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君子有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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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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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俜还在为刚刚发觉沈鸣已经度过上辈子的劫难而高兴不已,听到他这样说,更加欣喜,双眼亮晶晶问:“什么好消息?”

沈鸣笑着道:“前日我收到小词写来的信,她如今在苗疆被苗王收为了义女,说我的病可能是中了巫蛊之术。”

伶俜睁大眼睛,半响才反应过来:“真的?”

沈鸣点点头:“苗王派了人进京朝贡,其中有一位苗疆巫师,到时让他看一看便知。”

伶俜高兴归高兴,却眨了眨眼睛有些奇怪道:“可好端端地怎么会中巫蛊之术?”

沈鸣摇头,哂笑一声:“若真是中了巫蛊之术的话,恐怕要等到治好了才知道为何!”

伶俜心道也是,不论是什么原因,先治好了他的病才是紧要的,每个月一次的折磨,她光是看着都心疼。

因着有了这两桩好事,伶俜今晚见到宋玥那春风得意的憋屈,都立刻烟消云散,她喜滋滋地钻进沈鸣的怀里:“真好!”

沈鸣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将她揽了揽,隔空将梨花木桌上的灯灭了掉。

明日大约就能验证他的猜想,即使这个猜想并不能证明什么,但至少那人有了对母亲下手的动机。希望自己身上这怪疾苗疆来的巫师真的有办法,兴许他这怪疾一好,他就能想起那年发生的事。

可是若是自己的猜测成真,母亲真的是死于非命,他要如何做?沈鸣忽然发觉自己没有答案,因为那个人到底是自己的父亲。

隔日早上,伶俜是被外头的翠浓和青萝吵醒的:“小姐,出事了!”

伶俜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沈鸣已经不在屋子里。她见着翠浓和青萝跑进来,明明口中叫嚷着出事了,但却满脸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到底怎么了?”

翠浓道:“我刚刚去前边,听到几个丫鬟说,昨晚魏王殿下喝醉了酒,把二小姐给那啥了!”

伶俜半响没反应过来,只见青萝捂着嘴鬼鬼祟祟道:“就是两个人睡在一起,叫人给发现了。听说二小姐是去照料喝醉的魏王,不知怎么就照料到了床上。现在正在侯爷和安姨娘跟前哭闹呢!”

伶俜总算是明白这两人在说甚么。她是一早就看出沈碧对宋玥的心思,只是万万没想到会闹这么一出。虽然她恨不得宋玥赶紧死掉免得再闹幺蛾子,但平心而论,那厮在这方面并不是一个太放纵的人。上辈子他除了裴如意一个正妻,就只有自己这个小妾,平日里也没有通房侍妾之类的,更加不会逛窑子上青楼。怎的就把自己表妹给睡了?

当然,她还是有点不厚道地幸灾乐祸。

这事她不好凑热闹,只假装去静欣苑找姨母。哪知就遇到哭哭啼啼的沈碧,被安氏死啦硬拽着往菡萏轩走。

待她到了静欣苑,宁氏正在拿着针线做小衣服,想必是给沈锦刚刚满周岁的儿子。她见姨母表情平静,似乎并未在意沈碧的事,一时有点不知如何开口。但自己到底是好奇,行礼之后,凑上去小声问:“姨母,宝珠姐和魏王殿下怎么了?”

宁氏看了她一眼,不甚在意道:“今儿一早,丫鬟进魏王的屋子,看到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宝珠醒了之后,就闹到了侯爷跟前,说要嫁给殿下做妾。”

以沈碧的身份,自是不可能当王妃,若是她真想要嫁给宋玥,也只能当妾,她自己倒是认识得很清楚。不过在她看来,宋玥往后可能是储君是皇上,她就算是妾,那也不是普通的妾,等宋玥继承大统,她至少能封个贵妃,这样一想,也确实比嫁给普通世家尊贵许多。

她想了想问:“侯爷和安姨娘答应了么?”

宁氏笑了笑:“安姨娘自是求之不得,但侯爷大发雷霆,不仅让下人们封口,还要把沈碧马上送到南直隶那边的田庄上去,准备在那边找个人家把她嫁出去!”

“啊?”伶俜愕然地睁了睁眼,“可她不是和魏王……”

宁氏摇摇头:“魏王说自己喝醉了,不过是躺在一张床上,并未发生什么。”

伶俜鄙薄地撇撇嘴,想着宋玥这厮还真是做得出来,把人睡了,竟然还能不承认。

等她从静欣苑出来,侯府上下果真是噤如寒蝉,沈碧已经被送走,速度快得让她差点惊掉了下巴。一时竟有点不明白沈瀚之为何这么决绝,沈碧嫁给宋玥做妾亲上加亲的事,不是很好么?想着想着忽然又灵光一现,沈瀚之如此震怒反对,难不成是因为……

正这般胡思乱想着,前方忽然一道阴影覆盖下来,挡住了她的去路。伶俜抬头一看,见到了面色冰寒的宋玥,她急忙往后退了一步。

宋玥却欺身上前,一字一句道:“昨夜我和宝珠什么都没做。”

伶俜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冷冰冰的表情:“你跟沈碧做没做什么,跟我有何关系?”说罢,又讥诮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敢做不敢当,还真是让人有些瞧不起呢!”

宋玥对她的讥讽不为所动,只继续平静道:“有人给我下了药。”

伶俜微微一愣:“你什么意思?”

宋玥道:“昨夜宝珠给我送醒酒汤的时候,说遇到过沈鸣。”

伶俜嗤笑出声:“你的意思是沈鸣给你下了药?”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魏王殿下,下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比较在行吧?沈鸣可做不来这种龌龊事。”

宋玥眉头不悦的皱起,也冷笑一声:“是不是他,他自己最清楚。他可没你想得那么好。”

伶俜懒得理他,直接绕开他回了松柏院。在屋子里坐立难安半日,沈鸣终于从外头回来,待他一进屋,她就抓住他道:“今儿早上府里发生了大事,你知道么?”

沈鸣点点头:“已经知道了。”

伶俜又笑着道:“宋玥还说是你给他下的药,我看他真是疯魔了!”

她本是随口一说,完全就是当做笑话一般,哪知沈鸣却很平静道:“他没说错。”

“啊?”伶俜一下呆住了。

沈鸣云淡风轻笑了笑:“我一直没找到证据,所以想找个法子证明一下之前的猜测。看来果然没错。”

伶俜反应过来,小声道:“你的意思是宋玥真的是侯爷的儿子?”

沈鸣点头:“如果不是,他不会这么坚决地把沈碧送走,而且是立刻送走。”说罢,转头看了眼她,“放心吧,沈碧也算是我的妹妹,我只是用了点药,不会让她真的稀里糊涂跟宋玥发生什么。如今也算是彻底打消他嫁给宋玥的念头。”

其实伶俜并不在意沈碧会如何,想到当初她和安氏可能对表姐做过的事,她就对她喜欢不起来,两人在府里也素来没有交集,要真和宋玥有什么,她或许还有些幸灾乐祸。

她想了想问:“那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沈鸣摇摇头:“先等着苗王的人入京再说,希望能想起一些,其他的事以后再打算。”

伶俜知道他还在怀疑母亲并非病逝,而是跟沈瀚之有关。现在想想这位沈侯爷真是可怕得紧,与李贵妃私通生子,并且扶持成为未来的储君,这是沈瀚之的不忠。害死发妻陷害儿子,这是不仁。这样不忠不仁的人死一百遍都不足为惜,可偏偏沈瀚之是沈鸣的亲生父亲。

伶俜忽然想起上辈子沈瀚之大义灭亲杀掉沈鸣一事,现在一想便不足为奇。一个可能当上皇帝的儿子,与一个发现他秘密的儿子,恐怕他只会选择前者。

想到这里,伶俜有点紧张起来,虽然离上辈子沈鸣被杀的日子,已经过了一段时日,但一旦沈瀚之知道沈鸣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再痛下杀手也不是不可能。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道:“这件事你千万别让侯爷知道。”

什么点点头:“在我拿到确凿的证据前,我肯定不会让他发现端倪。”

经过沈碧一事后,虽然人人皆知,但府中下了封口令,此事无人敢再提,。宋玥也搬回了自己已经修葺完备的王府,一切复又风平浪静。

如今宋玥正是得意的时候,皇上特特下了圣旨,让他随时可以进宫看完母妃。宋玥和沈碧的事儿,自是也传到了李贵妃耳里。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面上微微露出不悦:“玥儿,你怎的这么糊涂?就算不为宝珠的名声着想,也得为你自己着想,你如今正是得志的时候,酒后失德可大可小,若是让你父皇知道,还不知如何评判你。”

宋玥笑道:“我和宝珠真的没什么,不过是喝醉了酒,稀里糊涂躺在一块儿,本来我也没当做一回事,她非要嫁给我做妾,闹到表舅那边,一怒之下把她送去了南直隶的田庄。”他顿了顿,又道,“表舅这回也挺狠心的,其实宝珠还是小女儿心思,我只将她当做妹妹,在府里劝劝就好,送那么远也恐怕会吃不少苦。”

李贵妃冷笑一声:“留在府里再爬上你的床怎么办?你如今什么都别想,好好在你父皇跟前表现就行。娶妃的事情,我也不逼你,等你当上了储君,自己做决定。”

“真的?”宋玥大喜。

李贵妃笑容柔和下来:“你表舅已经跟我说过你的想法,以前是我逼你太紧。”

宋玥上前拉住她的手,撒娇般道:“我就知母妃最疼我的。”

他如今已经是弱冠之年,模样俊朗英气,李贵妃很为自己这个儿子骄傲,她拍拍他的手:“你要记住,母妃作甚么都是为了你好!”

宋玥笑着道:“孩儿当然知道。”

母子俩又亲密地说了体己话,宋玥才依依不舍道别。

待儿子走后,李贵妃脸上的笑意淡去,将赵公公招来:“给侯爷那边传信了么?”

赵公公道:“已经传了。”

李贵妃点点头:“当年侯爷就不应该心慈手软留下一条命,留到现在真的成了祸害。没想到他会找人去苏州查当年的事,如今沈碧玥儿这一出一闹,侯爷护女心切,直接把沈碧送走,恐怕世子已经猜到。苗王的人也快要进京,听说有巫师在内。要是世子和巫师打了照面,定然会知道他的怪疾是如何而来!”她顿了顿,一张精致的脸上,露出碎冰一样的冰冷:“这回我看侯爷还敢不敢心软?”

赵公公唯唯诺诺道:“侯爷肯定不会因小失大的。”

这夜,沈鸣刚刚回到府中,还未和伶俜说几句话,前院的小厮就来叫他,说侯爷有请。伶俜送他到门口,小声道:“一定不要让侯爷看出来什么!”

沈鸣点点头:“放心,我有分寸的。”

沈瀚之几乎没有认真打量过自己这个儿子,今夜倒算是头一回。他看着立在自己书案前的少年,他还记得他幼时粉粉嫩嫩的一团,不知不觉他已经十八岁,跟自己的十八岁,倒真有六七分相似。

这么多年,表面上看着他是厌恶自己这个煞星儿子,实则不过是心虚不敢面对。他叹了口气:“鸣儿,我们父子俩好像从来没有好好说过话。”

沈鸣面色冷淡,但语气还是毕恭毕敬:“父亲若是想和孩儿说话,孩儿自是随时都会奉陪。”

沈瀚之笑了笑:“这么多年,我对你几乎是不闻不问,你是不是怨恨我?”

沈鸣摇摇头:“我四岁不到就在寺庙里,早就习惯。习惯了就没有怨恨。”

沈瀚之眼睛微微有些发红:“是我对不起你!”

沈鸣面无表情,也没有回应。

沈瀚之看着他,捂了捂眼睛,声音有些哽咽:“鸣儿,你知道我身在这个位置,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

沈鸣皱了皱眉,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这称之为父亲的人,如此动容的模样,他觉得这个披荆斩棘登上高位,心狠手辣的男人,此时是如此脆弱。他忽然觉得心中有些怪怪的。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不再查下去,真相到底如何,他也可以不再追究。因为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这世上唯一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人,他可以选择原谅。

他想了想道:“父亲,我理解你。”

虽然声音还是有些硬邦邦的没有太多感情,但语气却比之前柔软了几分。沈瀚之有些愕然地抬头看他,良久没有说话,那双本来泛红的眼睛,变得更红,最后又闭了闭眼睛,挥挥手,像是卸力一般道:“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他顿了顿又道,“往后有闲,咱们再聊。”

沈鸣点头:“好!”

看着他走出书房,沈瀚之闭着眼睛重重靠在太师椅上,然后红着眼睛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便滚了出来。

沈鸣回到松柏院,伶俜赶紧迎上去问:“侯爷找你有何事?”

沈鸣摇摇头:“没说什么,就是说这么多年对我不闻不问,对不起我。”

伶俜奇怪道:“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难不成他良心发现了?觉得对你这个亲生儿子确实太坏?”

沈鸣摊摊手:“我觉得他有些奇怪。”顿了顿,又轻描淡写道,“也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啊?”伶俜大惊。”

沈鸣笑道:“我这就是这么一说,你不用担心。”

他倒是风轻云淡的样子,但伶俜听了他的话,却开始担忧起来。沈瀚之是什么样的人,跟贵妃有私情生了个儿子,准备把这个假龙子扶上龙座,还可能谋害了妻子。每一桩事那都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上辈子还杀了自己的儿子。

她握着沈鸣的手:“世子,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你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这件事非同小可,若是侯爷真的知道,他不会念父子之情的。”

沈鸣愣了下,又点点头:“我明白。”

伶俜怪只怪上辈子对于沈瀚之如何大义灭亲,半点不知,根本无从让沈鸣防备。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是按着大纲写的,但这几章总觉得行文有些生硬~望天ing

  ☆、67.第一更

这日,伶俜去荣王府看望跟表姐和小表外甥,小小的糯米团子才刚刚学会走路,委实可爱得紧。看她喜欢,表姐打趣她赶明儿就跟世子生一个,伶俜被打趣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却忍不住想着不知沈鸣喜欢小公子还是小千金,也不知两人的孩子会像谁?

因为小孩子可爱,表姐又非要留膳,伶俜出王府时,已经暮色初上。因着今日是朔日,她想着沈鸣会早些回府,上了马车就叮嘱马夫快些赶回去。马车行得飞快,小半个时辰之后,估摸着差不多到了侯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架势。伶俜觉得奇怪,掀开帘子往外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暮色下匆匆而过的风景,树影重重,带着空旷的荒凉,哪里是回侯府的路。

青萝不明所以,黑暗中见着自家小姐不对劲,问:“小姐,怎么了?”

伶俜大声叫:“福安!”

福安是侯府的小厮,也是今日赶车的马夫。她话音落,外头却没有人回应。伶俜掀开门帘,那赶车的人哪里还是福安,而是一个穿着短布衫的陌生男子,乍一看跟福安有七分相似,她大喝道:“你是谁!快把车子停下!”

那人倒是从善如流勒了马,却也不回应,还不等马车停稳,忽然掏出一把长刀,朝马脖子砍去,随着马儿的一声哀鸣,他人已经跳下去,飞快消失在黑夜之中。

马车在马儿垂死挣扎中翻到在地,伶俜和青萝被撞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手脚并用爬出去。地上的马儿已经没了气息,周遭是荒凉的山地,朔日的黑夜沉沉中,看到不半点人影和光芒。

青萝被吓坏了,凑到伶俜身边抖着声音道:“小姐,咱们这是在哪里?发生何事了?”

伶俜也才从惊慌失措中稍稍镇定下来,举目四望了片刻,但很显然她不知道此时两人身处何方。半个多时辰的马车,应该是出了京城,但还在京师之内。她一个深闺女子,来来回回也就走过城中那几条路,哪里会认得城外这荒郊野岭的地方。那马夫逃走,马儿也死了,两个女子在这辨不出方向的地儿,要摸回京城,恐怕不是易事。

当然她知道这不是紧要的,紧要的是这马夫将她带在这种地方到底是为何?看起来并非谋财害命,那么到底是要做什么?

青萝瑟瑟的声音又响起:“小姐,那马夫也忒奇怪了点,奴婢还以为要谋财害命,没想到就这样把我们丢下跑了,他把我们留在着荒郊野外的作何?”

伶俜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空,要是今夜回不去,沈鸣肯定会以为她出了事着急,但今晚是他会犯病的朔日,他根本就不可能出来找自己!想到这里她忽然心中一震,把她丢在这里的人,目标不是她,而是沈鸣。她拉起青萝:“我们快回去!”

青萝啊了一声:“黑漆漆地连方向都辨不清!怎么回去啊!”

伶俜钻进翻到在地的马车,摸出火镰和一根小烛:“先朝一个方向走,找到有人家的地方。”

她捧着小火烛看了看四周,朝群山相反的地方走去。青萝瑟瑟抖抖地跟在她身后,偶尔风吹草木,茫茫黑夜中只有两人,瘆人得厉害。好在走了小半个时辰,就看到远远有一处亮着暗灯的人家,伶俜舒了口气,灭了烛火,飞快朝前方跑去,青萝费力才跟上她。

这户人家是附近的农户,见着大晚上出现两个身穿绫罗锦衣的姑娘敲门,屋子里的农妇大吃一惊:“姑娘,这大晚上的,你们从何而来?”

伶俜道:“我们从外地进京城,遇到了山匪,不知你们有没有马匹送我们进城?”

农妇见着两人可怜:“今日是朔日,没有月亮,恐怕进城不方便,两位姑娘若是不嫌弃,不若在寒舍歇一晚,明早我们用牛车送你们。”

伶俜哪里能等一晚:“大婶儿,若是赶不回进城,家人定然会担心,我们等不及明日的。”说罢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麻烦大婶现在就送我们一趟。”

农妇看了看银子,又见她面色焦急,想了想点头:“我让我家里头的人送两位进城。”

虽然能进城了,但牛车不比马车,伶俜和青萝坐在牛车的板子上,看着慢吞吞的老牛,完全不知道这车走到城门处,要等到几时。她不知今夜的沈鸣会遇到甚么,但不安的感觉已经铺天盖地朝她卷来。

而此时的侯府中,沈鸣见伶俜还未回松柏院,吩咐长路去静欣苑问问,但长路回来却是摇头:“小夫人还没回来。”

沈鸣皱了皱眉,站在院中看了看天色,往常朔日,伶俜一早就会在屋子里候着,今日去了荣王府这么晚未回来,着实有些奇怪。长路见他身子猛得摇晃了一下,赶紧上前扶住他:“世子,您是不是开始不舒服了?您先进屋子待着,长安守着你,我出去找小夫人。恐怕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福安和青萝跟着,不会有事的,您不用担心。”

沈鸣意识已经开始一阵一阵模糊,他用力摆摆头,不让自己的神志这么快被吞没。正要折身进屋子,外头忽然响起福安焦灼的声音:“世子不好了!”

院子里的几人一起朝他看去,只见他满脸血迹,跑到月洞门旁边扶着才堪堪站稳,喘着气道:“小夫人被人劫走了!”

“你说什么?”沈鸣脸色大骇,脑子也瞬间清醒。

福安道:“我本来在王府外头等着小夫人,但是被人砸晕,醒来后就发觉车子不见了,跑去王府一问,才知道小夫人坐车走了。我不敢耽搁,一路骑马跑回来给世子通报。恐怕是有人装扮成我,小夫人没发觉就上了车。”

沈鸣沉着脸问:“多久了?”

福安道:“我醒来就去王府问了,说是已经走了一会儿,恐怕得有一个多时辰了。”

沈鸣寒着脸冲进屋,再出来时手中握着他那把绣春刀。长安长路忙拦住他:“世子,你要去哪里?”

“魏王府!”

宋玥刚刚从侯府搬回他修葺一新的王府不过小半月,果真还是贼心不死。长安也猜到小夫人被掳走十有八/九就是魏王干的。如今苗王的人马上要进京,指不定世子怪疾就会治愈,以后再趁着世子发病掳人,恐怕再无机会,最后一次铤而走险也不是不可能。

他拦住沈鸣:“世子,今日是朔日,你不能出去的。我和长路去一趟王府把小夫人救回来!”

沈鸣摇头:“宋玥自己的府上,你们两个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是没用的。我必须亲自把十一救回来,不然过了今晚,一切都迟了。”

“可是……”长安急了。

沈鸣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两粒黑色药丸送入口中:“我去先用药压制着,若是看到我控制不住,你们就把我打晕。”又解了牙牌交给长路,“你去通知李大人,让他带二十来人来王府支援我!”

长路接过牙牌:“世子,我这就去,那你先撑着。”

沈鸣点点头,和长安牵了马,迅速出了角门,直奔半里之外的魏王府。

一炷香的功夫就抵达朱门高墙的王府。魏王府十分森严,门口站着两个持刀侍卫,见到来人知道是侯府世子,赶紧进去给宋玥通报。片刻之后,一身锦衣长袍的宋玥亲自来了大门口,看到沈鸣,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世子爷今儿不是发病的日子么?怎的跑来本王府上了?难不成准备在我这里发病?”

沈鸣沉着脸看他,目光冷冽:“把十一交出来!”

宋玥皱了皱眉:“十一不见了?”

沈鸣忽然抽出刀,直接架在他肩膀上:“我没有功夫跟你周旋,马上把十一交出来!”

旁边的侍卫见状,立刻抽刀围上来。宋玥倒是挥挥手,又看了看脖子边那柄寒光凛凛的绣春刀,笑道:“沈鸣,你知道你在做甚么吗?本王是一品亲王,你拿着刀指着我,是以下犯上,该问罪的。看来传闻中锦衣卫指挥使目中无人,并非是空穴来风。”顿了顿又道,“看在你是我表弟的份上,你收了刀赶紧走,我放过你一回。不然闹到御前,你也没道理。”

沈鸣不为所动,手上的刀反倒往他脖子压了压:“你把十一交出来,我就放开你,否则今晚咱们就这样僵持着。”

宋玥嗤笑一声,指了指上方黑沉沉的夜空:“沈鸣,你朔日发病这件事我再清楚不过,我劝你赶紧离开,否则发了病胡来,我府兵要拿下你,不甚伤了你,我可管不了那么多!”顿了顿,又道,“我再说一遍,十一不在我这里,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但若是她真的丢了,我不会放过你!”

沈鸣道:“你以为我会信你?你不放人,我这把刀就陪你一晚。”

长安见着他身子有些摇晃,赶紧上前低声道:“世子,你怎么样?”

沈鸣摇摇头:“无妨,再坚持一个时辰没问题。”

此时锦衣卫的李大人带着二十余人赶来,看到沈鸣刀架在魏王脖子上,拱手行礼道:“沈大人,发生了何事?”

沈鸣道:“魏王光天化日夺□□子,你们进去搜人,将府中的年轻女子都聚集起来。”

宋玥大怒:“你们敢!”

李大人是四品指挥佥事,素来为沈鸣马首是瞻,见他那刀挟着王爷,自是不敢怠慢,招呼人就往里面冲。然而魏王府兵哪里会让这些锦衣卫往里面闯,一时间刀光剑影打起来。

宋玥怒极反笑:“沈鸣!你真是胆大包天,敢让你的狗腿子们在本王府上撒野,你信不信明天你头上的乌纱帽就会落下来。”

沈鸣面色沉沉,不为所动:“只要我搜出十一,你的储君之位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坐上去。”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位子本来就不该你这种来路不明野种坐上去。”

“你说什么!?”宋玥大怒。

沈鸣哂笑一声:“你日后自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旁边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两人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谁都不打算妥协。而就在此时,忽然一段怪异的笛声传来,沈鸣本来就有些飘浮的身子,忽然狠狠晃了一下,脑子里像是有千军万马踏过,疼得厉害,意识也渐渐远离,他摆摆头:“长安!快让那笛声停下来!”

长安也听到了这声音,可是却分不出来自哪里,刚刚走出去几步搜寻,忽然听到后面一声怒吼,啪嗒一声,沈鸣手中的绣春刀掉在地上,整个人抱着头跪在了地上。宋玥见状,赶紧退后两步,大声道:“世子犯病了,快把他拿下,免得他伤人!”

长安也知情况不对,世子的自制力向来很好,那药至少能压制他一个多时辰,但忽然失控,显然是因为那笛声。他不敢耽搁,上前正要封了他的穴道,地上的人忽然拾起那把绣春刀一跃而起,直直朝他砍下来,好在他反应迅速,在地上打了个滚,堪堪避开了那把锋利的寒刀。

沈鸣嘶吼了一声,再抬头时,双目赤红,表情狰狞,已然是失去了神志。长安长路见着这回似乎跟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只想着赶紧将他制伏,其他的事就交给李大人,有锦衣卫在这里僵持着,魏王就算掳来了小夫人,今晚也做不了任何坏事。

然而两人都想得太简单,沈鸣不仅仅是失去了神志,身体的力量仿佛也一时大增,两人不仅没制住他,很快双双被打伤在地。此时魏王府兵也围上来,但须臾间已经倒地一片,血腥味仿佛唤醒了沈鸣体内的暴虐,他手中的那把刀,越来越狠。见着几个府兵杀掉,宋玥大吼一声:“沈鸣,你他娘的醒醒!”但显然这样的呼唤是徒劳。

本来往里冲的二十余锦衣卫见情形不对,也停下来。沈鸣朔日犯病一事,众人皆知,只是不知他犯起病来是何种模样,现下见到均是愕然不已。宋玥恼火地大叫:“李大人,你们的指挥使现在发了狂,还不快把他制止住,难不成要等他血洗我魏王府,你们才甘心!”

李大人也知道事情不对劲,又见着沈鸣已经开始杀人,赶紧上前拦截他。那笛声还在上空飘荡,沈鸣的狂性越来越甚,根本就没有人拦得住他,王府门口已经开始血流成河,而那血腥味就像是他发狂的催化剂一般,让他已然失去了心性。冲过李大人的阻挡之后,他直直闯入了大门内,开始在王府里疯狂乱杀。宋玥不敢再强行拿人,大喝一声道:“把大门锁起来,不要让世子伤人,大家都去后院躲起来!”

院中的府兵如水散下去,只留下地上几具没了气的尸体,以及在空旷地嘶吼着挥刀乱砍的沈鸣,几只挂在游廊上的灯笼被他砍掉,院中渐渐燃起了火。就在此时,瓦背上忽然出现一队身穿锦衣的□□手。

只听得有人大叫:“沈鸣以下犯上,冲撞魏王府,试图刺杀魏王殿下,金吾卫听令,格杀勿论!”

本来重伤躺在地上的长安长路大惊失色,费力爬起来,拎着刀挡在沈鸣两边,长安捂着伤口,气若游丝道:“世子!你快醒醒!我们中圈套了!”

他话音落,弓箭如密布的雨射进来,院中的大火也蔓延开来,成为熊熊的火圈,长安长路已经喘不过气来,凭着最后的力气用刀去抵挡那些箭。不知是火的灼热还是被箭射中的疼痛,沈鸣终于稍稍恢复了一丝力气。抬头透过大火和浓烟,看到屋顶上那个神色狠厉严肃的男人,忽然大笑起来。

那日在书房看他红着眼睛说对不起,原来如此,枉他还打算原谅他,果然还是自己太天真。

沈瀚之面无表情地看着被火海中包围的白衣少年,熊熊烈火之下,少年漆黑的眸子如此清晰。他闭上眼睛,再次道:“射箭!格杀勿论!”

挡在沈鸣身前的长安长路渐渐不支:“世子,快走!”

沈鸣却是将手中的绣春刀一横,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握着刀刃,将两人直直往外推,一直推出了门外,然后将门关上。他身上除了射中的箭,整个人已经成为一团火球,在地上打滚的时候,又有箭如细雨穿过火海射进来。魏王府的前院完全被火包围,沈瀚之和他带领的金吾卫弓箭手,也因为大火从屋顶撤下来,只包围在外头,里面的嘶吼渐渐平息下来,最终淹没在滔天火海之中。

  ☆、68.第二更

伶俜坐着牛车在半路,终于遇上一辆回京城的马车,本来那车上的小公子不愿意载两人,但被她拿了匕首挟持着,不得不载着她和青萝进了城。回到侯府,沈鸣已经不在,问了福伯,才知道他以为自己被魏王掳走,去魏王府要人了。

也是!若是自己不见了,也只会是宋玥所为。他想起上辈子沈鸣被沈瀚之诛杀,就是因为他要杀宋玥。那场劫难不是已经过去了么?为何还要重演?她几乎没有勇气想下去片刻不敢耽搁,牵了一匹马,直奔魏王府。

还未走近,远远多久见着魏王府的方向上空,一片火红,那是被大火照亮的颜色。到了大门不远处,那冲天的火海映入她的眼里,她脑子中忽然浮现曾经梦见的场景,梦里的沈鸣在火海中痛苦挣扎,她脑子早已经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了!

到了门口,伶俜几乎是从马上掉下来,然后直接往大门内冲,火势太大那门都已经被火烧着,但她浑然不觉手上的灼痛,用力推着门要进去,趴在门边长安,挪到她身后,抱着她的双腿将她拖开,七尺男儿失声痛哭:“小夫人,不能进去啊!”

伶俜好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声音竟然出奇地平静:“世子是不是还在里面?”

长安只哭不答。

她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立在一队金吾卫□□手前方的沈瀚之,神色沉静,面无表情。他到底还是没放过自己的亲生儿子!沈鸣还是没能活过他的十八岁!她回来所有的意义,在这一刻全部归零。

伶俜转头呆滞地看着那院墙之内的大火,长安长路的哭声,内院提水灭火的嘈杂声,火焰的噼里啪啦,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直到她再无意识。

“十一……十一……”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伶俜幽幽睁开眼,姨母焦灼的脸出现在上方,她脑子混混沌沌,低低唤了一声,“姨母……”

红着眼睛的宁氏,重重舒了口气:“十一,你终于醒了?”

伶俜气若游丝问:“姨母,世子呢?”

宁氏看着脸色苍白的外甥女,眼泪啪嗒掉下来:“世子……世子……”

她没说下去,伶俜已经接上来:“世子是不是没了?”

宁氏点点头。

伶俜声音竟然出其不意的平静:“他怎么没的?我想看看他的遗体。”

宁氏捂着嘴道:“他以为你被魏王掳走,去魏王府要人时,忽然犯病血洗魏王府,金吾卫的□□手赶到,将他射杀了,府里又走水,世子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

伶俜闭上眼睛,没再说话,只有两行泪水无声地滚了下来。明明知道沈瀚之会杀他,自己不仅没帮上他,还被人利用成为害死他的罪魁祸首,是她没用!

宁氏给她擦了擦眼睛:“十一,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事已至此,你要想开点,世子那么疼你,若是知道你因为他想不开,他也无法安心投胎转世的。”

伶俜点点头,哑声道:“姨母,我没事!”

宁氏将她扶起来:“你已经昏迷了快两日,起来吃些东西吧!其他的事咱们再说。”

伶俜从善如流坐起身,随便吃了几口翠浓端来的清粥,起身道:“姨母,我去松柏院看看。”

宁氏见她神色平静,点头:“你去看看吧!我晚些让人把你的东西搬过来。”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仲夏的晚霞照得这座宅邸火红一片,并没有多少哀思。是啊!沈鸣本就和侯府没甚么太大关系,所以沈瀚之才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他。以下犯上,滥杀无辜,就算沈鸣是锦衣卫指挥使又如何?他血洗魏王府时,不仅魏王府兵,还有锦衣卫和金吾卫的人都在场,这是证据确凿的事,格杀勿论再正常不过,皇上知晓也顶多是有些可惜罢了!沈瀚之和宋玥真是下了一盘好棋,堂堂正正就除掉了一个最大的绊脚石,而且沈瀚之还能博个大义灭亲的名声。

伶俜没让翠浓和青萝跟着,独自一人回到松柏院,院子里飘着药味,那日长安长路受了重伤,想必正在疗伤。福伯看到她进来,红着眼睛道:“小夫人,你回来了!”

伶俜点点头,直接走进去。旁边厢房的长安长路听到动静,跌跌撞撞走过来,噗通跪在她跟前:“夫人,是我们没用,没保护好世子!”

伶俜看着伤痕累累的两人,扶着他们起来:“这不怪你们!是世子的命不好,不该生在侯门。”

长安抹着眼睛:“事已至此,小夫人要节哀顺变。”

伶俜点点头:“我无事,你们俩好好养伤。”

说罢,她折身走进了她和沈鸣的寝房。虽然才过了一年多,但好像在这里住了一辈子那么长,往日场景历历在目,好像沈鸣还在自己身旁。她趴在床上,闻着那枕间的气息,她都还没把自己交给他,他怎么就没了呢?不是说好要带她离开,去一个富庶之地安稳过一辈子么?怎么就没做到呢?

伶俜心中一片悲凉,却发觉自己连哭都已经哭不出来。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来到了梳妆台前,她朝着铜镜中的人笑了笑,从妆奁中拿出一枚碧玉簪子,朝身后递过去:“世子,你帮我插着好不好?”可身后除了冰冷的空气,没有任何回应。泪水终于还是滚下来,她握紧簪子,喃喃道:“都怪我没用!明明知道他会杀你,为什么还落入他的圈套。回来一趟遇到你是我的三生有幸,既然只能走到这里,我也不会独活。世子,你等着我!我来找你了,你休想将我丢下!”

她忽然举起那枚簪子,用力朝自己的脖颈刺下。只是冰冷的锥尖才将将碰到皮肤,手已经被人紧紧抓住,不知何时冲进来的长安跪在地上,痛哭道:“小夫人!你不要冲动,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世子交代?”

伶俜怔了半响,终于也痛哭起来:“长安,你让我去死,世子他太孤单了,我不忍心让他一个人上路,我想陪着他,你让我去陪他!”

长安从他手中将簪子夺过来,又重重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那日在大火里,世子拼死将我和长路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看着你保护你。他从前就给我们交代过,说若是他遇到任何不测,一定让我们好生护着你,保你余生平安。”他从身上拿出一枚玛瑙扳指,“这是世子给小夫人留的后路,用这枚扳指可以在诚通票号兑换二十万两银子,不管您想做什么,有这笔钱想必都已经足够。而我和长路以后也会保护你,受你差遣。”

伶俜拿过那枚扳指,捂着脸泣不成声。

长安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又怕她再寻死路,继续道:“小夫人,世子用心良苦,想必也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若是您非要寻死,怎么对得起他这片苦心?”

伶俜哭得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擦了擦眼睛,用力将扳指握住手心:“放心,我不会再寻死!”

她怎么能寻死呢?宋瀚之宋玥还好好活着,她就这样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他们?就算要死,也是替沈鸣报了仇再去找他。她深呼吸了口气:“长安,你说得对,我不能辜负了世子的一片苦心,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长安抹了抹眼泪,叹了口气:“好!”

此后伶俜再没哭过,一手操办完了沈鸣的丧事,她没有去看他的遗体,她怕看到面目全非的他,忍不住去想起当时在火中,受着利箭和烈火双重痛苦的他,到底有多难受。她只拿了下人送来的烧得漆黑的那块锦衣卫令牌。沈鸣被父亲射杀一事,在京城无疑掀起了轩然大波。就跟前世一样,性子暴虐的锦衣卫指挥使以下犯上,要血洗魏王府,最终沈瀚之带领金吾卫救援,大义灭亲将儿子射杀。伶俜忽然明白了过去那些年,沈鸣为何名声恶劣,原来不过是这些人早就未雨绸缪,就是等着若是兵戎相见,占据有利面。

丧礼上,沈瀚之假惺惺掉了几滴鳄鱼泪,伶俜只觉得好笑。他显然也不在意伶俜是否知道那日的绑架是他所为,因为在他眼里,伶俜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完全不足为惧。

也许是因为再世为人,早知道上辈子沈鸣没有活过十八岁,所以伶俜虽然难过,但也渐渐接受了现实,没想着再寻死,至少她不想死在这些人前头。上辈子这些虽然都未得到善终,但如今到底许多事已经改变,若是她就这样去陪了沈鸣,而这些人万一活得潇洒自在,甚至达成了他们那些包藏祸心的目的,那就沈鸣和自己未免死得太冤枉。

她没有搬离松柏院,宁氏见她似乎已经平静,倒也没有强求,只让她继续住在那边。她是一个月后见到宋玥的。这厮还是人模狗样,魏王府烧了一半,皇上为了补偿他,又赐了他一座宅邸,听闻立储也几近尘埃落定。

伶俜正在浇着小院内的那几盆花,见到宋玥在月洞门探头探脑,扭头就往里走。宋玥忙追上去:“十一,你还好吧?”

伶俜转手将手中的葫芦瓢砸在他头顶:“宋玥,你会有报应的!”

宋玥面色微僵:“我有什么报应?是沈鸣去我府上闹事,血洗我魏王府,十几条性命葬于他手下。若不是表舅赶到,恐怕我也会被他杀死。他自己发了狂,我们能怎么办?”

伶俜看着他冷冷道:“你们故意引他去魏王府,故意让他犯病,再故意射死他。若不是他太关心我,怎么会中了你们这么低级的圈套?”

她已经听说世子那病本来可以再控制一个时辰,是奇怪的笛声引他发病,甚至比往常任何一次都严重。长安长路完全无法控制他。

宋玥冷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总归你是觉得我害死的他,总归我现在就是你的杀夫仇人。”他从腰间抽住一把剑,递给她,“我知道你恨我!我给你一个机会替沈鸣报仇!”

伶俜接过剑,伸在他胸前:“你以为我不敢么?”

宋玥道:“我知道你敢!”

伶俜看着他一脸平静的模样,将剑丢在地上,冷冷道:“杀了你我还要给你陪葬,太不划算!”顿了顿,又嗤笑了一声,“反正你也活不过几年,我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宋玥脸上大骇,拉着她道:“你说甚么?”

伶俜转头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宋玥,咱们走着瞧,看谁能最终逆天改命活下来!”说罢,她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朝屋子里走去,又道,“长安,送客!”

长安走出来,像是一尊冷面阎王一般看向宋玥:“殿下,好走!”

宋玥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也知道你曾经是我的人!不是吗?谢伶俜,你是我宋玥的人!

伶俜的声音从屋子里冷冷传出来:“我的夫君叫沈鸣。”

宋玥又似哭又似笑,跌跌撞撞走了。

长安走近屋子,似想起什么似地道:“小夫人,四殿下明日就要启程就藩,他捎信来,想约您在雅风园见一面,您去吗?”

伶俜想了想点头:“去!”

宋铭本是去年就该就藩,但太后舍不得他,一直拖了了现在。前些日的丧礼他来过,跪在灵堂哭了一通。想他和沈鸣自幼相识,大约是沈鸣唯一至交,如今沈鸣不在了,她理应去送送他。

  ☆、69.第一更

舞升平,屋子里散着怡人的幽兰香,宋铭照旧斜斜靠在卧榻上,大红绫罗长衫大半散落在地,整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有着一股子邪气的天真。叶罗儿在一旁给伺候着给他斟酒。见到伶俜,宋铭挥手示意她入座,伶俜点点头,在一旁的四脚椅坐好。

宋铭不紧不慢坐起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勾起唇角微微笑了笑:“比我想象得好一点。这样就对了,逝者已矣,来者可追。好好过日子,就是对疼爱你的人最好的交代。”

伶俜习惯了他纨绔浪荡的做派,听他这样一本正经的谆谆教诲,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唇角:“殿下明日就要启程去藩地,您是世子至交好友,如今世子不在人世,我替他来同你道别,祝殿下一路顺风,在藩地如鱼得水,平安喜乐。”

宋铭闻言,一边笑一边擦着眼角泪水:“本来挺伤感的,看你这般一本正经,不知为何我又有些想笑。”说罢摆摆手,“我知愉生素来做事周全,想必已经给你铺排过后路,你自己好好过,若是再遇到如意郎君,不妨也可考虑再嫁,贞洁烈女那都是害人的玩意儿,而且我猜想以小和尚那古板的性子,恐怕还未真的动过你,你自己想开些,别往那死胡同里钻。”

伶俜笑了笑:“多谢殿下替小女子着想,不过我今生认定了世子,恐怕不会再对他人动情。”顿了顿,又道,“殿下放心,我定然会过好自己的日子的。”

宋铭摇摇头道:“我是不懂你们这些痴男怨女,看你这模样更坚定我不去碰情情爱爱这玩意儿的打算,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才好。”

伶俜笑:“殿下性子随性洒脱,想必在藩地没了约束,会更加自在。”

宋铭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西北酷寒荒凉之地,再自在有何用?但也无法,这就是我的命。”

伶俜只是淡淡笑了笑。她吃了杯茶,又和宋铭寒暄了一小会儿,便起身道了别。

宋铭默默看着她离去,起身拖着及地长袍,不紧不慢走到旁边的彩绣屏风后,看着长榻上躺着的一个从头到脚用纱布裹得严实的人,幽幽道:“小和尚,你都听到了,你若是不好起来,你家小媳妇儿这辈子估摸着也就这样了。去藩地的路途遥远,你无论如何要挺过去。”

床上的人没有半点反应,或许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而是一具有着微弱呼吸的尸体。宋铭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抹了抹眼角:“虎毒不食子,你爹真是比我爹还不如。”

那人依旧没有反应。

隔日,秦王就藩的兵马浩浩荡荡排了几里地,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宋铭混世魔王的名声早就享誉京畿大地,看着这风风光光的队伍,众人都笑这纨绔皇子去了西北风沙之地不知能撑到几时。

宋铭坐在那中央的金顶马车里,将帘子掀开一丝小缝,有些不舍地看着即将久别的京城风光,忽然在人头攒动中见到一个玲珑倩影,他狭长的凤眸眯了眯,他记得初见她时,她还只是个面容稚气的小女娃,如今却已然是娉婷少女。直到车子渐远,再看不到那人影,他才放下帘子,低头朝躺在旁边的人笑了笑道:“你一个从山上寺庙下来的和尚,有个人这样把你放在心尖尖上,就算死了这么一回,也不算亏。”说着不知为何竟有些怅然。

伶俜从人群中出来,其实她也不是专程来看秦王就藩的队伍,不过是来铺子看看生意,这段时日她荒废不少,幸好有姨母和得力的掌柜帮衬着她,铺子方才没乱了套。

她本来那六万两嫁妆就没动过,如今又有沈鸣留给她的二十万两,其实铺子还做不做都无所谓,这么大笔钱两辈子都用不完。沈鸣之前说过正在谋划后路,可这条路如今只剩了她一个人。

回到侯府,宁氏把她唤到了跟前,看着她郑重其事地道:“十一,姨母从前跟你说过,若是发生变故,就把你送到杭州舅舅那边,你可还记得?”

伶俜点点头:“记得的。”

实际上她这些日子也正考虑如何离开侯府,如今沈鸣不在,还是被沈翰之亲手带人射杀,就算有姨母在,她住在这里也有些不妥,最怕是自己哪天忍不住就想亲手杀了沈翰之,但她知道以自己如今的本事,无异于以卵击石,沈翰之要弄死她,恐怕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宁氏道:“世子出事后,我马上给你舅舅写了信,他已经安排妥当,派来接你的人应该这几天就到,你准备一下好动身。”

伶俜眼睛涌上一层雾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哽咽道:“姨母,我走了,这府中就只有您一个人了,您要好生照顾自己。”

宁氏拍拍她:“傻孩子,姨母若是有能力护好你,也不会愿意让你舟车劳顿去那么远。只要你们好好的,姨母就满足了。”她顿了顿,又道,“世子先前告诉过我,你们其实并未圆房,若是你舅舅给你寻了合适的亲事,你也考虑考虑,人一辈子那么长,别学姨母把自己困死,要学着让自己快活才对。”

伶俜不想让姨母担心,便点点头:“好。”

宁氏终于露出一丝欣然的笑容,又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伶俜是在半月后启程离的京,带着长安长路和翠浓青萝。去杭州并非是要远离是非,寻求安逸,不过是好好谋划,蛰伏起来谋划如何替沈鸣报仇。

日子转眼已是年末,西北寒苦之地,如今是天寒地冻,刚刚下了一场雪,将大地换上了银装素裹。

秦王/府后院一间厢房中,两个小丫鬟端着盆进进出,看到裹着大红毡斗篷的王爷踏雪走来,红着脸行礼。

宋铭挥挥手让两人下去,自己推门径直而入,屋子里烧着足足的地龙,暖和得似江南四月天,跟外头比起来是另一方天地。

宋铭褪了身上的斗篷随手丢在一旁的圆桌上,朝那坐在铜镜前的人走去:“许神医说你这两日脸上的纱布可以揭下来了。”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道,“你也知道你烧成那样子,这几个月下来跟刮骨疗伤似的,没毁了容貌就是万幸,但肯定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你要有心理准备。”

那坐在镜前的人脸上被包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无波无澜的黑眸露在外头。他对宋铭的话无动于衷,只默默看着镜子中的人。

宋铭道:“要不要我帮你?”

他摇摇头,伸手拿起纱布的一端,慢慢将缠绕着布一圈一圈揭下来。

宋铭站在他旁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看着他的动作。

纱布最后一截从脸上被撕开,露出一张犹沾着点点黑色药草的脸,但是整个轮廓和五官已经清晰了然。

他定定瞪着镜子的人,半天没有任何反应。宋铭摸了摸鼻子:“许神医说容貌会有一点改变,可这一点未免太大了些。”见他还是没反应,又赶紧道:“不过我觉得也挺好的,感觉比先前还更俊朗了几分。”

那人终于有了反应,却是勾着唇吃吃笑起来,也不说话。

宋铭吓了一跳,手握住他的肩:“愉生,不过是容貌不一样,也不是毁容,你别想不开啊!”

那人的笑声终于停下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笑着道:“苏冥,原来我就是苏冥。谨言,从今日开始,世上再无沈鸣,活着的人叫苏冥,苏从我母姓,冥乃幽冥的冥。”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与从前已然不同。

镜子里的这张脸曾在他梦里出现过,在伶俜香消玉殒之后,这个人为她搭上了一件披风。虽然只出现过那一次,可明显身份不一般,他还曾试图打探过,却毫无线索。原来竟就是自己。他忽然有些豁然开朗。

宋铭见他语气平静,似乎已经坦然接受新生的自己,重重松了口气:“你放心,我会给你安排好这个身份,西北出身的秀才,我□□长史。”

苏冥点头:“谨言,我欠你一条命,以后随你差遣。”

宋铭哈哈大笑:“我可没差遣你的本事。”说着稍稍正色,“不过这风沙苦寒的西北我是不打算长久待下去的,我打算回京城把那潭浑水搅得再浑一点,你有没有兴趣?”

苏冥转头看他:“四殿下,你也对那个个位子有兴趣?”

宋铭嗤笑一声,入鬓斜眉微微挑起:“我可不稀罕,就是看不惯那些人得意。”

苏冥轻笑:“无妨,无论四殿下想作何,苏某都愿助一臂之力。”

宋铭哈哈大笑,又似想起什么地道:“对了,许神医说你经脉受损,武功恐怕只剩两成,以后想恢复已经不可能。”

苏冥不以为意地勾勾唇:“武功好只能做别人的快刀,从今往后我要成为那个使用快刀的人。既然我是西北秀才苏冥,那我就去参加后年的秋闱。”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江南的五月天美不胜收,伶俜来了杭州已大半年,兴许是这边的美景让人心情开阔,沈鸣离开的伤痛被渐渐抚平,更多的是对往日两人相处点滴的怀念,那些快乐的时光带给她足够的慰籍。每每看着湖光山色,就想着他曾经说过,找一个美丽富庶的地方度过余生,她想这里大概就很适合吧。

先前连着下了好几日雨,这两天终于放晴,西湖上游船如织,今日表哥宁璨专程带着她出来游玩散心。

宁璨比伶俜年长两岁,模样生得十分俊朗标志,性格明也明朗随和,去年刚刚考中了府试案首,正在准备明年的乡试。舅舅只得一儿一女,对宁家这根独苗苗寄予了厚望。

宁璨今日穿了一身湖绿茧绸直裰,腰间挂一块白玉,眉目清朗,笑容明媚。他走在一行人前头,眉飞色舞地介绍西湖的各种传说故事。伶俜来杭州这么久,自是游玩过西湖许多次,偏偏宁璨每回都能给他讲出几个新故事来,她十分怀疑其实都是他自己瞎编的,不过编得倒也有趣,总能让大家听得兴味盎然。

一行人上了租好的游船,船中是小桌几,宁璨和伶俜分坐两边,翠浓和青萝在旁边伺候着。长安长路和宁璨的贴身小厮福生则分别在船头船尾候着。翠浓和青萝将竹筐里的茶点吃食摆好在桌上,翠浓瞅了眼船头的长安,笑道:“我去给长路他们送点去。”

伶俜噗嗤一笑:“明明是长安,你打着长路的幌子作何?”

船尾的长路也笑:“是啊!嫂嫂心疼我哥就明说,老是拉我做挡箭牌,我真是比窦娥还冤。”

翠浓脸一红:“你们这些碎嘴的,我谁都不送了。”

长安在船头笑着看她:“我们几个在船头船尾喝风,你拿些润喉的果子让我们揣着。”

翠浓还是脸红,不过听长安这样说,还是拿起几份水果给几人送去了。

这一年来,大概这算是唯一一桩好事。翠浓是谢家家生子,从小就伺候着伶俜,伶俜怕耽误她的婚事,本打算来杭州前就放她自由身,但她死活要跟着。翠浓比伶俜长了快三岁,明年就是双十年华的女子,伶俜也暗暗着急,后来偶然发觉不知何时她和长安的关系开始有些微妙,长安是个直肠子的糙老爷们,伶俜三两句就问出了他的心思,只是碍于世子才去了一年不到,无心谈婚论嫁。于是伶俜做主等沈鸣一年丧期一过,就帮忙安排两人婚事。不管怎样,也算是心里的大石头落地。

一阵插科打诨之后,游船开动,朝湖中慢慢划去。

宁璨看着对面出水芙蓉般的少女,心中如被风吹过的湖水,泛起浅浅的波澜。幼时父亲尚在京中时,两人每年都会见面,也算是两小无猜,后来父亲外放在江南,庶务繁忙,鲜少回京,去年再见时,已经离上一次过了六七年,她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总角女娃,而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经历他自是再清楚不过,打小跟祖母生活在庄子,一个嫡女十二岁替庶女姐姐出嫁,那时他爹得到消息,差点没赶回京城把谢伯爷揍一顿,哪知成亲三年不到,世子夫君又一命呜呼,唯一好在是还没圆房。如今来了杭州,他们一家上下都仔仔细细照料着她,生怕她再受了委屈。

宁璨剥了一粒荔枝递到伶俜面前:“十一,你不是喜欢持荔枝么?这是从岭南快马加鞭运来的,今儿早上我直接去驿站拿的,用冰块冻着应该还很新鲜,你快尝尝,待会儿冰化了味道就差了。”

伶俜笑:“表哥,我不是没手,你自己吃就成,别管我。”说完自己从冰盆里拿出一枚荔枝剥起来。

宁璨也没勉强,笑嘻嘻隔空将手中的荔枝抛进嘴里,不过他到底手快,嘴巴边吃着,手里又一连剥了几粒,放在伶俜面前的小碟子中。伶俜好笑地摇摇头,舅舅一家待她委实太好,有时候都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尤其是这个表哥,吃穿用度日常起居都事无巨细地过问,上回她小日子小腹疼得厉害,就躺在屋子里没出门,他不知怎么知道了,亲自给她端来了一碗姜糖水,弄得她又是尴尬又是哭笑不得,倒是他一脸的坦坦然。

众人正一边赏着风景,一边优哉游哉说着话,忽然见湖中游船齐齐往岸边划,仔细一看,原来是有官兵在湖上清场,据说是有大人物来了,闲杂人员一律离开。

宁璨觉得奇怪,走到船头看到知府林大人亲自指挥着,心知这大人物大约不是普通的大人物。

那林大人自是认得宁璨,毕竟他爹是自己在浙江的顶头上司。他笑着作揖道:“宁公子,今儿有京城来的大人物来游湖,还麻烦宁公子先回岸边。”

宁璨回了个礼,正要问是哪位大人物,一艘双层游船慢慢驶过来,坐在船内的伶俜也看到了那船,甲板上站着几个带刀锦衣侍卫和两个青衣内侍,显然这大人物是宫里来的。

她正疑惑着不知是哪位皇子或是宫妃,却听那甲板上的一名侍卫高声道:“林大人,我们主子有请谢家十一小姐上船一聚,麻烦通报一声。”

伶俜心里一震,前几日听说太子南巡,看来这大人物就是宋玥,难怪知府大人亲自指挥清场。这辈子宋玥大概是因着两世为人的缘故,少走了弯路,去年顺利坐上了太子之位。

宋玥的出现,让伶俜本来出来游玩的好心思,瞬间被他这大人物破坏掉。

林知府并不知谢家十一小姐是哪位,但此时就只有宁璨这一只游船,想必就在里头,便躬身道:“十一小姐,有请。”

宁璨一头雾水,转头看见伶俜一脸不悦,赶紧如临大敌对林知府使了个询问的眼色。

林知府小声道:“宁公子,是太子殿下。”

宁璨大惊,他自是知道宋玥是沈鸣的表哥,而且沈鸣就是死在当时的魏王府中,表兄弟恐怕是有什么嫌隙。他猜想伶俜恐怕对太子殿下怀恨在心。思忖片刻,高声道:“殿下,表妹身体有恙,不太方便见人,还望殿下见谅。”

伶俜愣了下,有些愕然宁璨竟然这般大胆敢替她拒绝宋玥,不免有些感动。而林知府一听,面色大骇,这巡抚家的公子是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些?

大船上无人回应,须臾之后,从舱内走出一个白色杭绸大氅的俊朗男子。宁璨昂首看过去,心道,这恐怕就是太子了。见着他竟然上了一艘小舟直接让人划过来,顿时又有些紧张起来,但却朝伶俜坚定道:“十一,你别怕,有表哥在。”

宋玥的小舟停下后,他挥挥手让知府退下,径自踏上宁璨的船,朝他拱手:“宁公子。”

宁璨再不知天高地厚,也知这礼受不起,赶紧作揖:“小的拜见太子殿下。”

宋玥挥挥手:“孤微服私访,这些虚礼就不需要了。”说罢绕过他走到船中桌边,看向眼观鼻鼻观心的伶俜,软着声音道,“十一,这么久了你气消了么?”

伶俜不可置信看向他,这人竟然云淡风轻地以为她只是生气?

宋玥又道:“我想着你也差不多该平静了,所以想坐下来和你好好谈谈从前的事。”

伶俜冷冷道:“我和太子殿下没什么好谈的。”

宋玥道:“既然我们都记得从前的事,为何不谈?我可以保证那些事情再不会发生。”

伶俜看了看他身后一头雾水的宁璨,哂笑道:“殿下真的要说这些吗?”

宋玥也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叹了口气道:“我等你愿谈的时候,而且我再说一次,沈鸣是自己作死,跟我无关。”

伶俜一听他提起沈鸣,脸色大变:“殿下好走不送!”

  ☆、70.第二更

宋玥下了船,宁璨也叫船家将游船靠了岸,见伶俜脸色不佳,他柔声道:“十一,咱们回去吧!”

伶俜想了想:“表哥,你和福生先回府,我去铺子里看看。”

她在杭州城有几家绸缎绣品铺子,宁璨是知道的,反正她身边又丫鬟侍卫,他也没甚么担心,只担心刚刚的太子殿下,想了想问:“十一,太子与世子和你是不是有过什么过节”

伶俜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和宋玥的恩怨延续了两世,哪里是能跟人说得清楚的,只叹了口气敷衍道:“世子当时是在魏王府出的事,不管怎样,我和太子的罅隙已生。”

宁璨皱起俊朗的眉头道:“虽然他是太子,但若是他要对你不利,表哥一定会站在你前头。”

虽然他觉得刚刚太子的态度有些奇怪,看起来不像是对伶俜有不满,反倒是伶俜堂而皇之给他脸色,似乎也没计较。他不知道两人包括那个他未曾见过的世子之间,到底有何恩怨,但只要有人想要对表妹不利,他就一定会挺身而出。

伶俜被他这信誓旦旦的语气弄得有些动容,笑道:“表哥,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一个小女子,太子不会对我怎样的。”

宁璨点点头,又笑着叮嘱她早些回府,他先回去让厨子准备她爱吃的菜云云,虽有些唠叨,但语气全是关心。

因着铺子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掌柜,其实伶俜也不用花太多心思,她如今不差钱,经营生意,不过是从杭州到京城,利用进货输送,及时打探消息,也顺便培养一些日后能用得上的人。

五人从铺子里出来,伶俜抬头看向对面的馥春阁,那是秦王宋铭手底下的胭脂铺子,遍布全国上下,生意很是红火,对面这家似乎才开了不久,她想着来了这么久,尽收了不少舅母表妹的东西,自己还没怎么给她们送过甚么,于是带着翠浓和青萝进了这胭脂铺,悉心为姨母陈氏和表妹宁苒挑选了一些胭脂和香露,又送了翠浓和青萝几样,两人高兴得不得了。

收获满满后,几人一起出门上了马车,就在长安驾车之前,伶俜旁边有人恭恭敬敬道:“苏公子,您有请!”

“有劳张掌柜了!”

这声音好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她好奇地打开马车帘子,循声看过去,却见身后一顶轿子中,走下来一个穿着青色布长衫的男子,那男子很年轻,头束着一个发髻,插一根竹簪子,清爽利落,只看到侧颜,也看得出来模样清朗除尘。伶俜皱了皱眉,这人她认识的,正是那个曾经在自己死后,为自己搭上一件披风的苏冥,宋铭上位的大奸佞。

她上辈子生前,只见过苏冥两回,都是远远地看着他跟在宋铭身旁,那都是在京城。如今他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是作何?她看了眼馥春阁的烫金招牌,莫非是来查生意的?宋玥才就藩不到一年,这苏冥就成为他的心腹了?

这苏冥果真是有两把刷子,她将帘子放下来,对前面驾马的长安开口:“长安,你帮我去一个人,姓苏单名一个冥字,幽冥的冥,是四殿下的人,我看他好像来了杭州,你帮我查查他的动向。”

长安诶了一声:“十一小姐放心,我保管将人祖宗十八代都给您查清楚。”

如今世子没了,他们怕伶俜难过,未在叫他小夫人,而是恢复了出嫁前的称呼。

伶俜倒是对这个苏冥的祖宗十八代没兴趣,只是想知道他是个甚么样的人。她虽然做鬼做了三年,却并不知后来宋铭是如何上得位,只知是苏冥一路辅佐,但后来他如何帮助宋铭清算,那杀伐决断伶俜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这个人还是后年殿试皇上钦点的新科状元,惊才绝艳的才子。这种人若是能助自己一臂之力,恐怕要替沈鸣报仇,就没那么艰难。今生不比前世,宋玥如今已经是太子,再不需要谋逆造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躲开了这种死亡的可能。宋玥到底是两世为人,知道如何样避开危险。与此同时,她要报仇,也就困难得许多。

长安曾经跟着沈鸣好几年,虽然不是锦衣卫在册人员,但查东西的本事却非常了得,不到两天,就来给伶俜复命了:“十一小姐,都已经查到。”

伶俜道:“”说来听听。”

长安道:“这个苏冥是四殿下府长史,西北人,是个秀才,正在准备下年的秋闱,这回从西北来江南,一是帮四殿下查账,二来是去万松书院听惠中大师讲学。”

伶俜听表哥说过,这个惠中大师学识渊博,十分受人尊重,每年会抽几日在万松学院免费讲学,慕名而来的各路学子趋之若鹜。他前几年都阴差阳错地错过,今年怎么都要去听一听。

万松书院顾名思义,就是建在松山中,而惠中大师的讲学,也并不设在书院里面,而是设在松林中。去听学的学子不分男女,提前报名即可,伶俜没有报名,不过给宁璨提出想去听惠中大师讲学后,表哥立刻找人给她添了个名字,毕竟是巡抚家的公子,这点小事还不在话下。

几百位慕名而来的学子,在松林中以惠中大师为中心,朝四周蔓延而坐。伶俜和表哥的位置并不算好,好在伶俜并非是来听讲学的,而是来看那位后来权倾天下的苏冥,也是那个曾经给自己披上披风的男子。

无奈人太多,又有树木阻隔,坐在后头的伶俜,不动声色搜寻了许久,也没看到苏冥的身影,等上午的讲学结束后,顿时有些悻悻。

即使惠中大师再如何学识渊博,让人受益匪浅,听了一个上午课的学子,也是作鸟兽散,去书院食堂用餐。

伶俜不愿跟人挤,便给宁璨说自己不饿,想在松林中转一转。宁璨是饿了,听她这样说也未在意,只想着待会多要一份给她留着。

连宁璨都离开后,这本来热闹的松林,变得宁静一片,那些被吓走的雀鸟又试试探探回来。伶俜因为没看到苏冥,有些悻悻然地起身随便走一走。

只是走了没多长一段,在一棵高大的赤松旁立着一道茕茕孑立的身影,那身影清瘦颀长,一身简单朴素的青布长衫,头上发髻插着一根简单的竹簪子。伶俜认出了这身影正是苏冥,只是为何她忽然又觉得好像看到了沈鸣。因为沈鸣也是这般长身玉立,只是没有他这么清瘦罢了。

她深呼了一口气,装作不经意道:“这位公子……”

话音还未落,苏冥已经不紧不慢转过来,面无表情看着她。她本来想好的话,忽然就卡在喉咙说不出来。半响之后,才有些讪讪道:“这位公子怎么不去跟大家一起用餐?”

苏冥黑沉沉的目光微微闪动,一直盯着她的脸,良久之后才淡淡道:“我不饿,姑娘怎么不去?”

伶俜道:‘我也不饿。’

苏冥点点头,看着她道:“来听惠中大师讲学的女子寥寥无几,想必姑娘十分好学。”

伶俜暗笑,她哪里是好学,不过是来认识他罢了。今早惠中大师说了些甚么,可是半个字都未记住,晚些回去若是表哥滔滔不绝跟他讲起这些来,恐怕是一问三不知。当然被宁璨一问三不知并不是什么问题。

她不敢揽下好学的帽子,干脆拿宁璨当挡箭牌:“我其实跟着表哥来看世面的。”

苏冥嘴角轻启,笑了笑道:“原来如此。”

正在这时不放心留她一人在松林的宁璨,草草吃了几口饭,带着给她盛好的饭来找她了,远远看到她和一个陌生男子相峙而立,赶紧跑上前,张开拎着食盒的手,警惕道:“你是谁?要作何?”

苏冥轻笑了笑,抬手抱拳作揖:“在下苏冥,见过二位。”

宁璨见他是个温文尔雅的男子,算是放下了心:“在下杭州宁璨,见过苏公子。”

苏冥挑挑眉:“宁璨?是巡抚宁大人的公子么?”

宁璨睁了睁眼睛:“公子认识我?”

苏冥笑道:“去年苏杭府试案首,在下虽远道而来,也有所耳闻。”

  ☆、71.第一更

两人寒暄了几句,还未多说话,听学的学子陆陆续续回来,便客客气气道别,各自回了自己的位子。

惠中大师在万松书院松林开讲三日,伶俜就跟着表哥听了三日。到底是人太多,后面两天她都只远远看到过苏冥,并未有机会再交谈。其实若这一世日后按着上辈子的走向,沈瀚之李贵妃和宋玥都没有好下场,根本无需她去给沈鸣报仇,那些人就能得到报应。但如今宋玥已经坐上了储君之位,想来上一世因他造反失败而导致的命运,并不会再发生。也许这些包藏祸心的恶人,从此春风得意。等到宋玥登基之后,那个被亲生父亲让人射杀的世子,大概在世人口中再被提起时,就是一个以下犯上的乱臣贼子。

她绝不会让沈鸣留下这样的身后名,也绝不能让那些害死他的凶手余生逍遥。既然上辈子苏冥能辅佐宋铭那样的纨绔子上位,只要他愿意帮自己,定然就能让她的目的事半功倍。

讲学的最后一日,每个学子都呈上了一篇文章。惠中大师将会从这些文章里面挑选出四五人亲自指点。伶俜知道,苏冥千里迢迢来杭州听惠中大师讲课,不如意外,定然会是大师亲自指点的其中一人。只是很可惜,自己呈上的那篇文章,并不出彩,不出意外地被淹没在这几百人中。宁璨倒是表现优异,有幸被惠中大师选中,隔日心潮澎湃地去了万松书院。

伶俜没出门,在家老老实实等着宁璨回府,想听听他带来苏冥的消息。

如今正是杏子成熟的日子,她院子里的那棵老杏树,也挂满了红澄澄的杏子,矮处的杏子已经被摘得差不多,余下地都在树梢上,得爬上树才能摘到。

伶俜从小在田庄长大,爬树这种事自然不在话下。长安长路出门办事,她也懒得去叫宁府的小厮帮忙,自己直接爬上了树去摘,摘下来的杏子吃不完,还可以做杏子酱和杏肉蜜饯,表哥宁璨就爱吃蜜饯。

她身上挂了一个布兜,摘下的杏子就丢在兜里,没多久那布兜就有些沉甸甸。正要下来时,院子的月洞门口,忽然响起宁璨咋咋呼呼的声音:“十一,你怎么爬上树了?”

本来宁静的小院,陡然响起他突兀的声音,伶俜被吓了一跳,脚下不由得一滑,人已经摇摇晃晃从树上给掉了下来。

宁璨大惊失色,飞快跑到树下,竟生生接住了她。只是伶俜到底已经是十六岁的少女,分量在那里。巨大的冲力下,宁璨根本抱不住她,两人一起滚在了地上。不过有宁璨这个肉垫,伶俜倒是没摔疼,就是布兜里的杏子滚出来许多,散了一地。

她手忙脚乱从宁璨身上爬起来,看着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人,紧张兮兮地问道:“表哥,你没事吧?”

宁璨不顾自己被摔疼,只摇摇头坐起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你有没有摔到?”

伶俜笑着摇头:“不是有你被我垫背么?”顿了下又道,“不过都怪你,要不是你忽然咋咋呼呼,我哪里会吓得摔下来!”

她自不是在跟宁璨生气,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宁璨笑着道:“你要摘杏子,让长安长路帮你就好,作何自己爬上树?万一不小心摔到了怎么办?”

伶俜笑:‘长安长路出门去办事了,我见着这树也不高,就自己爬上去了。“

她边说边弯身去捡地上散落的杏子,宁璨拍拍灰白色直裰上的尘土,躬身与她一起拾,只是刚捡了两个,忽然一拍脑门,笑道:“瞧我这糊涂劲儿!差点把苏公子忘了!”说罢,朝门口唤道:“苏公子,您稍等我片刻。”

伶俜听到苏公子三个字,奇怪地转头看去,果然见月洞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长玉立的男子,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手中提着一只竹箱,俊朗的脸上看不出表情,黑沉沉的目光正看着院子里。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几日前才见到的苏冥。

她慌忙站起身:“苏公子!”

苏冥淡淡点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有些神色莫辨地看着她,嘴角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谢小姐,又见面了!”

伶俜不妨他忽然出现在自己别院门口,一时竟然有些紧张。好在宁璨很快替她解答了疑问:“今日惠中大师为我们几个指点,苏公子才学了得,让我十分佩服,跟他交谈方才发现志趣相投,真真是有些相见恨晚。正好他要在杭州小住一段时日,知己难得,我干脆邀请他来我们府上,也方便我们切磋学问。”

苏冥笑着道:“宁公子热情好客,在下却之不恭。只希望不会打扰府上。”

宁璨将最后一枚落在地上的杏子捡起丢在伶俜的布兜中,摆摆手笑道:“我们家最简单随意不过,宁公子不用拘束。”说完,朝伶俜道,“我去给苏公子安排屋子,顺便让厨房里早些准备晚膳,等做好了来叫你。”

伶俜有些迷迷糊糊地听着宁璨的话,好半响才反应过来,他是将苏冥邀请到了府上。苏冥住在宁家,岂不是让她近水楼台?平日里宁璨热情过头,她还有些吃不消,但现下却觉得他这样自来熟的性子委实不错,

于是笑眯眯朝他点点头:“表哥,那你快去吧,我见苏公子提着箱子,别让人等久了。”

宁璨笑着往外走,伶俜看着还立在门口的苏冥,忽然想到什么似地,急急跑上前,从自己身上的布兜里,拿出两个杏子递给他:“苏公子,这杏子味道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苏冥淡淡一笑,从善如流接过她手中一枚杏子,直接送入口中,然后点点头看着她道:“很甜!”

伶俜见状,又捧出一大把给他:“那你多拿几个放在屋子里,没事的时候吃着玩。”

说完才反应过来他提着竹香子,根本空不出双手来,便递给宁璨:“表哥,你给苏公子拿着。”

宁璨笑嘻嘻接过来捧着:“苏公子你看你多有面子,刚刚我帮表妹捡了那么多,她也没说让我拿几个放屋子里。”

伶俜瞪了他一眼,拿起一个杏子塞进他口中:“你要是爱吃,我这一树都给你!”

她刚刚没给他杏子,正是因为宁璨压根儿就不爱吃。宁璨将口中的杏儿吐出来,又嬉皮笑脸道:“你做成蜜饯我就爱吃。”

伶俜道:“我给你做几罐子,让你吃个够。”

苏冥沉默看着两人说笑,直到跟着宁璨离开,也没有说一句话。

宁璨捧着两手杏子稍稍走在前面,离开那小别院一段距离后,他转头看了眼苏冥:“苏公子,我表妹是不是很好看?”

苏冥微微愣了下,淡淡地笑,点头道:“谢姑娘出水芙蓉。”

他虽然无多夸赞,但这一句话已经很让宁璨受用,于是宁大公子有些得意地昂昂头:“等明年中了举,我就打算娶表妹过门,若是有机会,苏公子一定要来喝一杯喜酒。”

苏冥脚下微微一滞,一时竟僵在了原处。宁璨后知后觉意识到时,已经走出了快两丈远,他咦了一声,回过头看向他:“苏公子,怎么不走了?”、

苏冥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跟上他的步伐,云淡风轻道:“若是有机会,一定来。”

宁璨嘿嘿笑了笑,因为难得认识一个才学不凡的同龄知己,大咧咧的性子便收不住,道:“你别看我表妹现在看着好好的,其实很可怜的。娘亲早逝,父亲又不疼,明明是伯府的嫡出小姐,却从小跟祖母生活在田庄上。”他顿了顿道,“苏公子在秦王/府坐馆,我不晓得你是否听说过去年京城发生的那桩大事。”

苏冥状似想了想:“宁公子是说济宁侯府世子在魏王府遭侯爷射杀的事么?”

宁璨点点头:“其实我表妹就是那位世子爷的夫人。不过当初成亲是替嫁的,嫁过去的时候才十二岁,好在一直养在我姨母膝下,与那世子爷并无夫妻之实。你说她的命是不是很苦?”说罢重重叹了口气,有些信誓旦旦道:“以后我娶了她,绝不对再让她受任何苦。”

苏冥道:“宁公子的这份心,谢姑娘定然很感动。”

宁璨挥挥手,叹了口气:“可惜她如今只当我是兄长,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苏冥只笑笑没再说话。

因为府上来了客人,这日晚膳便较往常提前了些。伶俜来到正厅时,其余人已经入座。宁家虽也勉强算是世家,但落败多时,舅舅宁任远也算是寒门科举入仕,一路走到浙江巡抚,委实不太容易,所以对寒门学子十分看中,只是听儿子介绍苏冥是秦王/府的长史后,宁任不免有些不以为然,毕竟秦王的名声,就算他远在杭州,也听过一二。不过交谈了须臾,便看出苏冥才学了得,不免对这位秦王的坐馆刮目相看。

伶俜在表妹身边的空位坐下,不动声色地朝苏冥看了眼,却恰好看到他投过来的眼神,也不知为何,她竟然莫名有些心虚,赶紧别开了目光,此后再不敢看他。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宁家没有食勿言的规矩,宁任远和宁璨,一直在和苏冥说话,不过多是宁氏父子说,而苏冥更像是一个认真的倾听者,只在关键时候轻描淡写说两句,但这两句每回都十分出彩,让宁任远全程面露赞赏之色。

用过晚膳,又喝茶闲聊了一会儿,宁任远要去衙门里办事,宁璨便送苏冥回下榻的小院休息。伶俜默默跟在两人远处,遥遥看着苏冥清瘦的背影,竟又觉得跟沈鸣好像。可这样一想,不免又好笑得摇摇头。

沈鸣是独一无二的沈鸣,这世上不会有人像他。

等到宁璨离开,伶俜走进了那小院,苏冥还在门口未进屋子。她朝他背影唤了一声:“苏公子!”

苏冥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些意味不明的生成,面上淡淡笑了笑:“谢小姐有事找在下?”

伶俜走上前:“苏公子,我听说你是西北人,在秦王/府做长史。秦王是先夫的至交,不知殿下如今在西北过得如何?”

苏冥笑了笑:“谢姑娘不用担心,殿下在西北过得很好。”

伶俜其实不担心宋铭,他那样的人在哪里大约都不会让自己委屈,只是苏冥是秦王的属官,宋铭的动向决定了苏冥的动向。若是宋铭在西北乐不思蜀,并不打算返京,苏冥恐怕也就只会屈才在西北。她想了想上辈子,可根本就想不起宋铭是何时回的京。

她思忖片刻,道:“我听闻太后身子不太好,四殿下是太后一手带大的,不知会不会返京侍疾?”

苏冥轻描淡写回道:“四殿下确实有此打算,不过能不能返京要看皇上是否开恩下诏令。”

“这倒也是。”伶俜若有所思点点头,又眉眼弯弯笑开:“苏公子在杭城这段时日,若是有何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我舅舅和表哥都是极好客热情的人,若是他们事务繁忙,跟我说也可以,我虽然来杭州时日不长,但也还算熟悉。”

苏冥浅浅地笑:“谢姑娘客气了!”

  ☆、72.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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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不过寒暄这几句,伶俜便客气道别。苏冥看着亭亭玉立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一双微微眯着眼的黑眸用力闭了闭,又幽幽长叹了一口气。

两人算起来其实分开还不到一年,但对他来说,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还是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姑娘,可又好像变得有些不同。她看起来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好很多,提起先夫二字,也好像很平静。他本应为这而平静而欣慰,却还是忍不住有些隐隐的失落。

没有了他,对她来说,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同!

到了二更时分,本来就还算清静的宁府,彻底静下来。伶俜这大半年来睡得一直不太好,专门让大夫配了些安神的药丸,才能勉强入睡。但是今晚躺在床上,那药丸似乎不怎么管用,翻来覆去许久都睡不着,后来干脆起来,又吞了两颗,再躺下时,方才迷迷糊糊,渐渐睡去。

梦里是她与沈鸣相见的唯一方式。这夜,她照旧梦见了他,他还是从前那清风霁月的模样,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往常在梦里,沈鸣总是还没碰到她的手,就忽然消失,但今晚他却一直走到她面前,将她的手握住,然后倾身上前,鹅毛般的轻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如此真实,以至于梦中的伶俜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黑漆漆的夜色中,站在床边的苏冥,默默看着床上睡得无知无觉的少女,下意识伸手在她眼角摸了摸,触到濡湿一片后,微微怔了怔,弯身在她额头吻了吻,低声道:“你在想我,对不对?”

白日里的失落,在这一刻被弥补,是他误会了她。她怎么会忘了他可是人就是这么矛盾,看到她做梦都在流泪,他又希望她不要太在意他,只要她过得好好的,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是眼角的濡湿更加明显,忽然又在梦中抓住他的手,迷迷糊糊道:“世子……你不要走!”

苏冥被她抓得有些疼,却不敢乱动,怕她从梦中惊醒发现他。他其实很想告诉她,她的夫君还活着,他就是沈鸣。可是他知道,一旦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恐怕很快就会暴露,自己离再死一回大致也不会太远了。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所以他必须珍惜这奇迹,重新站在她面前,实现曾经的承诺,远离是非之地,与她安安稳稳地生活。这一次,他决不能再失信于她。

因为梦里的沈鸣将她的手重新握住,伶俜总算是平静了下来,抓着苏冥的手也渐渐松开。苏冥抽开了手,默默在黑暗中看了她半响,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隔日早晨梳妆时,伶俜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发觉眼睛有些红肿,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做梦,没想到梦里的哭泣,却是真实的。她忽然有点害怕,虽然白日里她看不出异样,但心里从未走出,好在她也并未打算走出来,只要替沈鸣讨回公道,她就去找他。

因为苏冥初到宁府,宁璨自是要尽地主之谊,第一期便邀请苏冥同游云林寺,同时也叫上了伶俜。想着苏冥似乎是只身前来杭州,许是个喜爱清静的人,宁璨和伶俜很有默契地都未带上小厮和丫鬟。

在云林寺中,宁璨买了就大把香,十分虔诚地烧香拜佛,还投了不少香火钱。伶俜跟着他磕了几个菩萨,见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祈福,恐怕还要和佛祖说一会儿话,便默默先走了出来,然后就看到苏冥静静地站在院中梧桐树下。他整个人看起来清朗除尘,与这清雅的寺庙有种相得益彰的感觉。

伶俜想起他似乎没有烧香,有些好奇地走过去,问道:“苏公子为何不烧香祈福?”

苏冥转头,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微微勾起,似是随口道:“我不信佛。”

伶俜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听到他的回答,却着实吓了一跳,这云林寺香火旺盛,据悉是因为很灵,虽然她也并不怪力乱神,但对佛祖菩萨还是心存敬畏。见着苏冥在寺庙里就说出这种话,他立刻踮脚捂住他的嘴,满脸紧张道:“嘘!小心佛祖听到。”

她小小的手带着些青草的馨香,又软又暖,苏冥一时有些怔怔然,竟有些舍不得她松开。

伶俜见他没再说话,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不妥,赶紧松开手小声问:“那你信什么?”

苏冥略微迟疑了一下,轻描淡写道:“大概信我自己罢。”

他在寺庙里生活多年,可是佛祖教他的纯善,未能护他周全。浴火重生之后,他不再信佛也不信天,只信自己。

伶俜则一时有些怔忡,虽然这辈子与苏冥不过初相识,但凭着感觉,这并不是一个奸邪的男子,可是这睥睨一切的笃定和自负,让她明白,这个人上辈子最终走上奸佞之路,恐怕也不无道理。

她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看他,可是这样看着一个纤尘不染的昳丽少年,又怎么会走上奸佞之路,变得那样杀伐决断冷酷无情?

两人正低声说着,烧完香的宁璨,匆匆走过来道。伶俜笑着看他一眼,问道:“表哥,你许什么愿?怎么这么久?”

宁璨笑道:“我给你许了愿,若是明年能如愿以偿,我每年都来还愿。”

伶俜以为他给自己许愿,无非是保佑身体安康之类,也就没多问。倒是苏冥笑了笑道:“凡事不用强求的,有这份心就好。”

宁璨嘿嘿笑道:“苏公子说得有道理。”

也不知是不是相见恨晚的缘故,宁璨总觉得苏冥说什么都很有道理。

三人低声谈笑着出门,刚刚走了一段,却见前方三生石前站着一个锦衣男子,他身后站着几个带刀侍卫。三人脸上表情俱是一变。

  ☆、73.更新

宁璨立马上前挡在伶俜面前,拱手作揖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本来盯着三生石的宋玥慢慢转头,嘴角勾着浅笑挥挥手:“孤微服出行,宁公子无需多礼。”

这话他虽是对着宁璨,目光却是清清浅浅落在伶俜漠然的脸上,然后才后知后觉发现两人旁边还有一个男子。他本没在意,因为苏冥穿着不过一身普通青布长衫。然而这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雅不凡,在听到宁璨口中的太子殿下时,也仍旧一派淡定从容,让人不得不多看了他一眼。宋玥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他,随口问:“这位公子是?”

宁璨替苏冥答道:“回殿下,这是鄙人从西北来的好友苏冥苏公子。”

苏冥站在原地,不卑不亢行了个礼:“秦王/府长史苏冥参见殿下。”

宋玥眉头微微一蹙,他想起来了,他确实见过这人,是在上一世。这人是自己那纨绔四弟从西北带回京城的幕僚,只是未曾见过几回,便一时没想起。当然,一个纨绔皇子的幕僚,自是不会教已经身为太子的宋玥放在心上。他只淡淡朝苏冥点点头,又看向一脸冷淡还未行礼的伶俜,勾唇笑了笑道:“十一小姐见到本王怎的不行礼?”

伶俜冷着一张脸,走上前一步行礼:“参见殿下。”只是语气依旧敷衍冷淡。

宋玥笑着朝她走来,宁璨见状,赶紧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之间。

宋玥看出他这小动作,倒也没放在心上,停在原地,笑着道:“我不过随口一说,这又不在宫里,哪需要行什么礼,快些免礼。”

伶俜直起身,淡淡道:“太子在上,臣妾不敢造次。”

宋玥微微叹息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你总是这样,表面恭顺,其实心里恐怕骂了我几百遍。”

宁璨面色大惊,赶紧道:“殿下误会了,表妹不过是后宅女子,绝不敢对殿下不敬。”

宋玥摆摆手,笑着道:“宁公子不需惶恐,我不过说笑罢了。”

他话音落,余光却瞥到一旁苏冥脸上鄙薄的讥诮,但再看去,那张清俊的脸上又是方才的冷淡漠然。宋玥皱了皱眉,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不悦,但因他是自己四弟的人,自己也不便作何,加之心思都在伶俜身上,那异样到底只是一闪而过。

宁璨见他神色确实不像与伶俜计较的样子,便赶紧转移话题:“殿下是来云林寺烧香的么?”

宋玥摇摇头:“我是慕名来看这座三生石。”说罢,目光意味不明地看向伶俜,“三生石寓意前世今生和来世,天下有情人都是缘定三生,有前世就有今生,前世也注定了今生。”

宁璨讪讪地笑:“想不到殿下也有儿女情长之心。”

伶俜则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只露出讥诮的笑。若真有缘定三生,她的有缘人也该是沈鸣,只是到底差了一点,兴许只能在第三世才能皆大欢喜。

宋玥见她无动于衷,又笑着朝宁璨道:“让宁公子见笑了,其实只是闲来无事,来这边看看风景。”说罢,话锋一转,“来了杭州一段时日,一直还未上府上拜访,择日不如撞日,不知今日登门拜访,是否方便?”

虽然自己表妹和这位太子殿下有罅隙,但人家到底是太子,未来的天子。他如今努力考功名,日后还不是为他做事,宁璨深知宋玥说到底就是自己的主子,他只能尽己所能不让他伤害表妹,却也无法对他作何。他笑着点点头:“殿下造访府上,是我们宁府莫大荣幸,自是随时都方便。”

宋玥开了口,本来三人其他的出行计划,只得生生搁置,直接回了宁府。

因为宋玥是微服私访,便没让惊动府中上下,只宁任远和宁璨亲自招待,伶俜则回了自己的别院,今日本来和苏冥出行,心怀期待,她需要了解这个人,只有了解才能为己所用,偏偏半路杀出宋玥那混账,扰乱了她的计划。

不过在云林寺里,苏冥说不信佛只信自己,让她很是震动。到底有着怎样的经历,才叫他说出那样的话。

她正兀自在院子里胡思乱想着,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待她回头看去,便见一身锦衣的宋玥立在了那月洞门口。

“十一!”见她看过来,宋玥眉头微微蹙起,低声唤道。

伶俜寒着脸看他一眼,起身要进屋,宋玥则已经径自走了进来。长路见状上前拦住他,而门口的几个带刀侍卫则抽出了佩刀。宋玥朝后面摆摆手,笑道:“长路,我跟十一说几句话而已,用不着这般如临大敌。”他顿了顿,又哂道,“你是知道我身份的,难不成想跟你前主子一样,以下犯上?”

长路表情微微一变,但人却没有动。刚刚走进屋子的伶俜闻言,也知宋玥再如何混账,但人家确确实实是尊贵的储君,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她还活在这个世上,她就是他的子民。她压抑下自己想杀人的冲动,深呼吸一口气,复又走出来站在门口,遥遥看向被长路拦着的人,冷眼道:“长路,让太子殿下进来!”

长路只得让开了路,宋玥勾了勾唇,扬起手中纸扇,一派风雅地朝屋子走去。他今日穿一身紫色锦衫,头戴金束发冠碧玉簪,长身玉立,风姿卓绝。即使是伶俜对他恨之入骨,也不得不承认这人却是生了一副好皮相。只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俊朗的外表之是一副黑心肝。

两人在厅中的红木圆桌对坐下,伶俜让青萝沏了一壶茶上来,然后便打发了人下去,厅中只余两人。宋玥自顾地给两人斟了茶,不紧不慢呷了一口,抬头看着她笑道:“你终于肯静下来听我说话了。”

伶俜皮笑肉不笑道:“殿下如今贵为太子,小女子不敢造次。”虽然她恨不得一杯热茶泼在他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上。

宋玥笑:“十一,虽然这件事很玄妙,但老天既然让我们重活一回,不就是为了弥补上辈子的遗憾么?在我心里,你仍旧是我的妻子,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伶俜冷笑:“你的妻子是裴如意,我不过是被你们两个苛待的小妾。我真是不明白,你不去找裴如意,一直纠缠着我不放是作何?”

宋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十一,我知你怨我,我承认那时是我的错,那时我将权势看得太重,当初齐王平定藩乱之后,我一直被他压制着,不得不仰仗裴家。裴如意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当初她的陪嫁丫鬟因为想做我的通房,就被她寻了借口杖毙,我哪敢对你好。只默默等着翻身之后弥补你。”他叹了口气,“那次去西山前,我已经给英才哥带了信,若是我出事,叫他务必妥善安置你。哪知你那么傻,竟然服毒自尽。”

他说得这些,让伶俜微微有些愕然,但很快又被厌恶的情绪所占据,说到底这个人是为了权势将她当做牺牲品,如今又来扮愧疚深情。她冷哼了一声:“殿下说这些有何用,那都是上辈子的事,跟我们现在没有半丝关系。”

宋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目光柔柔地看着她:“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不等伶俜回答,他又自顾说了下去,“是侯爷四十寿辰的那日,侯府宴请四方,谢伯爷带着你去祝寿。你跟着几个世家小姐在荷池水榭看锦鲤,大概有七八个女子,我一眼就看到了你。那日你穿着一身粉蓝相间的襦裙,束着双平髻,插几朵粉色珠花。后来我才知你就是沈鸣的未婚妻,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失落。”看到伶俜冷眼看过的眼神,他有些无奈道,“我知道你将沈鸣的死迁怒于我,但我真的没想过杀他,上辈子没有,这辈子就更加没有。是他自己身患怪疾,这怨不得别人。”

伶俜冷笑:“你们不正是利用他的怪疾,才能将他除掉么?”

宋玥叹了口气,目光定定看着她:“十一,你到底要如何才能相信我?何况这大概就是他的宿命,你何必要画地为牢把自己困住。”他顿了顿,软下声音道,“回到我身边好不好?这辈子不会有裴如意,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你是我的太子妃,也是以后的皇后。咱们好好过,我只要你一个人,其他人都不要。好不好?”

伶俜面无表情道:“不好,一女不事二夫。我这辈子只会是沈鸣的妻子。”

宋玥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尤其是在自己讨好般说了这么多,换来的仍旧是她斩钉截铁的冷言相拒,他脸色也沉了下来,冷哼了一声道:“可惜你肯定还记得曾经是怎样躺在我身下承欢的!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伶俜表情越发难看,这确实是不能改变的事实,因为有着前世的记忆,定然就还记得和宋玥曾经的亲密,即使那些亲密都是不堪和痛苦。她冷笑道:“正是记得,才更觉得沈鸣无可替代。”

这话刺得宋玥面色大变,他当然还记得当初她在自己身下时的不情不愿,也记得那日在松柏院外,看到她和沈鸣痴缠的亲吻。

  ☆、74.第一更

宋玥面色沉沉地看着她半响,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十一,就算沈鸣对你来说无可替代,但你也必须接受现实,他已经死了,而我们还活着。”说着他表情已经变得有点决绝狠厉,“你想为他守一辈子寡,也要问我答不答应?”

伶俜微微一僵,反应过来,继而又笑道:“怎么?太子殿下这是非娶我不可?你可别忘了,谢家的十一小姐是济宁侯府世子夫人,这是众人皆知的事。你身为太子想娶一个守寡的世子夫人做太子妃,难道不怕成为天下的笑柄?就算你想娶,那也得皇上和你母妃答应才行!”

宋玥勾唇轻笑一声:“这个就不用你担心,我保证一年之后就光明正大迎娶你为妃。”

看着他笃定的神色,伶俜心中已经开始发凉,宋玥这混蛋她再了解不过,若是他想做何事,绝对会不惜代价去做,就好比上辈子,他若是不造反,老老实实去藩地做个权倾一方的藩王,实在轻而易举。可他明明知道造反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却还是铤而走险放手一搏,哪怕是丧命也毫不畏惧。现如今他一门心思想要娶自己,恐怕也是什么不择手段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她默默看了他片刻,冷笑道:“天底下待字闺中的良家女儿那么多,殿下非要我这个为过人妇的女子作何?”

宋玥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起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不在乎。”说着,又勾唇笑了笑,凑上前低声道,“何况你和沈鸣根本就还没圆房,不是么?”

伶俜脸色大变,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说何。而宋玥却因她的表情,有些得意地笑开,“以我对沈鸣的了解,他既然说了等你及笄,就一定不会在之前动你。如今看来我猜得没错。”说完,他掸了掸衣服,缓缓转身离去,边走边头也不回地道,“十一,我宋玥说到做到,你就好好准备一年之后做太子妃。”

待到宋玥带着人离开,伶俜恼羞成怒地将圆桌上被他用过的茶杯,用力摔在地上。瓷杯碎裂的声响,将长路和青萝引了进来。青萝拾起地上的碎片,小声道:“小姐,太子殿下惹恼你,你摔咱们自己的杯子作何?”

伶俜撑着双臂捂住眼睛,用力深呼吸了几口气,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想着刚刚宋玥所说。他要娶自己,于情于理其实都不太可能。他身为太子,娶妃哪是自己想娶谁就能娶谁的,何况是她这个寡妇。照理说她不该被他的鬼话吓到,但只要想到那厮是什么人,她就不得不担心。

长路见她烦躁不安的样子,低声道:“十一小姐,小的冒昧,刚刚听到了您和太子的谈话。”虽然他不太明白什么前世今生,但太子要娶十一小姐,他是听得明明白白。太子对十一小姐不安好心,他们是一早就知道的,当初十一小姐和世子成亲后几天,太子去就藩时,就偷偷趁世子发病掳过一回人。太子被射杀那日,也是因为他掳走十一小姐,害得世子不顾怪疾发作而赶到王府要人,方才出了事。如今他明知十一小姐恨他入骨,竟然还明目张胆地放话要娶人,若是世子泉下有知,不知会多难过。

伶俜放下手,看向他,目光少见的冷厉:“长路,你去查一查太子来杭州带了多少人,守卫情况如何?以及这两日的动向。”

长路听她这样说,试探道:“十一小姐,你是想……”

伶俜点点头:“我本打算慢慢筹划,但恐怕还没筹划好,宋玥就能让一道圣旨下来,将我强娶回去。到时候为难的不止是我,还有舅舅姨母。我实在不想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长路略微思忖片刻:“无论十一小姐想做甚么,小的一定鞠躬尽瘁。何况对我和我大哥来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替世子报仇。如今太子在杭州,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咱们培养的那一群死士,是时候用上了。”

伶俜神色复杂地看向他,最终还是点点头。

刺杀是最愚笨和冒险的复仇方式,她先前从来没想过要用这个办法。一直以来都是打算从长计议,但宋玥这样咄咄逼人,让她不得不选择铤而走险。与其一年后被迫嫁给那混蛋,生不如死,还不如现在就鱼死网破。反正活着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苟延残喘不过是为了给沈鸣报仇。

宋玥离开后的宁府,依然平静如常,晚膳时,宁璨还说了些笑话逗众人开心。没有人知道伶俜打算作何,她吃了饭陪舅母表妹说了会儿话,就回了自己别院。长安长路本就是习武粗人,对他们来说为世子报仇无非是杀了宋玥和沈瀚之,其实先前他们就有这打算,无奈伶俜并不苟同,说就算刺杀成功,他们自己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不过是两败俱伤的蠢法子罢了,何况要刺杀成功委实微乎其微。但如今伶俜开了口,两人自是斗志满满,恨不得立刻手刃宋玥。

这晚两人探路准备,伶俜就在别院等着消息。今晚正好是朔日,太阳落山后,天色便黑沉沉一片。伶俜让翠浓掌了灯,自己坐在别院的石凳吹着夜风,望着头顶墨色天空。心中不由得想,不知如今在地下的沈鸣,还会不会经历朔日的痛苦?

一杯茶喝完,别院月洞门口响起低低的脚步声。伶俜望过去,借着院中灯光,看到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立在门边,正是白日见过的苏冥。她微微愣了下,扯起嘴角笑了笑,开口:“苏公子有事?”

苏冥道:“闲来无事夜游宁府,见着谢姑娘的别院有灯,便来打了个招呼,不知是否打扰?”

伶俜赶紧摇摇头,心中想着如今已经决定了刺杀宋玥,恐怕往后也用不上这位惊才绝艳的秦王幕僚,但上辈子他将披风搭在自己身上的恩情,却是不能忘的,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报答。她想了想道:“苏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进来喝杯淡茶。”

苏冥勾唇笑了笑,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片刻道:“我本以为谢姑娘是有雅兴,不过看来是心事重重。”

伶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看向黑沉沉的天空,良久之后才道:“苏公子在秦王身边,不知有没有听他说起过我夫君济宁侯府世子的事。”

苏冥点头:“秦王与世子是至交,在下确实听他说起过一二。”

伶俜道:“那你想必知道我夫君身患怪疾,每个月朔日晚上都会发作。别人只道他发了怪疾会失去心智六亲不认,但没人知道他发病时有多痛苦。别人只以为他暴虐成性,却不知他其实是个至善至真的人,从来都没有害人的心思。他什么恶事都没做过,却生生承受了那么多痛苦,最后还死在乱箭和大火中。”

她本是轻描淡写地叙述,但眼里却止不住泛着泪光。

苏冥默默看着她,从袖子中掏出一块丝绢,伸出手要替她擦眼泪,最后又稍稍放低,只将丝绢递给她。伶俜愣了下,接过那丝绢,擦了擦眼睛,又重重舒了口气,勉强笑道:“让苏公子见笑了。”

苏冥摇摇头,轻笑道:“原来谢姑娘心事重重是因为触景生情,谢姑娘待夫君情深意切,令苏某很感动,世子爷泉下有知,定然也十分欣然。不过苏某想世子肯定也希望谢姑娘过得开心,不要一直沉湎于悲伤中。”

伶俜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若不是还有一些事情未做,我可能早已经随我夫君一起去了。他那个人一直孤孤单单的,我哪里放心他一个人上黄泉路。”

苏冥忽然脸色一震,眉头深深蹙起,轻喝道:“荒唐!若是你夫君知道你有这种想法,只怕死了都不安心。”

他声音忽然拔高,吓了伶俜一跳,抬眼看他,却见他面露愠怒,一双乌沉沉的眼睛,定定看着她。她也惊觉说这样的话不合适,讪讪笑了笑:“苏公子误会了,我只是随便说说,哪里会真的寻死。”

苏冥面色稍霁:“苏某听秦王殿下说过世子十分疼爱小夫人。想着若是换做我死了,定然是希望心上人好好活下去,绝不愿意她为我殉情。”

伶俜笑着点点头:“苏公子说得是。”不欲再谈这个话题,转而道,“苏公子这次来杭州,除了给秦王殿下查看生意,听惠中大师讲学,还有其他事要办么?若是有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就是。”

苏冥不紧不慢道:“其实这次来杭州最重要的是来看望一个故人。想看她过得好不好。”

伶俜随口问:“是吗?苏公子不是西北人么?原来在杭州还有故人,已经看望过了吗?她过得如何?”

苏冥点点头:“已经看过了。”却又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本以为她过得很好,但好像并不是太好。”

伶俜愣了下,问道:“不知我能不能帮的上忙?”

  ☆、75.第二更

苏冥摇摇头,笑道:“说起来是我做得不好,不过她是个很明白事理的女子,我相信她想通后会好好的。”

伶俜蹙眉露出一丝戏谑:“原来是女子。”但她没继续下去,一来是今日情绪低落,二来是苏冥是个严肃正经的人,大约是不喜欢这样的玩笑。她想了想,从荷包里掏出一枚扳指,“苏公子,这是我夫君留下的遗物,秦王殿下日后或许用得着,麻烦你转交给他。”

苏冥皱眉看着那扳指,迟迟没有接过来,只淡淡问:“既然是世子留下的遗物,谢姑娘为何要给秦王?”

伶俜云淡风轻道:“我可能用不上了,不如给秦王兴许还有用。”

苏冥默了片刻,神色莫辨地看了看她,终于还是将那扳指拿了过来,却没有说话。在伶俜看来,这回刺杀不论成功与否,她大约都难逃一劫。而日后秦王是否要谋事还未得知,一旦他要谋事,定然是需要大量的银子,这二十万两必然能助他一臂之力。她也相信,一旦宋铭上位,清算宋玥和沈瀚之是迟早的事。

苏冥将扳指拿在手中看了片刻,又微微蹙眉看向对面的人,淡淡道:“时候不早了,谢姑娘早些歇息,苏某告辞了。”

伶俜点点头:“苏公子慢走!”

苏冥离开不久,长安长路就从外头回府。长安微微喘着气道:“十一小姐,已经查清楚了。这两日太子下榻在明月山庄,他这次南巡只带了不足一百随从。明晚他要和苏总兵会面,慰劳这边的将士,回明月山庄应该会在日暮之后。而通往明月山庄那条路,素来僻静,我们只要提前埋伏好,应该不是问题。”

伶俜大喜:“真的?”

长安点头:“而且太子这次是微服出巡,出门通常只带二十几个个侍卫,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机会。”

伶俜沉默片刻:“那你们俩就下去安排,照计划进行。我明天跟你们一起去。”

长安面露惊愕,忙不迭摇头:“我们决不能让十一小姐涉险要,您在府中等着消息即可。”

伶俜道:“不亲眼看到宋玥人头落地,我不甘心。”其实她只是不想他们因自己送死,既然注定是一件送死的事,那么她就陪他们一起。

长安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强求,只唉声叹气道:“若是十一小姐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跟世子交代。”

伶俜笑道:‘放心,我自己去和他交代。’她心意已决,别人的劝说自是不会听。况且自从沈鸣过世后,她反倒不再荒废习武,如今身手突飞猛进,委实已经算是不错,至少不会拖别人的后腿。

本以为会彻夜难眠,但竟然出其不意一觉睡到大天亮。隔日,伶俜和舅舅一家用过午膳,给每人送了一份大礼。舅舅宁任远是一只名贵古董瓷瓶,表哥宁璨是两支上好的狼毫,表妹和舅母各自得了一套珠宝首饰。

宁任远看着那名贵的古董瓷瓶,笑道:“今儿非年非节的,十一怎的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伶俜道:“十一承蒙舅舅收留,打扰了将近一年,从来没好好孝敬过舅舅舅母,委实不太懂事。这两日想起来,很是愧疚,所以就准备了一些薄礼,还望舅舅舅母表哥表妹都喜欢。”

宁任远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一家人说这些话作甚!我将你当做自己亲生女儿,这就是你的家,哪是甚么收留不收留。”

伶俜笑道:“我知舅舅待十一好,不过这也是十一的一片心意,还望舅舅别嫌弃。”

宁任远笑着摇摇头:“我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嫌弃。不过以后可别这样了,太浪费银子。”

伶俜点头。

过了晌午,伶俜借口去看铺子,跟长安长路一起出了门。明月山庄距离城中有一段距离,入山庄的一段路两旁草木茂盛,正是藏身隐秘的好地方。

伶俜手下有一百多死士,其实也是沈鸣留给她的,当初是苏家让长安长路为沈鸣培养着,一直都未用上,如今算是第一次出任务。为了掩人耳目,一百多人从不同方向,分批抵达,隐藏好后,从路上看不出一丝异样。

伶俜躲在树丛中,手中拿着一把剑,那是当初她习武,沈鸣送给她的剑。她总想着有朝一日,用这把剑亲手杀死沈瀚之为沈鸣报仇。但现在想来是已经不可能,不过也无妨,既然沈瀚之能为了宋玥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想必宋玥在他心中是重中之重,只要宋玥一死,无论是沈瀚之还是李贵妃,一切有如摧枯拉朽。这样想着,伶俜就有种快意油然而生。

这一等就等到了快亥时,路上终于有马蹄声声想起,藏在两旁树木中的人悄无声息,直到那马车走近,忽然听得长安大喝一声:“上!”

黑暗中,从树丛中蹿出来的人影,如同鬼魅一般,朝那马车队伍扑去。本来安静的山道,忽然把夜色惊动。

“有刺客!护驾!”有侍卫大声叫道,刀剑的火光和碰撞,有如战场的千军万马,随后便是升腾至上天的信号弹,将夜空点亮。

伶俜望着那信号弹,心道不好,照着长安所安排,她一开始并未出来,只躲在树木中看着局势。宋玥不过带了二十余人出行,虽然很快落於下风,但那顶马车停在中央,一直有几个大内高手紧紧护着,一时半会儿未被攻破。伶俜屏声静气地盯着那车子,一动不动。

就在长安一跃而起,将那金顶马车从上而下劈开时,宋玥已经从里面跳开落在地上。天家子弟各个文武双全,宋玥又是其中翘楚,武功自是不一般。加之有侍卫拼死护着,长安长路一时半会竟无法近身。

就在宋玥和他仅剩的几个侍卫被围困在中央时,周围忽然亮起一片火光,原来是已经有援兵迅速赶来,这些举着火把的援兵不算多,但却是拿着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兵器——火铳。听到碰碰的声音响起,看到一片死士相继倒地,伶俜才知自己到底还是小看了宋玥,他带这么少的侍卫出行,定然是有准备,原来是带着这么多火铳。

眼见着自己的人,面对火铳毫无反击之力,形势顷刻就已经逆转。穿着粗气的宋玥笑道:“你们蒙着面我也猜得到你们是谁!我劝你们束手就擒,我还留你们一个全尸。”兴许是有了火铳,他底气大增,在几个侍卫的保护下,以雷霆之势突出重围,跃到手持火铳的援兵旁边,一声令下:“杀无赦!”

眼见着在火铳射击之下,众人无力抵抗,躲在树丛中的伶俜咬牙闭眼高声叫道:“住手!”

宋玥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见到树丛中慢慢站起一个身穿劲装的少女。他身旁一个侍卫举起火铳就朝伶俜射击,好在他眼明手快,将火铳打歪,那火药弹堪堪从身旁划过。宋玥朝那人恼火大喝:“孤让你朝她开火了么?”

那人被吼得瑟瑟发抖,不敢做声。两边的人见到这情形,都不敢再轻举妄动。伶俜握着剑不紧不慢走出来:“宋玥,你放了我的人,我任你处置。”

长安大叫:“十一小姐!”

伶俜面无表情地朝他摆摆手,一步一步走到宋玥面前,将剑丢在地上:“是我要刺杀你,他们只是听命于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随你。”

宋玥因为受伤,额头上还淌着血,他借着火把的光芒,看向身前面色淡漠的少女,往后踉跄了一步,讪讪笑道:“十一,你竟然真的要杀我?!”

伶俜低头沉默不言。

宋玥笑得更大声:“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对我就半点情分都无?”

伶俜一字一句道:“我的夫君是沈鸣。”

宋玥敛了笑容,只冷笑一声:“看来是我对你纵容了!”他顿了顿,“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现在就跟我去山庄,并且不许寻死觅活,我就放了你这些人。”

  ☆、76.第一更

伶俜惊愕地抬头看他,他额头有血慢慢淌下来,愈发显得他表情狰狞冷厉,她知道这个人今晚不会放过她。

宋玥对上她的目光,又不紧不慢说了一次:“这些人的命就在你一念之间,只要你点头,我马上就放他们走,也绝不会秋后算账。”

长安大叫:“十一小姐,不要答应他,我们来这里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宋玥面色一震,双眼眯起,随手将身旁侍卫手中的火铳夺过来,朝长安腿上射过去。砰的一声,只听长安闷哼着噗通跪在地上。

伶俜脸色大变,抓住宋玥的手:“住手!”她知道这个人有多心狠手辣,若是她不答应,这些人恐怕马上就会横尸遍野,她红着眼睛看他,面上俱是隐忍的羞愤,“我跟你走!”

“十一小姐!”跪在地上的长安痛苦地大叫。

伶俜深呼一口气,转过头道:“是我害了你们,不该一时冲动让你们冒这个险的。太子殿下不会拿我怎样,你们先回去疗伤,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宋玥勾唇嗤笑一声:“青山?你们这小破山丘我还不放在眼里。”说罢,朝那些人挥挥手,“你们可以走了!若是磨磨蹭蹭,别怪我马上改变主意。”

长安长路不为所动,那些跟着他们的死士自是无动于衷。伶俜见状皱眉喝道:“你们是想白白死在这里么?!快走!”她知道宋玥改变主意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长安撑着受伤的腿起来:“十一小姐你放心,我们会来救你的。”

看着几十个人搀扶着离开,消失在夜色中,伶俜微微松了口气,转头冷着脸看向宋玥:“我贱命一条,要杀要剐随你。”

宋玥冷哼一声,寒星一般的眸子直直看着她,脸上除了冰冷一片,再无其他。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颚,将她的脸抬起:“你知道我不会杀你的,不过你太令我心寒了。今晚我就让你认清自己到底是谁的人?”

伶俜面无表情道:“我是沈鸣的人。”

宋玥轻笑一声:“可惜你们已经阴阳两隔了。我说过,若是你敢寻死,我马上秋后算账,刚刚那些人的狗命一个都不会留。”

伶俜也笑:“宋玥,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心肝还是比墨汁还黑。”

宋玥勾了勾唇,伸手将她紧紧揽在怀中,朝手下吩咐:“把马牵过来,回明月山庄。”

马被牵过来,宋玥直接抱着伶俜飞身上马,一言不发快速朝山庄飞奔而去。他一手执辔,一手紧紧箍着伶俜僵硬的身子,灼热的鼻息就在她耳畔。虽然时隔多年,但这气息仍旧让伶俜熟悉,是让她恐惧又憎恶的气息。她已经不敢想今夜会发生何事,从未如此生无可恋,偏偏宋玥掐着她的软肋,连寻死都不能,难道这就是她的宿命,注定要跟自己怨恨的人纠缠不清?

到了山庄门口,早已有人候着迎接。宋玥抱着僵硬的伶俜下马,朝人吩咐:“今夜严加把守整个山庄,火铳手和□□手全部待命,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来。”

那打头的侍卫首领抱拳道:“收到!”

吩咐完毕,宋玥就半拖半拽着伶俜往内院走,见她僵着身子不情不愿,唇角冷冷一勾,直接打横抱起,又低头覆在她耳边阴森森道:“怕甚么?不过是带你重温旧梦罢了!”见她咬着唇狠狠瞪向他,他却只是轻轻一笑,“本来是想给你多一点时间做准备的,但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不把你马上变成我的人,你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的。”

伶俜冷笑:“就算你要了我的身子,我的心也永远是沈鸣的。”

宋玥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无妨,反正沈鸣已经死透了,活着的人才是胜者。咱们来日方长,就算是块石头,也会被我捂热。”

他抱着她疾步走近下榻的别院,里面的两个丫鬟见着他面上流着血,赶紧上前行礼询问:“殿下,您受伤了!”

宋玥厉声喝道:“都给我出去!”

平日里宋玥待下人都还算宽厚,丫鬟哪里见过他这副模样,吓得赶紧噤声离开。

宋玥直接进了寝房,将怀里的人丢在床上,就在伶俜挣扎着想爬起来时,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两条纱巾,将床上的人摁住,捆住双手绑在了架子床的柱子上。然后才喘着气坐在床边,伸手在自己额头抹了一把,看到满手的鲜血,又俯身将沾满血的手往伶俜的唇上抹,似笑非笑道:“你不是恨不得想喝我的血吃我的肉么?我成全你!”

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伶俜紧闭着嘴左躲右闪,口中还是被他塞进了不少血味,她作呕般啐了两口,涨红着脸大叫:“宋玥,你疯了么?!”

宋玥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总算是松开手未再□□她的唇,然后不紧不慢掏出丝绢,在她唇上轻轻擦拭,将血迹擦了干净。伶俜红着眼睛瞪着他,脑皮一阵阵发麻。这人的阴晴不定她再了解不过,她不知道今晚还会被他如何羞辱折磨。而且他是真的跟疯子一样,明明头上受了不轻的伤,却似乎浑然不觉。

宋玥给她擦干净唇上的血迹,又胡乱把自己头上的伤口擦了擦,便随手把丝绢丢掉,整个人转身覆了上来,朝那被他擦得嫣红的唇吻上去,伶俜下意识转过头避开,于是他的唇便只落在她白皙的耳后。

他倒也不在意,含了含她的耳垂,哑声笑道:“怕什么?你本来就是我的女人,等我今晚要了你就把你送回宁府,我回去想办法把你舅舅调回京城,最迟明年我就明媒正娶你过门。”

“宋玥,我不会嫁给你!”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伶俜的身子禁不住战栗。

而这样的战栗显然取悦了宋玥,以至于对她的话完全不以为然,只继续笑着道:“这可由不得你,不过你太不听话了,未免眠夜长梦多,我今晚先要了你。”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身子,笑了笑,“你知道么?这辈子为了等你,我还没碰过女人,你今晚可得好好补偿我。”

说着又在她耳边亲了一下,那触感对伶俜来说,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般难受,她转头朝他啐了一口:“宋玥,你不得好死!”

宋玥不以为意地抹了抹脸,笑道:“你这是何苦?咱们又不是没有过,还记得你刚刚嫁入王府吗?那时你初来乍到还算听话,第一夜虽然痛得厉害,但是一直咬着牙不出声,最后实在受不了,才开口求我。我就喜欢你求我!”

伶俜想捂住耳朵,偏偏手被绑住,只得恼羞成怒大叫:“你闭嘴!”

宋玥轻笑一声:“我偏要说!我还记得你左胸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动起来的时候很可爱。你动情的时候,浑身都会红得厉害,像熟透的蜜桃一般,勾得我恨不得把你拆吞入腹。还有……”他贴近她的耳畔,低声道,“你每次都夹得我好紧,让我恨不得把你弄死,又想就那样死在你身上。若不是怕裴如意吃醋伤害你,我真想每天都跟你睡在一起,每天都让你下不了床。”

伶俜双眼红得像是火烧火燎一般,抬起脚去踹他,却被他狠狠抓在手中,然后对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怎么?不爱听!但我说得就是事实,你是我的女人,这就是事实。你不想听那我就做给你看,帮你回味回味从前的感觉,让你彻底认清自己是谁的人。”

宋玥将她的脚丢开,自己坐起身脱了外衫,只留下身亵裤,露出精壮的身子。又粗暴地剥开伶俜的衣服。须臾间,床上的少女已经只剩下一件凤穿牡丹刺绣红肚兜,那饱满圆润的胸口,正随着她的喘息而起伏。

宋玥的身子一下就热了起来,只是正准备继续扯掉肚兜的绳子时,却见伶俜正咬着牙无声流泪。他到底心软了几分,深呼吸了口气,本来放在她脖颈处的手,滑到上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凝白的肌肤,低声道:“你听话点,我不会伤害你。我知道你喜欢沈鸣,是因为他待你好。你放心,往后我也会好好疼你,他能为你做的我都能做得到。咱们从头来过,以前的不开心都一笔勾销好不好?”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但在伶俜耳里还是如同魔音穿脑,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只想自欺欺人逃避这一切。可她还是感觉到宋玥的手像是毒蛇一样,慢慢向下,抚摸在她的脖颈处拉住了肚兜绳子。但是预期的凉意并未来袭,或者说身上的肚兜并没有移开,而是感觉宋玥似乎软软靠在了自己旁边,半响再没有动弹。

她有些奇怪地睁开眼睛,却看到床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面无表情的清俊男子。伶俜惊愕地睁大眼睛,还没出声,一张宽大的披风盖下来,将她整个人裹住,然后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起来,直接扛在肩膀上。

  ☆、77.第二更

伶俜被包裹在披风之中,眼前一片黑暗,但她不敢出声,因为她相信苏冥一定是来救她的,即使她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会救他?但是她就是相信他。在经过最开始的震惊和错愕后,她渐渐镇静下来,而在镇静下来后,她忽然发现发觉鼻息间若有若无的气息好像很熟悉,熟悉得让她心中噗通跳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虫鸣蛙叫声入耳,仿佛是进入了山间,直到周遭又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水滴声,伶俜才被放在了地上。她手忙脚乱将蒙着自己的披风稍稍扯下来,抬头看向苏冥,却只看到他一个往前走去的背影。她又紧张地环顾了下四周,原来是在一个温泉山洞中,微弱的烛火堪堪将洞内照亮,前方不远处的温泉正冒着白雾。

她身上只有一件亵裤和肚兜,也不敢将披风拿下来,只裹在身上,试探着朝那温泉走去的人开口问:“苏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她几乎是屏声静气,因为那熟悉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间。

苏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伸手试了试温泉中的水温,淡声道:“过来洗洗!”

伶俜愣了下,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冥忽然提高了声音:“我让你过来洗洗!”他声音倒并不大,但是却有隐隐压抑的怒气。

伶俜怔住,愕然地睁大眼睛看他,不明白他为何动怒,却又觉得在雾气缠绕中,那个背影有些熟悉得不真实。苏冥默了片刻,转身大步走过来,直接将她拎起来。

身体的失重终于让她回神,挣扎着大叫:“你干甚么?!”但苏冥却置若罔闻,直接将她放进温泉池中。

虽然已经入夏,但山洞夜间凉意还深,温泉水的暖意传上来,倒是让伶俜身子舒服了不少。但她身上只有一件披风裹着,打湿了水包在身上很是不舒服,却又不好脱下来。虽然他并未将她摔疼,可她这样湿漉漉的,又没有别的衣服,此时孤男寡女,到底是有些荒谬诡异。不会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窟吧?她蹲在温泉中,只露出一张被雾气熏红的脸,紧张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苏冥蹲在温泉旁边,冷冷看着她,哂笑一声:“你还挺有本事的,连太子都敢刺杀!”

伶俜愣了下:“你怎么会知道我做什么?”

苏冥沉着脸看她:“你把世子留给你的扳指交给我,我就知道你要做蠢事。”

伶俜愣了下,又讪讪地笑了两声:“反正我夫君死了,活着的每一天都觉得自己很蠢。”

苏冥眉头不悦地蹙起,和衣入了温泉,伶俜惊得往后退了两步,叫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苏冥冷着脸不回答,只欺身上前,双手将她的肩膀握住,伶俜不知他要作何,虽然内心深处觉得他并不是坏人,但孤男寡女在山洞中,见他靠近自己,还是吓得不轻,忙不迭去推他,却因为动作太大,身上裹着的披风滑落下来,只剩下贴在身上的一抹肚兜,白皙的肩头暴露无疑。

她退到池沿边上无路可退,因为身上只得一件肚兜,又不敢站起身逃开,只能睁大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向苏冥。但对方却不为所动,直接将她困在自己和池沿边。伶俜深呼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准备豁出去和他拼了,但熟悉的气息又扑面而来,让她蓦地又有些恍然,不自觉睁开眼睛看向眼前这张只能称之为陌生的脸,喃喃问道:“你是谁?”

苏冥逼近她,哂笑:“昨晚还一起喝了茶,谢姑娘就不认识我了?”

伶俜摇摇头,脑子忽然有些懵懵然,伸手抓着他的衣襟道:“你到底是谁?!”

苏冥任凭她抓着自己,淡淡道:“我是苏冥。”

他因为向前倾身,脖子里的一枚玉坠掉了出来,伶俜目光落在那坠在空中的玉观音,脑子忽然就一片空白,她死死盯着那玉观音,放开抓着他衣襟的手,颤颤抖抖伸过去,苏冥准备将玉观音放回衣服内已经来不及,被她眼明手快一把抓住。

这玉观音是她当初为他求的,虽然挂着的络子已经不同,但玉观音她不会认错。她借着昏柔的光看了看手中的玉观音,不可置信地抬头对上苏冥神色莫辨的脸:“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苏冥轻描淡写将玉观音收好,没有回答她的话,只面无表情转身要往岸边走。可刚刚转过身,伶俜却像是发了疯一样从后面抓住他的衣服,攥起拳头用力砸在他身上,大声哭了起来,边哭边不停问道:“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她习了武,手劲不轻,砸在苏冥的背上,砰砰砰地有些瘆人,但他却好像并不觉得疼痛,只是任她不停打着,直到累了停下来,才不紧不慢转身,微微歪头沉默地看她。伶俜已经哭得泣不成声,虽然脑子里再告诉她不可能,但这样乍然出现的一丝希望,让她怎么都不愿放弃。

她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凑上前揽住他的脖子,用力吻上他。在她唇舌触到他时,她忽然又像是被惊吓到一般,狠狠弹开,惊恐一般看向他。

眼睛可以骗人,但感觉不会,那亲吻的感觉她熟悉不过,可是面前这个人的脸明明就是陌生的。她脑子一片混乱,转身手忙脚乱要往池子上爬,但是身体却忽然被一股力量拉住,随后便跌入到一个温暖宽敞的怀中。

苏冥将她紧紧抱住,俯身吻上她的唇。温泉池的氤氲中,两人交缠在一处,这疾风骤雨般的吻,热烈而缠绵。直到伶俜快呼吸不过来,他才稍稍放开她,然后抵着她的额头,低声一字一句道:“我是谁?”

伶俜没有回答。

他又问:“我是谁?”

伶俜仍旧没有回答。

他们之间曾经再亲密不过,这样的亲吻不会有别人,伶俜相信自己的感觉,可是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能睁大一双雾气沉沉的眼睛看着他。苏冥将她放开坐在池水中,自己退后两步,解开了腰上的衣带,将青布长衫半脱下去,露出光|裸的上半身。那年轻的身体俱是触目惊心的伤痕,狰狞丑陋,与他那张清朗的脸截然不同,早已辨不出原来的样子。

伶俜惊恐地看着他的上半身,半响说不出话来。

苏冥皱了皱眉,复又将衣服穿上,实际上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这些可怕的伤痕,何况是让她看到。但他衣服还未合上,伶俜忽然手脚并用挪过来,将他的手抓住,又把那衣服拉下来,一双雾气沉沉的眼睛,死死看着那些伤痕。

那是显而易见的烧伤痕迹,还夹杂着许多小块小块的箭伤。她伸手抚上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痕,慢慢直起身,又去摸他的脸,眼泪如水一般往下无声落着,哑着声音开口:“你真的是世子?你还活着?”

苏冥忍了这么久,一双眼睛到底也泛了红,低声道:“你说呢?”

伶俜收回手捂住眼睛大声哭起来,苏冥默默将她抱进怀中。她用力拍了他几下,哭道:“为什么要骗我?”

苏冥低声为她解释:“我是被四殿下救的,醒来时已经在西北秦王藩地,距出事那日已过了几个月,整个人因为重伤面目全非,他找了神医为我治疗,勉强修复了我的脸,但是容貌却大变。”他顿了顿,又才继续,“等到身体好了便来杭州看你。”

原来他说看杭州是为了看一个故人,就是她。

伶俜抬头看他:“那你为何不与我相认?“

苏冥幽幽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我怕跟你相认后,一不小心未隐藏好,会暴露我的身份。你知道的,沈鸣是不可能再活在世上的。”如果不是今日她刺杀宋玥失败,被强行带走,他恐怕还会再隐瞒一段时日,见她还在哭,他擦了擦她的眼睛,“别哭了,已经没事了,洗个澡换身衣服,我给你准备了。”

伶俜好不容易止住哭声,却无论如何都不放开抱着他的手,生怕这只是自己做的一个美梦。苏冥无奈,只得抱着她在池子里坐下,把她放在自己腿上,伸手解开她肚兜的绳子,见她一直抱着自己不撒手,他笑了笑:“你不松开,我怎么给你洗?”

伶俜却将他抱得更紧,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我不松!我怕一松开你就不见了。“其实她还是有些如同做梦一般,不相信苏冥就是沈鸣,那个上辈子曾经在死后的自己身上搭了一件披风的苏冥,就是自己的夫君沈鸣。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一切似乎是在情理之中。除了沈鸣,还有谁能与秦王关系那般密切,一个在西北认识的幕僚,又怎么可能成为宋铭步步青云的心腹?

苏冥看她有些呆呆地,似乎还未回神,知道自己的身份让她太过震惊,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后,笑道:“真的傻了?”

伶俜靠在他怀中,这熟悉的气息终于她渐渐安心,她抱着他的脖子,低声道:“世子,我真的好想你啊!”

  ☆、78.第一更

苏冥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我也是。”然后稍稍松开她,“你洗洗,我去把你的衣服拿过来。”幸好预计要在山庄里待一夜,他给她带了一身衣服有备无患,不想这就用上了。

伶俜却还是紧紧抱着他不撒手,从他胸口抬起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世子,我们这是在哪里?”

苏冥道:“明月山庄。”见她脸上露出愕然,轻笑一声,“宋玥今晚加强了守备,弓|弩手和火铳手全部待命死守,我们出不去的。不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明早醒来定然以为你已经被人救出去,而他的行程明天就会离开明月山庄,等他离开后,守备松懈,我们再出去。”

伶俜想了想问:“你一早就潜进来了?”

苏冥点点头:“昨晚你把扳指交给我,我就知道你要干蠢事,但没想到你是要来刺杀宋玥。等到我发现长安长路的动向,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只能趁宋玥回山庄前潜进来。我知道他不会杀你,但你一旦失败被他抓住,就是羊入虎口,他肯定会趁机拿捏着你。”

伶俜羞愧地将脸埋在他肩窝处,有些后怕地瓮声瓮气道:“要不是你赶到,我恐怕已经……”

苏冥感觉肩膀上有些热热的,知道她又在哭,有些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只要我活着,我就绝不会让他动你。好了,没事了,这事也不怪你,你肯定也是被宋玥逼急了才会出此下策。

伶俜点点头:“他说一年内就娶我,我想他如今已经是太子,恐怕真的能说到做到,我被他吓坏了,就想着跟他同归于尽也好,他如今在杭州还有机会,等回了京城,那就真的是只能任他宰割。”

苏冥皱皱眉,讪笑道:“他还真的是贼心不死。”他本欲问清楚宋玥在房里说的那些话,但想了想,其实不用问他也能猜出十之八|九,这世上的事本就许多玄妙之处,就如同他曾经做过的那些梦。他从前以为是预知,今日才知原来是发生过的事,那是她和宋玥的前世纠葛,而宋玥之所以几年前就对小十一纠缠不清,如今也便有了解释。那是上辈子的事,他并不在意,只是听到宋玥口中那些污言秽语,他还是忍不住吃味。

他微微低头,看到她半露出水面的左胸上,一颗小小的红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本来心无旁骛的他,忽然就有点心猿意马。

伶俜今晚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甚至都没在意自己光裸着上身趴在他胸口,此时感觉到他身子的变化,才反应过来。其实两人曾经除了最后一步,该有的亲密早都有过,只是时隔近一年,沈鸣又变成了苏冥,伶俜到底还是升起了点后知后觉的羞涩。但她此时此刻丝毫都不愿离开他,咬咬牙心一横,红着脸将他抱得更紧,抵在他脖颈边低声道:“世子,你要的及笄礼去年错过了,今晚我给你补上。”

她温热的鼻息就在耳边,惹得苏冥身体有些止不开始发热,他其实并不想在这种地方补上他们的洞房花烛,但是温香软玉在怀,他再如何冷静自持,此刻的自制力也渐渐土崩瓦解。

伶俜见他僵着身子没有动静,干脆伸手去剥他的衣服,但还没解开,手就被他攥住,她抬头不解地看他,他无奈地对她笑了笑,柔声道:“太难看,我怕吓到你。”

伶俜鼻子一酸,挣开他的手,继续小心翼翼将他的衣服褪下。那曾经光洁的身子,密密麻麻布满了狰狞交错的伤痕,寻不到一处好的。她玉葱般的手指慢慢抚摸上去,又抬头颤抖着声音问:“当时是不是很疼?”

苏冥因着她的抚摸,气息变浓,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疼。”

伶俜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怎么可能不疼?那么大的火,那么多的箭,恐怕是剜心裂胆都不足以形容。她看着那些伤痕,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低下头将唇覆在他胸口,沿着深深浅浅的伤痕,一点点往下亲吻。

苏冥的身体在这灼热而又温柔的亲吻中,止不住开始战栗。终于深深呼吸一口,将她拉起来抱住,狠狠地覆上她的唇。本来温度就不低的温泉,愈发热得厉害。他吮着她的唇,探入她温暖的口中,勾弄追逐着那濡湿柔软的舌头。半睁半闭的迷离目光,落在她光洁玉白的上身,与他伤痕密布的身子形成鲜明对比,这深深刺激了他的感官,于是他的呼吸变得愈发粗重浓烈。

伶俜觉得自己有些承受不住他嗜人一般的吻,身体抖得厉害,好像有甚么东西要随之流走,意识渐渐远离了自己。

在她快要窒息时,苏冥终于稍稍放开她,亲了亲她的脸颊,才慢慢沿着她脖颈的曲线滑下去,一寸一寸地吻着她凝白的身子。

伶俜浑身战栗着,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喘息着断断续续道:“世子,我……受不了了。”

苏冥闻言,迅速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将她抱着到池壁边,又把衣服铺在她身后,让她软软靠在边上。伶俜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他,他稍稍离开,就伸着手臂要他抱。她何曾有过这样黏人撒娇的时候,苏冥的心软成了一滩水,替两人脱了下身的裤子,便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吻了吻她嫣红的唇,又吮着她的耳垂低声道:“要是疼的话,就咬我。”

温泉水的微微阻力,舒缓了疼痛感,何况浑身都已经被调动得如水一般,伶俜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但苏冥还是强忍着冲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直到伶俜被这隔靴搔痒弄得酥麻难忍,双腿缠着他自己开始动作起来,他才终于闷哼一声,将她圈在双臂中,紧紧抵在池壁边,狠狠鞭挞起来。

两人彻彻底底合二为一,唇齿交缠,汗水交融,温泉水在激烈的晃动中四溅,雾蒙蒙的热气将两人萦绕其间,如同一对交颈鸳鸯。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强烈到足以吞噬一切的感觉,让伶俜脑子了一片空白,身体似乎悬浮飘起,一种无力承受的喜悦呼之欲出,身体绷得越来越紧,像是被抛上岸的鱼,张着唇大口大口喘息,直到那根弦终于崩断,绽放出大片烟火,她尖叫着哭出来,然后就人事不知。

苏冥被她强烈的反应,弄得再也承受不住,紧紧抱着她,用力冲撞了几下,攀到了顶峰。他闭着眼睛喘气,缓过了那阵劲儿,将抱着的人微微松开,见她还闭着眼睛,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十一……”

伶俜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红着脸咕哝道:“世子,我刚刚好像晕过去了。”

苏冥勾唇轻笑了笑,拿起她身后的衣衫将她擦了擦:“温泉泡久了身子受不住,我们上去。”

这温泉山洞虽然许久未有人使用过,但里面陈设很是完备,大大的玉石床足够躺下两个人。伶俜被抱在床上后,还是有些晕乎乎的样子。苏冥坐在她旁边,用手巾细细地擦拭她打湿的头发。

玉石床带着天然的温度,躺在上面十分舒服,伶俜身上只搭了件衣服,两条嫩生生的腿还露在外头,稍稍恢复了点神思后,就歪着身子双手双脚将苏冥缠住。如果是梦,她也要在梦中和他交缠在一起,不再醒来。

苏冥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笑道:“你这样,我怎么给你擦头发?”

伶俜在他腰间拱得更厉害,手也抱得更紧,瓮声瓮气道:“我怕你不见了。”

苏冥到底刚刚才开了荤,再如何自持的人,也被她又勾出了几丝邪火,胡乱擦了擦她的头发后,便随她躺下来,将她揽在怀中,细细密密地在她脸上脖颈上亲着。

伶俜也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被他亲得晕晕乎乎,却又见他许久没有下一步动作,伸手去探他的身子时,被他攥住手阻止住:“我抱着你,不会不见的,你睡罢。”

伶俜睁开眼睛看他,见他双目发红,神色隐忍,想来也是不好受。她奇怪地问:“你不想要我吗?”

苏冥笑着摸摸她的头:“你才头一回,再要你怕你受伤。”

伶俜眼眶一下就酸了,想到上辈子跟宋玥的那一夜,被那混蛋缠了大半夜,自己疼得求饶了许久才被放过。但是面前这个男人,却宁愿自己难受,也不想伤害自己一丝半点。她双手勾住的脖颈,双腿缠上他:“世子轻一点就好,我不疼的。”

苏冥心中苦笑,情到浓时哪里是自己想轻就轻的,偏偏她这样投怀送抱,叫他如何忍得住。罢了,就放纵这一回。

于是这一晚,两人在石床上纠缠出一身汗后,苏冥抱着软绵绵的少女,到温泉里清洗,洗着洗着又是水波晃动,水花四溅。来来回回好几遍,直到洞口缝隙有晨曦透进来,苏冥自己也是精疲力尽,两个人这才手脚|交缠,抱在一起,在玉石床上沉沉睡去。

  ☆、79.第二更

天空露出鱼肚白时,宋玥的大丫鬟颤颤巍巍推门而入,却见自家主子半趴在床上,而昨夜被他抱回来的那女子哪还见得踪影。她吓得轻呼一声,赶紧上前去摇醒宋玥。

半响之后,趴着的人终于有了点点动静。宋玥艰难地睁开眼睛,又因为头上的疼痛而皱了皱眉,看到丫鬟一张焦灼的脸,终于慢慢回过神,转头往床上一看,哪里还有伶俜的影子!若不是床上还留着她的衣裳,他都怀疑是自己做了一场梦。他坐起身,气急败坏地抓起那绫罗衣衫摔在地上,朝丫鬟吼道:“把陈林叫进来!”

丫鬟吓得不轻,赶紧唯唯诺诺退出去。宋玥揉了揉发疼的额头,目光落在地上的衣衫,想了想又弯身捡起来攥在手中。

不过须臾,陈林已经诚惶诚恐跑了进来,看到床上只有宋玥一人,顿时明白发生了何事,心里一个咯噔:“殿下,您有没有事?”既然有人能进来救走人,说明太子曾置身于危险当中,这真是光想一想就吓出一身冷汗。

宋玥勾唇冷笑着看他:“你说呢?”

陈林噤声,不敢多发一言。

宋玥道:“孤昨日让你们严防死守,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来,你们守得可真是不错,竟然生生让孤房里的人被掳走。若是别人要行刺孤,而不是单纯掳人,给你们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陈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脸色苍白:“属下办事不利,甘愿受罚。”

宋玥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发疼的额头,摆摆手:“事已至此,孤杀了你也没用,这回就算了。”他顿了顿,又道,“孤倒是低估了那群乌合之众的本事,还真是将人救走了。”只是他有些不明白,为何没顺便杀了他,或许是因为知道先前的行刺败露,一旦他这个太子出事,定然会查到是他们所为,届时连宁任远一家恐怕都得株连。算他们还识时务。

陈林磕了个头:“谢殿下开恩。”

宋玥挥挥手,想了想朝还跪在地上的人道,“马上准备,孤要去宁巡抚府上。”

陈林抱拳作揖:“属下马上去办。”

待陈林离开,宋玥拿起手中的女子衣衫放在鼻下闻了闻,咬牙切齿道:“十一啊十一!我就不信这辈子咱俩的缘分当真断了。”

而这厢的山洞中,玉石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伶俜睁开眼睛,便对上了苏冥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因着睡了太久,她一时竟有些懵懵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退开。

苏冥脸上浅浅的笑,顿时有些僵住,试探着问:“十一,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

伶俜从怔然中回神,笑着凑上前将他抱住,吻了吻他的唇:“只要是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说罢,又用手指摩挲着他的脸,低声道,“而且,我真的很庆幸,你是苏冥。”

她不是在骗他,这辈子除了被沈鸣的至纯至真所打动交付真心,在此之前其实也曾因为苏冥将披风搭在她身上的举动,而微微动心。如今想来,她两世为人,为之动心的原来竟是同一人。也许这就是冥冥中的注定,注定她喜欢的人,只会是他。

苏冥听了她的话,面色柔和下来,回吻了吻她,借着石洞缝隙的看了下天色:“我们恐怕要准备准备出山庄了,宋玥现在肯定去了宁府,若是发觉你还未回山庄,只怕会杀个回马枪,把山庄围了搜寻。”

伶俜轻呼了一声:“我昨日出来前交代翠浓和青萝,若是舅舅表哥他们问起来,就说我病了不方便见人,若是宋玥非要见我,恐怕纸包不住我。”她手忙脚乱地起身,却又倒吸了口气,原来是这一动才发觉全身酸疼得厉害,像是被马车碾过一般,尤其是大腿中间,更是疼得厉害。

苏冥见状,赶紧扶着她:“怎么了?”

伶俜面上一红,嗔道:“你说呢?”

盖在她身上的衣衫滑落,露出光裸的身子,而那本来凝白的肌肤上,如今却全是青青紫紫的印记。苏冥看得眼中一热,也算是明白过来,不免有些愧疚地道:“昨晚怪我没节制,让你受苦了。”

伶俜见他这模样,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亲:“可是我很高兴。”

苏冥抿嘴唇笑开,将她抱起来:“那在温泉里泡泡,让身子舒服了些我们再走。”

两个人光着身子下到温泉,苏冥放开她坐好之后,自己就挪到了对面,与她隔了快一丈的距离。伶俜暗自好笑,朝他追过去:“世子,我想抱着你。”

苏冥本来刚刚就有了点反应,被她这般撒娇缠着,那反应又甚了几分。伶俜知道自己的身子肯定是再受不住来一轮的,又怕他忍得难受,红着脸笑道:“四殿下没哥你跟你说过,想要快活的法子有很多么?”她说着,手已经放下探去,“世子,你坐上去。”

苏冥被她柔软的手一握,低低闷哼了一声,从善如流坐在了池壁边缘。伶俜跪在水中,吻上他腹部狰狞的伤痕,然后慢慢下滑,将手中握住的炙热卷入口中。

这温泉泡完,又是快小半个时辰之后。伶俜的身子倒是舒缓了不少,就是手和嘴费了点劲,有些酸麻得厉害。

苏冥长在寺庙之中,是自持惯了的,先前和伶俜同床共枕那么久,虽然也做过许多亲密的事,但如今彻底尝到了情|欲滋味,才知从前不过是隔靴搔痒,那种肉与肉相交的灭顶快活,根本不由人控制。难怪有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若是他死在她身上,定然也没有半点后悔。

两人忙活完毕穿戴整齐,简单吃了点苏冥准备的干粮,悄悄从山洞中出来,已经过了午时。太子带人离开后,整个明月山庄就不再森严,苏冥昨日已经认认真真探过路线,两人很顺利地便出了去。

坐上马车回到宁府,远远就看到大门外站着一队带刀侍卫,显然是宋玥已经到了府中。伶俜和苏冥绕到后院,翻墙而入,两人分头行动,各自悄悄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翠浓和青萝看到自家小姐回来大吃一惊,伶俜赶紧将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太子是不是来过了?”

翠浓点点头:“来过一回说要见小姐,我照先前小姐交代的,说你不舒服躺在床上,不愿见客。”她和青萝只知道自家小姐和长安长路他们出去办事,但并不知是去刺杀太子,见着隔了一夜一个人都未回来,自是担心得厉害,现下看到小姐,方才稍稍松了口气,又随口问,“长安办什么事去了?怎么没跟小姐一起回来?”

伶俜看了看她,心中愧疚,长安被宋玥用火铳打伤,如今肯定还在外头疗伤,还不知伤势如何,也不敢现在告诉翠浓,只得敷衍道:“他有些事在身,要晚点回来。”

翠浓点点头。

此时院外头忽然响起宋玥的声音:“翠浓,你家小姐身子好些了么?若是不方便出来见孤,孤就冒犯了,直接进去见她。”

翠浓还未回答,只听宁璨道:“殿下,您别急,小的先进去帮您看看。”今日太子登门,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出这位年轻的储君挟裹着一身怒气,不过是寒暄几句之后,直接就开口说要见自己那昨夜就生了病的表妹,先前被表妹拒绝了一次,在外头等了一会儿,这回直接是要闯进去。也不知他和表妹到底发生了甚么冲突,他满心担忧,怕表妹吃亏,又不敢明目张胆得罪太子。

他说完正往里面走,伶俜已经从屋子内走出来。伶俜朝表哥笑了笑示意自己无碍,便朝寒着一张脸,立在月洞门口的宋玥行礼道:“拜见太子殿下。”

宋玥看到她,大步走进来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笑非笑道:“你还真是有本事。”

伶俜低着头道:“不敢。”

宋玥冷着脸负手看她:“把头抬起来。”

伶俜抬头,无所畏惧地对上他的眼神。宋玥眯了眯眼,心里微微一怔,为何一夜未见,自己这心心念的女人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那嫣红的唇,波光潋滟的眸子,好像忽然多了一分不曾有的韵味。他喉头动了动,恨不得将人拥入怀中,无奈这里是宁府,他没办法把人直接抢走,却到底有些不甘心,一字一句开口:“十一,你昨晚做的事,那都是能诛九族的,不过你也知道我不会跟你计较。我马上要返京城,特意来叮嘱你一次,不要再做任何蠢事,有些事情做过了,就算我不跟你计较,旁人恐怕也不会放过你,我不见得就能护住你。”

伶俜还真是有些意外宋玥就这么算了,甚至连长安他们都没追究。想了想道:“若是你不再纠缠着我不放,我肯定不会再做蠢事。”

宋玥嗤笑一声:“我给你的可是至高无上的荣宠,天底下不知多少女子想都不敢想,你偏偏一点不在乎。不过也没关系,反正这也不是由你说了算。”

伶俜知道他心意已决,自己跟他是说不清楚的,只得冷着脸道:“太子见我就是想说这些么?那看来我们也没甚么好再说,好走不送!”

宋玥目光在她冷冰冰的脸上流连了片刻,轻笑一声:“咱们京城再见。”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宁璨赶紧朝伶俜使了个安抚的眼色,自己跟着宋玥,送他出门。走了一小段,见着苏冥迎面而来,宁璨笑着朝他打招呼:“苏兄昨日不是出了门办事未归么?今日何时回府的?”

苏冥朝宋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回宁璨:“刚刚才回府。”

宋玥只淡淡瞥了眼这个人,并未在意,因着余怒未消,他走得极快。与苏冥擦身而过,走了好几步之后,忽然想到什么似地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平静地立在小径边,恭送着他,皱了皱眉,到底什么都没说,再次拂袖而去。

  ☆、80.第一更

直到宋玥离开杭州,伶俜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刺杀太子一事,就这样无声无息作罢,长安长路本来是怕连累宁府,事发后就躲在外头,过了两日打探到根本就没有任何太子被刺杀的消息传出,知道伶俜回了宁府,赶紧从外头赶回去。

长安腿伤很严重,被长路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别院,见到伶俜,两人就噗通跪下,声泪俱下道:“小姐,是属下没用,没能保护好小姐。”

伶俜知道两人误会了甚么,宋玥对她君心叵测,两人是一直知道的。在他们看来,她那日被他带去山庄,为了保他们安然无恙,定然是答应了宋玥的混账要求。

她看着两个大老爷们儿哭得厉害,一旁的翠浓和青萝满脸错愕担忧,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们别急着哭,跟你们想的不一样。那晚我身上带了迷药,趁宋玥没注意迷晕了他,悄悄逃走了,他甚么都没来得及对我做。”

长安红着眼睛抬头看她:“真的?”这样问着,明显是不相信她所说,觉得她是在安慰他们。

伶俜有些无奈笑道:“若不是真的,我现在能这么轻松地跟你们说话?”见两人还是半信半疑,道,“不信你们问翠浓,前日太子还来府中气势汹汹地找我呢!不过回了府中,他也就拿我没有办法。”

翠浓连连点头:“那日太子确实气势汹汹来找小姐。”说罢,又奇怪地问,“那日你们到底去作甚么了?而且长安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她刚刚看着他一瘸一拐进来,吓得不轻,但见他和长路声泪俱下地跪在地上,一时没来得及问。

长安终于松了口气,也是怕翠浓担心,赶紧摇摇头:“无事,就是你们也知道太子对小姐居心不良,那日我们不小心撞见,发生了点冲突,小姐被他给带走了。”

翠浓倒吸一口凉气:“你们胆子恁大,怎敢和太子发生冲突?”

伶俜赶紧讪讪道:“都怪我一时冲动,想着世子到底是死在太子府上,心里就不痛快,看到太子难免语气差了些。长安长路也是为了护我,才得罪了太子。”

翠浓赶紧扶着长安进屋:“虽然我也替世子不平,但太子是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也不看看身份!好在只是打伤你的腿,打死你都是活该。”

伶俜看着几人进了屋,微微叹了口气。别说是长安长路,就是她也是自不量力。就算宋玥不是太子,那也是一品亲王,他们这回只能算是运气好,宋玥那黑心黑肝地不知怎的就良心发现,没同他们计较。

她正要跟着进门,身后忽然传来宁璨熟悉的声音:“表妹!”

伶俜停下步子,转头看向月洞门口,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宁璨,而是他旁边一身青布长衫清风霁月般的苏冥,这两日为了不让人起疑,两人并未见面。现下见到他出现在自己门口,她顿时有种如隔三秋的错觉,恨不得立刻跑过去抱住他。但到底还算有理智,努力压下脸上的狂喜,只微微笑道:“表哥苏公子!”

苏冥朝她微笑着颔首,神色自然看不出半点异样。

宁璨笑着道:“苏兄明日就要回西北,今晚我在临江楼订了位子为他践行,你要不要一起去?”

伶俜愣了半响才稍稍反应过来,讷讷道:“苏公子就要走了么?”

苏冥看着她有些失神的模样,勾唇笑了笑,轻声道:“杭州这边的事情办得差不多,该看望的人也看了,再不回西北,恐怕秦王殿下该不高兴了。”

伶俜点点头,鼻子一酸,眼泪都差点滚出来。这才刚刚在一起,就要分别,她哪里受得了。要不是宁璨在场,她都要扑倒苏冥怀里哭出来。好不容易才没让表哥看出异样,伶俜不动声色深呼了口气,勉强笑了笑:“既然这样,那我就同表哥一起去为苏公子践行。”

临江楼是杭城一家高档酒楼,宁璨作为地方大员宁巡抚家的公子,出手自是不会太寒酸,他订的是酒楼里最好的那间雅房,打开窗子,看到的便是夜间湖上风光,摇曳着红光的游船和画舫,别是一番景致。

其实伶俜跟着两个男子出来吃饭喝酒,其实有失体统。但宁璨虽然是个读书人,却是个不拘小节的,他未在意,伶俜和苏冥自是装作不知。宁璨酒量不佳,几盏下肚,就开始婚婚欲醉,拉着苏冥笑道:“苏兄,明年秋闱我倒是不怕的,定然是能中个举人的。但后年的春闱我就有些担心了,万一中不了进士,我怎么开口跟表妹求亲!”

伶俜本来在喝着茶,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先是看了眼醉得双颊酡红的宁璨,又睁大眼睛无语地看向苏冥,得到对方一个神色莫辨的眼神,她赶紧又喝了一大口茶压惊。她是知道表哥待她好,但无非是兄妹之情,怎么会想到娶她呢?姑且不论她名义上是个寡妇,两人可是亲表兄妹,中表婚在本朝律例是听从民便,本质上其实就是不推崇,蛮夷之地还算常见,但士大夫阶层表亲婚姻少之又少。宁璨是要入仕的,娶了一个寡妇表妹,那还能有前程?也不知该说他天真还是傻气?

苏冥拍拍宁璨的背,笑道:“以宁兄的学识,考中进士不是问题的。”

宁璨吃吃地笑,已然是醉得厉害:“承苏兄吉言,苏兄恐怕是能连中三元的,到时我也与有荣焉。”

苏冥好笑地摇摇头,见他醉得厉害,道:“我明日还要启程赶路,时候不早了,不如早些回去。”

“好好好!回去!”宁璨说完这句,咕咚一声栽倒在桌子上,发出了沉沉的呼吸。

伶俜忍不住掩嘴轻笑,苏冥看了她一眼,将烂醉如泥的人扶起来,三人一同下了酒楼,上了在外候着的宁府马车。宁璨虽然没有醒来,只偶尔呢喃着呓语几声,但伶俜和苏冥坐在黑暗的马车内,也不敢多说话。那车子行了一阵,苏冥到底没忍住,将人拉过来抱在怀里。伶俜笑着将他回抱住,无声吻了吻他的唇。

不知不觉到了宁府门口,马车停下来,本来烂醉的宁璨猛地坐起来,吓得伶俜赶紧离开苏冥的怀抱,哪知坐起来的人只是咕哝一声,又噗咚一声倒在车内。伶俜愣了下,和苏冥一起失笑摇头。

进了府中,伶俜和苏冥不得假装生分,各自回了自己屋子。但回了自己别院的伶俜却禁不住躁乱不安,在屋子里来回踱来踱去。只要想到苏冥明日就要离开杭州去西北,她就冷静不下来。她知道他不可能留下来,而她也不能跟他一同去,不然肯定暴露身份,两人暂时的分别是必然,可这暂时到底是多久,她却一无所知。

本以为沐浴之后上了床,会好一些,哪知仍旧是辗转反侧,虽然已经快到三更天,仍旧毫无睡意。倒是旁边翠浓和青萝的屋子,早已经安静如水。

直到身边忽然有温热的躯体靠上来,她先是吓得差点尖叫,好在瞬间反应过来发,翻身将人抱住,低声道:“你怎么进来的?”

苏冥道:“你这里守备又不森严,要进来还不容易?”说罢,在她唇上亲了亲,“睡不着?”

伶俜顿时鼻子就一热,哽咽着声音道:“你明天就要走,我哪里还睡得着。”罢了又问,“不能再多待一阵么?”

苏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将她揽在臂弯里紧紧抱住,亲着她的耳畔道:“我离开西北已经两个月,四殿下那边恐怕已经急了。”

伶俜埋在他脖颈边瓮声瓮气道:“可是我舍不得你。”

苏冥抚了抚她的脊背:“我知道,四殿下已经准备回京,等回了京城,我想办法让你也回去,咱们就可以再见面了。”

伶俜微微愣了下,宋铭准备回京,难不成他要跟上辈子一样,准备开始夺储?只是她现在也没多余的心思想这些,只觉得一阵悲凉,她和苏冥本是夫妻,却不得不承受这种不能相认的别离。心酸了须臾,她点点头:“那我等你。”

苏冥笑了笑,为了安抚她,难得戏谑道:“**一刻值千金,咱们别浪费了。”说罢,伸手将她薄薄的杭绸亵衣剥去,翻身覆在她身上。

伶俜的屋子和翠浓青萝的屋子相连,两间房只隔了一道云母雕花木门,稍微大一点声响旁边便听得到,平日里唤人倒是方便,但如今想做点坏事,委实不那么方便。

伶俜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只任凭苏冥翻来覆去将她狠狠折腾,虽然两人都只有默默喘息着,但那木架子床却是咯吱咯吱摇得厉害。

苏冥也是因为离别在即,所有的不舍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发泄,越想压抑越收不住。最后伶俜实在被他弄得忍不住,见她要叫出来,他眼明手快将自己手指塞入她口中,让她紧紧咬着,这才将那尖叫声吞了下去。隔壁不知是翠浓还是青萝大约是隐隐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嘟哝了一声:“小姐,你还没睡么?”

伶俜自是不敢出声,紧紧咬着苏冥的手,连身子也绞紧了几分,弄得苏冥在她身上狠狠颤抖了片刻,这场纠缠方才平息下来。

伶俜松开他已然被自己咬得带了点血腥味的手指,忍不住掐了他两把,娇嗔道:“坏蛋!”

苏冥轻笑,将她揽进怀里,笑着低声问:“你表哥是怎么回事?”

伶俜愣了下,瘪瘪嘴道:“我怎知道他怎么回事?”

苏冥轻笑:“我可是在进宁府的第一天,就听他说打算考中进士后娶你。”

伶俜想了想,叹了口气:“表哥生性善良,大约是看我可怜心疼我。”

“是吗?”苏冥阴测测地咬着她耳朵问。

  ☆、81.第一更

伶俜被他逗弄想笑,又怕吵醒隔壁的两人,只得捂嘴闷声笑,两个人又闹腾了半响,方才彻底平静下来,她懒懒靠在苏冥怀里,有些失落地问:“明天你什么时候走?”

苏冥回她:“一早就走。”顿了顿,又补道,“你不用送我。”

伶俜抬头看他,其实在黑暗中,她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为什么?”

苏冥轻笑了笑:“我怕你会哭。”他其实也怕自己忍不住,此番离别,再见不知是何时,前路未卜,困难重重,他们还要面对甚么,一切都不得而知。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伶俜知道他是认真的。她想了想,点点头,故作轻松道:“那我就多睡儿,省得我早起。”

苏冥伸手揉了揉她散开的青丝:“刚刚让你累着了,睡罢,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伶俜弯着唇拱在他怀中,熟悉的气息抚平了她先前的烦躁,也是真得有些累了,不知不觉就安然睡去,苏冥何时离开的,她竟然不知道。

隔日早晨,伶俜其实醒来得很早,身边空空荡荡的让她不由得有些失落,她本想起来去送一程苏冥,但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去,只躺在床上发呆,直到午时,府中的丫鬟唤她去用膳。

一家围桌而坐,舅舅宁任远向来是不多问她的事,就怕碰到她的伤心处,但这段时日来,宁璨给他说了太子来了杭州不同寻常的举动,他不得不问了,思忖了许久,吃得差不多时,宁巡抚才斟酌着措辞开口:“十一啊!太子和你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对你?”

伶俜持箸的手僵了僵,抬头看向舅舅,又淡淡看了眼旁边睁大眼睛盯着她的表哥和舅母表妹,心知估摸着一家子已经商量过这事,想了想,有些无奈地笑道:“舅舅,你们也看出来了!”

宁任远道:“璨儿同我说过太子对你的态度,我觉得不太对劲。”他微微顿了顿,“世子死在他的魏王府,是不是被他害死的?”言下之意,太子是因为她而害死世子。

虽然不尽然,但也确实跟她有关。伶俜不愿舅舅卷入这些纷争中,微微叹了口气道:“世子确实是在魏王府犯病发狂,不过太子也确实没杀他,杀他的是沈侯爷。”她说的是句公道话,宋玥虽然黑心黑肝,但他向来不屑于撒谎,他说过那日并不是他掳走的她,她其实还是相信的。如今看来,要下杀手的只会是沈瀚之。恐怕是先前沈鸣调查从前的事被他知晓,为了掩藏真相,保护宋玥,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放过。

宁任远摇摇头:“虎毒不食子,也不知道当初沈侯爷是如何下得了手大义灭亲的。”说完看了眼自己儿子,“若是璨儿出这种事,我是宁可杀死自己,也不忍心伤害自己儿子一根汗毛的。”

宁璨嘿嘿地笑。

伶俜心中冷笑,有何下不了手,毕竟那个可能登上帝位的宋玥,十有八|九也是他的儿子。两个儿子之间取舍,必定是选择那个能带给他无尽荣华富贵和权势的那个。

宁任远想了想又道:“十一,你放心,舅舅会尽快帮你在杭州这边安排一门妥帖的亲事,好让太子死了那贼心。”

伶俜握在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面,急忙道:“舅舅,我不会再嫁人的。”

宁任远皱眉道:“说甚么胡话!咱家不兴三贞九烈那一套,何况你姨母告诉过我,你跟世子都未圆房,咱清清白白地出阁,不怕!”

伶俜哭笑不得,去年来杭州时她确实还是完璧之身,但前几日一切都变得不同,现下她身上还带着昨夜苏冥留下的痕迹呢!她想了想,脸颊微微有些发红地小声道:“舅舅,姨母弄错了,其实我早已就已经是世子的人,先前年纪小,怕她担心我的身子,方才骗的她。”

“啊?!”宁任远大惊,连带着宁璨都流露出不可置信的愕然。

伶俜不动声色看了眼表哥错愕的模样,心道正好趁此打消他那点心思,于是继续道:“舅舅放心,十一和世子虽然情投意合,但也并非一定要三贞九烈地守寡,只是到底已经是嫁过人,再嫁恐怕只能做人继室,还要为别人抚养儿女。与其这样,不如自由自在地过一世。”

宁任远叹道:“可你到底是女儿家,没个依靠怎么行?”

一旁的宁璨抿了抿唇,忽然一脸正经道:“父亲,与其让十一去别人家受委屈,还不如就留在咱们自己家。肥水不流外人田,孩儿娶她就是。”

宁任远和夫人张氏先是愕然地一愣,继而相视一眼,表情中竟然生出一丝福如心至的火花,伶俜头皮发麻,深感不妙,果不其然,只见舅舅朝宁璨点点头:“你这几年一心一意准备科考,爹爹想着好男儿先博取功名再考虑终身大事,也就没同你母亲张罗过你的婚事。你现在这一提,我倒是觉得是个好主意,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就是如今本朝并不推崇中表婚,你又要科举入仕,只怕是会有影响。”

宁璨本是打算至少中了举人再提这一茬,今日听父亲口风,怕他给表妹先谋了亲事,于是提前说了出来,还还以父母会反对,不想竟然一拍即合,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赶紧笑着道:“这事儿不用担心,只要不大肆操办,夫妻和睦恩爱,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反正律例也是听从民便,皇上自己不也娶过表妹为妃么?”

宁苒嘻嘻笑着附和:“若是表姐成为嫂嫂,那就亲上加亲,再好不过了。”

伶俜都有些无语了,舅舅这一家子也真是太不讲究了些。她刚刚都说了自己已经和世子圆过房,他们就半点不在意么?她清了清嗓子:“舅舅表哥,我知道你们是为了十一好,但表哥一表人才,前途无量,该娶一个家世相当清清白白的女子。十一不过是个寡妇,哪里配得上表哥的。”

宁璨听她这样说,不高兴了:“十一怎么就不清白了,怎么就配不上表哥了?咱们怎么着也能算郎才女貌。”

伶俜一副怕了的样子,双手合十道:“舅舅表哥,这事我就当你们说说而已,以后可千万别提了。”

宁任远豁然开朗般挥挥手:“不管怎样,璨儿先好好准备科考。反正十一就在咱家里,一切都等春闱结束再说。”

宁璨喜笑颜开地点头,朝伶俜笑着道:“十一,这事就这么说定了,除非你有了意中人,我就不再提。”

伶俜愣了下,心道自己还真有意中人,不过现在也不能说,只道:“十一只惟愿表哥好好准备科考,到时金榜题名,为宁家光耀门楣。”

宁璨扬扬眉笑道:“这个是一定。”

看着宁璨笑嘻嘻的样子,她倒是放了心,毕竟她是唱过情爱的人,知道喜欢一个人是甚么模样,她几乎可以肯定,表哥对她不过是对妹妹的心疼罢了,哪里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愫。这家伙恐怕还不懂得甚么是真正的情爱。反正离春闱还有快两年,按着上辈子,秦王虽然还未上位,但那时宋玥已死,秦王和苏冥恐怕已经渐渐掌握局势。

可是这辈子已经当了太子的宋玥,还会死么?苏冥和秦王还会成功么?伶俜忽然想到最后一个夜晚,两人拔刀相向的场景,心中不由得大震。若是大局势还是按着上辈子那样发展,苏冥和秦王是不是真的会反目成仇?

宁任远见着外甥女的神色有些异样,奇怪问:“十一,怎么了?”

伶俜咧嘴笑着摇头:“无事。”

再嫁这这桩子事就这么过去了,而苏冥也是一去就没了消息,宁璨倒是说过两人会通信,但从西北到杭州,书信来往委实慢得狠,等到宁璨收到苏冥抵达西北后寄来的第一封报平安的信,已经是四个月后,从夏日到了中秋。

而就在中秋节过了之后,宁府接到京中传来的圣旨,浙江巡抚宁任远被升任为工部尚书,即日返京任职。

不仅是在外做地方大员惯了的宁任远很是愕然,连伶俜都有些出乎意料。上辈子她死了之后,舅舅可一直都是浙江巡抚,从未返京,这回怎么就升为工部尚书了。她若是没记错,前太子倒了之后,本是太子掌控的工部,尚书一职就由阁臣陈大学士一直兼任着。工部在六部中虽然权势算不得太大,甚至比不得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自在,但却是个油水多的职位,许多官员肯定都虎视眈眈着,怎的就落在了舅舅手中?她正百思不得其解中,忽然想到宋玥几个月前离开时说过要和她京城见,十有八|九是那厮安排的。

不过想着苏冥大概也要跟着秦王返京了,她还真是该感谢宋玥,不然恐怕还得重新找个由头回京和苏冥团聚。

果不其然,在一家子动身回京城前,宁璨收到了苏冥写来的信,兴奋地找到伶俜分享:“十一,真是太好了,苏兄也要跟着秦王殿下去京城,咱们以后在京城又可以见到他了。”

  ☆、82.第一更

伶俜跟着舅舅一家回到京城,已经入了冬。长安的腿被宋玥伤了后,虽然没留下大毛病,但还是微微有些跛,伶俜替他和翠浓办了婚事,本来打算让小夫妻留在杭州帮着打理铺子的事,但两人都非要跟着一起回来。于是当时来杭州是几个人,回去又是原样几个,那批活下来的死士,也悄悄被安排回了京城。伶俜想着时机成熟,就交还给苏冥,这些人她虽然养得起,但留给她也没甚么用处,总不能再去刺杀一回宋玥。

如今知道沈鸣就是苏冥,他还好好活着,她就不再自作主张做蠢事,她知道他有自己的打算,而且绝不会是鱼死网破这种蠢办法。

宁任远在京城没有置业,不过宁家本身就来自京城,在京城还有老宅,不过那宅子老旧破落,跟他一个工部尚书的身份不大相称,正想着先一大家子先凑合一段日子,找到合适的宅子再搬家。哪知一回到京城述职之后,皇上竟然大手一挥,给他赐了一座城内的良宅,那宅子还正是工部下头起的一座新宅,里头亭台楼榭雕梁画栋,十分气派,地段也十分便利。唯一让伶俜觉得有些膈应的,就是这宅子竟然靠着济宁侯府。

当然宁家一家子倒是没想这么多,沈瀚之虽然杀了世子,但他们到底也不认识世子,反倒因为宁如岚的关系,觉得住得近再好不过。毕竟宁家如今人丁单薄,宁任远也就这么一个妹妹,如今回了京城,得赶紧着多走动些。

于是刚刚安顿好,伶俜就跟着舅舅一家,上了济宁侯府的门。宁任远和妹妹已经几年没见,兄妹两人见着面,自是抱头痛哭一阵,不过是喜极而泣。宁氏见到宁璨宁苒,每人封了个大红包,宁苒不过十二岁,拿到红包,自是高兴地越发嘴甜,而十八岁的宁璨攥着红包也嘿嘿对着姨母傻笑,伶俜就不免忍俊不禁了。

一家子笑笑哭哭一番,宁氏这才红着眼睛拉着伶俜的手,语重心长问道:“十一,这一年多你可过得好?”

伶俜两世为人,风风雨雨经历了太多,本没那么多愁善感,但对着姨母,也不免动容,笑中带泪地点点头:“我在舅舅那里,姨母有何可担心的?再加上江南水土养人,我过得很好。”

宁氏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外甥女,果真见她比从前更加明眸皓齿,又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水灵柔媚,先前还担心她因为世子的事走不出来,如今算是放下了心,想着约莫是年纪还小,看多了新事物,自是想得开,于是笑着拍拍她的手,欣然道:“过得好就好。本来我打算让你就在杭州待着,不过既然回来了也好,舅舅和姨母都在,咱们会好生照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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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俜拉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只哽咽着连连点头。

一家子正说着,沈瀚之从外头回了府,人还未进屋子,声音已经先响起:“宁弟,好久不见!”

宁任远起身迎上去,笑道:“侯爷!小弟有礼了。”

两人寒暄时,伶俜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沈瀚之,这个连自己亲身骨肉都能下毒手的男人,依旧过得是那么春风得意。得意是必然的,毕竟宋玥如今已经贵为太子。

自藩乱之后,朝廷一直在整顿藩地,齐王倒是没有再去就藩,不过留在京城反倒有利于宋玥,如今齐王被打压得很厉害,手中几乎已经没什么权力。想必这其中也有着沈瀚之的大功劳。

沈瀚之在宁任远介绍下,同宁璨和宁苒打了招呼,这才将目光落在伶俜身上,他朝她笑了笑:“十一,你可过得还好?”

伶俜朝他行了个礼:“托侯爷的福,十一在舅舅家过得甚好。”

沈瀚之有些干干地清了清嗓子:“松柏院还原样保存着,若是你回来住,我随时欢迎。”

伶俜还未回应,宁任远赶紧道:“侯爷好意咱们心领了,如今十一也算是大归,我这个舅舅会好生照顾她的,就不劳侯爷费心了。”

沈瀚之勉强地勾了一丝笑,点点头:“也好。”

长辈们说话,伶俜也不愿多看到沈瀚之,寻了个借口就出了门。离开不过一年多,一切都变得有些恍若隔世,她竟然觉得这府中一草一木,都陌生得厉害,直到走到松柏院门口,那熟悉感才扑面而来。

伶俜去杭州前,怕福伯跟着自己舟车劳顿,给了银子让他回乡下,这院子里显然是已经没人。不过当伶俜走进去,却发觉整个屋子纤尘不染,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扫着。

虽然免不了触景生情,但如今知道沈鸣还活着,再去回想那些往日时光,便只有甜蜜,没有酸涩。她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刚刚走出来,蓦地就撞上了立在月洞门口的沈瀚之。

“侯爷!”伶俜行了个礼。

沈瀚之点点头,神色有些茫然地看着院内的宅子,低声道:“有时候我过来这里,总觉得世子还在。”

伶俜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似是在感怀,心中不免冷笑,忍不住问:“侯爷当时带着金吾卫的人围攻世子,有后悔过吗?”

沈瀚之愣了下,叹道:“当时情况紧急,世子不仅滥杀无辜,而且还要杀皇子,我只能大义灭亲。若是再来一次,我应该还是会那样做,只是世子到底是我的儿子,老子杀了儿子,这种痛苦不会有人明白。”

伶俜哂笑了笑道:“侯爷深明大义,是做大事的人,难怪深得皇上宠信。”

沈瀚之微微蹙了蹙眉,目光认真朝面前的少女看去,这个姑娘当初进侯府,年岁太小,他从未在意,如今几年过去,他才蓦地发觉,她已经长大了,那双眸子里有了坚毅的东西,仿佛洞悉了一切,让他忽然有些心虚地不敢直视。

他心虚么?这是必然,因为这世上不会有哪个弑子的父亲不会心虚。

他朝伶俜虚虚点了点头:“如今你表姐出嫁,你也不在,你姨母独自在府中,难免苦闷,既然你回了京城,又毗邻而居,不如时常来陪陪你姨母解解闷。”

伶俜微微笑着点头:“侯爷放心,这个是一定。”沈瀚之似乎是有些没底气再待下去,匆匆转身离去,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冷清的讥诮,她知道,这个男人终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宁氏本还担忧伶俜去了松柏院会触景伤情,岂料回来时,却见她神色平静,再次确定外甥女儿已经看开,心中甚感欣慰。留了一家子在侯府用了晚膳,方才依依不舍道别,因着如今住得近,不过一炷香的脚程,来日方长,宁氏也就没留伶俜宿在侯府。

哪知伶俜跟着舅舅刚回到新宅邸,宁府就有贵客上门,这贵客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太子宋玥。

宁任远对这位储君心思颇有些复杂,在杭州见得几次面,本来印象颇佳,打心底觉得这人不同凡响,年轻有为,但只要想到他觊觎着自家外甥女,就怎么都说不出滋味。

恭恭敬敬迎了宋玥进门,宁任远十分贴心地寻了个借口,让伶俜回了自己别院。如今六部都已经被宋玥收入囊中,名义上是来关照新上任的工部尚书,但宁家一家四口都看得出这位殿下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不其然,不过是坐着寒暄几句,宋玥话题就到了伶俜身上,宁任远想方设法扯远,总是被他拉回去,到最后竟然毫不顾忌,直接了当地说要去探望伶俜。宁任远自是不愿意,这天都黑了,堂堂一个太子要去人家女子别院探望,这成何体统?可宋玥却是一脸不以为然,根本不等宁任远应承,直接吩咐人带路。

宁任远和宁璨脸都气绿了。

因着刚刚搬来新宅子,许多东西都还未规整妥当,伶俜正和翠浓青萝收拾,忽然听到外头有府中小厮高声道:“太子驾到!”

伶俜一听这话脑仁都发疼,宋玥还真是阴魂不散,但人家是太子,她再如何厌恶他,面上也得过去,只得勉强自己走出来迎接:“参加太子殿下!”

宋玥似是心情不错,挥挥手道:“免礼免礼,又不是在宫中,这些虚礼就不用了。”说罢直接走了进来。

伶俜见他这丝毫不顾忌的架势,就知道他真真是贼心未死,只怕还一门心思认定自己是他的人。

宋玥借着灯光打量她,几个月不见,她又长大了一些,这个年纪正是他最熟悉的模样,而且比起上辈子,她没了那深闺幽怨的愁绪,气色红润明媚,让他看了心情也跟着变得愈发好了几分。他扬扬眉冷不丁问:“这宅子你喜欢么?”

伶俜敷衍道:“刚刚住进来,还不怎么熟悉。”

宋玥笑道:“这宅子是我让工部起的,屋宇楼阁一草一木都是按着你喜欢的来,就是希望你回了京城,能住得自在。”

伶俜怔了怔,默默抬头看他,实在搞不太懂他这神色飞扬的模样,看起来还真没把上回刺杀他的事放在心上。不过她可没心思跟他纠缠不清,尤其是知道苏冥就是沈鸣,更恨不得离宋玥越远越好。

于是她沉着脸直接道:“太子,你这又是何必呢?如今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前的事就不能跟我一样完全忘掉么?何况那本来就跟这一世毫无关系,你放了我,咱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不好么?”

“不好!”宋玥直接了当回道,又笑了笑继续,“我知道我想要的是甚么,不用你来提醒。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大不了成亲以后,我再多点耐心慢慢哄你。”

伶俜无语地看他:“宋玥,我没有骗你,我和世子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天底下什么样的黄花闺女你得不到,非得要一个别人的妻子?一个寡妇?”

宋玥道:“你不用妄自菲薄,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的妻子,从来不是别人的。就算你和沈鸣有了夫妻之实又何妨?反正人死不能复生,我不会跟一个死人计较。”

若不是要保护苏冥的身份,伶俜真恨不得朝他大叫:“世子没有死!”可到底是得忍着。

只听宋玥又道:“当初你和沈鸣成亲,因为是替嫁,年纪又小,一直没呈上朝廷请封诰命。过段时日,我会想办法让父皇下旨将你们的婚姻作废,让你恢复未嫁之身,再不是甚么寡妇。”

伶俜一副怕了他样子:“太子殿下,你就让我安安分分当个寡妇好么?”

“不好!”宋玥笑了笑,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却被她眼明手快避开,只摸到了一团空气,他倒也不恼,继续笑着道,“你一个寡妇的身份,怎么做太子妃?”

要不是因为世子还活着,伶俜真恨不得再刺杀一回这自说自话自以为是的混蛋。她知道跟他说不通,也不想多说,直接冷着脸高声道:“青萝,送客!”

青萝赶紧从旁边蹿进来,恭恭敬敬道:“太子殿下有请!”

宋玥笑着点点头,目光犹落在伶俜的脸上:“如今你回了京城,我会常常来看你的。”

伶俜知道他打得什么算盘,故意将赐了宅子在济宁侯府旁边,不过是掩人耳目,日后方便来纠缠她。她倒是有钱,自立门户不是问题,但就怕自立门户之后,看她一个女子当家,这厮更加有恃无恐,还不如住在舅舅家,多少还能挡一挡。

宋玥不亏是败坏心情的大杀器,好在她已经听到消息,太后身子不好,皇上已经下召将秦王召回京侍疾,如今大约已经在了路上。

  ☆、83.第二更

秦王回京是在大半个月之后,舅舅新官上任一切顺利,一家子也适应了京城的日子。姨母和表姐时常上门,表姐和宋梁栋的儿子已经能踉跄着小跑。连沈朗也带着手信上门拜访过两回。

被发落到苏州庄子的沈碧,去年已经被沈瀚之安排嫁了那边的一户人家,如今母女相隔甚远,安氏倒是消停了不少,只惟愿儿子能出息点。沈朗虽是侯门子弟,但因是庶出,去年参加了童子试,考中了秀才。他如今已经十四岁,模样愈发温润俊秀,性子依然内敛柔善,大约也是不那么得沈瀚之宠爱的缘故。

伶俜不太清楚上辈子济宁侯府倒了之后,沈朗何去何从,但他在这些阴谋当中,是彻彻底底无辜的,她自是希望他能有个好出路。

秦王回到京城那日,宁璨比伶俜还兴奋。一早得了消息,就去唤她:“表妹,秦王今日到京城,苏公子肯定跟他一路,咱们快去上街看看。”

伶俜只知道秦王是这两日抵达京城,也不知具体是甚么时候,听到表哥这样一说,一颗心也雀跃起来,赶紧着梳妆打扮,同宁璨一起去街上看热闹。

皇子从藩地返京,因着都是浩浩荡荡的人马,自是在大街上引起不少动静,接到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京城百姓。两兄妹带着两个小厮不顾身份挤到人群中。

秦王虽然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富可敌国这件事并不是秘密,长长的马队数百人,甚是壮观华丽,只是少了些威风凛凛,不太像皇子,倒是想富足奢靡的商客。

但凡皇子回京,多多少少都会让人猜忌另有所谋,但宋铭在京城多年来的名声,却丝毫没人会联想至此。伶俜就听到身旁的百姓窃窃私语打趣:“听说这秦王是回京城侍疾,我看他哪里是侍疾,定然是太后娘娘怜他吃不了西北那苦头,让他回京城继续享乐的。他这一回来,八大胡同那些老鸨们肯定又要乐了。”

伶俜暗自好笑,虽然她并不确定宋铭有无扮猪吃老虎的成分在,但这位纨绔王爷往后是实打实地登上了九五之尊之位,还变成了一个杀伐决断的帝王。其实谁当帝王,对她一个小女子来说,并不重要。甚至是只要宋玥别纠缠她,让她和苏冥安安生生过日子,他去当那皇上,她也乐见其成,但她知道宋玥没那么好心,也知苏冥这辈子定然还会辅佐宋铭上位。总归是苏冥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她正兀自想着,站在她前头的宁璨踮脚张望了一会儿,嘀咕道:“怎么没看到苏兄?”

伶俜觉得好笑,她这表哥怎么比她还着急:“肯定是在马车里,你怎么看得到?”以她对苏冥和秦王关系的了解,恐怕是坐在同一架马车中,也就是中间那辆最华丽的金顶大马车。从西北到京城,路途漫漫,秦王如此高调,也不怕路上遭了甚么绿林山匪。

宁璨嘿嘿笑了笑,低声道:“听说那位秦王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苏兄若不是出身贫寒,哪里会屈就到那纨绔子手下。不过如今来了京城,只要金榜题名,日后机会多得是,也不用埋没他那样的人才。”

他说话时,那金顶马车已经慢慢从两人前面的街中驶过,伶俜心痒难耐地看过去,却只看到紧闭的帘子,甚么都没看到,不免有些悻悻地失望,最后只得跟宁璨一样,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不过回到府中不久,长路就从外头带了口信,说秦王刚刚返京,晚上在雅风园设宴邀请她与之一叙。

长安长路因着世子的关系,跟宋铭算得上熟稔,先前两方经常互传信息,但如今世子不在人世,他们就有点担心伶俜去赴秦王的宴,毕竟那位王爷风流名声京城上下无人不知,就怕他哪根筋不对,打上了伶俜的主意。

伶俜自是不担心,因为她知道传信的人名义上是秦王,其实就是苏冥。她甚至都等不及到晚上,以至于这一天都有些度日如年,虽然知道苏冥跟着秦王那种享乐者,吃穿用度自是不会将就,但总怕他这一路上没吃好,于是亲手做了些京味儿典型,装在了小木食盒里打算给他带去。待到暮色|降下来,她赶紧换了衣服,拎着食盒,跟长安长路一起悄悄出了门。

进大门的时候,长安长路还是不放心,长安道:“小姐,若是有什么你就大叫,我们就在门口候着。”

伶俜哭笑不得,却也不便解释,只急匆匆跟着开门的小厮进了院内。沿着游廊曲折蜿蜒来到那候着人的花厅,在门口就见着叶罗儿候着,看到她来了,笑着欠身行了个礼:“十一小姐,殿下和苏公子在里头等着你。”

她朝他点点头,只随意扫了他一眼,却也不得不感叹,西北的风沙并未将这位美人儿吹去几分姿色,反倒愈发风姿绰约,只可惜他是个男子而非女子。她心思不在他身上,只看了眼,便继续往内走。

如今时值冬日,但这屋子里地龙烧得很足,一进来暖意就扑面而来,屋子里那榻上慵懒斜靠着的美玉公子,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绫罗红杉,围绕在他旁边的两个女子,也是酥胸半露,十分清凉。见到伶俜进来,宋铭狭长的凤眼微微一亮,将身旁两个美姬打发下去,似笑非笑道:“小十一,好久不见了呢!”说罢,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咂咂舌道,“好像长大了!”

伶俜每回见到宋铭都是这样的场景,虽是意料之中,到底还是不太自在,知道他口中多半没甚么正经话,不欲与他多说,只敷衍行了个礼,便直接问:“苏冥呢?”

宋铭勾着唇笑道:“苏冥?本王的长史苏冥?十一怎的认识他?”

伶俜朝他瞪了一眼,嗔道:“殿下就别打趣我的,快让我见他。”

宋铭笑意更甚,摸着下巴道:“好生奇怪,十一跟苏冥是何关系,竟然这般急着见他?”

他话音落,苏冥已经从外头走进来:“殿下,你欺负十一作何!”

宋铭起身哈哈大笑:“瞧你这护犊子的,我这才逗她两句怎就是欺负她了?”说着,边往外走边朝苏冥挤眉弄眼笑,小声道,“这地儿就让给你们,动静小点,可别污了我最喜欢的卧榻。”

苏冥斜了他一眼,他随手拿起挂在门边的大红毡斗篷往身上一裹,出了门。

苏冥反手将门关上,又怕屋子里太闷,将旁边的窗子打开一点。站在屋内的伶俜已经红了眼睛,他一转身,就上前扑在他怀里。她扑得太猛,苏冥猝不及防,生生往后退了两步才抱着她堪堪站稳。

伶俜抬头对上他带着笑意的温柔目光,两人都忍不住轻笑出声。苏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这几个月你过可好?”

伶俜用力点头,但随即又摇头:“不好,每天都想快点见到你。”

苏冥失笑,俯下身在她唇上亲了亲:“我也是。”他说着将她拉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两人都有些舍不得将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

伶俜这才想起自己手中还提着小木盒,赶紧放上来:“我给你带了些点心,都是我自己做的,如今天气冷,可以多放几日,你吃完了我再给你送来。”

苏冥将盒子打开,看到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小糕点,拿起了一个放入口中,然后看着她点点头:“好吃。”

伶俜笑着伸手将他嘴角的屑末擦去,小声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到回你身边?”

苏冥微微愣了下,抓着他的手吻了吻:“可能还要等等,不过我会想办法和你经常见面的。”

伶俜点点头:“我等你。”

苏冥勾唇笑了笑,伸手摸着她的脸,手指在那嫣红的唇上抚了抚,凑上前吻住了她。这个吻并不凶狠,只是缠绵了许久才分开。伶俜红着脸微喘着气,拿起木盒子里的小点心,笑着送到他口中喂他。

屋外寒风凛凛,屋内一片温暖宜人。

“殿下,外头太冷,您赶紧进屋去吧!”花厅外的小院内,只披着件大红毡斗篷的宋铭,站在院中的松柏树旁,遥遥看着那屋子里亲密喂食的两人,似乎对寒冷忽然不觉。叶罗儿拿了条狐裘领子系在他脖颈处,低声提醒他。

宋铭勾唇轻笑了笑,小声道:“你看那两个人,眼睛里恐怕只看得到彼此。我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甚么真情实意,看到他们才知道,不是没有,不过是我没遇上罢了,若是这世上有一个人那般掏心掏肺地对我,我死也无憾了。”

叶罗儿道:“殿下身边的女眷各个都钦慕殿下,为了殿下都争风吃醋呢!”

宋铭哂笑:“她们哪个是真心实意的,还不是因为我是皇子,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供着。那些个绣花枕头也是时候散了。”说罢伸手搭在叶罗儿的肩膀上,“说起来,也就只有你对我最真心。”

叶罗儿道:“小的这条命是殿下救来的,这几年多亏殿下照拂,方才有了遮风避雨之地,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只要殿下需要,小的愿意为殿下肝脑涂地。”

宋铭薄唇勾起一个凉薄的弧度,转头看向他,伸手握住他那张绝丽的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时候用上你了。”

  ☆、84.第一更

他见叶罗儿表情微微有些僵硬,又伸手抚在他肩膀上:“虽然你这辈子不可能有子嗣,但只要你帮我做成这件事,我会想办法让你成为真正的男人,享受与女人的鱼水之欢不是问题。”

叶罗儿表情微动,颔首道:“多谢殿下。”

宋铭将披风拢了拢,笑着朝那花厅门口走去,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本来你侬我侬的两人吓了一跳,苏冥抬头微微蹙眉看向他:“有事?”

宋铭勾唇笑着走到两人之间,长指夹起一块那木盒子里的小点心,送入口中,挑挑眉道:“愉生,你可真不是不厚道,有好吃的也不唤我。”

伶俜笑道:“不过是信手做的些小吃食,哪里能入得了殿下的眼。”说着握了握苏冥的手,柔声道,“我待久了怕长安他们怀疑,往后咱们再联系。”说罢,又想起什么似地笑着道,“对了,翠浓和长安成亲了。”

苏冥愣了下,旋即又失笑摇头:“甚好甚好!”

伶俜站起来身:“我走了。”

苏冥随她起身,走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臂,将斗篷上的狐裘裹紧,倾身向前在她额头吻了吻,低声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伶俜笑着点头:“我相信。”至少她知道,他会活得好好的。

目送着伶俜跟着小厮出门,苏冥才慢慢转过身,却见宋铭抱着木匣子慵懒地歪在榻上,吭哧哼哧吃得不亦乐乎。他摇摇头,走上前将食盒拿过来:“这是十一给我的,你别给我吃光了。”

宋铭一双桃花眼弯弯笑开,嗤了一声:“瞧你这小气样子,真是有了媳妇儿就忘了兄弟。你那小媳妇儿就那么好?”

苏冥小心翼翼将木盒盖上:“那是自然。”

宋铭笑意更深,跟唱曲儿似地哼唧:“你一个寺里长大的傻和尚,跟我一样没有娘爹又不疼的,怎的就这么早得了真心人,而我这般知情识趣的美男子,竟然到如今都没遇上个情投意合的。你说老天爷是不是瞎了眼?”

苏冥笑:“你整日美人环绕,还不知足?”

宋铭歪头似笑非笑看向他:“美人再多有何用?我把美人都给你,换你的十一,你干不干?”

苏冥嗤笑::“当然不干!”

宋铭笑:“可不是么?”说罢挥挥手,“我决定把美人都散了,好好修身养性,等着我的真心人出现。”

苏冥对他的话不以为意,只笑了笑,默了片刻,又问:“齐王那边你安排好了么?”

宋铭挑着眉毛点头:“他如今在京中就是个闲散王爷,我送了帖子到他府上,请他过两日来这里看看戏,我也正好和我这个郁郁不得志的二哥叙叙旧。”

苏冥微微蹙眉:“虽然如今六部都掌握在宋玥手中,但齐王母妃陈贵妃在后宫还有几分地位。而且和前太子生母王皇后关系不错,这些都可以利用起来。”

宋铭思忖片刻,抬眼问:“我三哥真的是你亲兄长?”

苏冥皱眉默了片刻,摇头道:“我先前一直很笃定,但是这一年来仔细想了想,却不太敢确定了。不过他到底是不是奸生子都没有关系,只要李贵妃因此失宠,齐王趁此机会实力再上升一点,能与宋玥抗衡就好。”

宋铭勾唇笑开:“本来我对那个位子半点兴趣都无,不过现在想着坐上去玩一玩儿也无妨。到侍候你说我封你做个甚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品亲王,如何?”

苏冥摇摇头:“若是真有这么一天,我只愿那些人得到惩罚,世道安稳,百姓安居,我带着十一离开朝堂,过上平平静静的生活。”

宋铭嗤笑一声:“你也忒没志气!儿女情长地就这么重要?”

苏冥轻笑:“倒不是儿女情长,就是想要过简单点的日子。”

宋铭神色莫辨地默默打量了他一番,又勾唇笑开:“好,我答应你。”说罢,目光又轻飘飘落在他手中那红色的小木匣上。

……

如今两人都返了京,苏冥跟秦王一起暂居雅风园,那宅子虽是秦王私宅,但谁都知道先前就是个专门豢养伶人的地儿。伶俜一个女子,也不能有事无事往那儿跑,尤其是宋铭的名声实在一言难尽,她又是个寡妇,若是叫人发现,指不定会被如何戳脊梁骨。

好在她还有个跟她一样念叨着苏冥的表哥。宁璨在她拐弯抹角的指点下,摸到了秦王的地盘,让人给苏冥送了封邀请他来府上做客的信。

不过苏冥还未上门,倒是先以秦王的名义,邀请他去雅风园赴宴看戏。宁璨虽然贵为尚书公子,但如今刚刚回京,同京中世子毫无交集,他也不打算牵涉到派系之争,不过秦王素来是个闲散王爷,倒也不用担心这等事。但他设宴,定然是邀请不少世家子弟在列,倒也是个长见识的机会。

因着知道世子与秦王曾为旧识,宁璨自是带上了伶俜。

宋铭邀请的人并不多,除了二皇子齐王和即将就藩六弟的辽王,再就是两个公主和几个从前跟他斗鸡走马的公侯子弟。宁璨和伶俜算起来是这波人里身份最不显赫的两个。

三位皇子围坐一桌,其余人分坐旁边和身后。苏冥和宁璨伶俜坐在一桌,为了不让人发现端倪,伶俜强忍着淡定的模样,与苏冥一脸的从容倒是相得益彰。唯有宁璨一直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他倒不是激动这种场合,而是高兴与苏冥重逢,无奈又不能像私下里那样笑语言欢,甚至因为在座的都身份尊贵,他想和苏冥评论一番台子上的戏,都怕失了礼仪,生生憋了他一个多时辰。

好在那戏委实唱得不错,那戴着点翠头面,画着艳丽胭脂的伶人,唱腔婉转,身段柔美,水粉水袖一挥,端端是让人忍不住为之沉迷。

伶俜认得那伶人,正是装扮上了的叶罗儿。他不施粉黛已经雌雄莫辨,如今着戏服,画了浓妆,更是看不出半点男儿姿态,美得倾国倾城。在座的几个世家子弟,无比露出赞叹之色,两位公主也是直拍掌呼好。

齐王目光更是一直黏在叶罗儿身上,嘴角带着沉迷的笑意,直到一幕戏落下,叶罗儿退到后面的屏风,他才笑着朝旁边的宋铭道:“四弟真是有品位,恐怕宫廷教坊中最好的伶人也比不上你这位,更别提我府中那些不成气候的优伶。”

宋铭笑道:“我也不想自夸,不过我这位伶人还真是天姿国色,也算是我运气好,捡到了这么一个宝贝。”

齐王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似笑非笑道:“昨日我听说四弟把身边的美人都遣散了,莫不就是为了这位美人?”

宋铭抿嘴摆手轻笑:“二哥莫笑我,我不过是打算修身养性罢了。”看着齐王的戏谑眼神,又扶额笑道,“你若是不信,我把刚刚那伶人借给你如何?”

齐王眼睛微微一亮:“你当真舍得?”

宋铭笑:“这有甚么舍不得,兄弟如手足……”后面的话还未说,见齐王笑得更甚,干脆挥挥手道,“反正借给你就是。”

齐王点点头:“也好,我如今在京中就是个闲散王爷,正准备跟你学学,整日听听戏喝喝酒以慰平生。”

宋铭见着稍稍卸了妆的叶罗儿走过来,朝他招招手,让他坐在齐王旁边:“罗儿,好生伺候齐王殿下。”

叶罗儿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在齐王身边坐定,挽起袖子,露出一双白玉般的手,拿着酒壶斟酒。齐王一双眼睛一直黏着他那张绝色的脸,稍稍靠近,便觉暗香来袭,不免又是一阵心醉沉迷。

伶俜无意间看到这一幕,眉头不自己皱了皱。齐王宋钦还未到而立之年,前两年刚回京时,也是意气风华的模样,但如今却是一副郁郁不得志的之色,倒真像是没了斗志的样子。她想到上辈子这个时候,是他做了太子,而被压制的那个人是宋玥,如今倒是掉了个个,宋玥没白回来一趟。

因着只看了戏,也没说几句话,宁璨带着伶俜从雅风园告别时,与送他们出来的苏冥,颇有些依依不舍,抓着他的手臂道:“苏兄,你得了空一定要来府上做客,我定然好生招待你。咱们都是初来京城,对着城中不甚熟悉,若不然以后一起四处逛逛。”说罢又朝伶俜道,“可以让表妹带着。”

伶俜扶额,她一个在田庄长大的女子,哪里能对京城多熟悉,不过宁璨这提议倒是给了她和苏冥名正言顺见面的理由,她赶紧点头应好。

上了马车,宁璨笑嘻嘻道:“想到以后在京城,可以经常与苏兄谈论学问,便对明年的秋闱更加有信心了。”

伶俜无语地摇摇头,也搞不懂他和苏冥怎的如此投缘,也算是奇妙的缘分。她想了想戏谑道:“你就只想着你的苏兄,对刚刚戏台子那位美人,就没甚么想法?”

宁璨一脸奇怪道:“那美人不是男子么?我有甚么想法?不过确实是个绝色佳人,刚刚我看那齐王眼睛都直了,听说京中勋贵好男风的不少,看来这齐王也有这嗜好。”

  ☆、85.第二更

听表哥这样说,伶俜心中也有些异样。这几年叶罗儿跟着宋铭,日子似乎过得不错,虽然坊间传闻秦王男女不忌,但叶罗儿看起来并没有受过任何屈辱,就算齐王真的看中叶罗儿,宋铭应该也不至于做这个人情。于是她很快将这异样抛到了脑后。

因着宁璨的盛情邀请,苏冥很快就登门拜访,在宁府做了几回客,又结伴同游过几次后,苏冥和宁璨关系突飞猛进,两人俨然已成为莫逆之交。伶俜在表哥面前,与苏冥的互动从佯装陌生,渐渐显得熟稔。无奈宁璨心思实在简单,大半个月过去,愣是没看出半点端倪。

到了年末,三人同行一起去潭柘寺烧香。寺庙中有求护身符的,伶俜专程替苏冥求了一枚,趁着宁璨还在大雄宝殿里磕头祈愿,来到在外头等候苏冥跟前:“我给你求了一个护身符。”

苏冥看着她手中的小桃木牌子,笑道:“你给我挂上。”

伶俜点头,稍稍弯身,小心翼翼将护身符挂在他腰间。苏冥低头看着她头顶,有冬日的阳光覆下来,显得面前的少女温柔又娴静,他不自觉勾唇微笑开来。

伶俜正在给他系护身符时,身后大雄宝殿的宁璨祈愿完毕,走出来寻两人,这一幕就恰好落在他眼中。

他回过神,伶俜已经直起身,与苏冥恢复了恰当的距离。宁璨愣了下走过来,佯装甚么都没看到一般,朝两人干干道:“苏兄表妹,我好了,咱们回去吧!”

苏冥微微笑着点头。宁璨到底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到了马车上,一双眼睛一直偷偷摸摸在两人脸上来回瞄。苏冥和伶俜自是察觉,却心照不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府中,宁璨默默跟着伶俜回到她的别院。伶俜忍住想笑的心思,在门口停下来,对上一脸心事重重的人,佯装不经意问道:“表哥,你还有什么事吗?”

宁璨抬眼看向她,咬咬唇:“十一,我先前在潭柘寺看到你给苏兄送了一个护身符,还亲手挂在他腰上。”

伶俜挑挑眉毛:“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宁璨眼一闭心一横道:“你是不是对苏兄有那个心思?”他刚刚一路想了许久,他作为表哥,虽然一直是打算着娶伶俜为妻的,但这种事情讲究的还是你情我愿。苏冥虽然幼失怙恃,家境贫寒,如今只是王府一个小小的长史,但他一表人才,学识不凡,定然是会有一番作为的,若是表妹真喜欢人家,对方也有这个心思,他不是不愿意成全。反正他的愿望就是伶俜过得开开心心。

伶俜心中想笑,这么多日,自己这迟钝的表哥终于发现她和苏冥不一般了。但她也不好表现出现,只假装脸上一红害羞道:“表哥,你不要胡说了!”

嘴上是这么说,但表情却在说着并非如此。宁璨心中了然,半是失落半是释然,有些干干笑了两声,道:“十一,你放心,只要你喜欢,表哥一定会帮你。”顿了顿又道,“我看苏兄对你也有些不同,我会帮你们牵线的。”

伶俜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想了想道:“这事你千万别跟乱说,苏公子如今只是在秦王|府坐馆,身份卑微。”顿了顿,小声道,“我怕被太子知道,会为难他。”

若是被宋玥发现她跟苏冥有关系,就算猜不到他就是沈鸣,估计照那厮的性子,恐怕也不会让苏冥好过。一想到宋玥她脑仁就发疼,他一个日理万机的太子,不好好在东宫经营他的大业,这段时日三天两头就出宫来宁府堵她,伶俜躲了一回,也躲不过二回,总是能让他逮着几次,她不愿理他,他也不以为意,同她说几句话就离开。连宁任远都一个头两个大,可人家是太子,也不好明目张胆地拦。本打算让儿子和伶俜成亲,但到底考量着科考的事,不能耽误了儿子的前程,只能兀自发愁着。

宁璨一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照苏公子如今的身份,恐怕他想娶你,太子也有一百种办法搅乱你们的婚事,得至少等他金榜题名才行。”

伶俜也觉得是,只是她不知道宋玥会不会等到那时。

这日傍晚,宋玥又登门拜访。如今他的司马昭之心已经让宁家人知道,他也懒得再隐瞒,同宁任远打了招呼,便直接去了伶俜那儿。

伶俜对他的不请自如已经习惯,敷衍地行了礼,冷冰冰道:“太子殿下,你又有何贵干?”

宋玥今日心情似乎好得很,笑着让黑着一张脸的青萝给他泡茶,自己大喇喇往厅中太师椅上一座,扬着眉毛道:“我来看看自己的妻子不行么?”

要脸吗?

伶俜白了他一眼,摇摇坐在一张杌子上,懒得理他。宋玥却看着她,兀自道:“你记不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裴夫人病重,裴如意回娘家侍疾,那半个月咱们俩日日在一起,一起用膳一起睡觉,每日早晨,我一睁眼就看到你在我怀里,那种感觉真是再好不过。”

他不提倒好,一提伶俜简直心有余悸,她当然还记得那半个月。那时她对宋玥早已经厌恶透顶,每日跟他在一起简直就是煎熬。而且一到晚上那厮索求无度,她连个觉都睡不好,总之那就是她的噩梦。

她一副怕了他的样子:“殿下,你能不能别提上辈子,我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宋玥表情微微一僵,继而又笑道:“我知道上辈子让你吃了很多苦,我这不是打算好好弥补你么!”

伶俜讪笑两声:“你放过我,就是最大的弥补。”

青萝上来了茶,宋玥拿起来喝了两口,起身道:“我今日来是告诉你,过几日皇上会召你入宫封诰,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大礼。”

“什么?”伶俜脸色大惊。她总不会以为是要补封世子夫人的诰命。

宋玥走近她,勾唇笑着低声道:“毕竟你首先要有一个体面的身份,才能名正言顺做太子妃。”

“你……”伶俜隐隐明白。

宋玥笑着伸出手指摆了摆:“不用谢我,这是我心甘情愿为你做的。”说罢,深深看了处于惊愕中的伶俜,笑着负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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