遗骨时,目光落在下方一处浅浅的足印。
他面色一怔,转头问刚刚那个小士兵:“你动过这尸骨吗?”
小士兵吓得赶紧摇头,王妃的尸骸,他一个小卒子哪里敢动。苏冥盯着那脚印看了半晌,又朝身后看去,一串凌乱的脚印蔓延到洞口,那是之前小士兵留下的,和这衣服下浅浅的印子截然不同。他眯着眼睛再去看别的地方,却并没有看到相似的脚印,这说明狼洞里有人来过,偏偏又只剩下这一只淡淡的脚印,只怕是故意擦去了印记。
先前那种伶俜还活着的预感,又升了上来。只要有半点不合常理,不同寻常,都可能是伶俜还活着的预示,这样的执念和期冀,是让他活下去的动力。
他亲手将那堆衣服和尸骸烧成了一抔灰,用小匣子装好。隔日便出发,回了京城。他轻装简行,只带了两个随从,快马加鞭,不到半个月便抵达京城。
离开几月,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却又好像哪里变得不同,似乎一派生气盎然,颇有些新帝励精图治的欣欣向荣。进了城后,很快得知,去年岁末,太上皇和太后替今上择了一名皇后,今上亲征班师回朝第三日,便举行了封后大典。那皇后是徽州以耕读传家闻达的王氏千金。王氏一族虽是大家族,但并非勋贵世家,朝中也无权臣,祖上倒是出过两位大儒,但算起来,那王皇后也确实只能算是平民皇后,却又是书香门第千金。据称王皇后才貌双全,与皇上鹣鲽情深,刚入驻中宫不到两月,便传出了喜讯,如今独宠于后宫。可谓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苏冥没有立马去皇宫觐见皇上,而是先回了自己宅子。一路风雨兼程,身心俱疲。周嬷嬷一见他两鬓白发,双眼一红,两行热泪滚了下来,道:“公子,你怎么成这样了?”安宁王妃坠落山谷而亡的消息,去年皇上班师回朝后,就已经传遍京城。周嬷嬷虽在宅子了鲜少出门,也听了这消息。心急如焚地等着自家公子回来,冬来春去五个多月过去,终于把人给盼回来,但模样却大变,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双鬓竟已发白,漆黑如墨的眼睛如两口枯井,没有半点神采。
在边境大营时,苏冥从未揽镜自照,如今回到寝房里,朝那棱镜无意一瞥,一时竟有些骇然。他赶紧摆摆头打起精神,如今伶俜还生死未卜,他不能倒下。
他回京的消息很快传至宫中,宫里太监传来旨意,让他马上进宫觐见。他虽则很累,还是沐浴更衣,去了宫里。
四月未见,比起颓唐的苏冥,皇上倒是一派春风得意。如今他扫平朝堂,手握兵权,又娶了美娇娘为后,不久之后就要当爹。确实应该春风得意。苏冥面无表情地行礼。宋铭走上前虚虚扶起他:“一路上辛苦了罢!”
苏冥微微垂头,淡声回他:“还好。”
宋铭请他入座,目光落在他双鬓的白发上,幽幽叹了口气:“我接到信报,说你已经寻到十一的尸骨。我知你不好受,但逝者已矣,来者可追,你要节哀。”
苏冥点头:“多谢陛下关心,微臣明白的。”
宋铭又问:“你有何打算?”
苏冥道:“十一走了,我在这个世上就再无牵无挂,本打算随她一起去的,但想想若是她在那边见到我,大约是不会高兴的,所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等过段日子,我打算回寒山寺,落发为僧,余生青灯古佛相伴。”
宋铭看着他怔了怔:“你打算好了?”
苏冥点头,又道:“陛下不肖为我担心,我曾在寺庙里待了近十年,若不是遇到十一,这辈子本就没有尘缘牵挂。如今十一走了,我的尘缘也了,回寺庙里也理所当然。”罢了,话锋一转,“对了,我刚刚看陛下这里的内侍和宫婢都是新面孔,看来陛下一切都已经清扫干净,如此这般,微臣也走得放心。”
宋铭微微一笑:“是啊!这宫里的人大多是皇后手下的,我回来之后全部换上了我自己培养的人,所以你瞧着面生。”
苏冥又点了点头:“听闻陛下立了后,是徽州大家王氏一族的小姐,才貌双全,知书达理,如今已经有了喜。微臣恭喜陛下。”
宋铭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欣然道:“去年出征的时候,我不是同你说过父皇和太后在帮我选后么?一回来他们就已经确定了人选,我本来没报指望,见了人竟发觉皇后甚得我意。本来是打算让她同我一起来见你的,只可惜这些时日她害喜害得厉害,一直在中宫修养。”
苏冥勾唇轻笑了笑:“陛下和皇后琴瑟和鸣,微臣替陛下感到高兴。”
宋铭笑道:“我少时荒唐,声色犬马,来来往往皆是虚情假意,如今长大了,有了皇后,才知道夫妻恩爱,相依相偎,比一切都珍贵。皇后待我很好,我也会好好珍惜。”
两人又叙了一会儿,苏冥才告辞出宫。暮色上来,高耸的宫墙,在月辉下,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苏冥出了宫门,转头朝墙内神色莫辨地望了片刻,直到赶车的护卫上来唤他:“王爷!”
苏冥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上了马车。回到宅子,家中已经侯了两个人。一个是表妹苏词,一个是伶俜表哥宁璨。两人见他回来,立马迎上去,各自拉了他一只手臂,目光落在他发白的双鬓上,顿时放声大哭起来。
☆、125.一二五
苏冥看着两人痛哭流涕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你们俩别忙着哭,我没事的。”
苏词擦了擦眼睛,瓮声瓮气道:“表哥,我知道表嫂没了对你打击很大,你要挺住,可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宁璨也连连点头附和:“世事无常,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但表妹在那边肯定也希望你活得好好的。”
苏冥抽开被两人攥得生疼的手臂,无奈叹道:“你们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他走到旁边的圈椅坐下,又挥挥手让两人也落座。
两个人相互看了眼,诚惶诚恐地在对面坐好。
苏冥抿唇默了片刻,冷不丁问:“小词,立后大典你去观礼了吗?”
苏词不知表哥为何不谈论表嫂的事,反而是关心皇上的婚姻大事,但他不提伤心事也是好的,于是她忙不迭点头:“去了的。去年立后大典十分隆重,皇上和皇后一起祭祀太庙,又颁布圣旨大赦天下,还给京城穷苦百姓发放衣物和粮油,热闹一直持续到出了正月十五,整个京城的热闹才稍稍平静。”
苏冥若有所思点点头:“那王皇后你也见过?是个怎么样的女子?”
苏词嗯了一声:“立后大典见过。据说是出自书香门第的徽州王氏,长得花容月貌,气质娴静温柔。我见皇上对她很满意。虽然立后大典之后就再没见过,但听说皇上皇后情投意合,鹣鲽情深,独宠于后宫,与寻常夫妻无异。”她说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我听闻皇上从前很荒唐,如今这是浪子回头,也算是稀奇。”
她话音落下后半晌,发觉苏冥蹙眉没有任何回应,低声唤道:“表哥,你在想什么?”
苏冥回神,对她摇摇头,微微笑道:“小词,你找个机会看能不能进宫觐见皇后?”
苏词咦了一声,奇怪问:“这个王皇后有甚么问题么?”
苏冥好整以暇道:“如果你见到了就没有问题。”
苏词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但想着他遭受丧妻之痛,连头发都白了不少,也就没好奇多问,只点头应他:“我明日就去请命进宫。”
一旁宁璨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道:“愉生,你今后有何打算?”
苏冥勉强笑了笑:“过阵子再说,总归你们不用担心。”罢了,又看了看两人,“你们也要好好的,这么晚两个人一起出来,怕是会被人说闲话。既然如此,宁兄不如早些提亲,趁着我还在京中,还能替我表妹做个主。”
苏词虽则大咧咧,但听他这般说,悄悄觑了眼宁璨,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宁璨讪讪一笑,倒也直白:“我本是打算等你回京,就让媒人上门。可没想到……”
苏冥知道他说的是伶俜,他摇摇头:“你不用考虑这么多,人生苦短,错过了一日就少了一日,千万别像我和十一。我看你们还是早早办了喜事才好。”
宁璨看了看苏词,点头低低嗯了一声:“我回去就同父亲说,先把亲事定下来。”
苏词抬头对上苏冥,眼眶又红了几分:“表哥,弟弟们就要回京了,到时我让他们陪着你。”
苏冥笑着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送走两人,已经是二更天,苏冥孤零零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从前想到宋铭要抢伶俜,他失望透顶,只惟愿是自己多心的猜疑。但如今却全心盼着这一切就是他一手策划,至少这样的话,伶俜就还活着。其实这本是他无法接受伶俜离开的一点念想,但如今这念想如星火燎原,怎么都压不下去。
隔日晌午,苏词赶来给他汇报:“宫里来了消息,说皇后这些日子害喜不大舒服,让我过些日子再进宫觐见。”说着有些抱怨道,“我都说了是给皇后带一些安胎的补品都不让我去,皇上也对皇后太宠了些。”
苏冥了然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苏词眨眨眼睛:“你知道甚么?”
苏冥微微牵起唇角:“没甚么,既然宫里不让去见皇后,那就暂时别见罢。”
苏词见他神色有些古怪,却也不好多问,只咕哝着应了一声,兄妹俩一起用了午膳,才不甚放心地告别。而此时的苏冥,心中有股呼之欲出的情绪急需发泄,可又怕自己是空欢喜一场,只得勉强压制住。
他让人去宋梁栋府上递了帖子,两人在京中一处茶楼相聚。宋梁栋正在当值,但也很快赶来。看到苏冥一时百感交集,半晌说不出话来。妻子家中这两年接二连三发生大事,好在他已经开府单过,不至于让她在偌大的家中受委屈。但这回十一出事,沈锦还是以泪洗面了好些日子,宋梁栋心里也一直难受着,还担心苏冥想不开,好在现下见他神色还算正常。
两人进了屋子,苏冥开门见山道:“英才,我想进一趟皇宫,你帮我。”
宋梁栋道:“你进皇宫不是只要说一声么?为何要我帮你?”
苏冥摇头:“我是要去后宫,而且不能让皇上知道。”
“后宫?”
宋梁栋一头雾水:“你去后宫作何?如今后宫就只有王皇后一个人呢!”
苏冥道:“我想见一见王皇后。”
宋梁栋抓住他的手:“如今皇宫守备森严,都是谨言的近卫,我们锦衣卫只负责皇城的安全。我要进宫也不是说进就进,何况是后宫。愉生,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作何?”
苏冥思忖片刻,干脆如实道:“我怀疑王皇后就是十一。”
宋梁栋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苏冥道:“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也只是猜测,所以要亲自进宫求证。”
宋梁栋神色沉下来,苏冥素来不是个乱说话的人,他垂眸沉思了片刻:“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自从封后大典之后,我就从来没见过王皇后,我母亲也未曾进过宫。但因为太后太妃们尚在,母亲时常去沁园,倒也就没多想。”他抬起头,“你的意思是说十一还活着,是谨言偷龙转凤把她弄进了宫?他这还是人么?”
苏冥淡淡点头,苦笑道:“我倒是希望他确实这样做了。”
宋梁栋知道他的意思,若是真的是自己那混账堂弟所为,至少说明十一还活着。可这叫什么事啊!他本以为这一两年宋铭长大了,当了皇上更是成熟懂事,做事稳妥,也没再做过荒唐事。哪知是憋了个大的。
他想了想:“要进只得等天黑了,才好不被发现,法子也不是没有,内香药库的内侍太监三天会出一次宫采办香料药材,今日正好是他们出来的日子,我想办法让你扮成内侍混进去。”
苏冥拱手作揖:“多谢英才兄。”
宋梁栋摆摆手:“你既是我妻弟亦是我好友,如今还是比我爵位高两等的一品亲王,你可别跟我客气。”一想到自己的混账堂弟极有可能把人媳妇儿抢了,封个亲王算是补偿么?臭不脸的!
苏冥又问:“绫罗还好吧?”
宋梁栋叹了口气:“家中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事情,侯府没了,父亲作恶多端,母亲出家。她能好到哪里去,若不是膝下有三个儿女,恐怕她早就支撑不过去。”
苏冥微微动容:“幸好绫罗嫁的人是你,不然我都不敢想象,她在夫家的日子如何过?”
宋梁栋嘿嘿笑着抓了抓头:“可是这些痛我也不能代她受,也只能尽全力护着她。再说了,就算我这里不给力,你还能让她受欺负去。”
苏冥摇摇头,怅然道:“这些年我也常常自顾不暇。”
宋梁栋拍拍他的肩膀:“若是谨言真的做出那等夺兄弟|妻的缺德事,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苏冥笑:“愉生感激不尽。”
宋梁栋从金吾卫到锦衣卫,对皇城大内那一套流程再熟悉不过,虽然如今宫内大换血,但规矩并未变。从内香药库出来两个太监很容易被他买通。等天黑下来,那采办的马车才回宫,而苏冥则乔装改扮成了其中一个太监。
因为后宫形同虚设,只有中宫到了晚上还灯火通明。宫院中有内侍和宫婢进进出出,宫殿里头则烛光摇曳,漫纱轻舞,暖香浮动,隐隐约约有轻声笑语飘出来。
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一个体态丰腴,螓首蛾眉的女子,靠在美人榻的大引枕上,穿着绛纱袍的宋铭则斜斜坐在她旁边,笑靥盈盈的看着他。
那榻上小几上放着一盘紫玉葡萄,女子细细剥了一颗,笑着送到宋铭的口中:“陛下,这是臣妾今日专程挑选出来的一串葡萄,我尝过的,又香又甜。陛下多吃几颗。”
宋铭被他喂了两颗,再喂来时,他握着她的手一转,送入她的口中:“梓童,你自己也吃。”见她嘴角沾了一点紫色的汁液,他拿起丝绢轻轻拭了拭。
女子靠在他肩头,娇声道:“臣妾这些日子一直待在锦绣宫里,哪里都没去,都快闷坏了,什么时候陛下能陪臣妾出宫走走?”
宋铭浅笑:“你忘了太医是如何说的?你身子不好,得静养着,等到孩子生下来,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你要想走动,在御花园走走也是不错的,如今满园子的花开了,可是宫外看不到的风景。”
女子娇嗔的撅了撅嘴,娇嗔道:“好吧。”
宋铭伸手掐了掐她变得丰腴的脸,又将手覆在她已经显怀的肚皮上:“小宝贝今日乖不乖?”
女子笑道:“特别乖,一点都没闹我。”
两人正说着,外头有内侍太监来报:“启禀陛下,锦衣卫那边传来消息,说有急令请求陛下处理。”
宋铭嗯了一声,安抚地拍了拍面露幽怨的女子,笑道:“我去去就回来!”
宋铭去得如同一阵风,宫里的皇后百无聊赖。吃了几粒葡萄,便起身到院子里走动。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肚皮,脸上都是满足。
院子中挂着红灯笼,暮春的暖风轻轻垂着,让人心旷神怡。她慢悠悠走了一圈,目光忽然瞥到月门处,站着一个青衣太监,因着不是她身边的内侍,她咦了一声,走上前歪头道:“你是哪里的公公?找本宫有事么?”
☆、126.一二六
她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位公公,他长得俊朗挺拔,跟宫里的内侍大不相同。而且她看着这个人,心中忽然就隐隐有些发疼。
苏冥默默看着她,眼眶早就已经发红,好容易才忍住了情绪,拱手作揖道:“回娘娘的话,小的只是路过,惊扰了娘娘,还望恕罪。”
里头有宫婢走过来,挥挥手驱逐他:“好大的胆子,锦绣宫岂是你一个奴才随便偷看的地方,还不快走!”
苏冥躬身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对面女子隆起的腹部上,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落下来,又怕被人发现,弯着腰匆匆走开了。
“娘娘,您怎么了?”宫婢见皇后蹙眉捂着胸口,好似很痛苦的样子,赶紧扶着她往内走,“咱们快进屋子歇着。”
皇后闭了闭眼睛,在她的搀扶下,慢慢回到寝宫内休息。
苏冥出宫回到自己宅子里,已经是三更天,宋梁栋一直在院子里候着他,见他回来,忙迎上去问:“怎么样?”问完才发觉他面色煞白,连唇上都看不到半点颜色,又试探道,“真的是十一?”
苏冥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进了屋子,重重坐下,用力闭上眼睛。
宋梁栋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捋袖子道:“谨言这混账东西,还是人么?我明天就进宫替你讨说话。”
苏冥摆摆手:“你别冲动!总归知道十一还活着,我心里头的一块大石头就算是落了地,心里也有了盼头。所以也不急于一时了。”他顿了顿,“宋铭这个人跟我们以为的不一样,你虽是他堂兄,若是因为这件事找他理论,只怕他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宋梁栋道:“他敢!”
苏冥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英才,事到如今,我也不隐瞒你,魏王齐王其实都是他设计害死的,当然我也难辞其咎。”
宋梁栋大骇:“你们……”
苏冥苦笑:“他当年救了我一命,为了报答他,我帮他登上皇位。这可能是我的报应。”
宋梁栋支吾道:“你也是没办法,再说了齐王魏王又不是你兄弟,你顶多算是择主而栖。”他顿了顿,又道,“你这样说我真是有些不敢想象,他竟然杀了自己的两个亲哥哥。”
苏冥点头:“当时魏王齐王死于他手,我发觉他半点伤心难过都没有,才觉得这个人有些可怕。后来也一直防着她,想着报完恩,便和十一离开京城。哪晓得……”
宋梁栋抿抿嘴急道:“那现在怎么办?他这是把十一软禁在宫中么?”
苏冥默了片刻摇头:“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是十一不认得我了,而且还怀了身孕。”
宋梁栋睁大眼睛:“什么?!”
苏冥揉了揉额头:“所以在弄清楚之前,我也不敢轻举妄动,怕不小心伤害十一。”
宋梁栋听他这样说,急得抓耳挠腮:“那可如何是好?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那混账东西做这些混账事?”他冷笑一声,“连弑杀亲兄长都毫无愧疚,何况是抢个兄弟的妻子,我看他真的是丧心病狂!”
苏冥道:“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我得想办法见到十一,单独和她说话才行。”
宋梁栋想了想:“再过几日是皇后的生辰,谨言定然要去沁园,届时你再进宫一趟,看能不能寻找机会见到十一。”
苏冥点头。
因为怕打草惊蛇,这件事两人也暂时不敢告诉更多人,只能暗自行动。
这夜宋铭因着又政务处理,回到锦绣宫已经很晚了。伶俜还坐在灯旁等着他,见到圆润娴静的女人,温柔地笑着看向自己,他心中也是一软。就算这温情是偷来的那又如何,总归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便已经让人满足。
他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针线活上:“梓童,你这是在绣什么?”
伶俜笑着举起手中的荷包:“给陛下绣了个荷包,以后天天挂在身上,看到它就能想到臣妾了。”
宋铭点头,笑道:“好。”又扶起她往床上走,“这么晚了,梓童不用等我的,你如今怀着身子,要早些睡才好。”
伶俜道:“可是睡前若是没见到陛下,臣妾会睡不着的。”
宋铭摇头轻笑,扶着她上了床,亲自给她褪了鞋袜,又捻好被子,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你睡吧,我在旁边看着你。”
直到听到她发出均匀的呼吸,他才折身到旁边的卧榻上睡下。虽然因为她怀着身孕,不能同床共寝,但这样近距离,听着她的呼吸入睡,他也觉得十分满足。
一觉醒来,天还没亮,伶俜睁着眼睛,愣愣看向床帏顶上,又猛得坐起身。她的动静,惊醒了素来浅眠的宋铭,他起身问:“怎么了?”
伶俜摇摇头,在黑暗中道:“我做了梦,梦见了我们初见面的那个庄子。”
宋铭心中一怔,赶紧下了榻来到床边:“梦见庄子的什么?”
伶俜摇摇头:“也没什么,好像就是麦浪草垛小河流水。你再给我说说,咱们第一回见面是什么样子的?”
宋铭笑道:“我落了水,你和你的伙伴救了我,我没弄清状况,睁眼就掐你的脖子,简直是忘恩负义,后来我发觉你是梦中的女孩儿,就把你掳回了自己的庄子。”
伶俜睁了睁眼睛:“好像是这样的。”又道,“若是不生病该多好,不然也不会忘了那么重要的事。”
宋铭握着她的手:“以前的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的每一天。”
伶俜点头:“你说得倒也是。”
宋铭道:“天还早着,你再睡会儿,我就坐在你旁边陪你。”
伶俜唔了一声,扶着腰慢慢躺下,在黑暗中低声道:“可是我总觉得把某个很重要的人忘了,想不起来心中空空荡荡的。”
宋铭轻笑,摸了摸她的脸:“傻瓜,你最重要的人就是我啊!”
伶俜想了想也是,虽然心中偶尔空空荡荡,甚至也记不起和这个男人的过往,却总觉得和他心心相印,分开太久便会觉得想念。
到了太后寿辰前一日,在宋梁栋的帮助下,苏冥顺利进了宫。明日宋铭去沁园,照他的性子,定然会让各处宫门落匙,不允许任何进出。所以只得前一日就混入宫里。
夜色已浓,宫中寂静。苏冥远远站在锦绣宫外头,看着里头摇曳的灯光,听着里头隐隐的声音。他不知道宋铭是抱着怎样的心理将伶俜从他手中夺走,他对他披肝沥胆,为他登上皇位呕心沥血,他却在背后捅自己一刀。他明知道,这世上对自己最重要的就是伶俜,他这是杀人还要诛心。
十几年的兄弟情,原来如此脆弱。
他不知道伶俜发生了何事,但他相信她腹中的胎儿就是自己的。是他没保护好她,从她嫁给自己开始,她就跟着自己受尽磨难。如今他们有孩子了,他却还让她处在如此的危险之中。
其实想想,这个时候,她不记得他也好,至少不会伤心难过。
他站在孤寂的深宫中,直到锦绣宫灭了灯,才在黑暗中离开。
隔日,宋铭一早就出宫去了沁园。宫中防卫严备,但好在宫里的内侍和宫婢刚刚大换血不久,许多都互相不认识,苏冥这张生面孔在宫里徘徊,也就没有人怀疑。
他等到了快晌午,终于等到伶俜从锦绣宫出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两个宫婢,内侍手中拿着褥垫子,宫婢提着果篮子,显然是去御花园。
苏冥知道自己机会来了。
等到一行人进了御花园,也不动声色地跟上去。其中一个内侍发现他,咦了一声:“没见着皇后娘娘在花园里么?你哪里的公公,这么不懂规矩!”
苏冥低着头诚惶诚恐道:‘小的是奉命来修剪花枝的。’
那内侍还打算赶他,伶俜挥挥手:“不过是干活而已,让他进来吧。”
内侍唯唯诺诺应了一声,放了苏冥进御花园。
宫婢在石凳上垫好褥垫,扶着伶俜坐下。她拿出还未做好的荷包,不紧不慢地又绣起来。今日阳光柔和,花香袭人。她已经好几日未出来走动,一时只觉得心旷神怡。
绣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就落在那剪枝的内侍身上。那个内侍模样可真是俊朗,一双眼睛黑黑沉沉,偶尔瞥过来她这里,她竟然禁不住有些心跳加快,而且越来越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这种感觉让她不由得又有些心悸。
她想了想,朝苏冥招手:“这位公公,你过来一下!”
苏冥不动声色吸了口气,面色平静,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他走到她跟前,毕恭毕敬行了个礼。
伶俜挥挥手免礼:“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苏冥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低声道:“娘娘确实见过小的,小的叫世子。”
她一直叫他世子。
伶俜吃吃笑:“好奇怪的名字,柿子……柿子……”她喃喃念了两句,心中忽然揪痛起来。
苏冥面色大惊,还没开口,身旁的宫婢已经上前:“娘娘,您怎么了?”
伶俜摇摇头,挥手让她下去:“本宫和这位公公说会儿话。”
宫婢应了一声,老老实实退到花园入口处。
伶俜做了个手势,请苏冥在自己对面坐下:“既然公公认得本宫,难不成是故人?”说着,又有些无奈地笑道,“实不相瞒,去年年底,本宫生了场病,以前的事情都不太记得了。”
☆、127.一二七
苏冥浅浅一笑:“小的和娘娘是同乡,少时曾和娘娘见过几面,先前还以为娘娘是忘了小的呢!”他微微一顿,“娘娘生病,小的也略有所闻,只是不清楚生了甚么病?娘娘能同小的说说么?”
伶俜想了想,笑着道:“我也不清楚,就听陛下说昏迷了好久,醒来时便不记得人和事了,连陛下都不记得,只隐隐约约对和他相识的一些场景有印象。”
苏冥眉心不由得微微蹙起,问道:“娘娘还记得和陛下初相识?”
伶俜点头,眼角眉梢露出甜蜜的笑:“那时候我才十来岁,陛下在我家庄子落水,是我救了他。前两日陛下还同我说起过这个,只可惜记得模模糊糊。”
苏冥面色一僵,好容易才从怔忡中恢复,话锋一转,问道:“娘娘从前在庄子上长大,自由自在惯了的,进宫几个月,可还习惯?”
伶俜抿嘴笑道:“虽然拘在宫里,确实挺无趣的,不过我如今身子不便,也去不得哪里。陛下待我很好,后宫里也没其他嫔妃争宠,算起来还真是几世才能修来的福分。”说是这样说,可心中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以至于话音落,她不由自主就敛笑轻叹了一声。
苏冥默默看着她,忽然冷不丁低声唤了一句:“十一!”
伶俜微微一愣,脑子里像是甚么东西闪过一般,那种莫名的心悸又升上来,她下意识道:“你说什么?”
苏冥低声道:“娘娘还记不记得自己的乳名叫十一?”
这两个字让伶俜熟悉得厉害,脑子里莫名有隐隐的钝痛升起,她忙摇摇头:“我不记得了,原来我的乳名是叫十一么?陛下竟然从来未同我说过。”
苏冥见她面色隐隐有些慌乱,不敢再和她多说,起身作揖道:“小的不打扰娘娘的闲情雅致了!”
伶俜目光落在他脸上,禁不住有些不舍,反应过来赶紧点头:“你去干活吧!”
苏冥抿了抿嘴,又低声道:“小的还有一事相求。”
伶俜道:“你说。”他给自己的熟悉感,让她很愿意为他做一些事情。
苏冥道:“娘娘今日和奴才说的话,还望娘娘不要告诉陛下。奴才怕惹祸上身!”
伶俜能理解一个宫中卑微内侍的担忧,她将他叫来和自己说了这些话,虽然加起来也就几句,但两人是故人,如今一个皇后,一个太监,确实不大合适。她笑着点点头:“你放心,不过是闲话了几句,本宫不会同陛下说的。公公去干活吧!”
苏冥躬身退下,拿着剪子远远站在一旁又开始剪花枝。伶俜拾起手中的女工,却再静不下心。
“柿子……十一……柿子……十一……”她脑子里不停地重复这几个字,像是咒语一般。她不由自主看向那个低着头剪弄花枝的内侍,那英俊冷冽的侧脸,越看越熟。
脑子里的钝痛和闷闷的心悸越来越重,她赶紧招招手唤来站在御花园入口处的宫婢:“本宫有些不舒服,扶本宫回锦绣宫。”
见到主子脸色不佳,宫婢和太监赶忙凑过来,小心翼翼扶着她往外走。她一手揉着额头,一手抚着胸口,深呼吸着努力让自己平静。
苏冥立在原地,见她这样子,一颗心快提到了嗓子眼儿,却又什么都做不得,只能默默看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目光里。
伶俜回到锦绣宫,便躺在床上歇息了下。她如今怀着身孕,本就嗜睡,现下脑子昏昏沉沉,很快便睡了过去。
然而这个觉却睡得不太好,陷入古怪繁杂的梦中,却又醒不过来。那梦杂乱无章,一会儿是自己的声音娇声“世子”叫个不停,一会儿又听到熟悉男声在唤“十一”。再后来便是到了一个田庄上,终于变得清晰。她救起那落水的少年,又被那少年一把掐住脖颈,只是自己睁眼去看时,那张少年人的面孔,分明不是皇上,而是一张陌生,却又熟悉的脸。
到了日暮时分,伶俜才醒来,她躺在床上怔怔睁大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面目。
她赶紧擦了擦眼眼睛,刚刚梦中最后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这场景分明就是她和皇上初遇的时候,为何会变成别人?那个眉目如画,戴着方巾,没有头发的少年郎,到底是谁?
她正要用晚膳时,宋铭便回了宫。
伶俜奇怪:“太后生辰,不是还有夜宴么?陛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宋铭道:“我怕我不陪你用膳,你不肯好好饭。”
伶俜笑:“才不会呢!臣妾现在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估摸着再过不久就该成个肉球了。”
宋铭笑着将她扶在小圆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几道精致的佳肴。他亲自给她盛了一碗鸡汤:“成肉球了我也喜欢。”罢了,在她对面坐下,随口问,“你今日在宫中都做了些什么?”
伶俜道:“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用过午膳去御花园坐了一会儿,回来一睡就睡到了将将。好像什么都没做!”
宋铭目光柔柔得落在她脸上:“我就怕你觉得无聊。”
伶俜笑道:“是有些无聊,不过也还好。对了,下午还做了梦,梦见咱们初见的时候。”
宋铭笑:“是吗?说来听听。”
伶俜一直不动声色得看着他,笑道:“就是梦见我救了你,你还掐我。”
宋铭依旧笑着:“我还以为你能梦见什么新意呢?”
伶俜从他脸上看不出半丝异常,她也想将下午的梦只当做是梦,但那在梦里出现的少年,实在太过真实。可若这梦是真的,她和皇上的相遇又作何解释?
她笑了笑,又随口问:“陛下,你知道我的乳名么?”
宋铭微微犹豫了下,道:“你叫掌珠。”这是王皇后的乳名。
伶俜愣了愣,继而又笑道:“掌珠,掌上明珠,看来我爹娘很疼爱我。”
宋铭笑着点头:“没错,在闺中你是岳父岳母的掌珠,如今你是我的掌上明珠。”
伶俜脸浮上一丝赧色,低头小口喝汤。明明她和陛下如此琴瑟和鸣,可为何忽然心中会生出一些怪异的感觉,好像某块地方正在慢慢裂开。
当然,她没有对宋铭提起过御花园见到苏冥的事。
苏冥从宫中回到家中,正好遇上苏词到访。她刚刚去沁园给太后拜寿,见到表哥,随口抱怨:“表哥,你说皇上也真是的,沁园与皇宫根本算不上远,竟然都没带皇后一起去,说什么身子不方便。太上皇和太后明显不高兴,而且皇上一早就离席回宫。如今他手握大权,可真是连太上皇也不放在眼中。那个什么皇后整日被他藏着掖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见不得人呢!”
苏冥没太注意听她说什么,一心想着伶俜的状况。他知道这时间有人碰坏了脑袋,会失掉记忆。但他总觉得没这么简单,只怕是宋铭动了什么手脚。
他想了想问:“小词,我听说过苗疆有种巫蛊之术,可以让人失去记忆,甚至更换记忆,可有此事?”他自己曾经就被父亲找人下过蛊术,但后来是受了重伤,自行消除,是以对巫蛊之术并无了解,只是道听途说一些。
苏词点点头:“是有这种巫蛊术。苗疆巫蛊多种多样,不仅能让你变一个人。还有一些情蛊,下了就让能一个本来对他厌恶至极的人,变得死心塌地。若是被心怀不轨的人用上,那就真是缺了大德,因为中了情蛊的人,一旦离开施蛊的人,连性命都可能难保。”
苏冥神色大震,半晌说不出话来。苏词见状不对劲,扯了扯他的袖子:“表哥,你怎么了?”
苏冥摇摇头,用力抓着她的手臂道:“小词,你快把你们苗疆最精通巫蛊之术的巫觋找来。”
苏词一头雾水:“表哥,你到底怎么了?你身上的蛊毒不是早解了么?”
苏冥深呼吸了口气:“不是我,是你表嫂!”
苏词大惊失色:“表哥,你说什么?表嫂还活着?”
苏冥点头:“她就是宫里现在的那个王皇后。”
“不会啊!”苏词皱眉,“我见过王皇后的。”
苏冥道:“皇上让你们见的当然是真正的王皇后。只是那个真正的王皇后恐怕早就遭遇不测。”
苏词终于有些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说,皇上给表嫂下了蛊术,抹去了她的记忆,让她以为自己是王皇后。”
苏冥点头:“正是这样。”
“他为什么这样做?”说完,就捧着嘴巴,睁大眼睛道:“他看中了表嫂,用这种法子,把她从你身边夺走?难怪这么久以来,谁都没再见过王皇后。”
苏冥苦笑:“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声张,写信给你义父,让巫师们悄悄进京。他是皇上,我们硬来不得的。”
苏词连连点头:“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顿了顿,又道,“表哥,你别急,总归知道表嫂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苏冥笑着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128.一二八
伶俜不知道为何自己与皇上相遇的场景,在自己的梦里,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少年。但是她潜意识觉得,那个少年一定是被自己遗忘的故人,而且是很重要的人。因为只要想到那个少年的模样,她心中就忍不住抽痛。也不知为何,她就想到了那个俊朗的内侍,虽然两人长得并不相似。
这几日皇上庶务繁忙,白日鲜少回后宫,伶俜因连着几日被那奇怪的梦缠绕,脑子一直有些乱糟糟,去了几回御花园,那花园里的花草已经被修整一新,然而却没再见到那个太监。
过了两日,这种感觉越来越甚,她迫切得想再见到那个人。皇宫园艺是直殿监负责,她干脆去了直殿监寻人。
掌印太监见皇后娘娘驾到,吓得赶紧率人迎接。伶俜免了礼,扫了眼众人,没见到她要见的人,本想直接问柿子公公在哪里,但转念一想,自己一个皇后去找个小内侍,怕是会给人带去麻烦,便朝掌印太监道:“本宫打算将后宫重新装点一番,你把直殿监所有的公公都叫来。”
掌印公公忙应话,又吩咐人去将当值的内侍叫回来。几十人站定后,伶俜的目光仔细来回扫了几遍,仍旧没看到要找的人。她皱了皱眉:“全部在这里么?”
掌印太监毕恭毕敬地回:“都在了。”
伶俜想了想又问:“最近有没有人员更替?你们监的人去了别的地儿当差的?”
掌印太监道:“回娘娘,直殿监的内侍都是今年才进来的,只有新的人进来,没有出去的。”
伶俜点点头,心中不由得犯嘀咕。默默看了看眼前的诸位太监,其实她一直觉得上回那人并不像太监,虽则毕恭毕敬,但挺拔刚正,没有丝毫阴柔之气,跟这些太监半点相似都无。
她开始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自己召见直殿监的事,定然会传到皇上耳中,为了不引起麻烦,她想了想道:“再过三个多月,本宫就要临产,想将后宫都休整一番,你们直殿监拟一个方案出来,人员分配都详细计划好,交给本宫看看。”
这可正是表现的时候,掌印太监赶紧道:“是,娘娘!”
伶俜吩咐完毕,让宫婢扶着慢慢离开了直殿监。回锦绣宫的路上,她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人的样子,她第一次看到他是在锦绣宫的门口,一个内侍不小心出现在中宫门口,现在想来,于情于理都有些不同寻常。若是冒冒失失的小太监,倒是有可能,但那人沉稳从容,绝不会是犯这种错误的。除非……他是专门来见她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所以那次在御花园中,他也是故意为之?他甚至不是一个太监,自然也就不是这深宫中的人。他说是她的故人,既然是故人,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他到底是她的什么故人?
一行人正走着,迎面走来两个大内侍卫。赶紧毕恭毕敬得朝皇后行礼。伶俜想得出神,没太在意,挥挥手免礼便走了。
她走了一段,方才两个躬身的侍卫才站起来,其中一个见旁边的同伴还歪着脖子,瞅着皇后的背影一动不动,扇了他后脑勺一耳光,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命了!连皇后都敢这样看?”
那人转过头,满脸惊恐,支支吾吾道:“她……她真的是皇后?”
“这还有假!这宫里咱们除了皇上,就这么一个主子,皇后可是皇上的眼珠子,你刚刚从金吾卫调进来皇宫当值,可千万别犯傻,不然小命是如何丢的都不知道!”
那人赶紧诚惶诚恐点头:“陈哥指点得是。”
这日天色将晚,宋铭处理完政务,回到锦绣宫同伶俜一道用完膳。他已经听说白日里伶俜去直殿监的事,倒也没放在心上,只笑着随口问:“听说你打算把后宫重新装点一番?”
伶俜点头,抚摸着日渐圆润的肚子笑着回他:“我见宫里的色调有些沉沉的,想着孩子马上就要出生,希望等小宝贝睁眼的时候,入眼之处都是鲜艳生动的色调。”
宋铭勾唇轻笑了笑,走上前,半跪在她跟前,将脸贴在她肚皮上:“真希望她马上出来。”
伶俜嗤了一声:“你这么急作何?还有三个多月呢!”
宋铭撅了撅嘴,抱着她丰腴的腰身,撒娇般道:“我都等不及了!”
他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半是邪魅半是无邪,换作往常,伶俜自是为之心神荡漾。但此时看着这张昳丽的脸,脑子里却想起了另一张同样清俊的容貌。
觉察她的失神,宋铭握着她的手抬头问:“梓童,你怎么了?”
伶俜忙不迭摇摇头,笑道:“我在想后宫装点成什么颜色,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以后会喜欢。”
宋铭笑:“我相信你的眼光。”
伶俜但笑不语,脑子里却又飘到了远处。
这日傍晚,苏冥从外头会宅邸,刚走近胡同里,便见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男子,在自家门口徘徊,待他走近,那人眼睛一亮,赶紧上前道:“世子!”
苏冥皱了皱眉:“大牛?”
大牛忙不迭点头,抓住他的手,语无伦次道:“我看见十一了!”他好几年前便从五军营调入金吾卫,这些日子,又选入了皇宫当值。苏冥就是沈鸣的事,京城无人不知,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去年两人在庄子上成婚,他也喝了喜酒,与苏冥见过面。只是不久之后伶俜随苏冥出征出了事,他还为此伤心了好久。哪知,前几日在宫里却忽然见到了伶俜,可不仅不认识他,还成了皇后。他吓得几天都没睡着,待到休沐,赶紧托人打听到了苏冥的住处,马上来找人了。
苏冥赶紧拉着他进屋:“你在哪里见到的?”
大牛道:“我如今在宫里当差,看到王皇后跟十一长得一模一样,但她不认识我!”
苏冥深呼吸了口气:“她就是十一。”
“什么?”大牛神色大骇,“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十一不是坠下雪山人没了么?”
苏冥道:“这是皇上的计谋,为的就是把十一从我身边抢走。”
大牛义愤填膺道:“你和皇上不是好兄弟么?兄弟妻不可欺,他身为一国之君,怎会做出如此下流无耻之事?”
苏冥微微舒了口气:“大牛,这些事情我给你解释不清楚,实际上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为变成这样子。十一是被皇上藏了起来,还给她下了巫蛊之术,以前的人和事都不记得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把她安全地救出来。皇宫里的人已经被他大换血,锦衣卫都入不得后宫。”
他还没说完,大牛已经拍拍胸口:“世子,你有什么吩咐尽管我,只要能把十一救出来,我万死不辞。”
苏冥好笑地摇摇头:“要是为了救人就要死人,那也是没必要的。不过你如今在宫里当值,确实是个好契机。皇上不认识你,你在宫里行走起来方便,试探着接近十一,你多注意点她的动静,等到我需要你帮忙作何的时候,再通知你。以后你别来我这里,怕被皇上的番子发现。”
大牛小心翼翼道:“皇上是不是要对你不利?”
苏冥默了片刻:“我还不知道,不过暂时看不出来他要杀我。”
大牛点点头:“那你当心些,以前皇上只是个纨绔王爷不足为惧,但如今是大权在握的皇上,要是他对你起了杀机,只怕……”
苏冥笑了笑:“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尚有自保的能力。”
……
侍卫不同于内侍,巡逻的线路有严格规定,丝毫不得逾矩。大牛好不容易才打探到伶俜的动向。如今正是天热的时候,她每日晌午会去荷花池的水榭歇凉。
这日大牛特意同人换了班,在荷花池处值守,见着伶俜来了,赶紧跪地行礼。伶俜见着他似乎有些眼熟,随口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跪在地上的大牛低声道:“娘娘不认得小的么?小的爹娘曾在娘娘家的庄子做工的。”
伶俜愣了下,又冒出一位故人,因着已经觉察出蹊跷,她挥手让内侍和宫婢下去,然后才对大牛问道:“那你说说我的乳名叫什么?”
“十一,你叫十一。”
伶俜舒了口气,那位假扮内侍的人已经许久没出现,种种疑团像是缠绕不轻的线团子困扰着她,如今见到认识她的故人,而且还是娘家下人的儿子,想来对她以前的事情知道不少。她就像是忽然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她让大牛起身,压低声音急急道:“我有事情问你,你认不认得一个叫做柿子的男子”
大牛不知她这是想起了什么,他是认识世子,但那不是名字啊!他咬咬牙回道:“小的是认识这么一位。”
伶俜又急忙追问:“他是我的什么人?”
大牛谨记着苏冥交代的话,因为伶俜失去了记忆,以为自己就是王皇后,让他不要直接告诉她真相,一来是怕她承受不住,二来是怕打草惊蛇,让皇上发现。
他想了想,又不愿过分说谎,语焉不详道:“你入宫前在娘家时,和他……”
后面的话语焉不详,不言而喻。
伶俜怔了一怔,这么说那个男人是她入宫前的意中人,难怪她一见到他心中就莫名悸动。可明明她很早就认识了皇上的,难不成她曾经还是个一脚踏两船,或者见异思迁的薄幸人?而那个男子因为一直没忘记她,所以悄悄进宫,就是为了见她一面。偏偏她将人给忘了!
大牛偷偷瞥了眼面前的人,见她表情变化多彩,猜到她估摸着在胡思乱想,一时又有点后悔,支支吾吾道:“其实……那个我也是猜的。”
伶俜讪讪一笑:“我知道了!”
大牛又赶紧傻傻笑道:“娘娘可千万别对人说认得小的,在宫里当差不容易,小的刚刚进宫,怕会被人以为攀龙附凤。”
伶俜见他人憨直,笑道:“这个你放心,我不会同人说与你是旧识的。反正我也不记得从前的事儿了。不过你好好干,会有前途的。”
大牛嘿嘿笑了笑,有低声道:“那以后我寻了机会再来同娘娘叙。”
伶俜点头,虽然她没了记忆,但能在这深宫中遇到故人,也委实让人心情不错。就是忽然知道那次在御花园见的假太监,竟然是自己从前的意中人,让她颇有些不是滋味。
她虽然心系着皇上,但难不保早前和那人是郎情妾意的,不然也不会见了他,心里就有异样,然而最后,她还是因为遇到皇上,而见异思迁了。这可真不是一个让人开心得起来的故事。
本来之前还打算和皇上说一说这件事,如今看来是完全不用提了。
☆、129.一二九
苗王接到义女苏词的急信,立马忙派苗疆的大巫师前往京城。巫师年纪不大,还不到三十,但精通巫蛊之术,在苗疆很有威望,一路快马加鞭,在两个月之后抵达。
他听了苏冥的描述之后,拿了两块小小的乌金符片交给他,让他沾上伶俜和宋铭的血回来,才能确定那巫蛊之术到底是那种。
这两只符片,苏冥一只自己拿着,另一只交给了大牛。
宋铭召见他的次数如今越来越少,他手中的权力早被架空,每次见他,也只是问九州堪舆图的进展。
等到苗王进京的第二日,他让人捎了话进宫,说有了九州堪舆图的下落。果不其然,宋铭立时就召了他进宫,召见的地方是他的寝宫。
跟着内侍太监进了殿内后,宋铭笑着迎上来,看起来与从前并无不同,还是一张略带无邪的脸,连眼神里都看不出半点异常。
若不是因为知道了他对自己做了何事,苏冥恐怕还是会继续被他蒙骗。也许他不是戴着面具,而是那面具与他本身早合二为一。
苏冥闭了闭眼睛,躬身掩饰掉自己的情绪,恭恭敬敬行礼。
宋铭虚虚扶他的手臂免礼,领着他入座,又唤宫婢上茶。此时已经入了伏天,但这别具一格的殿内,仍旧透着些怡然的清凉。
茶是今年新上的夏茶,不及春茶的甘冽,微微带着点苦涩。宋铭端起青瓷茶盏呷了一口,勾着唇角淡淡道:“我们好久没有这般坐下来喝过茶了。”
苏冥浅浅笑着点头:“陛下如今日理万机,恐怕也很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宋铭叹了口气:“是啊!还不如当初咱们在西北的时候,饶是风沙满城,你我二人也能坐在屋子里兴致满满地对饮,再听叶罗儿唱上一曲,真是再好不过。”说着,又轻笑一声,“提起这个叶罗儿,真是叫我哭笑不得,我让他帮我看着雅风园,他倒好,直接让个女子给拐走了。”
苏冥轻笑:“人各有姻缘,挡也挡不住的。他命运多舛,本是良家公子,不幸被拐子卖了,身子残了还要遭人狎玩,差点连命都丢掉。他心里清楚,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不然也不会跟谢九走的。”
宋铭微微勾唇笑着,默了片刻,转而道:‘你说九州堪舆图有了下落,可是当真?’
苏冥回道:“我追查了这么久,这回的消息定然是千真万确。若是不出意外,至多两三个月便能拿到。”
宋铭重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然的笑意:“那就有劳愉生了。你想要甚么奖赏,尽管开口,我定当满足。”
苏冥拱手笑:“多谢陛下!我甚么都不求,此事若了,我便再无牵挂。我已经打算好回寺庙里修撰经书度过余生。”
宋铭微微一怔,脸上的表情敛起,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这就要走了么?”
苏冥点头:“十一不在了,陛下也完全能够独当一面,不需要我再作何。我无牵无挂,只想远离尘世的纷扰,平平静静过完余生。”
宋铭低头沉默,过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有些微微泛红:“虽然你很早就说过要离开的,但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你是真的要走了。”他顿了顿,“愉生,我是真的舍不得你走。”
苏冥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淡淡得看向他,笑了笑道:“谨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识于总角之年,共同经历过风雨,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心甘情愿助你成就大业。虽然往后的路,我们要各自前行,但我会一直将这份情谊铭记在心。”
宋铭抹了抹眼睛,又笑开:“你说得是。”
苏冥目光落在不远处红色廊柱上挂的两把宝剑,似是随口道:“这么多年,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切磋过武艺,今日难得一叙,不如切磋一番。”
宋铭笑道:“从前我不跟你比试,是因为知道与你的差距。如今你武功已经废了八成,你当真要和我切磋?”
苏冥笑着点头:“自从做了文官,我已经没有机会动手。不如今日陛下就给我这个机会,咱们点到为止。”
宋铭挑挑眉,笑着起身,将两把剑取下来,遥遥丢给他一把,又将殿内的人唤下去。苏冥拔剑出鞘,剑刃上闪着凛冽的寒光,有那么一瞬间,身体的血液要像因之沸腾。
苏冥损毁的是内力,就剑术本身而言,仍旧精湛,而宋铭功力虽则比他高出几分,但在他莫测的招式之下,一时也难以占到上风。
一个着白衣,一个着红衣,俱是玉树临风卓尔不凡的男子,动作行云流水。两人本是随意切磋,但很快就有了刀光剑影的杀气。站在殿外的内侍和宫婢,听着里头的打斗声,各个噤若寒蝉,吓得身子直发抖。
两人最后几乎是同时抵在对方的脖颈上,宋铭刺破了苏冥的肩甲,而苏冥的剑划过他脖颈处白皙的肌肤,一丝淡淡的血迹沾在了剑刃上。
两人收了剑,苏冥抚摸了下受了轻伤的肩头,笑道:“陛下承让了!”
宋铭笑了笑,后知后觉得抹了把脖子,方才发觉流了一点血,不以为意得看看指头上的红色,道:“是愉生手下留情,若是真的决斗,我恐怕已经成了你剑下的亡魂。”
苏冥只是笑,手指将剑刃沾染的血迹,轻描淡写地抚抹干净,收剑入鞘。两人又叙了须臾,他方才道别。
而就在苏冥和宋铭切磋时,拿着符片的大牛也悄悄来到了锦绣宫。伶俜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做女工,觉察到月门处有人探头探脑,转头一看果然是大牛。
她已经跟他打过几次照面,算是已经相熟,便朝他招招手:“王侍卫,你进来罢!”大牛本名王戎。
大牛抓了抓脑袋进门,给她行了个礼。伶俜笑着摆手,让他坐下,又吩咐宫婢们下去。
她看他有些坐立难安的模样,笑着问:“你有事么?”
大牛支支吾吾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娘娘。”
伶俜道:“那你陪我说会儿话吧!”
大牛忙不迭点头。
伶俜想了想道:“你给我说说柿子是什么样的人!”自从她知道自己和那个扮成内侍的男子,从前关系匪浅之后,她脑子里便时不时想着他,怎么都驱不散。
大牛啊了一声,摸摸头:“其实我和他不太熟悉,只知道文武双全,是个很厉害的人。”
伶俜了然地点点头,他不说她也知道那人不同寻常。毕竟自己身份是皇后,她也不好多问,听他这样说,只抿嘴笑了笑。正在这时,她忽然心里头莫名一痛,手上也因此抖了下,指头上立时冒出了红色的血珠子。
“怎么了?”大牛担忧地问。
伶俜怔怔地看着手指头的血,摇摇头:“刚刚忽然有点不舒服。”
大牛已经看到她的手指,轻呼了一声:‘娘娘,你流血了!’说着不假思索地直接掏出符片,将那滴血擦了去。
伶俜一头雾水的看他。他嘿嘿笑了笑,胡诌道:‘这是我们军中止血的小物件。’
伶俜往自己指头一看,还真是没再流血。她笑道:‘这么神奇?’
大牛用力点头:“还行。”又赶紧站起身行礼道别,“娘娘,小的还要当值,就不打扰了。”说罢,提着一口气一溜烟跑了。
一直跑了很远,嗓子眼的那口气才送下来,又掏出符片看了看。他本来还想着怎么取血,没想如此容易。只是他也不懂这是什么玩意儿,那血滴沾上后,很快就没了踪影,像是被吸了进去一般,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
送走了苏冥,宋铭便匆匆回了锦绣宫,刚刚他心中莫名痛了一下,担心是伶俜发生了什么。如今两人心心相连,对方的喜怒哀乐和痛苦,都能彼此感受。
他回到锦绣宫,见到伶俜坐在院子里刺绣,并未有任何异样,犹豫了下才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梓童,今日太阳大,也不怕晒到。’
伶俜朝他笑了笑,指了指头顶的葡萄架子:‘晒不着的。’说罢扶着沉重的腰身站起来,“不过确实有些乏了,我得进屋子歇歇。”
宋铭招来宫婢扶伶俜进屋子,自己走在她身后,拉着一个内侍低声问:“今日娘娘做了些什么?”
内侍小声回道:“一直在锦绣宫里,睡够了就坐在石凳上做女工。”
宋铭点点头:“她有没有磕到碰到哪里?或者发生其他不同寻常的事?”
小内侍摇头,片刻又似想起什么地道:“对了,先前有个侍卫进来跟娘娘说了会儿话。”
“侍卫?”
小内侍点头:“那个侍卫好像是新进宫的,娘娘之前撞见过他,对他印象不错,同他说过几回话了。”
“是么?”宋铭皱皱眉,又若有所思点头,他走上前将伶俜从宫婢手中接过来,自己亲手扶着在床上躺好。
如今已经进入七月,伶俜的肚子像是吹了气一般,又大又圆,里面的小东西已经开始不安分,这让她越发开始能体会到为人母的新奇和喜悦。
宋铭道:“听说你看中一个新入宫的侍卫,同人说了好几回话了!”
伶俜噗嗤一笑:“陛下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看中?我只是觉得那侍卫憨傻有趣,便记住了,每回见到就多说了几句话。”
宋铭笑:‘我这样只是随口一说,这宫里无趣,你身子不方便哪里都去不了,要是有人给你解闷也挺好的。若是如此,我还得嘉赏人家呢!’
伶俜笑:“那就是个普通的侍卫,也就每次遇上随便拉扯几句,你要去嘉赏人家还不得把人吓到。”
宋铭点头笑道:“好像是这么回事。”
伶俜也不知自己是带着什么心理故意隐瞒大牛的身份,也许是莫名的心虚,好像一旦暴露,并不是暴露的这个侍卫,而是那个已经不再出现的假内侍。
☆、130.一三零
大巫师拿到沾过血的符片后,在苏冥的宅子里设坛做法。
其实苏冥从前是不大相信巫蛊之术的,但自从知道自己儿时是中了蛊术,也就不再怀疑。这世上难以解释的事情太多,连他自己都经历了不少,比如曾经每个月的怪疾,以及在见到伶俜前,做的那些关于她的梦。
只要可能救伶俜,他都相信。
屋子里只有大巫师和苏冥两人。等到巫师做法完毕,苏冥才小心翼翼开口:“巫师大人,到底怎么回事?”
大巫师眉头深蹙:“这确实是情蛊,而且是非常罕见的蛊术。这种蛊术会让中蛊者失去记忆,与施蛊者心意相通,对其产生爱慕和依赖,且忠贞不二。而这种蛊术最凶险之处在于,根本无法解开,一旦解除,就是中蛊者命尽之时。”
苏冥大骇,脸上血色尽失。
大巫师看了他一眼:“你先别急,我还未说完。”他顿了顿,又才继续,“但是我刚刚施法却发觉,这个蛊术用得并不彻底。”
苏冥屏声静气问:“什么意思?”
大巫师蹙眉道:“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既然已经下了这种蛊术,为何又留了余地?”
苏冥蓦地想起什么似的问:“这种蛊术对胎儿会不会有影响?”
大巫师看向他,疑惑问:‘你是说中蛊者怀有身孕?’
苏冥点头。
大巫师又问:“是下蛊之前还是之后?”
苏冥犹豫了下:“不出意外,应该是之前,是我的孩子。”
大巫师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轻笑出声:“那就不奇怪了。这种情蛊是不能用在孕妇身上的,一不小心就会造成婴儿流产,一尸两命。我想这就是为何施蛊者会留了余地的缘故。”
苏冥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大巫师沉思了须臾,道:“一旦孩子生下来,施蛊者就能加深蛊术,中蛊者再无药可救。所以必须在她生产之前把她先救出来,等她安全生下孩子,我才能想办法解除她身上的蛊术。”
苏冥点头:“我会想办法。”
大巫师道:“你不能强行带走她,因为她与施蛊者心意相连,她若是不情愿,施蛊者会感觉得到。最好的办法是,趁她所中的蛊不完全,想方设法让她想起来从前的事。一旦她想起来,既方便你把她救出来,也方便我为她解除蛊术。”
苏冥其实也很清楚,只有伶俜想起她,他才能将她从防卫严备的深宫中带出来。
……
因为他不敢再贸然进宫,一切只能交给大牛,好在皇后和大牛说话,在宫里其他人看来,并不足为奇。不过是个侍卫运气好入了皇后青眼,往后恐怕会青云直上罢了。
“大牛,你再给我多说点以前的事吧!”伶俜这两日总遇见大牛,听他说起儿时的事,觉得十分有趣,便想着听他多说一些。
大牛笑道:“世子那年去我们庄子的时候,刚从庙里下来,头发都没有。他在咱们庄子上落了水,还是你让我救上来的。”
“落水?没有头发?”伶俜本来听得饶有兴致,但是他说到这里,却蓦地有些懵懵然。这个场景她隐隐有些印象,只是这个印象一直有些混乱。早前以为是和皇上的相遇,可后来做了几次梦,梦见那场景中出现的少年,却是一个陌生的少年。现下在大牛嘴中又变成了那个假内侍。
她完全混乱了。
大牛点头:“可不是么!等把他救上来,你让我去唤人。我回头去找你时,你们两个就都不见了,后来才知道,他把你带去他们山庄了。”
这个场景也跟皇上说得差不多,可是怎么就变了人。她先压住脑子里的混乱,问道:‘还有呢?你再跟我说说。’
大牛其实知道苏冥和伶俜的事非常少,又不能直接说她跟苏冥是夫妻,怕这样突兀的消息,把她给吓坏了。趁现在她以为自己和苏冥有过青梅竹马的情愫,便干脆说点当年他知道的事,希望她自己能想起来。
他想了想道:“后来庄子上闹斑子,咬死了好多牲口。世子那边和咱们这边的人就一起进山打斑子,可惜那时我娘没让我去,倒是你跟着一起进了山。我眼巴巴等着,果然等到你们打了两只斑子回来,据说两只都是世子打的,他那时可才十三岁啊!”
伶俜听得有趣:“真的?”
大牛猛点头:“晚上咱们摆了筵席轻喝,世子还喝了不少酒呢!”
伶俜不由自主地笑,可是又想象不出柿子十三岁是什么模样,脑子里冒出来的还是那个短发的少年。她就算记忆一片空白,此时也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从来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要记起从前的事。
大牛也不敢停留太久,只小声提醒道:“十一,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可千万别同陛下提。”
伶俜以为他是担心连累柿子,点头:“我们就是闲谈而已,我不会同陛下说的。”
大牛这才放心地走了。他倒是不怕自己的身份被宋铭知道,顶多是一条命。就怕自己耽误了事儿救不了伶俜。
伶俜前两日听大牛说起儿时的事,只是觉得有趣,并无其他感觉。但今日说到了柿子,尤其是说到落水救人救的是柿子,就完全让她混乱了。
在皇上口中,她是救的他。在自己的梦里,她救的是一个陌生少年。而在大牛的叙述中,她救的是少年柿子。虽则他说柿子那时也没头发,但梦里那个少年的模样,她记得很清楚,与那个俊朗的假内侍,除了都没有头发之外,当真是找不出半点相似。
一段她记不起来的往事,冒出三个人,哪个才是真正发生过的?让她陷入了困扰之中。
她和大内侍卫说话的事,自是传到了宋铭耳中。但是他听内侍说,皇后看起来很高兴,也就没放在心上。有个人能让她开心,他觉得是件好事。
伶俜当然也没有将困扰告诉宋铭,她直觉这里面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想自己先理清楚。况且她的身份是皇后,若是自己曾经和别的男子关系匪浅,这让皇上知道,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无非是害人罢了。
而她不想害人,无论是梦里那个少年,还是只见过两次的那个假内侍。
这夜,她又做了长长的梦,梦里都是那个戴着方巾,没长头发的少年。她在河边救了他,被他强行带回了山庄,他给她喂吃的,还把她抱在身上。
再后来是进了山中,她被一个高大的男人带上了树,而那个少年站在另一棵树上。忽然冒出的两只老虎扑向了少年的树。然后她吓得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的轻呼声,唤醒了一旁榻上的宋铭。他低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梓童,你怎么了?”
伶俜平躺在床上,心里头还突突跳得厉害,抖着声音道:“我做了噩梦,梦见了两只大老虎。”
宋铭从榻上下来,走到床边,握着她的手:“不要怕,我在你身边。”顿了顿又道,“你现在是身子沉,睡得不踏实。等孩子生下来,一切就好了,我也不用再担惊受怕。”
伶俜随口问:“你担惊受怕什么?”
宋铭抚上她圆滚滚的腹部,笑道:“看你怀着孩子这般辛苦,我当然担惊受怕。”
伶俜笑:“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不用怕。”
随后的几天,大牛还是继续往锦绣宫跑,又从苏冥那里听了些两人从前的事,都装作轻描淡写地说给伶俜听。
白天听着故事,晚上就做着梦。梦里的人永远是那个少年的模样,她在梦里叫他世子。她总是在梦里惊醒。最后一次惊醒是梦见那个已经稍微长大的少年,被漫天大火困住。
这样的怪梦,让她的精神变得不那么好,于是提出去寺庙里烧香,宋铭犹豫了半晌,看着她祈求的眼神,还是答应了。
而皇后要去白云寺烧香的消息,自然很快传到苏冥的耳中。
☆、131.一三一
白云寺在东山山脚处,离皇城不算远,是一座香火旺盛的皇家寺庙,是以十分清静。伶俜作为皇后,此番出行,不仅皇上亲自作陪,还带着五百余护卫,守在寺庙内外。
伶俜如今离产期已不足两个月,行动十分不便,若不是她执意要来烧香,宋铭也不会让她拖着这么大的肚子出来。虽则一路并不颠簸,对她来说也委实有些吃不消。好在路途并不算遥远,不过半个多时辰便到。
她之所以要来求佛,是因为近日那些纷杂的梦,越来越让她困扰,剪不断理还乱。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不可知的迷津之中,急需菩萨帮她排忧解惑。
她烧了香,跪在蒲团上,朝菩萨艰难地磕了几个头,被宋铭搀扶起来后,朝旁边恭立的主持大师合掌行礼。想了想,朝宋铭道:“陛下,臣妾有些问题想请教大师,您可否在外头等等我?”
宋铭点点头,笑道:“那我在外头等你。”
那大师恭送宋铭走出佛殿,自己又伸手朝伶俜做了个手势,温声道:“还请娘娘入禅房细说。”
伶俜随着他走入内里的禅房,一室静雅,幽香缭绕。
主持在蒲团上盘腿而坐,伶俜在他对面艰难坐下,双手合十鞠了个躬,开口道:“大师,我近日总是做一些怪梦,梦见相同的人,却又想不起那人是谁,不知何解?”
主持淡淡地笑,不紧不慢道:“梦是现实折射,你若是总是梦到同一个人,说明那人对你极为重要。”
伶俜犹疑了片刻,继续道:“实不相瞒,我忘记了前尘往事,又总觉得如今生活在虚无缥缈当中,我所以为的,与真实发生的,并不相同。我希望能想起来,但不知该如何做?”
主持笑问:“娘娘贵为皇后,荣宠一身,兴许从前的事并不如现在这般完美,你当真希望想起来?老衲可以冒昧问一句原因么?”
伶俜笑道:“因为我总觉得失掉的记忆中,有对我很重要的人。”
主持笑而不语,过了片刻,朝旁边的暗门道:“出来吧!”
伶俜疑惑地转头看去,只见那门被轻轻拉开,从里头走出来一个身长玉立的白衣男人。正是两个月前,那个出现在宫里的假内侍。
伶俜表情骤变,结结巴巴道:“世子?”
她当初以为他的名字叫柿子,但大牛说到世子时,她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身份。时隔将近两个月再见他,她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像是忽然踩在云端,一些呼之欲出的感觉袭来,她想抓住,可又虚无缥缈。
而这么熟悉的称呼,让苏冥眼圈立刻就红了几分。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绾着飞仙发髻,只插了一只素雅的玉簪,圆润的脸上不施粉黛,着一身藕荷色绫罗裙,小腹高高隆起,那里面是他和她的孩子。
苏冥几欲落泪,但他不敢太失控,一来是这是佛门净地,二来是怕吓到她。他忍着痛意,笑着点点头:“是我!”他知道她还没想起来。
伶俜艰难站起身:“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
苏冥淡声道:‘很重要的人。’
伶俜对上他发红的眼睛,那种心悸的感觉又涌上来,她咬了咬唇:“我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辜负了你?”
苏冥将她神色不对,想起大巫师说的话,她中了蛊与宋铭心意相通,说是太激动,只怕是宋铭会觉察异样。赶紧吸了口气,放松语气道:“你不要瞎想,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只是想见见你。”
他的平静让伶俜也安稳下来,但还是想不通,实际上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她多日。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又问了一次:“我真的没有对不起你吗?”
苏冥轻笑着摇摇头道:“没有。只是……”他略微一顿,“你要快点想起来。”
伶俜下意识问:“想起什么?”
苏冥道:“想起你是谁?”
“我是谁?”伶俜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老僧入定的大师,起身做了个手势:“陛下还在外头等着娘娘,娘娘有请!”
伶俜这才反应过来。宋铭出来带着五百护卫,而世子一直隐蔽着与自己见面,想必就是有忌讳。她点点头,又朝苏冥深深看了一眼,才跟着主持离去。
她刚刚走出佛殿,站在外头的宋铭就迎上来扶住她,笑着问:“你问大师请教了什么?他给了你想要的答案么?”
伶俜笑:“我最近做了几次噩梦,就想问问大师有没有办法睡得安慰一些?不要再让噩梦出现?”
宋铭扶着她往外走:“你如今快临产身子沉,自是有些睡不好,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伶俜笑了笑没说话,脑子里却仍旧是刚刚苏冥的脸和他说的话。
她到底是谁?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她变成了一个飘浮在皇宫空中的幽魂,她看到一身蓑衣的苏冥,在大雨滂沱中进入皇上寝宫,两人忽然拔剑相向,随后一阵惊雷落下,接下里的场景,便是十来岁的她在一个麦穗飘香的庄子上,她和大牛从河中救上那个没有头发少年。再后来是长大一些的她,与那个少年的婚礼。可接着又是画面一转,来到了大火的场景,她听到他在火中的长啸。好在梦境到了这里,蓦地又缓和下来,这回她看到了江南的湖光山色,在江南的风光里,她白日里见到的那张脸终于入了梦来,而在随后的山洞温泉中,她忽然失控地抱住他。最后的梦境,便是那洞中的一片春光。
这一回伶俜不是被惊醒的,梦太长,她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她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头顶的帷帐,好像有些庄生梦蝶的恍然,一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梓童,你醒了?”床畔边温和的声音传来。
伶俜转头看去,看到宋铭一张昳丽的脸,忽然露出怔忡的神色。
宋铭眉头微微一蹙,又道:“梓童,你怎么了?”
伶俜怔了下,用力摇头,然后在他的扶持下,慢慢坐起身。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梦境现实已经有些分不清楚,坐在床沿边,只茫然地四顾。这雅致秀丽的宫殿,忽然让她很陌生。
宋铭换来宫婢服侍她穿衣,自己则半蹲在她前方,柔声问:“梓童,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伶俜点点头,又摇头:“只是做了一些梦,也不是噩梦。”
宋铭勾唇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柔荑:“不打紧,我待会儿让太医给你开些安眠的药。”
伶俜点头:“多谢陛下。”
宋铭站起身,伸手抚摸她的脸,但却头一回被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神色微僵,放下手道:“我上朝去了,你自己用早膳。”
伶俜又是木木地点头。
宋铭默默看了看她,才踅身出门。到了宫殿外头,他低声朝身边的内侍问道:“张太医的药配好了么?”
内侍躬身道:“张太医说主要是怕伤到娘娘的身子,所以要多给他两三日,不过最多也就是三日之内便能配出来最安全的药,既能催产,又不会伤到娘娘的身子。”
宋铭面无表情地点头:“你看着点张太医的进度,朕三日之内就要皇后产下孩子。”
内侍拱手作揖:“奴才这就去办。”
待宋铭走后,伶俜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方才迷迷瞪瞪地下床。整个人却一直恍恍惚惚,就连用早膳,也没什么心思,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
这样的恍惚持续了大半日,直到傍晚时分,宋铭回到锦绣宫,伶俜还是混混沌沌。而他一碰她,她就反射性地想弹开,可躲开后,又莫名地想去亲近他。这莫名其妙的矛盾,让伶俜心中抓心挠肺地难受。
宋铭自是猜到发生了何事,恰好沁园那边传来消息,太上皇病重,召唤他过去侍疾。他怕自己待在她身边,反而刺激到她想起从前的事。只要再等几日,她就会真真正正成为自己的妻子,心中再不会有其他人。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完全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爱人。
他握着她的手细声安抚道:“梓童,我这两日去沁园照料父皇,你最近精神不大好,好生休息。我让太医专程给你开了安神的药,过两日配好,就给你送过来,你别忘了吃。”
伶俜温顺地点点头:“我会的,陛下安心去照料父皇吧,臣妾这里不打紧。”
宋铭勾唇笑了笑,深深地看着她,将她的柔荑握在自己手中:“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会好好的,一辈子好好的,只有我和你。”
伶俜抿嘴笑,若是换做之前,她听了这样的话,心中都是甜蜜之意。可如今听起来,却满心的茫然。
面前这个人,明明就再熟悉不过,可又好像忽然变得陌生。明明是自己想要亲近的人,却又想远远推开他。
☆、132.一三二
伶俜本就嗜睡,今日混混沌沌了一整天,便一早就让宫婢们下去,自己早早上了床歇息。只是仍旧是入睡不久,就开始做梦。这一次,梦里都是苏冥的脸,真实地仿佛触手可及。在田庄的婚宴,在漠北的军营。最后是在夜色的雪山,一行人举步维艰地翻山越岭,一块冰柱忽然落下来,砸在他身上,她飞身上前推开了他,自己则坠入深不见底的山谷。
她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怔怔然地躺在黑暗中的床上,半响之后,她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何时早已经湿漉漉一片。
屋子中静得仿佛落根针都能听得见。她艰难坐起身,转头朝帷帐外看去,影影绰绰中,有一道颀长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她灵光一闪般,猛得跳下床,光着脚朝那人跑去,用力扑在他的怀中:“世子!”
因为隆起的腹部,她根本抱不住他,只能攀着他的肩膀。苏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轻,赶紧将她扶好,捧着她的脸,又惊又喜问道:“十一,你终于想起来了?”
伶俜脑子里还是有些混乱,唯一清楚的是面前这个人是苏冥,是自己的丈夫。她流着泪哽咽道:“世子,我记得我从雪山摔下来了?我还活着么?这里是哪里?”
苏冥扶着她往床上走,小心翼翼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拍着他的背,低声道:“这里是锦绣宫。你不记得发生了甚么事么?”
伶俜并非是想起了从前,便忘记了现在,只是一时有些错乱,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她听到他说这是锦绣宫,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周围,这大半年发生的事,渐渐回到她的脑子里,她惊恐地抓住苏冥的手,用力摇头:“世子,到底怎么回事?我为何会变成王皇后。我和宋铭……”
那种对宋铭的依恋是真实的,甚至现在她都能感觉得到。
苏冥握捧着她的脸,拂过她脸上的泪水:“你们什么事都没有,是他给你下了情蛊。”
“情蛊?”伶俜骇然。
苏冥点头:“是!不过不要紧,我已经找了苗疆的巫师来京,等我救你出去后,情蛊很快就能解掉。”
伶俜喜上眉梢,当她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后,便片刻不想待在这里,想到自己这几个月和宋铭的相处,皆是因为情蛊的关系,顿时周身发寒,偏偏脑子已经清醒,但心里头那种对他的依恋,又无法祛除,这才是最令人痛苦的。她抓着他的手臂,急匆匆下床:“那你快点带我走!”
苏冥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停下来将她从后头抱住:“你冷静一下,你中了情蛊,如今和宋铭心意相连,若是心情波动太大,他会有察觉。”
“什么?”伶俜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苏冥抓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急着离开,我也想马上就带你走,但是皇宫守备森严,今晚时机还不成熟。宋铭这几日都在沁园,我和英才昨日已经开始布局,明晚就能动手。你再等一天,明晚我定然把你救出去。”
伶俜忙不迭点头:“好,我等你!”这时才想起来,将他的手拉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世子,咱们有孩子了,你要做父亲了!”
苏冥也是光顾着她,经她提醒,才反应过来。她穿着薄薄的夏裳,他温热的大掌刚刚触上她的肚皮上,里面就猛得动了一下,他心中一震,一种从血脉里涌起的奇妙感涌上心头,整个胸腔弥漫一股酸酸的暖意,有些语无伦次地开口:“他是在动吗?”
伶俜点头:“小家伙可调皮了,最近天天都踢我。这么晚了没睡,肯定是知道他爹爹来看他了,在跟你打招呼呢!”
苏冥从小亲情淡薄,对孩子也并没有什么感觉。但这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实在太奇妙,以至于他的心都跳得快起来,稍稍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她腹部,温声道:“小家伙,你听到爹爹在跟你说话吗?明晚爹爹就来接你,咱们一家三口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他话音落,伶俜肚子里的小家伙又狠狠动了一两下,这回连伶俜都吓了一跳,然后又失笑出声:“看来他是听懂了!”
见她情绪已然平静,苏冥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锦绣宫的人我用了迷药,但外头还有值守的禁卫,我得想办法离开了,明日大牛会来给你说怎么做。若是有什么计划外的变动,你要随机应变。”说着在她唇上亲了亲,“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小家伙,等着我。”
伶俜用力点头:“你也要小心点。”顿了顿,放低声音道,“若是真的不行,也不要硬来,你活得好好的,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苏冥轻笑:“嗯,我有分寸。”其实她比自己更清楚,没有她,他的余生也就没了意义,何况如今他们还有了孩子。
苏冥走了,伶俜再也睡不着。这大半年在锦绣宫的日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但因为是以王皇后的身份,所以回忆起来,便有些是在看戏一般,除了对宋铭的那种依恋,其他的都再难感同身受。而一想到这种依恋,她心里就浑身不是滋味,因为这种感觉实在太真实。真实到若是她不知道是中了情蛊,必然以为自己是对宋铭情深意切。想到这大半年,她无知无觉地在深宫中与宋铭扮演者恩爱夫妻,而苏冥却在外面受着不知如何的煎熬,若是他没发现自己还活着,余后的几十年,她是不是就会一直以王皇后的身份活着?而他大约就是孤独终老。
宋铭真是太可怕了!她不敢相信他竟然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不说夺兄弟之妻,就是给自己下蛊,拥有一个傀儡妻子,这样的自欺欺人真能让他觉得快乐吗?
其实事到如今,她仍旧不相信宋铭是因为喜欢她。被人喜欢的感觉她再了解不过,因为她从苏冥那里体会了太多。既然并非真的喜欢她,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也许他们从来都不了解这个人。
伶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等到了天亮。宫婢进来服侍,完全不知道这守备森严的锦绣宫,昨晚进来过人。
“娘娘,您昨晚没睡好么?”端着热水拿着巾栉的宫婢扶着伶俜起来,看到她眼下的青色,小心翼翼问。
伶俜随口道:“肚子越来越沉,最近都睡得不太好。”
宫婢道:“奴婢听王公公说陛下让太医给你配了安神的药,这两天就该配好了。”
伶俜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没什么胃口,草草用了早膳,就慢悠悠在院子里散步,眼睛一直往外瞟着,盼望着大牛早点出现。也许是太急切,便有些度日如年的煎熬,幸好宋铭不再,不然指不定会发现什么端倪。
快到晌午时,大牛终于出现月门口,伶俜眼睛一亮,朝他招招手,让他进来。两人在石凳上坐下,伶俜挥手让周围的宫婢和内侍下去,这才小声开口:“怎么样了?”
大牛一看她真是恢复了记忆的样子,顿时激动地双眼发红,好容易才稍稍平静,凑到她面前低声说了两句。
伶俜听罢点点头:“我明白,我知道怎么做的。”
大牛舒了口气:“十一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你救出去。”
伶俜朝他笑道:“你自己小心点。”
大牛抹了把额头的汗,点点头,起身道别。
待他离开,伶俜一脸平淡地走进寝宫,吩咐宫婢道:“给我拿几十只蜡烛来!”
宫婢奇怪问:“娘娘要这么多蜡烛作何?”
伶俜道:“前日去寺庙里烧香,大师同我说,晚上多点些蜡烛念经会有帮助。”
宫婢哦了一声,也没多想便去找蜡烛了。
拿到蜡烛后,伶俜亲手在寝宫里一一摆开。正摆得差不多,外头忽然想起宫婢和内侍的声音:“叩见陛下!”
伶俜手一抖,握在手中的一根蜡烛便滚在了地上。
“梓童,你做甚么?”伴随着脚步声,宋铭的声音响起。
伶俜拾起拉住,好容易才稳住神色,躬身行礼:“陛下!”
宋铭上前将她扶起来,笑道:“说过多少次,在锦绣宫不用给我行礼,何况你现在这么大的肚子。”
伶俜抬头勉强笑了笑:“陛下怎么回来了?太上皇的病情还好吗?”
“父皇的病情这回挺严重,也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我昨晚辗转发侧睡不着,有些担心宫里,便回来看看你。”
难不成是昨晚苏冥造访,她情绪太激动让他有了感应?伶俜强装镇静:“我这里能有什么事?你肯定是担心太上皇的身子才睡不着的。”
宋铭轻笑一声,他父皇就算马上归西,他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他目光落在地上一圈烛台,“你这是作何?”
伶俜赶紧道:“我不是老做梦睡得不安稳么?想起前日大师给我说过,让我晚上点些蜡烛念念经,心里平静了,自然就睡得安稳了。”
宋铭点点头:“我让太医给你开了药,吃了应该就会好的。”说罢,握起她的柔荑,“梓童,我这些几日心里也不□□稳,咱们不会发生什么事吧?”
伶俜强忍着没有挣开手,笑着道:“那我晚上也给陛下念念经。”又试探问,“陛下今日不去沁园了么?”
宋铭正要点头,一个内侍端着只木匣子匆匆走进来:“启禀陛下,太医给娘娘配的药,已经配好了。”
宋铭转头接过木匣子,打开盖子拿出里面的两只药丸,皱了皱眉,问道:“太医说了这药多久生效么?”
内侍道:“大约一到两天就能起效了。”
宋铭点头,将药丸交给伶俜:“那你现在吃了吧,明日应该就不会再做噩梦了。”又召唤宫婢送水。
伶俜木管落在那药丸上,心中开始犯嘀咕,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安眠的药。但若是她现在不吃,只怕会引起他的怀疑。只接过那药丸,就这宫婢送来的热水,吞服了下。
宋铭默默看着她服下药,面上神色莫辨,最后露出释然的表情,握住她的手道:“明日一切就可以尘埃落定,我们都不用再做噩梦了。”
他这古怪的话,更让伶俜确定这药不是安神的药,但她现在顾不得这么多,想了想道:“陛下,既然太上皇病情很重,您还是继续去沁园陪他两日,我这里您不用担心,吃了这药明晚也该睡得好了,明晚你再回来陪我好吗?”
宋铭点头:“行,我今日就再去沁园住一晚,也免得落了大臣们的口舌,说我不孝。”
伶俜暗暗松了口气,同他一起走到院子的月门处,目送着他往外走。看着那穿着绛纱袍的背影,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压抑不住的不舍。
宋铭走了几步,像是有感应一般转过头,对上她缠绵的眼神,勾唇笑了笑,疾步走回来,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十一,明天之后,咱们就永远好好的。”
他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闪烁着近乎于偏执的激动,就像是一个需要人怜爱的孩子,而她是他的一根救命稻草,也是他的唯一。那一刹那,伶俜好像有些明白,他做这些的缘故。
☆、133.第一更
夜色深沉,锦绣宫的内侍和宫婢,已经都沉沉睡去,连值夜的内侍也被伶俜打发了去歇息。整座皇宫都寂静下来。
她点了一圈烛火,坐在火光中等待着苏冥来救她。然而还没等来人,腹中就开始隐隐作痛,她强忍着痛意,不敢发出声响,怕惊动别人。
直到过了子时,苏冥和大牛才无声无息地进来,看到得却是躺在地上低低□□的人,苏冥吓得心中一震,上前将伶俜扶起来,抹了把她额头的汗水:“十一,你怎么了?”
伶俜艰难开口:“我肚子疼。”
苏冥不敢耽搁,将她打横抱起来:“你忍忍,我带你回家,再找大夫。”
腹中的疼痛一阵一阵涌上来,伶俜抓着他的衣襟,喘着气道:“好,你带我回家。”
大牛将两坛子烈酒洒在地上和梁柱上,又拿起一盏烛台,点燃了空中的帷幔,火势很快蹿起来。
在之前两人已经勘察好路线,大牛早已将值守的人引开,留下了一条通往角门的僻静小路。此时夜色正深,黑沉沉的路上没有一个人,噼里啪啦的火光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直到那火光冲天,才听到有人后知后觉地大叫起来:“走水了!走水了!”
嘈杂的声响朝锦绣宫涌去,没有帝后坐镇的深宫,已然是一片混乱,没有人注意角门处有人离开。大牛送走了苏冥和伶俜,又折回锦绣宫加入扑火的队伍中。
外头接应的是宋梁栋,皇城的值守,他早已安排好。马车一路畅通,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胡同中的小宅。
直到将伶俜放在床上,点上了蜡烛,苏冥才发觉她浑身已经湿透,而裙子下方,则有着淡淡的血迹。
他面色大骇:“十一,你怎么了?”
伶俜忍了一路,怕苏冥分心,这时才气若游丝道:“肚子好疼,好像要生了!可能……可能宋铭给我吃了催产药。”
宋梁栋啐了一口,道:“我这就去叫稳婆。”说完一转身飞奔出门。
苏冥被她这模样吓得不轻,知道刚刚一路她是可以忍着,又是心急又是心疼,握着她的手道:“你忍忍,稳婆很快就来,不会有事的。”又唤周嬷嬷去赶紧烧热水。
疼痛一阵接一阵地袭来,远远超出了伶俜的承受能力,汗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脸上早没了血色。她不敢大叫,怕苏冥心疼,只紧紧抓着他的手,闷声呻|吟。
苏冥伸手抚着她的脸:“十一,我已经带你回家了,你不用怕,疼的话就大声叫出来,咬着我也行。”
伶俜勉强睁开眼睛,看着他担忧的神色,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安抚道:“不要紧,我疼一下也好,正好可以让宋铭以为我是在大火里被烧死了。”
苏冥在她额头吻了吻,哽咽道:“是我没保护好你。”
伶俜轻笑,微弱道:“你保护得很好,是宋铭太坏了。”
宋梁栋很快将稳婆叫来。稳婆见伶俜见了红,挥挥手将苏冥赶了出去。
“用力!用力!”稳婆的声音响起。
伶俜起初还是低低的呻|吟,但声音慢慢变大,直穿破黑夜中的宁静,到了后来几近声嘶力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骤然变得平静,忽然又一声婴儿的啼哭传出来。门从里面打开,周嬷嬷抹着汗走出来:“恭喜公子,是个千金!”
早已经面无血色的苏冥越过她走进房中,稳婆正在包裹婴孩,而床上的女人在失力之后,已经昏睡过去。
他半跪在床边,拍了拍伶俜的脸,但她毫无反应。稳婆笑道:“公子莫急,夫人只是累了。您看小姐多俏。”
其实早产的婴孩哪里会好看,又瘦又小皱皱巴巴一团,眼睛都没睁开。苏冥没心思去看女儿,看着伶俜苍白平静的面色,总觉得不对,捏起她的手腕把了把脉,却发觉脉象微弱又凌乱,吓得大叫:“快把大巫师叫来!”
他话音刚落,大巫师已经走进来:“怎么回事?”
“你快看看我夫人怎么回事?她不像是单纯的昏睡。”
大巫师既是巫也是医,他来到床边,蹙眉看了看床上面色苍白但舒缓平静的人,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给她把了把脉,道:“应该是身上的蛊术与生产的剧痛相克,她身体负荷不了,陷入深度的昏迷。”
苏冥道:“那你赶紧给她祛蛊。”
大巫师摇头:“这种状况我暂时不能给她祛蛊,一不小心就会丧命,得等她醒过来才行。只是……”
苏冥急问:“只是什么?”
大巫师道:“只是她这种状况,不知何时能醒过来。”
“什么意思?”
大巫师叹了口气:“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苏冥转头看了看面色娴静安详的伶俜,抚摸着她的脸:“不……可能!”
大巫师道:“我也只是说有可能醒不来。令夫人意志力强大,短时间内就能拾回记忆,想必这一关也能过去。”他顿了顿,又道,“你也不用太担心,其实令夫人现在昏迷也不算是坏事。她先前生产的剧痛,下蛊者肯定能感同身受,而如今昏迷恐怕就无法再有感应。正好让他以为令夫人在大火中丧生,也算是真正地逃出生天。”
苏冥根本无所谓宋铭知不知道,知道又如何?他不仁,他也可以不义,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他只想伶俜快点醒过来。
他脑子正混乱着,旁边稳婆怀里的婴儿,忽然哇哇哭起来。他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转身接过襁褓。
烛火映照的小小婴孩,脸还不足半个巴掌大,被他抱在怀中,竟然出其不意地就止住了哭声,费力睁开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向他。
那种血脉相连的温情一下涌起,让苏冥的心彻底柔软下来。他躁乱的心绪,稍稍安宁下来,笑着在她额头亲了亲,小心翼翼将女儿放在伶俜身旁:“十一,这是咱们的女儿,她正睁着眼睛看你呢,你快醒过来抱抱她!”
伶俜的面容依旧平静安详,没有半点反应。
小小的宅子安宁下来,只有烛火偶尔跳动。
而这厢,夜色如水的沁园中,宋铭从噩梦中惊醒,锥心的疼痛,让他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他捂着发疼的胸口赤脚跳下床。
就在此时外头响起急急的声音:“启禀陛下,宫里传来消息,锦绣宫走水了!”
宋铭大骇,踉跄着后退一步,又赶紧往外冲:“备马!”
他甚至没来得及穿鞋,就跌跌撞撞朝夜色中跑去。本来半个时辰的路程,他只用了一半都不到。
当他跑到锦绣宫前,大火已经被扑灭,但房屋垮塌,黑漆漆的一片狼藉。宫中的侍卫太监和宫婢们,乌压压一片跪在地上,个个噤若寒蝉。
他看着那残垣断壁,踉跄着上前,抖着声音问:“皇后呢?”
众人不敢出声,只有宫婢低低的呜咽。
宋铭从身旁侍卫的腰间,抽出剑,指着地上一圈人,大吼道:“我问你们皇后在哪里?”
为首的大太监跪爬上前,用力磕了几个响头:“启禀皇上,皇后殡天了!”
宋铭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若不是身后的侍卫扶着,他几近要跌倒。他将剑重重掷在地上,堪堪从大太监的身旁划过,吓得他一个哆嗦,裤子都湿了。
先前在沁园时,心中的那种窒息痛苦再真实不过,但此时那种心悸已经走远,反倒只剩下了钝钝的麻木。
宋铭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他不敢相信,自己才刚刚离开,伶俜就出了事。明明应该是再过一日,一切就都尘埃落定,她会永远属于他,所有的温柔和痴心都只对他。可是为什么一夕之间化为了乌有?
过了半晌,他才稍稍沉下来,低声道:“带我去看看皇后。”
大太监连连磕头:“娘娘已经面目全非,陛下……”
宋铭拔高声音打断他:“带我去看皇后!”
大太监赶紧爬起来引路,在旁边的宫殿中,一张灵床上躺着一个用白布盖着的人。中间微微隆起。宋铭不顾旁人的阻拦,走上前抖着手将白布掀开,里面的人已经烧得不成人形。他闭上眼睛,复又将白布盖上。
大太监:“陛下请节哀!”
宋铭沉着脸,低声问:“怎么起的火?”
太监弓着身子回:“娘娘点的蜡烛烧了帷幔,外面的内侍和宫婢睡得太沉,发觉时火已经烧起来。”
宋铭默了片刻,道“准备丧事,马上传安宁王进宫见我。”
此时天空已经露了一点鱼肚白,太监不敢怠慢,立刻遣人去请安宁王。宋铭脸上寒若冰霜,一步一步往自己寝宫走,回到寝宫后,挥手让所有人下去,自己一个人怔怔坐在卧榻上。
事情发生得令人猝不及防,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完全无法相信那个黑漆漆的遗骸是伶俜。
过了许久,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机关,从暗格里拿出一只小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只小瓷瓶。他揭开瓷瓶的盖子,拇指放在口中一咬,将涌出的血液滴在那小瓶中。然而里面没有他期待的反应。
他一怒之下,把木匣子重重砸在墙上,小瓷瓶从里面蹦出来,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不!他绝不相信伶俜死了!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怎么可能会冒出这么一场蹊跷的大火!可是之前感受到的疼痛是真实的,现在所有的感应消失也是真实的。他无法自欺欺人。
他亲手搭建起来的美梦,一夕尽毁。偌大的寝宫只有他一个人,无边的孤独和恐惧,铺天盖地朝他涌来。
他忽然害怕极了,捂着头大叫了几声,发疯一般,将殿内的东西全都砸落在地。外头的内侍听得里头噼里啪啦作响,吓得心惊胆战,也不敢进去。
直到看见苏冥到来,才在外头传唤:“陛下,安宁王觐见。”
里头砸东西的声响终于停下,宋铭低低的声音传来:“让他进来。”
苏冥蹙了蹙眉,伶俜还未醒过来,女儿嗷嗷待哺,他本没心思进宫,但圣旨难违,又怕宋铭察觉,只得硬着头皮离开家门。
走近殿内,满目狼藉。高高在上的皇上光着脚瘫坐在地上,头上的金冠歪在一旁,头发散乱,绯衣破了几道口子,两只手沾满了血迹。
苏冥走上前半跪下行礼:“陛下节哀!”
宋铭良久才抬头看他,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满是迷茫:“你知道了?”
锦绣宫走水,皇后薨逝已经传遍皇城,苏冥想装作不知也不行,何况这是在皇宫里,内侍和宫女们个个噤若寒蝉,等着即将降临的命运。
宋铭也不等他的回答,看着他怔了须臾,忽然手忙脚乱爬到他跟前,紧紧抱着他的腿,瑟瑟发抖:“愉生,皇后没了,我以后怎么办?皇宫这么大,我一个人好害怕啊!”
他靠在他的膝头,泪流满面,像是个迷失的孩子一般。苏冥恍若想起多年前,那个在寺庙中黏着自己的可怜小孩。他恨他入骨,但在十几年的岁月里,这个人是他唯一的好友,甚至是他给了他涅火重生的机会,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苏冥,只有一个早就葬身火海的沈鸣。
☆、134.一三四
苏冥将手放在他头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谨言,你是一国之君,想要的都可以得到,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
宋铭抬起头看他,眼里都是无措的迷茫:“真的么?”
苏冥点头:“真的。”
“可是我想要的只是和皇后相敬如宾一辈子,为何都没有得到?”
苏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冥冥中自有注定,说明这不是你的缘分,真正的缘分还在未来等着你。”
宋铭摇头:“没有人等我,这个世上不会有人等我。”
苏冥将他扶起来:“你睡一会儿,皇后的丧事,我来帮你办。”
宋铭木木地任由他扶上床。苏冥又唤来宫婢和内侍,给他擦洗,将殿内的狼藉清理干净。
苏冥默默看着床上阖上了眼睛的人,听到他发出均匀的呼吸,才轻手轻脚走出寝宫。
因为正逢夏日,不能停灵太久,苏冥指挥内侍们将皇后的遗体小殓。那是前两日城中一户难产而亡的女子,孩子还未生出来,人就断了气。夫家觉得不吉利,正要将尸体拉出城草草埋了,被苏冥派人花几两银子把尸体买了下,偷龙转凤将伶俜换了出来。
他跪在的地上朝灵床上的人磕了几个头。惟愿她带着皇后的身份下葬转世,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他知道宋铭是不会管这些事,安排好丧葬的事宜,便匆匆出宫回了家。
伶俜和女儿还在家中,他不能离开太久。周嬷嬷照顾着母女,伶俜还未醒来,躺在床上娴静安宁,女儿小小的一团趴在她胸口,自顾地喝奶,喝饱了便躺在一旁乖乖地睡觉。有时候醒了刚要哭,被苏冥抱在怀里,便又变得乖乖的。虽然早产下来的婴孩,又瘦又小,但却努力顽强活着。
苏冥是亲缘淡薄的人,刚刚看到孩子时的感觉并不深刻,但慢慢地便越来越喜欢,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温情,让他整个人柔软了几分,恨不得时时抱在怀里,更想要伶俜快些醒来,看看他们的女儿。
皇后下葬是在七日后。真正的王皇后大约早就已经不在人世,这也算是那个可怜的皇后姗姗来迟的葬礼。因为伶俜还没醒来,苏冥匆匆参加完葬礼便回了宅子。
宋铭状态已经好了许多,但这对苏冥来说,并不是好事。纸包不住火,他迟早会知道伶俜还活着,而那时他会做出何种举动,不得而知。如今伶俜未醒,女儿又还嗷嗷待哺,他处处至于受掣,根本就没有和他反抗的资本,他也不想将宋梁栋牵扯进来。
过了二更天,苏冥好不容易将女儿哄睡着,放在伶俜身旁,在母女俩脸上各亲了亲,正要解衣也早些上床歇息。周嬷嬷匆匆从外院跑进来:“公子,陛下来了!”
苏冥骇然,赶紧让她守在屋子里别出去,自己去外院迎人。
这处宅子是两进的院子,第一进为大堂正厅,此时的宋铭已经进了屋子,正要往里冲,浑身带着酒气,身边只带了一个护卫。
苏冥出来拦住他,行了个礼:“参见皇上。”
宋铭摆摆手:“快起身,陪我喝酒。”
苏冥不动声色地扶着他来到正厅坐好,宋铭嘻嘻笑道:“愉生,咱们今晚一醉方休。”
苏冥道:“陛下,皇后今日刚刚下葬,您也忙了整天,怎么还喝这么多酒?”
宋铭摆摆手:“快把你的好酒给我拿上来,我要继续喝。”
苏冥蹙了蹙眉,起身走到旁边的酒柜,拿出两坛子用油纸封好的陈酿。宋铭也不等他去找杯盏,直接拿过一坛,将油纸撕开,拿起坛子直接灌了两大口。
苏冥默默看着他。
宋铭喝了两口,放下坛子,口齿不清:“愉生,你失去十一之后,有多难受?”
苏冥终于开口:“比死还难受。”
宋铭讪讪笑了两声:“我也是。”
苏冥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问道:“你是说王皇后?”
宋铭忙不迭点头:“对,皇后。皇后没了,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说罢,朝他笑道:“不过这几日我想通了,十一死了,皇后也死了,咱们又都是可怜人了,你跟我还是一样的。我再也不用羡慕你,不用想拥有你所拥有的。”
苏冥勾了勾唇,没有出声。
宋铭继续喝酒,又哭又笑,看到他渐渐不省人事,苏冥唤来跟着他的护卫:“你送皇上回宫,当心点!”
护卫唯唯诺诺点头,扶起醉成烂泥的宋铭往外走。苏冥提了一盏灯,跟在两人身后送他们,走到门口时,内院忽然响起婴儿的啼哭。
宋铭迷迷糊糊地转身:“愉生,你宅子里怎么有孩子的哭声?”
苏冥心里一紧,面上仍旧保持平静,轻描淡写道:“陛下听错了。”好在,那啼哭只响亮两声便停止。
宋铭撅了撅嘴,哦了一声,在护卫的扶持下上了马车,歪歪扭扭倒在里面。看着马车慢慢驶出巷子,苏冥才迅速踅身,将朱红大门关上,疾步回到后院。
刚刚小娃娃忽然醒来哭闹,周嬷嬷大约知道自家公子和皇上的那些事,急得赶紧用手捂住了婴孩的嘴,不让她哭出来,但又怕孩子不舒服,急得满头是汗。见到苏冥进来,才松开口。
小丫头又哇哇哭了出来。苏冥慌忙将女儿抱在怀里柔声哄着,不过须臾,小丫头眼皮眨了眨,又香香甜甜在爹爹的怀中睡了过去。
苏冥舒了口气,将女儿放在睡得安详的伶俜身旁。周嬷嬷小心翼翼道:“刚刚皇上有没有听到小姐的哭声?”
苏冥道:“皇上醉得厉害,不碍事。”
周嬷嬷点了点头,这才放心。
那厢正在不紧不慢行往皇宫的马车上,几经颠簸,苏冥悠悠转醒,慢悠悠坐正身子,迷迷糊糊问外头赶车的护卫:“刚刚在王爷宅子里,朕好像听到了婴儿啼哭?你听到了么?”
护卫如实道:“好像是听到了两声。”
宋铭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咕哝了一句:“婴儿?”然后又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沉沉睡去。
隔日一早,沐休的宋梁栋带着沈锦来到了苏冥家中探望伶俜,无奈床上的人仍旧在无知无觉的昏睡当中。沈锦抹着眼泪在床边同表妹说话,苏冥将宋梁栋唤到外头。
“英才,伶俜也不知何时才能醒来,在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想转到更隐蔽的地方,等她一醒,咱们一家三口就离开京城。”
宋梁栋问:“你是怕谨言发现么?”
苏冥点头:“这是迟早的事,我是担心十一还未醒来,身上的蛊术未被解开就被他发现,这回若是十一被他带走,那蛊术就一辈子都解不开了。”
宋梁栋咬牙切齿:“他要是再敢抢人,我这个堂哥跟他拼了!”
苏冥叹了口气:“你千万别冲动,绫罗和家里的三个孩子,你不管了么?”
宋梁栋肩膀垮下来,颓然道:“行,我马上给你找一处隐蔽的地方,你好生照顾十一,那混账玩意儿人再做缺德事,我看老天都会收了他。”
沈锦家中还有三个孩子,在这里也待不长,陪伶俜说了会儿话,便依依不舍地告别。苏冥送妹妹妹夫出门,只是刚刚打开大门,却见一身绛纱袍的宋铭站在门口,身后是一队带刀侍卫。
看到三人出来,勾唇笑了笑:“真是凑巧,英才哥和绫罗姐也在呢!”
宋梁栋脸色大变:“陛下,你这是作何?”
宋铭轻笑一声,不理会他的质问,目光落到他身后的苏冥身上:“愉生,你知道我来作何?”
苏冥面色微变,只行了个礼,道:“还请陛下明言。”
宋铭道:“好,我就开门见山。把我的皇后交出来。”
苏冥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微微跳动了下,像是火光熄灭,变得灰沉沉的一片,那是失望透顶的眼神。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还没说话,宋梁栋已经忍不住大叫:“谨言,你疯了么?王皇后已经在大火中薨逝,你来找愉生要人是哪门子的事?”
宋铭冷笑,斜看他一眼:“堂兄,皇后葬身火海,我看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吧?你和我是血脉相连的堂兄弟,我真没想到你会帮一个外人这般算计我!”
宋梁栋指着苏冥道:“他是外人?他是你最好的兄弟,为了帮你登上皇位呕心沥血的好兄弟?你这个王八羔子却抢人家妻|子……”
他还未说完,宋铭手中的剑已出鞘,抵在他的脖颈处。沈锦吓得惊叫一声,抱住丈夫的手臂:“陛下,你别冲动。”
宋梁栋梗着脖子道:“你有本事刺下来!”
苏冥伸手将剑拨开,淡淡道:“陛下,微臣这里没有王皇后,只有我自己的妻子谢家十一小姐。”
宋铭嗤笑:“你觉得你拦得住我?我今天非得把十一带走不可。”
☆、135.一三五
宋铭嗤笑:“你觉得你拦得住我?我今天非得把十一带走不可。”
哗啦一声,他身后的侍卫齐齐抽出刀剑。
苏冥冷眼看着他,将宋梁栋腰间的剑抽出,随手轻轻一挥,左臂的半截袖子,飘落在地。
宋铭微微一怔,半晌之后,笑道:“你这是要割袍断义?”
苏冥击了两下掌,身后院子的瓦背上忽然冒出一群弓|弩手,齐齐对上了宋铭和他身后的侍卫。
宋铭脸色微变,又不以为然笑道:“我倒真是小看了你。不过还挺期待,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弑君?”
苏冥冷声道:“若是陛下逼人太甚,微臣也只能鱼死网破。”
宋铭敛了笑,面无表情看着他,忽然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一道身影从后方蹿上来,将一个襁褓递在他身前,他唇角勾笑接过,低头看了看那熟睡的婴儿,又抬头看向苏冥:“现在呢?”
苏冥面色大骇,血色全无。
宋梁栋和沈锦见状,齐声大叫:“皇上,你疯了么?”
宋铭斜看了两人一眼,又向着抿唇不出声的苏冥,慢慢将襁褓举过头顶。
宋梁栋和沈锦噗通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衣摆:“陛下,你会遭天谴的!”
“那又何妨?”宋铭冷笑。
他话音落,手中的婴孩忽然啼哭,他手不禁一抖,而苏冥冷若冰霜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慌乱。
这丝慌乱落入宋铭眼底,让他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他慢慢将手放低,把婴儿抱在怀中,看着闭眼啼哭的小人儿,像是有点好奇一般伸出手指去碰她的小脸,小婴孩忽然伸出小小的手,将他的食指握住。
手指上传来的柔软,让宋铭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襁褓中小小的一只肉团子,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张着小嘴大哭,小脸蛋憋得通红。
苏冥心已经提在了嗓子眼儿,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心理扭曲,完全不可理喻。他不能让女儿受到伤害。
小婴孩在宋铭轻言轻语的哄声中,啼哭声渐渐停止。而就在此时,从门后忽然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人。
“十一!”宋铭和苏冥异口同声大叫。
襁褓中的婴儿大约是被吓到,又放声哭起来。伶俜昏迷多日,刚刚醒来,身子虚弱得厉害,脸上半点血色都无。苏冥转身将她扶着,才堪堪站稳。她红着眼睛看向宋铭和他手中的襁褓,借着苏冥的手臂,踉跄了两步,噗通一声跪下。
苏冥闭了闭眼睛,丢开手中的剑,随着她一同跪在地上。
伶俜昂着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前面一身绯色锦衣的男子,似哭又似笑般开口:“陛下,你放过我们吧!”
宋铭看着地上的人:“十一,你跟我回皇宫,我就放了愉生和你们的孩子。”
伶俜苦笑:“陛下,这里才是我的家,世子才是我的丈夫,我怎么可能跟你回皇宫?”她哽咽着顿了顿,又才继续,“陛下,你真的喜欢我吗?喜欢到宁愿放弃你和世子这么多年的情谊?宁愿要一个傀儡在你身边?不!你根本不喜欢我,你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当你发觉世子原来跟你不一样时,你开始羡慕嫉妒,还想要成为他。你以为世子是因为我才变得跟你不一样,所以要把我从他身边抢走。但你不知道,世子跟你不一样,不是因为我爱他,而是他懂得爱别人。而你从来不懂!”
宋铭白着脸摇头:“你胡说!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真心喜欢你!”
苏冥讪笑,鄙薄道:“若是真的喜欢,你就不会愿意让她成为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傀儡。”
宋铭吼道:“你们胡说!我懂得什么是喜欢,我不会怪物!”说罢,脸色涨得通红,又将手中的襁褓举在空中。
伶俜尖声大叫:“不要!”
宋铭手刚刚停在半空,小婴孩又大声啼哭起来,他赶紧手忙脚乱放下来抱在怀里哄着。
苏冥面无表情道:“陛下,十一是不会跟你去皇宫的。若不然你给我们一家三口一个痛快,这么多年,我让她因为我历经风波,是我没照顾好她。至少黄泉路上,我们再不会分开。”
伶俜握着他的手,深深看了他一眼,含泪笑了笑,又郑重地看向宋铭:“没错,我哪里都不会去,再不会离开世子半步。与其骨肉分离,不如共赴黄泉,要杀要剐随你。”
宋铭默默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又看了看怀里的婴孩,小人儿已经停止了哭,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他心里莫名软下来,想了想,朝身后的侍卫挥挥手:“回宫!”
“站住!”苏冥起身喝道,屋顶上的弓|弩手蓄势待发。
宋铭转头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放心,我暂时不会对她怎样!你是要鱼死网破,还是让我把你女儿带回去考虑几日。你自己看着办?”
苏冥看着襁褓中无知无觉的女儿,略微犹疑,最后还是咬咬牙,做了个手势让弓|弩手停手。宋铭瞥了两人一眼,抱着襁褓中无知无觉打着哈欠的小婴孩扬长而去。
伶俜几近晕倒在苏冥怀中,他将他抱起来:“你别急,依他的性子,刚刚没有把孩子摔下来,应该暂时不会下毒手。”
伶俜趴在他怀中哭:“我都还没看清孩子长什么样,就被他抢走,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苏冥面上浮上一层碎冰般的寒冷:“若是他真的动了女儿,我一定让他血债血偿,然后咱们再去陪她。”说着,又拍着她的脊背安抚她,“你刚刚醒过来,别伤了身子,我们再想办法。”
沈锦上前拉住表妹的手,流着眼泪道:“十一,你自己先养好身子,皇上应该暂时不会动小囡囡。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宋梁栋跺跺脚,咬牙切齿道:“堂堂一个皇上,把人家的孩子抢走,这是人干事么!不行,我得去告诉皇叔。”
苏冥拉住他:“暂时先别把事情闹大,他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是咄咄逼人,指不定他真的对孩子不利。暂时只要孩子安全活着就好。”
宋梁栋想想也是。
伶俜身体倒是无大碍,吃了两日药,大巫师顺利给她解了身上残留的情蛊,从此与宋铭再无瓜葛。
只是宋铭回了宫后,孩子的事就没了下文。皇宫加强了守备,苏冥进不了宫,只能靠大牛打探消息,大牛本来是准备捋袖子,准备把孩子偷出来,但发觉宋铭对孩子寸步不离,连着几天都没上朝,跟他殿里的人一打听。这些宫婢下人也是苦不堪言,皇后已经过世,连带着腹中胎儿也一并没了,他们怀疑皇上是得了心病,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个孩子,除了奶娘喂奶,其余时候,都是皇上一手照料,吃饭的时候抱着,去御书房批折子的时候抱着,洗澡换尿布,都是他亲自上手,几天下来连朝都没上过。
大牛除了打听到孩子安然无恙,想把孩子偷走的打算,是彻底泡了汤。苏冥和伶俜心急如焚,但听到孩子无事,也就稍稍放心,只冥思苦想用什么办法,把孩子救出来。
婴儿期的小孩子长得很快,小娃娃能吃能睡,不过十几天,跟吹气似的,白白胖胖,完全看不出是早产的婴儿。
宋铭天天抱着爱不释手,晚上睡觉,就把摇篮放在自己床边,夜间奶娘也是喂了奶就交给他哄睡觉。隔日一睁眼,首要的事情,就是趴在摇篮边,看孩子有没有醒过来。
大太监李公公见他这状况,以为是皇后母子过世,得了失心疯,吓得不轻。这十几天就上了两次朝,而且都是有事秉奏无事退朝,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宣布退朝。
只听说过**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从来没听说过哪个皇上为了带孩子不上朝的,而且还不知是从哪里偷来的孩子。
这日清晨起来,李公公见着皇上给小娃娃换尿布,实在没忍住道:“陛下,您今日又不上朝么?文武百官都有意见了,今儿一早就进了宫等皇上呢!”
宋铭给孩子换了尿布,亲了下小脸蛋,想了想道:“行,我去上朝,如今天下太平,我倒要看看那帮文臣武将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打扰我做正事。”
李公公腹诽:带孩子这件正事么?
宋铭这回是认真去上朝了,不过手中多了个篮子,一个吃饱喝足的小婴儿,舒服地躺在里面的小毯子里。因为他坐在高处的龙椅,只见着他提这个篮子,并不知道里面有孩子。
如今文武大臣,基本宋铭登基后大换血的一波,个个都想在皇上面前表现。看到皇上来上朝,一个两个争先恐后地呈词上表。
宋铭本来还认真听着,但是很快就觉得有些吵,往身旁的婴儿篮子里看了看,果然见到闭着眼睛的小婴儿皱了皱眉,像是被打扰到,他很不悦地打断:“这是菜场么?都小声点。”
小婴儿开始在篮子里扭动,宋铭没了心思听大臣们上奏,眼见着小家伙要哭出来,他直接从篮子里把孩子抱在怀里哄着。
底下本来还在发表高论的大臣,顿时各个噤声。宋铭旁若无人地哄好了孩子,见底下人都安静了,挥挥手道:“今日就到这里散朝,有什么都写奏折报上来。”
阁臣没忍住问:“皇上,这孩子是?”
宋铭道:“这是朕的女儿。”
众大臣都是一头雾水,后宫先前只有皇后一人,怀孕的也只有皇后,但母子已经葬身火海,哪里会冒出来一个孩子。
阁臣硬着头皮道:“既然是公主,皇上为何不颁布圣旨昭告天下。”
宋铭没好气斜了他一眼:“朕爱怎么做是朕的事。”想了想,又点头,“不过你说得对,过几日我就昭告天下。”
说罢,抱着孩子扬长而去。
宋梁栋真真是傻了眼,这是不抢人家妻子了,改成抢人家孩子了?他真想将自己这堂弟的脑瓜撬开,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他因着有锦衣卫指挥使身份,求见宋铭,总算是被召见。一进他的寝宫,就见宋铭正坐在美人榻前的地上,逗弄躺在榻上的白白胖胖的小婴儿。
“谨言,这都半个月了,你天天抱着人家孩子不还回去,到底要作何?”
宋铭斜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我想好了,愉生和十一想去江南也好,想去塞北也罢,我不会拦着她们,但我喜欢这个小娃娃,我要把她留下来。”
宋梁栋揉了揉发疼的脑仁儿,深呼吸了口气,让自己保持平静:“谨言,你要喜欢孩子,自己和人去生,十个八个随便你生。但这是愉生和十一的女儿,你把人家孩子抢来算是什么回事?”他自己是做父亲的,设身处地想到自己的孩子若是被人抢去,那真是要他命的事。
“十一怀这孩子的时候,一直是我照料,她在他娘亲肚子里的时候,我每天跟她说话,告诉她我是她爹爹,所以她就是我女儿,我会好好照料她长大。”
“你那是缺德,把人家娘下了蛊。你知不知道那些日子,愉生在外头多痛苦?”
宋铭不为所动,专心逗着小婴孩。
宋梁栋不动声色地走上前,但还才刚刚走近,宋铭忽然如临大敌般将孩子抱在怀里,抬头冷冷对上他:“英才哥,你要是敢跟我抢人,信不信我杀了你全家?!”
他当然信!宋梁栋讪讪地嚅嗫了嘴唇,无奈道:“谨言……”
宋铭寒着脸起身:“什么都不要再说!你要是不想当这个指挥使,我马上让人替代你。”
宋梁栋只得悻悻地离开。
☆、136.尾声
“他今日带着孩子上朝,文武大臣都傻了眼。”来到苏冥宅子里,宋梁栋义愤填膺地同两人道。
伶俜和苏冥对视了一眼,忧心忡忡问:“孩子没事吧?”
宋梁栋摇摇头:“孩子倒是长得白白胖胖,看起来照料得还不错。我看谨言好像真的是喜欢孩子,要把孩子留下,封为公主,似乎不是说说而已。”
伶俜急道:“那是我和世子的女儿啊!他真是疯了!”
宋梁栋无奈地摇摇头:“他做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你们想想他从前多纨绔,竟然最后做了皇上,而且还做得不错。先前把伶俜偷龙转凤弄进宫里下了蛊都做得出来。抢走孩子,自然也是在情理之中。”他顿了顿,“我试探了一下,他对孩子看得很紧,可以说是寸步不离,不然也不会上朝都带着,要从皇宫里偷偷弄出来,恐怕不是件容易事。”
苏冥拍了拍抹着眼泪的伶俜,叹了口气:“现在知道孩子不会有危险,我也算是放了心,一切都能从长计议,他总有疏忽的时候。”
宋梁栋点头:“我会想办法安插一些新人进宫,大牛那边也会密切注意动向。一旦找到机会,就把孩子带出来,你们一家三口马上离开京城。”
苏冥点头,苦笑道:“我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谨言会这般对我。我本是想助他完成大业,就功成身退离开,但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宋梁栋道:“他真是发了疯,好在没对孩子下毒手。”
三天后,一个嫔妃都没有的皇上,颁布圣旨,封女儿为福乐公主。但是没说这女儿从何而来,文武大臣也不好多问。毕竟做帝王的三宫六院都再正常不过,皇上冒出一个女儿也不是甚么稀奇事,他曾经就藩开府,外头有女眷也在情理之中。兴许小公主的母亲身份低微,皇上在未重新立后之前,不想给人名分罢了。
然而皇上看起来也没有立后纳妃的打算,虽然庶务还算勤勉,但无论去哪里都带着小公主,就连去内阁和阁臣议事也把孩子装在篮子里一起带过去。
大牛当值的时候,好几次远远看到皇上抱着公主,恨不得去抢过来,但看皇上那寸步不离的劲儿,却也只能想想。
苏冥和伶俜虽然想念女儿,但至少知道孩子安然无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只是如此以来,两人是哪里都不能去,还得继续待在京城。
一直到来年开了春,苏冥和伶俜还是没能够见到女儿。宋铭除了这件事,倒是没再整出甚么幺蛾子,竟然还颇为勤政爱民,逐渐声名远扬。
宋铭有喘疾,尤其是不能沾花粉。但开了春后,小公主一日到了御花园,见到百花盛开的美景,便咿咿呀呀要看。在宋铭的精心喂养下,半岁多的小公主长得白白胖胖,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睛,人见人爱,尤其是宋铭,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小公主要去御花园,宋铭自是忘了自己忌花粉这事,抱着咿咿呀呀的孩子便去看花,还摘了一大束,带回寝宫,插在两只宝瓶中。
于是当晚,他的喘疾就犯了,这次来势汹汹,又是发热又是咳嗽。他再不愿让小公主离开自己的视线,也不得不担心自己过了病气给她,只得让奶娘抱走。
宋铭生病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苏冥耳朵里。他对宋铭的喘疾再了解不过,虽然很少犯,但一旦犯起来,少则七八日,多个半个月方能好彻底。这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这半年来,宋铭成日忙着带孩子,除了处理国家大事,余下小事皆假人之手,于是宋梁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宫里安插了好几个他的人。
宋铭犯病,难以入睡,一连三日几乎没阖过眼,到底受不住,让太医拿了些安眠的药过来。吃完药后,不忘叮嘱带着小公主的奶娘,务必好好照料着,别自己睡着了。
叮嘱完毕还是不放心,又远远逗了会儿趴在摇篮里翻滚的小公主,这才放心回隔壁寝宫歇息。
夜色渐浓,旱了多日的京城,突降大雨,风雨雷电的交鸣,将一切声响都掩埋在黑夜中。小公主精神头很好,闹了许久才睡着。皇上交代晚上带公主是不能睡的,奶娘自然坐在小床边不敢睡去。
然而到底是扛不住,不多时就开始迷迷糊糊。
忽然一道惊雷响起,宋铭从梦中惊醒,他猛得竖起身子,唤人掌了灯,趿着鞋子,往隔壁走。奶娘听到动静,一个激灵起身,跪在地上低声行礼。
宋铭摆摆手,走到小床前,将帷帐掀开,却蓦地脸色大变,低身把被子打开,哪里还有小公主的影子。
奶娘吓得立时面无血色,身子软倒在地,哆哆嗦嗦道:“公主……公主……”
宋铭一脚将人踢翻,大声道:“公主被刺客劫走,马上追!”
大雨滂沱之下,宫中顿时乱做一团。宋铭不顾疾病在身,带着一大批侍卫在寻迹追去。马蹄声声,在空无一人的夜晚,响彻在雨声中。
到了苏冥宅子的胡同里,宋铭跳下马,冲在前面将紧闭的朱红大门一脚踹开。里面黑漆漆一片,没有任何反应。
宋铭发了疯一样跑进去,一扇一扇门踹开,然而没有任何人影,显然早就人去楼空。
他踉踉跄跄站在院子当中,大雨倾落,他浑身早已湿透,一头散落的鸦色长发黏在肩膀。侍卫上前给他撑伞:“陛下,您龙体有恙,千万别再伤了身子,快回宫歇息,凡事交给属下办便好。”
宋铭捂嘴用力咳嗽了两声,将他一把推开,片刻之后,忽然冷声吩咐:“我马上出城南下,你去去五军营调五千精兵来跟上我。”
说罢疾步往外走,在雨中跨上马,领着一对侍卫往皇城南门飞奔而去。
城门由金吾卫把守,然而此时大门紧闭,一队穿着锦衣,戴着箬笠的人马,立在城门两旁。见到宋铭的马疾驰到门口停下,这队人齐齐跪在雨水当中。
为首的正是宋梁栋。
宋铭一鞭子扫下去,将他的箬笠打翻,喝道:“给朕让开!”
宋梁栋不为所动,只重重在泥水中磕了几个头:“皇上,回头是岸!”
宋铭铁青着脸吼道:“朕追回朕的女儿天经地义。”
宋梁栋痛心疾首:“那是愉生和十一的女儿。皇上,你醒醒吧!如果你真的曾经把愉生当做兄弟,真的喜欢过十一,真的把小公主当做自己的女儿,就放过他们一家三口吧!”
宋铭闻言跳下马,站在瓢泼大雨中歇斯底里叫道:“我喜欢又如何?他们还不是要离开我?他们一家三口隐居田园过着幸福的日子,我一个人留在偌大的朝堂怎么办?为什么我没人喜欢?我母妃不爱我,父皇不喜我,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喜欢我。”
宋梁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发疯一样捶打着地面的雨水,忽然重重捂着胸口咳嗽得喘不过气来。
“谨言……谨言……”宋梁栋大惊失色,上前扶住栽倒在雨水中人,“快送皇上回宫找太医。”
……
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瓢泼大雨终于变得淅淅沥沥,马车不急不缓地行着。白白胖胖的小娃娃躺在伶俜怀里,虽然车厢里黑漆漆一片,但伶俜的目光一刻也不愿意离开怀里的小人儿。
自己怀胎八个多月生下来的女儿,这才是第一次看到,软软的一团,恨不得揉到心窝里。
驭——
长路将马车停下来:“世子,已经出了京城,快到真定了,咱们歇会儿再走吧!”
苏冥嗯了一声,将车帘子掀开一丝,晨曦透进来,恰好打在伶俜怀中小娃娃的脸蛋上,肉团子嘴巴蠕动了下,睁开乌溜溜的眼睛,看到陌生的脸孔,哇的一声哭出来。
伶俜赶紧细声软语地摇晃着哄着,苏冥笑着凑上来,摸了摸热乎乎的小脸蛋,柔声道:“乖女儿,抱着你的是娘亲呢!”
小娃娃伸手扒拉着伶俜的衣服,忽然像是嗅到什么,往她胸口凑去,隔着布料吮了吮她胸前的凸起,啼哭变成了哼哼唧唧。
伶俜恍然大悟,赶紧解开衣衫给她喂奶。这半年多,以防女儿回来没有奶吃,她一直没有回奶,现在总算派上了用场。
到底是母女连心,这是小娃娃第一次吃上娘亲的母乳,含住了就不再哭,小嘴巴动得十分欢实。伶俜看着怀里的小娃娃,一颗心都快融化了。又想到什么似地,抬头问苏冥:“我们到哪里了?宋铭不会追来吧?”
苏冥看着吃得正欢的女儿,又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女,初为人母的温柔和慈爱,让她变得更加动人。他上前握着她的手:“既然一夜已经过去,说明我们已经安全了。”他坐在她旁边,将母女两人揽在怀中,“这一次我们是真的可以安定下来了。”
伶俜靠在他胸口点头:“世子,女儿还没名字,你给她取一个吧!”
苏冥看着吃完奶,好奇地睁大眼睛看向他和伶俜的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笑道:“就叫不离吧,从此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离。”
伶俜点头:“那乳名就叫依依。”
伶俜整好了衣衫,和苏冥抱着生龙活虎的苏不离下马车。雨已停,晨曦升在空中,护卫们已经在地上生火烘烤打湿的衣服。
苏冥转头朝身后的北方看去,那是京城的方向。所有恩怨纠葛,一夕之间已经恍若隔世。
黑夜远去,黎明到来。黎明总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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