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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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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中的野鸳鸯惊慌失措地分开,宋铭大声道:“谁?!”

那丫鬟则吓得从另一边跑了。

伶俜默默叹了口气,慢慢转身,看到宋铭手指间转着一支竹笛,一派风流地走出来,脸上还十分坦然,看到是个小姑娘,就更加不以为意了。

宋铭对这小姑娘有点印象,先前子花园里,他记得她坐在济宁侯侧室宁氏身边,于是随口问道:“你是济宁侯府的人?宁姨娘是你什么人?”

伶俜恭恭敬敬跟他行了个礼:“回四殿下,是我姨母。”

“姨母?”宋铭思忖了片刻,似是想起什么似地道:“你是沈鸣的小媳妇儿?”

什么叫小媳妇儿?伶俜心中腹诽,面上却淡定回道:“是。”

宋铭笑了笑:“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伶俜摇头:“什么都没看到。”

宋铭大笑:“你明明就看到我和王府丫鬟私会,有什么不敢说的,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伶俜心道你不要脸,人家大丫鬟说不定还要脸呢!

但她还是咧嘴笑得一脸无邪:“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宋铭笑着挥挥手,显然并不在意这事被发现,又不紧不慢走近她,手中继续转着那根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小姑娘,一脸坏笑地啧啧两声:“听说世子爷娶了个小媳妇儿,还真是小呢!难怪他不要我给他的那本珍藏宝贝,原来是根本就用不上。”

伶俜脑子里浮现那日地上的春宫册子,不免又将这人腹诽了几遍。

好在宋铭并没继续打趣她,只挑挑眉道:“我这些日子没闲工夫去堵他,你帮我传个话,让他来找我,就说要是不来,他要的东西就别想了。”

他长得实在太好,如玉的面颊看起来竟有那么一点点天真无邪,但仔细一看又像是带着几分邪气。伶俜对着这么个不同寻常的少年,又想着不出意外,日后还是九五之尊,难免有些混乱,半响不知该不该应下他的话。

宋铭看着她愣愣的不说话,嗤了一声:“沈鸣那死和尚精得跟什么似的,怎么找了个小媳妇儿傻不愣登?让你传个话别是记不住吧?”

听他编排沈鸣,伶俜就有点不乐意了,正要找个话反诘,身后游廊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沈锦的声音响起:“十一,不是让你别乱跑么?”

伶俜转头一看,只见表姐急急朝这边跑来,也不知道是跑得太急,还是和她后面跟来的赵梁栋干了什么坏事,双颊跟抹了两片红霞一样。

她走过来,将伶俜揽在身后:“四殿下,你别欺负我表妹!”

宋梁栋从后面赶来附和:“谨言,你作何欺负表妹?”

宋铭一副怕了两人的样子,笑道:“绫罗姐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喜欢欺负女人,但从来不欺负小孩。”说罢,朝沈锦抛了个媚眼,“要欺负也只欺负姐姐这样的美人儿!”

沈锦恼火地呸了一声。

宋梁栋则直接跳起来就要揍他。

宋铭赶紧抱着头退后两步,向堂兄讨饶道:“英才哥,我说笑而已,你这么认真作何?我欺负谁也不敢欺负绫罗姐姐啊?”

宋梁栋刚刚收手,却听他继续嘿嘿笑道:“京城勋贵圈谁不知道济宁侯府的大小姐,就是个飞扬跋扈的恶婆娘。”

然后不出意外地被宋梁栋给暴揍了一顿。

沈锦在一旁哈哈大笑,连伶俜也忍不住笑出声。

宋铭从地上爬起来,漂亮的发髻歪在一边,额前的头发散落下来,美玉般的脸看起来狼狈了几分,不过他显然不以为然,继续找死般道:“宋英才,你这媳妇儿还没进门就这么护着,往后进了门,还不得被吃得死死的,我都替你丢人。”

自是又被宋梁栋踹了一脚。

宋梁栋踹完他,退到沈锦旁边,憨笑道:“你别听谨言胡说八道!”

沈锦笑得花枝乱颤,看了看周围,没见着宋铭的贴身侍卫,了然般啧啧两声:“四殿下,你这又是勾了王府里哪个丫鬟在这里私会吧?你就不能行行好?外面勾栏瓦肆多得是姑娘,别总害良家姑娘成么?”

宋铭嗤了一声,朝她和宋梁栋打量了一眼:“别说的你们两个刚刚不是去私会了一般。”

沈锦脸色大变,宋梁栋又要上前去揍人,这回宋铭举着笛子连连后退,一溜烟跑了,边跑边大声叫:“表妹,别忘了帮我传话。”

伶俜扶额。

沈锦咦了一声,朝她看来:“四殿下让你传什么话?”

伶俜如实道:“他让我跟世子说去找他。”

沈锦轻嗤一声:“也不知这位浪荡子殿下总缠着世子作何!”又朝宋梁栋道,“陛下也不管管他这般成日胡作非为。”

宋梁栋摇摇头:“皇上倒是想管,但是太后总护着,如今他开的胭脂铺子都从京师开到了应天府了。”

沈锦笑道:“反正他也祸害不了多久,再过两年,他就得离京就藩了。”

宋梁栋点头,虽然自小一起长大,但他有时候也真是烦自己这个堂弟,这位美人堂弟,从小就是个下流胚子,这两年王府里好看的丫鬟,基本上被他勾搭过一遍,听说皇上后宫佳丽三千,也没少被他勾搭,就连他爹的宠妃都被他调戏过,廷仗了几回,屁股都被打开了花,然而仍旧死性不改,他的皇上爹也就懒得再管。

宋铭是秦王,他的藩地在西北,皇上当初的用意大概也很明显,就是想把这个儿子发配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但是伶俜记得,宋铭就藩不过一年多,就因为太后年迈思念孙子,被召回来尽孝了。

按本朝律例,藩王就藩后,除非是皇上下召,否则绝不能随意回京。虽然让皇上下召的方法有很多种,但只要藩王回京长住,肯定会让人联想到夺嫡。然而上辈子,宋铭回京的那些年,却从未有人将他和夺嫡联系起来。

没有人会去相信一个不学无术纵情声色的皇子有夺嫡野心,就算有那份野心,肯定也没有那个本事。

伶俜后来想过,是不是正是因为这样,宋铭才骗过了所有人,因为没有人对他这个纨绔子设防,要上位自是事半功倍。

只是她想到如今的宋铭,实在觉得他的纨绔是实打实不掺半点水分的,她不相信一个十来岁纨绔名声就已经在外的人,一切都是假装来的。她相信宋铭也没那个心机和本事。

难不成真的是因为后来有了沈鸣这个惊才绝艳的帮手,他才走上夺嫡之路?

……

趁着荣王妃的寿辰,两位母亲将一对儿女的婚事商定了下来,订的是四月暮春。具体日子当然还得按着请期仪程再确定。

离成亲还有几个月,一切都能充足准备,为得就是办得风光体面,两家对此都很满意,包括了当事人沈锦。唯有宋梁栋对父母提出过小小的反对意见,在离京前他已经让父母下了聘,就等着他回来请期迎亲。在辽东大营受苦受累一载有余,本来以为一回来就能把媳妇娶回家,哪知竟然又给他拖了几个月。

然而他的意见不重要,被王爷王妃无情驳回了。这也是他为何趁着母亲寿辰,按捺不住相思,悄悄将沈锦叫去私会的原因。

当然,对于表姐的婚事,伶俜也并没有那么高兴。因为表姐的成亲日子,跟上辈子无甚差别,而她出事的日子,就在她大婚之日的前一个月。

对比着姨母和表姐的喜悦,这是伶俜回来后第一次真正的心事沉沉。回到侯府后,她想了想,去了后山下的那座小别院。

此时还才刚刚到傍晚,平日里这个时候,沈鸣常常还未回到府中。

如今对松柏院伶俜早已经熟门熟路,直接进了月洞门,不想一眼看到在院中石凳上拿着书卷的沈鸣。

伶俜这才想起,今日是他的沐休。

背对着她的沈鸣穿着一身白色直裰,一看就是姨母送他的杭绸做成的新衣,如今寒意料峭,他坐在石凳上,连见斗篷都没搭着,认真捧着本书卷,不到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有了几分儒雅温润气质。

听到院门的动静,沈鸣慢慢转身,冷峻淡漠的脸上浮上一丝温柔浅笑,朝她招手唤道:“十一。”

伶俜唤了声世子,走到他对面坐下,歪头去看他手中的书:“看得是甚么?”

沈鸣将书卷合上,露出发黄的封面,是一本陈旧的《周易》。

伶俜道:“我听说四书五经最难的就是《周易》,乃大道之源,群经之首,想必很晦涩难懂。不过据说学透了,能测凶吉,窥天机。”

沈鸣笑:“那是天桥大仙的那套,信不得。”

伶俜抿抿嘴,想着自己其实正在窥着天机,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避凶吉。

她心事沉沉的模样落在沈鸣眼里,他放下书:“你今日不是去了荣王府么?遇到了甚么不高兴的事?”

伶俜摇摇头:“那倒没有,就是知道表姐要嫁人了,有点舍不得。”

沈鸣笑:“绫罗早晚是要嫁人的,听说她的未婚夫是荣亲王嫡出的幼子,如今在任金吾左卫指挥佥事,比我不过长了两岁。”

如今与沈锦已经熟稔,沈鸣已经像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兄长一样,直接叫着妹妹的乳名。

伶俜笑道:“世子更有出息啊,年纪比他小跟,品级跟他却是一样的。”

这话一半出于恭维,一半出于真心。

沈鸣表情不以为然:“这都是袭的职位,也不算是甚么真本事。”

伶俜又道:“可是世子在锦衣卫的功绩,我在内宅都听说了不少呢!”

沈鸣失笑摇头。

伶俜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地道:“对了,世子是不是认识四殿下?”

沈鸣笑着点头:“我如今在锦衣卫当差,诸皇子当然是认得的。”

伶俜瘪嘴,可是他明明就叫你小和尚!显然你们不仅是这层关系。

那笑得沈鸣又继续道:“以前我在寒山寺的时候,四殿下去苏州游访,在寺里住了一个月,我们那时就认识了。”

伶俜想了想,像是好奇问:“世子和四殿下很相熟么?”

沈鸣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他那个人脸皮厚,整日斗鸡走马,跟很多人都挺相熟的。”说完,又笑着问:“你是不是在荣王府见到了四殿下?你看到他又干了什么腌臜事?”

伶俜笑道:“我看到他和王府的丫鬟私会。”

她本来说私通的,但有些说不出口。

沈鸣失笑,不以为意道:“王妃过寿,他去会人家府里的丫鬟,也只有这位四殿下做得出来。”

伶俜想了想,终于进入正题:“他让我给你带话,叫你去找他,不然就不把东西给你。”说着又试探问,“四殿下拿了你什么重要的东西么?”

沈鸣轻笑:“那倒没有。他不是在做脂米分生意么?我平日里莳花弄草,顺便研究了些提炼香露的秘方,他想要我就把方子卖给了他。他叫我给找他,是要付我钱。”

这些事情他并不觉得是什么秘密,但也从来没想过广而告之,一来是父亲肯定会反对,二来是牵扯到利益上,被人知道总会有些麻烦。

但是他就这样把这不为人知的事,告诉了面前的人。当然,他稍稍做了隐瞒,他并不是把方子卖给宋铭,而是和他合了股。他对钱财本身没什么兴趣,但很明白钱财比人靠得住。如今他似乎看起来顺风顺水,却也知道不过是假象,那些在梦中出现过的零碎片段,无不昭示着,风雨就在前方。

伶俜想起在荣王府的园子里,宋铭给太太小姐们送的那些香露,她也得了一瓶,原来这是出自沈鸣之手。

所以其实没有国公爷的帮衬,他也并不会拮据。

她又觉得有些好笑,不想沈鸣还有这门手艺,要是他跟宋铭一样是个浪荡子,不知道会哄到多少姑娘?

她故意有些惊讶地点头:“原来四殿下给大家送的香露是你调制的?”

沈鸣站起来,对她招招手:“你跟我进来。”

伶俜好奇地跟着他走进了书房,他从案几下的抽屉中拿出几个小瓷瓶:“你闻闻喜欢哪个?”

伶俜低头认认真真闻了个遍,挑出其中一瓶:“这个。”

沈鸣笑着拿过瓶子,从自己身上解下一个荷包,将那小瓶子塞进去,又弯身系在伶俜的腰间:“这个香露不用开瓶,香味会从塞子里慢慢散出来。”

他系好直起身,看到伶俜低着头双手抚摸着荷包,爱不释手的样子,伸手在她头上亲昵地揉了一把:“要是用完了,你再来我这里拿。”

伶俜抬头朝他笑眯眯道:“谢谢世子。”

只是表姐的事却还是没有半点头绪。

……

虽然和荣亲王府商定了沈锦和宋梁栋的大婚日子,但请期这些仪程礼俗,自是免不了。宋梁栋在荣王府是嫡出的次子,又从小颇有出息,很受父母宠爱,婚事自是王府的大事。

请期那日,王府的媒人带上请期礼书,跟着一队长长的人马,携着礼烛礼炮到了济宁侯府,场面好不热闹。

沈瀚之本来很少直接打理儿女的婚事,但沈锦是侯府长女,嫁的又是荣亲王府,自是十分上心。和宁氏一起招待那来送礼书的媒人,又亲自分派礼饼给众人。

大婚的日子定下来,置办嫁妆的事就要提上了日程。

沈瀚之这日也难得歇在了宁氏的静欣苑。这些年,两人表面看起来是相敬如宾,实则早已经有了点相敬如冰的味道,除了饭桌上偶尔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鲜少交谈。宁氏吃斋念佛,沈瀚之多宿在安氏那边。

但女儿大婚在即,夫妻俩自是要关起门认真商量。

沈瀚之今日心情不错,洗漱之后,让丫鬟温了壶酒送来。

他抿了口酒,笑看着对面的女人。宁如岚不过三十出头,虽然看得出一点岁月的痕迹,但五官美好,气质端庄,仍旧如出水芙蓉。

女儿长得很像她,沈瀚之叹了口气:“想不到一晃十几年,绫罗都已经要出阁了。”

宁氏替他斟酒,微微笑,却并不说话。

沈瀚之又道:“嫁妆的事,如岚你看着办。绫罗虽然算是高嫁,但我们侯府千金也不能让人看轻了去,你尽管置办就是。”

宁氏笑:“这可不成。我只得绫罗一个女儿,恨不得天上的星子都摘给她,这嫁妆若是我说了算,只恨不得整个侯府都让她带去,还不得落人口实。”

沈瀚之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你是怕置办多了,安氏他们有意见罢。”他说完点点头,“那行,绫罗嫁妆的事我亲自来办。”

宁氏和煦地笑:“那就有劳侯爷了。”

沈瀚之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面的柔荑:“说这些做甚么,绫罗也是我的女儿。”

宁氏不动声色收回手,浅浅笑道:“去年荣王府下聘,不仅给了两万银票,光金器就抬了五大箱,也算是对这婚事上了心。”

沈瀚之点头:“你放心,这两万两银子我会放在绫罗嫁妆里,然后再给她添两万两。四万两银子嫁入王府,就算咱们绫罗是高嫁,那也嫁得有底气,往后过日子,吃自己的用自己的,不用看婆家脸色。”

宁氏笑:“王爷王妃人都挺敦厚的,打小就喜欢绫罗,虽然绫罗是庶女,但就算空手嫁过去,我看也不见得会给绫罗脸色。况且英才不是长子,往后封了爵,肯定是要自立门户,小两口单独过日子也不用怕谁给脸色。”她顿了顿,“其实我觉得这银子多少倒是无所谓,毕竟银子是用一个少一个,绫罗他们往后的日子还长,还不如给些其他能生钱的产业让她带过去,每年也有个收益。”

沈瀚之认同地点头:“你说得是,南直隶那边的几十间铺子收益都不错,正好绫罗舅舅在浙江,平日里也能帮忙顾着些。大兴的田庄有良田百亩,虽然没什么大收益,但也能旱涝保收,给绫罗保个底。往后小两口过日子,英才有爵禄和俸禄,绫罗每年有进项,咱们也能放心。”罢了又道,“不过那四万两银子还是不能少的,这是咱们济宁侯府的面子问题。”

宁氏但笑不语,又斟了杯酒给他,目光含着浅浅笑,良久之后才道:“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这还有几个月,我就慢慢给她置办些家具瓷器布匹绸段什么的,到时嫁妆怎么着也要凑够一百二十台。”

沈瀚之嗯了一声:“这些琐碎的器具就交给你,绫罗出阁那日,定要十里红妆。”

然后又絮絮叨叨说银器要哪家银楼,家具要用什么木头和漆料,茧绸杭绸云锦要从哪家买,瓷器要官窑不要私窑云云。

沈瀚之大约很高兴,难得在宁氏面前滔滔不绝,脸上泛着微醺的红意,目光渐渐迷离。

宁氏见他真的醉了,将他扶起来送上床:“侯爷,这些事不急于一时,以后再慢慢说。”

沈瀚之躺在床上,嘴里还在念叨着,宁如岚要离开时,他忽然将她的手捉住,放在唇边,泛着红光的眸子看向她:“如岚,我今儿个是真高兴,咱们好久没这般说话了。”顿了顿,又道,“这些日子我一直想着,绫罗嫁到王府,如今这身份到底不太体面,我想赶在她出嫁前,给你一个正妻的名分,绫罗也算是有个嫡女的身份。”

宁氏脸上仍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手却不动声色地抽开,温声道:“侯爷喝醉了,这些话还会莫再说,英才对绫罗是真心实意的,不会在意她身份。您早些睡罢,妾身去念一段经再上来。”

沈瀚之有些怅然若失,看着她转身,试探一般低低问:“如岚,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宁如岚微微愣住,片刻后才笑着低声应道:“侯爷喝醉了。”

说完,缓缓去了屏风外的卧榻,拿起佛珠念起经文。

屏风内很快响起男人沉沉的呼吸。宁氏面色平静,微微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凄然。

十七年前的豆蔻少女,第一次见到那个温文尔雅的白衣男子,从此芳心暗许,又恰逢家道中落,阴差阳错入门做了妾,幸而当家主母宽厚仁慈,却不知男人锦衣之下藏着一颗怎样的祸心……

  ☆、34.第一更

  几日后的晌午,济宁侯府芍药轩中。

  “你说什么?四万两银子?南直隶那边所有的铺子?还加上大兴的田庄?”安氏睁大眼睛看着给她报告的周嬷嬷。

  周嬷嬷是她屋子里的婆子,佝偻着身子,连连点头:“可不是么?管家那边已经开始在弄这些,不然老奴哪里能知道。”

  安氏问:“这是宁氏的意思?”

  周嬷嬷摇头:“我听说这都是侯爷亲自操办的,宁姨娘那边就管置办陪嫁的器物。”

  安氏重重跌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喃喃道:“他这是要把整个侯府都给他的长女做陪嫁吗?都是庶出的,沈锦就是掌上明珠,宝珠朗哥儿就是两根草?”

  沈瀚之忙着打理沈锦嫁妆事宜,已经好几日未曾来过芍药轩。南直隶那边的铺子和大兴的田庄倒还说,只要把契子弄好,跟铺子的大掌柜和庄子的管事交代清楚,也就差不多。沈锦这两年也帮忙打理过这些庶务,做了她的陪嫁,往后也不是问题。

  沈瀚之略微伤脑筋的是那四万两银子,刨去荣王府那两万聘金,自己还得掏出两万。济宁侯府一年的进项不过几千两,侯府上下百余人,花费就要过半。如今账面上也不过就有着两万余两,加上还要让宁氏置办各种器具,少说也需几千两,竟是有些不够。他便让人把自己收藏的几样古董宝贝,拿去卖了,把钱交给了宁如岚,这才松了口气。

  沈瀚之到底是个父亲,为长女出嫁忙完这些事,不免有些了却心头一桩大事的欣然。这日晚上他难得放松,在青松阁的书房,让小厮常贵添了香,自己拿了本书卷,靠在榻上夜读起来。

  翻了几页,常贵在外头道:“侯爷,安姨娘来了!”

  沈瀚之挥挥手:“让她进来!”

  安氏人未进屋,那抽泣声已经先响起。沈瀚之抬头,只见她穿着一声浅色素衣,拿着手绢,捂着脸款款而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这是作何?”

  安氏噗通一声跪在案几前,抽泣得更厉害:“我的哥儿姐儿真是命苦啊!”

  沈瀚之放下书,眉心微蹙:“到底怎么了?”

  安氏抹着泪,抽抽泣泣道:“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说侯爷嫁长女,把整座侯府都做了赔嫁,侯爷是不是忘了宝珠朗哥儿也是您的儿女倾城绝魅惑天下!宝珠如今也差不多到了说亲的年纪,你这是断了她的路啊!”

  沈瀚之知她是来闹什么的,脸色一冷,没好气道:“给绫罗置办嫁妆我心里有数,你是听谁在你耳边乱嚼的,我看他是在府里待得不耐烦了?”

  安氏歪坐在地上,梨花带雨般道:“侯爷给四万两银子难道有假?南直隶的铺子和大兴的田庄都是陪嫁,难道有假?”

  安氏心思玲珑,表面上向来是个知情识趣的,甚少这样闹过。也确实是被沈瀚之的大手笔给惊到了,顾不上了甚么温柔贤惠。

  沈瀚之冷声道:“我济宁侯府嫁长女,难不成还给不起这点嫁妆?钱没了再赚就是。”

  安姨娘道:“侯爷是给得起,可那给的是侯府至少一半家财。钱是可以再赚,但少了南直隶的铺子,咱一年就得少一半收入,再赚回来又要等多少年?宝珠明年该说亲了,后年就得嫁人,到时侯爷能拿出多少银子给她当嫁妆?还有朗哥儿如今也在长大,侯爷几年之后又能拿出多少银子给他娶亲。妾身晓得长幼有序,但绫罗宝珠那都是侯爷的女儿,掌心掌背可都是肉啊!”

  沈瀚之本来了却一桩大事的好心情,全被她给败坏,沉声道:“你的意思似说我把该给宝珠和朗哥儿的,都给了绫罗?!”

  安氏哭得更甚:“妾身不敢。只是宁姐姐只得一个女儿,自己名下的财产肯定都是给绫罗的。她虽然是落魄世家的庶女,但好歹柳叶儿胡同还有个四进的院子,也值个好几千。侯爷作何还要给绫罗这么多?”

  沈瀚之道:“如岚那院子是她唯一的嫁妆,给绫罗是天经地义。难不成我还要用如岚的嫁妆凑数?”见安姨娘还想争执,他挥挥手不耐烦道,“宝珠朗哥儿成亲还要好几年,我不会亏了他们。”

  安氏虽然心里愤懑,但也不敢胡搅蛮缠,爬起来娇弱无骨地靠在沈瀚之旁边:“我听说世子跟宁姐姐那边近来走得颇近,宁姐姐也时常给他接济银两,上回苏州送来的绸缎,还给了他几匹。你说姐姐她如何想的?那年府中发生的事,她又不是不知道,胆儿也忒大了些!就算是外甥女是世子夫人,也不该这般没有忌讳。”

  沈瀚之略微皱眉:“当真?”

  安氏道:“这还有假,朗哥儿都被绫罗拉去了那松柏院几回,我晓得后险些吓坏,就怕染了什么邪祟之气。”顿了顿,继续道,“说起来世子也确实非同一般,在寺庙里养了近十年,刚下山那会儿可是半点人情世故不通,这才进锦衣卫多久,功绩连咱们这些内宅妇人都听说了,据说皇上特别赏识他,可有此事?”

  沈瀚之面色沉了沉,似是十分不悦:“你一个内宅妇人管这些作何?世子好与歹跟你也无甚关系。”

  安氏看出他的不耐烦,赶紧柔若无骨般趴在他肩头转了话题:“侯爷,妾身也不是要争个什么?只是做母亲的,总想着儿女能好,可我到底只是个出身低贱的宫女,比不得宁姐姐出身世家,从前宁家落败她才做了妾,如今宁家兄长任了浙江巡抚,也算是有了倚仗。妾身可是甚么都没有,当然只能靠侯爷了。”

  沈瀚之想到前几日,在宁氏那里受到的冷淡疏离,又见眼下的女人娇柔妩媚地讨好自己,一时软了心思,将安氏揽进怀里:“你为我生了一双儿女,我当然不会亏欠你。”

  安氏见嫁妆的事暂时不可挽回,也不敢再闹,一切再从长计议便是,只管着将沈瀚之伺候舒服

  未来世界之疏月流离。

  然而没过几日,安氏方得知沈瀚之为了给沈锦置齐嫁妆,连屋子里的几样古董都拿去卖了,心中愈发不甘。

  ……

  出了正月十五,侯府来了个大人物,正是宫中如今最受宠的李贵妃,也就是魏王宋玥的母亲,沈瀚之隔了一层的表妹。李贵妃生于姑苏没落世家,如今父母双亡,也无兄弟姐妹,惟有沈瀚之一个表哥,是以来侯府便等同于省亲。

  贵妃驾到,侯府自是张灯结彩,大张旗鼓地布置一番。除了轮值的沈鸣,包括伶俜在内的府中上下,都在沈瀚之的带领下,于门口迎接。

  李贵妃倒是从简出行,不过跟着二十余人,一顶华盖车辇。她今日着了一身鸾凤祥云紫锦宫服,头上盘飞云髻,插一根千瓣菊金步摇,额前垂一枚鎏金花钿,面上妆容精致,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

  站在表姐身旁的伶俜,默默看着那从辇上缓慢下来的人,她对这位贵妃算不上陌生,因为上辈子算是自己的婆婆。当然,她和李贵妃也只见过几次面,毕竟贵妃深居宫中,她又只是个妾。在她的印象中,这位美貌宠妃,看起来温良贤德,说话处事滴水不漏,像是戴着一张完美面具一般。从一个小小的贵人,做到如今最受宠的贵妃,手腕自是不一般,却也没曾听过她到底做过何事。

  当然,这才是最可怕的。

  沈瀚之带着人迎上行礼,李贵妃在他面前,掩嘴轻笑,似娇似嗔道:“表哥,快些免礼,自己家里讲究这些作甚。”说完这句话,又惆怅地叹了口气,眼眶已然红了一圈:“如今玥儿就了藩,我们母子见一回跟登天似的,深宫里面又没有个能说体己话的人,也就是每回盼望着来侯府看看表哥一家了。”

  沈瀚之微微动容,柔声道:“怡然,我知道你在宫中不容易,不过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凡事有得必有失罢了。”

  李贵妃眼中雾气更沉,声音也愈发幽怨:“就是不知这得和失哪个更多一些。”罢了,又展颜笑开,“这正月都还没过去,好不容易来趟侯府,我说这些晦气话作甚!”

  沈瀚之面容也稍稍放松,招呼众人伺候着进府。

  安氏赶忙上前扶着李贵妃,笑着道:“娘娘,如今您宠冠六宫,皇上定然会体谅你们母子分离,若是您在宫中实在无趣,不妨常招奴婢进宫说说话解解闷儿。”

  李贵妃拍拍她的手:“还是妹妹你体谅本宫。”

  伶俜看着两人举止亲密,方才想起安氏是宫里出来的宫女,听她自称奴婢,想必以前的主子就是李贵妃。大约也就是因为这层关系,她才能嫁了沈瀚之做妾。

  这日的筵席,沈瀚之命东厨的厨子做了地道的姑苏菜,筵席后又设了戏台子,请来的是昆腔班子。

  伶俜听了会儿,品不出趣味,便同姨母和表姐说乏了,留着饶有兴致的翠浓和青萝继续,一个人回了静欣苑歇息。

  这一觉醒来,已经不知今夕何夕,姨母和表姐还未回来静欣苑,许是还在看戏。伶俜从榻上爬起来,穿好袄子和外衫,准备去找她们。

  路过府中的小花园时,忽然听到里面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她左右看了看,并没看到有下人候着,想了想,悄无声息上前双面王爷俏王妃。

  “你说侯爷先前打算为了绫罗扶正宁氏?”这是李贵妃在说话。

  安氏道:“奴婢也只是听说,不过这些日子没见着侯爷有动静,绫罗大婚的日子又不足三月,许是说说而已。”

  李贵妃沉默了片刻,云淡风轻道:“你放心吧,侯爷不会扶正宁氏的。”

  安氏又试探问:“可是侯府这么多年也没个侯夫人,娘娘您说侯爷他到底有没有续弦,或者扶正侧室的打算?”

  李贵妃慢条斯理道:“侯爷待侯夫人情深义重,应该不会有这打算。”

  安氏稍稍松了口气:“若是这样倒也好,虽然这些年,侯爷多歇在我那里,但一直将府中中馈都交给宁氏打理,又最疼爱绫罗,我真是怕他将宁氏扶正。别的不说,我给他生了个儿子不假吧。”

  李贵妃轻笑了笑:“你先前说侯爷给了绫罗四万两嫁妆,还把南直隶的铺子,和大兴的田庄都给她做了陪嫁?”

  安氏叹道:“可不是么?府中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他连心爱的宝贝卖了都要凑齐这个数字。也不管明年宝珠就要说亲。”

  李贵妃沉默了片刻,似是自言自语道:“看来侯爷真是待宁氏母女十分不同。”

  安氏道:“娘娘,您看奴婢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侯爷把侯府过半的家财都给绫罗吧?”

  李贵妃笑了笑:“绾绾,你在宫里那么多年,宫里的嫔妃想要得到甚么,是如何做的你难道不知?有些事我也就能提点提点你,到底该如何,还得你自己琢磨。”

  安氏沉思片刻:“娘娘说得是,奴婢是该好好琢磨了。”

  站在墙外的伶俜听了半会儿,见有李贵妃的丫鬟远远走来,赶紧悄无声息走了开。

  高门大户的后宅跟后宫没什么不同,女人之间的争斗,虽然不见刀不见刃,但也能斗得千疮百孔。她这个前婆婆看着温柔贤淑,但从贵人到贵妃,恐怕也是踩着多少人的血上去的。照她对安氏的这语气,伶俜灵光一现般,难不成上辈子表姐的死,跟安氏有关?想到这一点,她忽然就有点周身寒凉。

  她并不想将人性揣测得如此险恶,但她知道,有时候人性比能够揣测得还要更险恶。

  来到先前的戏台子处,原来已经散场,姨母和表姐正吩咐着下人收拾,又打赏今日讨了贵妃欢心的伶人。

  见到伶俜走过来,沈锦笑道:“十一,我跟你说,你走得太早了些,今儿那出戏,精彩的在后头。”

  心事重重的伶俜看着无知无觉的表姐,勉强笑了笑:“你是戏迷,自然品得出味道,我又对这些没甚兴趣。”

  心中却想得是,还有不到三个月就成亲,表姐你这辈子一定要挺过去。

  沈锦捏了她一把:“那我不管,我再过几个月就要成亲了,往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去外头看戏,这段时间我一定要去德馨园看个够,你得陪着我。”

  伶俜一听到德馨园三个字,心里又提了起来,赶紧点头:“你要去德馨园,我当然要陪你。”

  ☆、35.第二更

过了正月,春水初生,春林初盛,离沈锦出阁的日子越来越近,这也让本来无忧无虑的伶俜蒙上了一层阴霾。这段时日,她同沈锦几乎是寸步不离,表姐去哪里,她就跟着去哪里。沈锦只当自己这个表妹舍不得她出嫁,心里欢喜,而伶俜却是因为想时刻守着她,对上辈子发生的那件事未雨绸缪。

因为大婚前还有许多事宜要准备,沈锦虽说要去德馨园看戏看个够,但其实也只去了几回。没回伶俜都跟她一起,不过到了二月底,不仅没见过上辈子那位据说跟侯府告状的德馨园园主,与表姐有私情的戏子也还没见到影子。

其实到了这时,伶俜几乎可以肯定,表姐和戏子私通绝对是假。一来是她见到过表姐跟宋梁栋在一起的模样,她虽然未曾有过那样的经历,但也知道那就是陷入爱河的女子模样。既然她心中装着宋梁栋,怎么可能在距离大婚那么短的时日内,去移情别恋他人。

因为没见到上辈子那个叫做叶罗儿的戏子,伶俜甚至开始侥幸地想着是不是这辈子的命运早已悄然改变,根本就不会出现上辈子那样的悲剧。

但她到底不敢掉以轻心。

这日,沈锦得了闲,又带她去了德馨园。勾栏瓦肆做得都是男人们的生意,唯有这德馨园不太一样,客人们都是京城里的太太小姐。

戏台子上今日唱得是耳熟能详的《西厢记》,台子上的伶人,举步如和风拂柳,启齿似燕语呢喃,将美人崔莺莺演得入木三分,引得看戏的人又是哭又是笑,好似也跟着入了戏一般。

待一幕戏落毕,台下的太太小姐们陆续散尽。沈锦却不愿离开,拉着伶俜往戏台后的屋子里走:“我就不信刚刚那崔莺莺真是男子扮的。”

伶俜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想拦已经拦不住,而沈锦却直接松开她的手,迫不及待往后面跑去,她只得迈腿跟上去。

因着来听戏的太太小姐都是京城勋贵家的,园子里的小厮也不会阻拦。沈锦直入那后面的梳妆室。

几个戏子正对着镜台卸妆,坐在中间穿着大红戏服的正是刚刚那位崔莺莺。

沈锦站在门口,笑道:“崔莺莺,你当真是男子?”

那崔莺莺缓缓转头,点翠头面还未卸下来,但脸上的油彩已经去了七分,只剩残留的胭脂,却更衬得这人目如秋水,绝色倾城。

跟上来的伶俜,看到那屋子里的美人,眼皮莫名突突跳得厉害。

崔莺莺看向沈锦,唇角微微勾起,轻笑:“小姐可是说我?”

他声音比寻常男子要细,但仍旧听得出是男子。

沈锦轻呼了一声,有些不可置信道:“原来你真的是男子。”

崔莺莺笑:“小姐可见过女子唱戏?”

屋子里一个小厮笑着接话:“叶公子上了妆,可是比女子还女子。”

叶公子!叶罗儿!那个跟表姐私通的叶罗儿!

伶俜定定看着那男子,忽然像是被人打了一棍般。少年伶人一双眸子如含秋波,看得她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心慌。她见过的美貌男子也不在少数,无论沈鸣宋玥,还是那位秦王宋铭,都是各具特色,千里挑一的模样。但却都不似叶罗儿这种雌雄莫辩的绝色妩媚,仿佛能把人的魂儿勾走一般。

伶俜的心扑通跳得厉害,倒不是被叶罗儿勾的,而是忽然生出一丝恐惧。如果表姐是和这样一个人传出私情,只怕没有人不会相信。

她抬头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沈锦,只见表姐眼里的惊艳一闪而过,但那样的神色却十分坦然,与宋梁栋相处时的娇羞任性截然不同。

伶俜怔了片刻,忽然就笃定下来,如果刚刚因为见到叶罗儿,让她对表姐私通戏子一事,还有那么一点将信将疑。那此时此刻,她已经无比确定,上一世的表姐定然是遭人陷害。叶罗儿长得再俊也好,再美也罢,表姐都不会对他动其他心思,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她中意的类型。

想到沈锦喜欢的是宋栋梁那种粗枝大叶的黑脸男子,伶俜就禁不住有些想笑。

而她在和沈锦一起折身离开时,也确实没忍住笑了出来。

沈锦被她这莫名的笑弄得一头雾水:“你笑什么?”

伶俜抿嘴摇头:“没什么。”

她止了笑,心中又不免开始惆怅,既然表姐和叶罗儿没有私情,那上辈子到底为何被人捉了奸,据说是那德馨园的园主最先发现了丑事,跑到侯府告的状。看起来应该就是跟那园主有关,可一个戏园园主为何要陷害一个侯府小姐?

她不得不又想到了偷听到的李贵妃和安氏的对话,或许那园主不过是个幌子。不管真相到底如何,她本以为不会发生的事,终究还是露出了点苗头。

她必须得赶紧想法设法,让事情不要朝最坏的方向跌去。

在外头候着的竹香,看到两人出来,笑嘻嘻问:“小姐,那崔莺莺当真是男子扮的?”

沈锦笑着点头:“可不是么?比女子还好看。”说罢推了推伶俜,“十一,你说是不是?”

伶俜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叶罗儿的出现,让伶俜的一颗心悬了起来。不管当初的真相如何,她相信叶罗儿也不过是个受害者。只是上辈子表姐死后,这件事就成为侯府讳莫如深的丑闻,没有人再提起,她都没弄清楚那德馨园的园主到底是谁。

倒是沈锦似乎对那日出现的叶罗儿并没有放在心上,成亲的日子眼见着越来越近,她忙着跟母亲一起为自己置办嫁妆,一时也是□□乏术,许久都没再去过德馨园。

伶俜问她为何不去听戏,她都是说快要成亲,没什么去听戏的兴致。女子待嫁,难免有着一些不为人道的小心思。伶俜倒是觉得这样挺好,最好是在成亲之前,表姐都不要再去那劳什子的德馨园。

她有时候自我安慰地想,反正这辈子许多事都已经发生改变,叶罗儿的事,或许真的不会再重演。

……

过了百花节,沈锦带着伶俜去白云观烧香。烧完香出来,沈锦又带着表妹去附近的莲花胡同顺便买些炒货回去。

这个时候胡同的人不多,还未走到那小小的炒货店,忽然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两个孩子,冒冒失失撞向两人,又嘻嘻哈哈跑了开。

沈锦被撞得一歪,没好气啐道:“小泼皮猴子!”然后下意识一碰腰间,原来是钱袋被摸了去,她气得跺脚大叫:“小贼,把钱还回来!”

那两个小毛孩,坏笑着转头做了个鬼脸,眼见着就要跟猴儿似地跑没了影。就在这时,迎面忽然出现一个穿着白衣长衫的少年,他将其中一个孩子拦住,伸手便夺了他手上的钱袋。

两个小孩想抢回来,见沈锦已经提着裙子气势汹汹冲过来,赶紧舍了银子一溜烟跑了。

伶俜却还愣在原地,原因无他,只因这白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那好些日子没见的叶罗儿。

是不是该来的总还是要来?

在她的怔忡间,沈锦已经跑到叶罗儿面前。少年一头青丝垂落,头顶只简单单挽了个发髻,插着一根竹簪子,面上更是毫无粉黛。虽则五官仍旧美得雌雄莫辩,但穿着打扮一看便是个男子。

沈锦认出他,咦了一声:“你不是上回那个崔莺莺吗?”

叶罗儿脸色略带苍白,浅浅一笑,将钱袋子还给她:“小姐,你的东西。”

沈锦笑着接过银子:“小毛贼忒可恶,今日多亏了公子。”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叶罗儿颔首,折身要告别。

只是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撑在身旁的墙上,身子摇摇欲坠。

沈锦大惊:“公子,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叶罗儿已经倒在地上。

此时的伶俜也走了过来,只见地上的叶罗儿,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虚弱地似乎没了气息。

沈锦蹲下身,摇了摇地上的人,见没有反应,焦急地朝伶俜道:“快……快去把福安叫来!”

今日两个人出来,没带丫鬟,就一个赶车的小厮福安跟着,此刻正在胡同入口候着两人。伶俜再如何担忧表姐跟叶罗儿扯上关系,见着人出了事,也不好叫她坐视不管,何况表姐本事就是个热心肠,叫也是叫不住的。

她急匆匆跑到胡同外把福安叫进来。福安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见着地上的少年,哎哟了一声:“大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沈锦指挥道:“别问这么多,赶紧把这位公子背上,咱们送他去医馆。”

福安嗳了一声,将人从地上拉起来背上,直直朝外头的马车跑去。沈锦这才发觉地上落下的一个小包袱,帮着叶罗儿拾起来,又拉着伶俜跟上去。

到了最近的医馆,福安将人背进去放在屏风内的榻上,那大夫在里面望闻问切诊治,沈锦和伶俜则在外头等着。

过了须臾,叶罗儿的声音从屏风内传出来:“我这是在哪里?”

那大夫还未回答,在外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沈锦,高声道:“公子,你在路边晕倒了,我便将你送来了医馆。”

叶罗儿皱了皱眉,从榻上爬起来,朝旁边的大夫道:“多谢大夫,鄙人无大碍。”

那老大夫皱了皱眉:“公子,你可知自己有内伤?”

叶罗儿苦笑:“我真的没事。”

说罢,下了榻,走出屏风,目光落在沈锦手边的包袱,走过拿起来,又恭恭敬敬作揖行了个礼:“有劳小姐费心了!”

沈锦见他背着包袱要急急往外走,站起来拉住他的宽袖:“公子,大夫说你有内伤,为何不好好医治?”

叶罗儿表情有些焦灼,似乎想急于离开,也不愿多解释,但就在他挣开沈锦的手,要走出去时,忽然脸色大变,又急急退回屋子,躲进了那屏风内。

此时外头有几个侍卫小厮模样的人,匆匆走过四处张望。

“看到没有?”

“没有。”

“主子说今日没抓到人,咱们就不用回去复命了。”

沈锦是个聪明人,听到这些人的对话,又见叶罗儿像是猫见了老鼠一般,心知他们要找的人便是他。

待人离开,她走进去问:“公子,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叶罗儿神色凝重,低声道:“小生不想给小姐惹麻烦,还望不要多问。”

说完,又要往外走去。

沈锦也没拦他,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叶罗儿匆匆往外走,随口回道:“小生贱名叶罗儿。”

伶俜看着他消失的身影,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大夫走到柜台后,摇摇头叹道:“这位公子看起来是受了不少虐待,身上带着不少伤,不知道为何不让老夫帮他医治?”

“虐待?”沈锦皱眉问。

大夫点头:“应该是被人折磨过。”

沈锦若有所思点点头,跟大夫道别,拉着伶俜往外走,道:“过两日咱们去德馨园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伶俜想了想,终归还是没忍住:“表姐,您都要出嫁了,我看咱们就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沈锦一双乌沉沉的眼睛转了转,抬起一根食指敲了敲下巴:“我听闻过那德馨园园主韩子临不是个走正道的,十有八,九这叶罗儿是受他虐待。你没看他背着个包袱,是准备跑路么?”她顿了顿,“过两日咱们去看看他有没有跑掉?若是被韩子临抓了回去,我看能不能帮他赎身。”

伶俜大惊,表姐这就想好了给叶罗儿赎身,难不成两人往后真有什么首尾?

明明已经是入春的时节,她竟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本想再劝阻一番,但又想到叶罗儿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只冷不丁问:“那韩子临是什么人?”

上辈子一个戏园子园主胆敢构陷侯府小姐,想必身份也没那么简单。

沈锦道:“他是广宁伯的侄子,听说仗着伯父的权势,干过不少恶行,不过德馨园的戏倒是不错。”

原来是勋贵子弟,难怪有那个胆子。

两人回到侯府,伶俜寻了个借口跑去了后府那小别院。沈鸣大约无公务在身,早早回了府中,正在院子的石凳上铺了宣纸写字。

如今春暖花开,他院子里的树木也正长得绿荫繁茂,散发着浓浓的春意。

沈鸣见她进来,朝她浅笑盈盈道:“十一,好几日没见着你了!”

这些日子,伶俜一直跟表姐形影不离,倒是没顾上来他这里。她走到他跟前,朝石桌上看了眼:“世子,你这字写得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沈鸣但笑不语。伶俜偷偷抬头打量他一眼,不过几日不见,她有种沈鸣又拔高了不少的错觉,看着越发身长玉立的挺拔,脸上少年人本就不多的青涩也消失殆尽,已然是偏偏佳公子。她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沈鸣见小姑娘秀眉微微蹙着,像个小大人们般在思忖着什么,忍不住轻笑着在她头上摸了一把:“在想甚么?”

伶俜回神,赶紧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着表姐快要嫁人了,有些舍不得。”

沈鸣轻笑:“绫罗又不是远嫁,我当值的时候见宋梁栋一回,那人性子敦厚,日后也会开府单过,你想见绫罗,不麻烦的。”

伶俜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话是如此,但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这几日老是有些不安,又不知跟谁说,只能来找世子了。”

见小姑娘一脸愁苦的样子,沈鸣微微怔了怔,稍稍正色问道:“为何会有不好的预感?”

伶俜一脸无辜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会发生点什么。”说罢,她抬头双眼亮晶晶看向他,“世子,我晓得这样说不好,但若是表姐遇到什么麻烦,你会帮忙吗?”

沈鸣闻言表情柔和下来,抿着的嘴唇,微微翘起浅笑着,又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一把,柔声道:“当然,你的表姐可是我的妹妹,若是她遇到麻烦,我自是不会坐视不理。”他顿了顿,微微矮下身,与她的目光平视,“不管是绫罗还是姨母,或者是朗哥儿,你们遇到麻烦,只要我做得到,都会尽己所能帮助你们。”

是啊!不知从何时,这几个人已悄无声息走进了他的生活中,让他觉得自己再不是一个在这府中被人排除在外的孤独少年,他的生命好像变得有些陌生的热闹,他素来喜爱清静,有时候他也烦这些聒噪,但那种厌烦却始终是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就如同沈锦在他面前也抱怨他性子冷,可那样的抱怨,明显带着点为人妹妹的亲昵。

在不知不觉中,沈鸣觉得自己的生命里,好像多了一些陌生的东西,有点让人忐忑,但更多的是温暖,并携着他顺着命运之河蜿蜒而下。

而带给他这种改变的人是谁,他一直很清楚,就是这个从他记事起就出现在他梦中的姑娘,他的妻子。

得了沈鸣的承诺,伶俜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粲然笑开。不管面前到底是那方牛鬼蛇神,她至少不是孤军奋斗。

  ☆、36.第一更

沈锦是两天后去的德馨园。她本是打算自己去看看,但这种时候伶俜几乎不敢离开她半步,自是要跟着她一同去。

这日台子上没有叶罗儿的身影,实际上这德馨园豢养了不少伶人,每次登台的戏子都不一样。伶俜跟着沈锦看了这么多回戏,也只见过叶罗儿一回。何况叶罗儿刚刚偷跑,指不定早已经跑掉,若是这样最好不过,只是她总觉得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

沈锦今日不是来看戏的,任那台子上如何精彩纷呈,也早早就按捺不住,没等台上戏唱完,就悄悄溜进了后面的屋子去寻叶罗儿。伶俜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哪知这回还没进到屋子,两人便被戏园子的管事拦住。这管事姓张,勾栏瓦肆里混的,自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人,早知道沈锦的身份。

“沈大小姐,不知道您是想找谁?”

沈锦其实也明白,叶罗儿若是被抓回去,定然是不会在这园子里,便干脆直接了当道:“张管事,你们德馨园有个叫叶罗儿的伶人是吗?”

张管事点头:“没错,叶公子确是德馨园的伶人。”

沈锦笑道:“上回我听他扮崔莺莺十分喜欢,这几日想请他去我们侯府唱一出,不知张管事可否安排?”

张管事也笑:“不瞒沈小姐,叶公子的事,都是我们家主子说了算,我做不得主。”

沈锦想了想,笑问:“不知道你家公子现在何处?”

张管事道:“应该就在府中。”

沈锦道:“那可否麻烦张管事传个话给韩公子,说本小姐想见他一面,就在德馨园等他。”

张管事微微皱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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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锦挑眉:“怎么?有问题?”

张管事忙不迭摇头:“我这就派人去传话,您在这里等着。”

毕竟是侯府小姐,沈侯爷又是阁臣,皇上面前的红人,不好随便得罪。

沈锦被带到园子里的茶室,伶俜默默跟在她旁边,待到下人出门,才小声问:“表姐,你真想替叶罗儿赎身?”

叶罗儿就是上辈子表姐出事的祸引子,叫她如何不担忧

沈锦点点头:“我看他是个好人,若真的是因被韩子临虐待逃走,又被抓了回去的话,恐怕没有好日子过,我就帮他一把。”

沈锦是被宠爱长大的,心思善良单纯,大约是根本想不到世道的险恶。伶俜其实想劝阻,但话到嘴边,想到叶罗儿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又咽了下去。估摸着劝也劝不住,还是先静观其变。

两人在茶室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传说中的韩子临终于到来。

伶俜上辈子没见过这人,甚至都没听说过,待他进来,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这曾经害死表姐的元凶——即使可能只是个帮凶。

韩子临约莫三十来岁,模样生得还算不错,只是眉眼看着有些淫邪,一看就不是个好人。当然,这也是因为伶俜先入为主的缘故。她身后跟着两个漂亮的小厮,模样不过十四五岁,俱是唇红齿白,面若冠玉。

韩子临进来后,拱手朝沈锦笑道:“久闻沈小姐芳名,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沈锦巧笑嫣然朝他道:“这些客套的话韩公子就不用说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今日我冒昧求见,是有事相求。”

韩子临笑着挑挑眉:“沈大小姐有何事需要求区区在下?”

沈锦道:“想必张管事已经跟你传过话了,我就长话短说。你也知道女子出来听戏不太方便,偏偏我和母亲都爱听戏,所以就打算在府中养个戏班子。你们德馨园伶人众多,不知可否割爱几个。银子嘛当然好商量!”

韩子临笑:“沈小姐开了口,韩某当然乐意之极。只是张管事告诉我,你是为了叶罗儿来的,不知是否属实?”

沈锦道:“没错!上回我看过叶公子扮的崔莺莺,十分喜欢,所以想把他请回我们府中。”

韩子临微微蹙眉,露出苦恼的样子:“沈小姐,不是我不愿割爱。只是这叶罗儿他想脾性古怪,恐怕不适合去侯府。”

“哦?怎么个古怪法?”沈锦做出好奇的样子。

韩子临笑:“不瞒沈小姐,叶罗儿他不太守规矩,性子不安分。加之长相妖媚,侯府女眷众多,恐怕会生出事端,我当真不敢把他放出去。”

沈锦若有所思点头:“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勉强了,韩公子就当我没提过这茬。”

韩子临笑:“好说好说,沈大小姐要是看中其他伶人,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亲自□□好送到府上。”

两人虚与委蛇了一阵,沈锦同他道别。

出了德馨园,跟在她身后的伶俜,不解问道:“表姐不打算给叶罗儿赎身了吗?”

沈锦笑:“不是我不赎,而是这韩子临不打算卖,我说再多也没用。”

“那表姐……”

“我会安排人暗中去查查叶罗儿和这韩子临到底怎么回事?”

伶俜想了想道:“表姐,我看咱们还是别管那叶罗儿的事儿了,你这还有一个月就要出嫁了,要是整出点什么事,只怕不太好看。”

沈锦不以为意道:“不过是伸手帮个戏子,能整出什么事!”

在伶俜的担忧下,沈锦还是安排了两个身手不错的侍卫,悄悄打探叶罗儿的行踪。

沈锦虽然单纯,但也是个聪明人,她猜测既然叶罗儿能逃跑一回,那肯定就会有第二回。

果不其然,两天后的二更天,那一直在外打探的侍卫来报告,说是看到叶罗儿逃跑,但重伤在身,昏死在一座破庙里,被他们带到了医馆救治。沈锦闻言,立刻换上衣服出门。

本来已经歇下的伶俜听到动静,从碧纱橱急急爬起来:“表姐,我跟你去!”

夜色已深,沈锦自是不想带上个拖累,但碍不住伶俜央求,只得带着她一道出了门。

赶到医馆的时候,大夫还在给昏迷的叶罗儿扎针医治。沈锦也顾不得男女大防,直接就走进了那屏风后。

摇曳烛光之下,退了上半身衣衫的叶罗儿,让她大惊。

只见那清瘦的身体上,全是累累伤痕,胸口更是紫黑一片,显然受了内伤,且伤及了五脏六腑。

“大夫,这到底怎么回事?”

大夫道:“这位公子应该是长期收人虐待,外伤倒是其次,只怕这内伤……”

沈锦急急问:“伤及性命吗?”

大夫摇摇头:“我给他扎了银针,若是今晚能醒过来,应当就没性命之忧。”

沈锦点头:“有劳大夫了!”

叶罗儿是过了三更之后醒过来的。刚刚转醒,就挣扎着下床。

“公子!万万不能随便乱动。”守在一旁的大夫急急道。

叶罗儿看出他是大夫,哑声开口:“我要马上离开京城,不然会被找到的。”

本来在屏风外打盹的沈锦听到动静,醒过来走进去:“你浑身是伤,能去哪里?”

叶罗儿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小姐,又是你救了我?”

沈锦不置可否,皱眉看了看他,思忖片刻:“叶公子,我不知道你遇到了甚么,不过若是你相信我,就跟我走,我会暂时安排你在一个韩子临找不到的地方养伤。”

听她提到韩子临,叶罗儿身子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沈锦看出他脸上的惧怕,道:“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叶罗儿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去德馨园的太太小姐非富即贵,他们这些伶人也得有点眼色识人。何况沈锦在一众太太小姐中,确实算是最打眼的一个。

沈锦让大夫开了方子拿了药,把两个侍卫叫进来,将叶罗儿小心翼翼抬上了自家马车。

没剩几口气的叶罗儿,可谓是让伶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了马车,看到躺在车内的人,强忍着想把这祸害扔下车的打算,小心翼翼问沈锦:“表姐,你要把他带到哪里去?不会是要带回侯府吧?”

沈锦笑:“说甚么话呢!我能随便带个男子回府么?别的人不说,安氏肯定会抓着闹一通。”她顿了顿道,“柳叶胡同那有栋四进的宅子,是当初咱们外公给你姨母的,如今给了我做嫁妆,这会子一直闲置着,就一个嬷嬷在打理,我让叶公子暂时住在那里,等养好伤再帮他做打算。”

伶俜大骇,上辈子表姐和叶罗儿到底怎么回事她不知道,但也听说过她私养着叶罗儿。没弄错的话,被人捉奸私通的那地儿,就是柳叶胡同的宅子。

大半夜的日子,伶俜看着黑漆漆的车内,躺着犹在昏迷的人,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看宅子的王嬷嬷是从前宁家的下人,宁家没落后,其他奴仆都被遣散,就这位嬷嬷无儿无女,便一直帮着看守这处宅子。大半夜的听到动静开门,见到是自家小姐让人抬进来一个昏迷的男子,不禁大骇道:“小姐,你这是作何?”

沈锦道:“王嬷嬷,这位公子遭人所害身受重伤,我让他暂时住在这里,您帮忙照料着。”

王嬷嬷提着一只小灯笼,伸头朝那被抬着的叶罗儿看了眼,虽则见人模样绝艳,却还是不放心:“小姐,这人不会是甚么歹人吧?”

沈锦轻笑:“嬷嬷放心,这位公子不是歹人,而是遭歹人所害,咱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不用担心太多。”

王嬷嬷阿弥陀佛了一声,跟着人进到了宅子最内的院落,将人安置下来。

叶罗儿自上车昏迷后,就未再醒来,直到躺在柔软的锦被床上,还是人事无知。外头有更夫敲起了四更的锣声,沈锦借着烛光,蹙眉看了看床上叶罗儿,朝两个侍卫吩咐:“咱们赶紧回去,免得被人发现问起来,不知怎么答。”罢了,又朝王嬷嬷道,“嬷嬷,这位公子就劳烦您照料了,若是有什么事你托人来侯府给我送信就行。我过几日再来看他。”

王嬷嬷嗯了一声:“这宅子这么大,我一个人也怪冷清的,多个人正好多点声音。小姐放心,我定然把这公子照料好。”

伶俜一言不发地看着床上昏迷的美男子,心中越发不安。

姐妹俩回到侯府已经快五更,先前叫丫鬟竹香守着大门,倒是没惊动其他人。

两个人都困得厉害,各自栽在床榻上,一头睡到了日上三竿。

沈锦毕竟是千金大小姐,日日往外头跑自是不成体统,尤其是快到了出嫁的日子,她虽然称得上泼辣跋扈,但也是个明白人,这种时候不敢做出格的事儿,怕落人口舌,她自己倒是不甚在意,就是怕传到荣王府那边,抹了宋梁栋的面子。

她的两个侍卫常进和常飞,仍旧在给她打探消息。得知这两日韩子临正在派人四处搜寻叶罗儿的踪迹,沈锦便让常进放假消息出去,让韩子临以为叶罗儿已经出了京城。

果不其然,这消息放出,韩子临那边的人就消停了下来。

又这般过了两日,沈锦寻了个借口,带着伶俜出门去了柳叶胡同。

叶罗儿已经好了少许,两人到达内院时,他正撑着一根手杖,慢慢行走。见到来人,忙不迭拱手道:“沈小姐!”

他脸上依旧苍白,连带着那唇似乎都毫无血色,但仍旧不掩他那绝世容貌,一双含波带水的眸子,明明是挂着忧郁,都仿佛在勾人一般。伶俜当真有些不敢看他,这样的长相,生来就该是祸害。

沈锦倒是一派坦然,走上前问:“叶公子可好了些?”

叶罗儿道:“有劳沈小姐费心,小生已经好了许多。小姐大恩大德,小生感激不尽。”

沈锦掩嘴轻笑:“好了就好,你慢慢养着,等恢复得差不多,我就让人送你出京城。”

叶罗儿双眼涌上一层雾气,低着头哽咽道:“多谢沈小姐。”

沈锦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叶公子不用放在心上。我已经让人放了消息出去,韩子临以为你出了京城,已经没让人在京城搜罗,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

叶罗儿听到韩子临三个字,牙关紧咬,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的反应落在沈锦眼里,顿了顿,试探问:“叶公子和韩子临到底发生了何事?不知可否说给我听?看我能不能做些甚么?”

叶罗儿抿唇默然,面露犹豫,过了半响才低声开口:“此事说来话长,若是沈小姐愿意听,我全都说给你听。”

沈锦点点头,让常进扶着他在石凳坐下,自己和伶俜则坐在他对面。

“叶公子,韩子临为何如此虐待你?”

叶罗儿低着头,半响之后才抬起看她,一双眸子早已经泛红,开口的声音带着哽咽:“韩子临他就是个禽兽东西,德馨园的伶人看起来都是他从牙婆手中买来的穷苦孩子,其实很多都跟我一样,是被偷拐而来的。”

“什么?”沈锦和伶俜异口同声大骇。

叶罗儿继续道:“我们被拐来德馨园后,都会被喂药,忘掉从前的事儿,加之拐来时本来年纪就小,久而久之定然是记不得自己是谁,只当自己是被父母卖到戏园子里的穷苦孩子。直到前些日子,我偶然发现新进来几个孩子的异常,才知道原来都是被拐卖的,有个孩子约莫是吃的药不太管用,悄悄逃走,被抓了回来给打死了。”

沈锦和伶俜俱是大骇,沈锦一拍桌子怒道:“这韩子临还真是无法无天了!”罢了,又问,“你因为撞见这事,所以被他折磨?”

叶罗儿点头:“我知道斗不过他,答应他不将这事说出去,只是希望离开,他却不答应。”

沈锦道:“你可以给他赚钱,他当然不会答应。”

叶罗儿抿唇沉默,过了半响又才小声道:“不仅仅是这样。”说完这句,又是一阵沉默,“韩子临有龙阳之好,我们这些伶人,全都被他……”

  ☆、37.第二更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但沈锦自是已经猜到。安她到底是还未出阁的女子,听到这样的事儿,清丽的脸上,难免露出一丝赧色,但更多的还是愤怒,伸手在石桌上又是用力一拍,义愤填膺道:“叶公子你放心,韩子临如此作恶,往后还不知有多少人受害,我绝不对坐视不理。”

伶俜知道表姐是个冲动的性子,闻言赶紧抓着她的手:“表姐,这件事咱们还是从长计议。那韩子临作恶这么多年安然无恙,一定有他的本事。”

叶罗儿点头:“没错!韩子临阴险狡诈,行事滴水不漏,我就是半点把柄没抓在手中,才落得这个下场。小姐您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若是您因这事受牵连,我不如死了算了。”

沈锦轻笑:“你说这话作甚,没有证据在手,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伶俜稍稍安心。

两人又说了须臾,沈锦叮嘱叶罗儿好生养伤,便带着伶俜离开了。出了宅子,她吩咐常进和常飞:“你们顺着叶公子说的话去查韩子临,看看他那些伶人尤其是手上那些年纪小的孩子,是如何买来的,发觉什么线索,马上报告给我。”

“收到,大小姐。”

伶俜其实还是不放心,只希望这事情再拖得久一点,最好待到表姐出嫁再查到线索。到时她已为人妇,有在金吾卫当差的宋梁栋做靠山,再跟韩子临斗,肯定比现在要稳妥得多。

但常进和常飞身手不错,都是打探消息的小能手,只怕等不到表姐出嫁,韩子临的那些事就能给他俩打探出来。而一旦有了线索和证据,沈锦定然就会报官,这样一来,就算是和韩子临正式为敌。

若是这案子捅到顺天府,一切顺利倒也罢了。但韩子临在京城为非作歹这么多年,只怕被捅出去,也有完好的应对策略。一旦顺天府没拿他怎样,他肯定会咽不下这口气。他一个世家子弟的身份,三教九流的做派,若是知道这事是沈锦所谓,必然是会使些甚么龌龊手段。

伶俜几乎已经猜到上辈子的来龙去脉,想必表姐就是和韩子临因这事结仇。沈锦心思单纯,被算计是情理之中的事。她揉了揉额头,发觉事情似乎还是朝着不好的方向在发展。

回到侯府,伶俜冥思苦想许久,却什么法子都没想出来。傍晚在姨母那儿用过晚膳,趁着姨母和表姐谈论嫁妆的事宜,她寻了个散步消食的借口去了沈鸣的松柏院。

她到的时候,沈鸣正在院中舞剑。

她向来看他读书写字居多,舞剑也就在成亲隔日早晨看过一回,现下再看到他拿着剑,动作行云流水一般,树木在剑气的震动中,飕飕而动,不由得暗叹。

见到伶俜出现在月洞门口,沈鸣停下动作,收剑入鞘,抬起长袖轻拭了拭额头的汗水,眉眼含笑朝她柔声开口:“十一,有事?”

伶俜点点头,来到他院中的石凳坐下,沈鸣吩咐福伯端来茶水,又亲手倒了一杯放在她面前。

伶俜端起青瓷小杯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开口道:“世子,我有些事情想同你说。”

沈鸣从未见她这郑重其事的模样,严肃的表情,放在一张犹有些稚气的脸上,看起来有些好笑。而他也确实轻笑了笑:“甚么事情?”

伶俜这两日一直在苦苦纠结应对法子,但不得不承认,这种事情并非她一个小姑娘应付得来的,与其自己愁肠百结,还不如早些跟沈鸣说清楚,让他想办法。她抿抿嘴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将沈锦叶罗儿韩子临那堆事儿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沈鸣听她说完,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说德馨园许多伶人并非是正规买来,而是拐来的,还被喂了药忘了原本的身份?那位叶公子就是其一,绫罗不仅帮他躲起来,还准备找证据去顺天府告发韩子临?”

伶俜点头:“正是这样。”她顿了顿,犹豫了片刻,又才道,“而且那韩子临有龙阳之好,那些被买来的男孩子,好多都被他糟践了。”

她到底只是个女子,如今年岁又尚小,说起这些,难免有些羞耻。

沈鸣倒是神色平淡,仿佛对这种事并不觉得有何稀奇,他略微思忖:“长姐过些日子就要出嫁,这种时候确实不方便沾惹是非。这样罢,你跟她说,这件事女子不方便出面,若是她派出的人查到线索,交给我。虽然这事不归锦衣卫管,但我会安排人送到顺天府,不让这件事跟她扯上关系。”

伶俜听他这样说,心中大喜,整个人如混沌初开。不管韩子临会不会被顺天府法办,只要这事跟表姐没关系,就算韩子临要报复,也不会来找表姐。至于沈鸣,若是韩子临要跟他斗,她相信他自有方法应对。而且韩子临不过只是个没品没级的世家子弟,要跟锦衣卫指挥佥事斗,恐怕要吃了熊心豹子胆才行!

于是她眉眼弯弯,忙不迭点头:“那我这就回去跟表姐说。”

沈鸣想了想又道:“你务必让绫罗将叶罗儿藏好,绝不能让人知道是她救的人。”

伶俜又是用力点头:“我明白的。”

说完提着裙子匆匆要出去,走到院门口,又想起什么似地转头朝沈鸣笑道:“世子,谢谢你!”

沈鸣也柔柔看着她,笑着对她挥挥手:“你跟我客气作甚,你表姐也是我妹妹。”

伶俜回到静欣苑,把同沈鸣说的那些话告诉了表姐。沈锦听她将这事告诉了沈鸣,自是不太高兴地抱怨她多嘴。

伶俜也料想到这点,搂着她笑嘻嘻道:“我不是看表姐马上要出嫁了么?那韩子临可不是个好东西,若是你拿了证据把人告到顺天府,就算你是侯府小姐,恐怕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干那些腌攒事的人,只怕似什么都做得出来。你是女儿家,许多事情做起来本就不方便,所以我才同世子说,他那个人你也知道,绝对不会透露给别人。若是他帮忙,也不会用侯府的人,跟侯府根本就扯不上关系,就算韩家发难,也发不到侯府头上。”

沈锦嗔道:“你说得轻松,世子做这事是扯不上侯府,但他如今在锦衣卫当差,各方面牵扯也不少,韩家也不是普通的世家,可别连累他才好。”

伶俜知道她是担心沈鸣,咧嘴笑开:“表姐,这个你就不用多虑了。世子如今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办了不少漂亮差事,就算韩家知道这事是他做的,定然也不敢作何,毕竟是那韩子临自己做得恶事。”

沈锦想了想,觉得自家表妹说得也有些道理。就算她拿到证据,派人告到顺天府,自己不出面,但能用的人也都是出自侯府,稍加查证就知道是她所为。广宁伯和父亲向来有交往,只怕到时不好交差。加之自己一个深闺女子,做这些事,说出去委实不太好听,传到荣王府那边,宋梁栋也不会好做。现下有沈鸣帮忙,倒是省去了这些可能的麻烦。

就这般又过了几日,也不知是常进和常飞的本事厉害,还是走了些狗屎运。不仅寻到到帮韩子临拐卖男童的牙婆的踪迹,还阴差阳错救了个从韩子临那里逃出来的孩子。

那孩子被灌过药,但跟先前那被杀掉的孩子一样,那药力差了点,男孩七八岁,正是记事的年纪,虽然有些糊里糊涂,弄不太清自己的身份,但偏偏记得自己是被那牙婆拐走的。

只是这些常年作恶干缺德事的到底比常人谨慎,很快发觉有人在查他们。待常进和常飞刚安置好那孩子,再去打探牙婆的行迹,却发觉那伙人正在卷铺盖跑路。

常进悄悄跟着,常飞则飞奔回侯府给沈锦报信。

此时已经是快到子时。沈锦得到消息大惊,虽然侯府护院侍卫不少,但也不可能出动人马去抓个牙婆。可若是不把牙婆抓到,直接报告给顺天府,又怕打草惊蛇。等到顺天府派人去捉,恐怕那伙人早逃之夭夭。

她一时也没个注意,别的不怕,就怕牙婆那伙子人跑掉,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没了证据,韩子临往后必然还能继续作恶。

伶俜赶紧提醒她去找沈鸣。

沈锦虽然不知沈鸣能作何,但也只能病急乱投医,匆匆忙忙和伶俜去了后院。

此时的沈鸣已经睡下,被沈锦和伶俜叫醒,听沈锦三言两语说清了来龙去脉,直接拿起剑:“长安,我们走!”

沈锦见他这是要亲自去抓人,赶紧叮嘱:“他们有好几个人,听常进说其中有两个是武功高手,你千万得当心点。”顿了顿,又道,“要不然我叫几个护院跟着你?”

沈鸣蹙眉摇头:“人多更容易打草惊蛇,何况若是叫了府中的护院。难不保消息泄露出去,韩家知道跟济宁侯府有关,到时找上门,只怕你我都不好交代。”

沈锦明白他说的是,却又担心着,一面是怕他有危险,一面是担心他抓不到人。

沈鸣看出她的忧虑,轻笑道:“放心,这些人我一定会送到顺天府,并且绝不让韩子临那边知道跟我们有关。”

沈锦其实并不知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但听着他如此笃定的语气,便自然而然相信了他。

时间紧迫,沈鸣不欲多说,带着长安,匆匆往角门外走。一直未发一言的伶俜,看着他在月色中颀长的背影,忍不住跑上前:“世子,你小心些!”

沈鸣脚下微微一滞,转头朝她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月光下的少年,容貌清雅出尘,嘴角勾起浅浅的一笑,让伶俜忽然就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

这一夜,伶俜没有睡着,天还没亮,就悄悄起床,蹑手蹑脚去了后院那小小的角门处等着。

后院一片寂静,月光之下树影重重,除了虫鸣再无其他。

兴许她是做过三年鬼的缘故,一个人蜷缩在角门旁,倒也并不觉得有多害怕。只希望沈鸣快些回来。

明知道他不会出事,但前世今生已大为不同,上辈子他跟这件事毫无关系,这辈子却被她给牵扯了进来。说不担忧那定然是假的。

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晨曦初现之时,外头响起细碎的声音。本有些混沌的伶俜,一个激灵清醒,贴在门后去听,果真是脚步声。

角门落了锁,从里面也要钥匙才能打开。伶俜本想着去唤福伯,却还未站起身,两道身影从上方跃入。

“世子!”伶俜看清来人,轻唤了一声。

原来这两人正是沈鸣和长安。

沈鸣转头,目光落在蜷在角门处小小的人,表情愕然道:“十一,你怎么在这里?”

伶俜蹲了太久,双腿已经发麻,勉强站起来后,脚下不禁趔趄了一下,才堪堪站稳。瓮声瓮气回他:“我担心世子,所以就在这里等着你回来。还顺利吗?”

沈鸣看着满脸疲倦之色的女孩,淡淡的晨曦打在她脸上,却有如出水芙蓉般干净美好,他忽然有些怔怔然。

他头一回被人等待着担忧着,这种感觉很奇妙,心中好像被人塞了一把蜜,一时有些不太适应,但很快就不自不觉勾唇轻笑,走上前闻声道:“很顺利,我已经让人将牙婆那伙人送去了顺天府,那个被拐的孩子,父母也已经寻到,正好能做证人。”

伶俜不知他的“让人”是何人,总不该是锦衣卫的人,但他定然是有自己的办法的。于是重重松了口气,只是垂目时,目光落在他握剑的手上,只见暗红一片,整只手沾满了血迹。

她轻呼一声:“世子,你受伤了?”

沈鸣摇摇头,笑道:“不是我的,是牙婆那伙人的。”

伶俜长大一双黑眸抬头看他:“你们打得很厉害吗?”

沈鸣又是摇头,轻描淡写道:“那倒没有,他们总共就几个人,身手很普通。”他不欲多说,朝她招招手,“我去净手,你也来屋子里坐着歇歇。”

打得虽然不厉害,但他那把剑却吃了不少那些人的血。这种事情,他不必同她说太多。

伶俜其实也知他身手了得,十三岁就能杀死老虎的人,哪里是一般人打得过的。但他到底是血肉之躯,难免有失手大意的时候,所以她才这般担心。

院子里的福伯听到动静,裹着衣服出门,看到三人,哎呦了一声:“世子,您回来了!”

沈鸣点点头。

他去洗手更衣时,伶俜就坐在厅里的太师椅上等着。兴许是绷着的一根弦儿松了下来,不知不觉竟歪头睡着。

沈鸣清洗完毕,换了身惯常穿的白色大氅出来,看到的就是靠在椅子上睡着的小人。

长安咦了一声,他手指放在唇前,示意他噤声。长安赶紧收了声。

沈鸣看着嘴唇微微张着的伶俜,无声笑了笑,走上前将她打横抱起来,放在内间的雕花架子床上,小心翼翼脱了鞋子,替她盖上了锦被。

到底是年纪小,这样一番动静,伶俜竟然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睡得香甜。

  ☆、38.第一更

一切看起来十分顺利,牙婆一伙人被抓后,直接便供出了韩子临,隔日顺天府就派人去韩家将人给逮了去。不管那案子审得如何,总归都跟沈锦无甚关系,不仅是伶俜,沈锦自己也松了口气。

韩子临到底是有身份背景的世家子弟,顺天府伊不知那抓住牙婆的背后之人是谁,想来是惧怕韩家势利,不便出面,也就顺水推舟没有去查。其实就算查出来是沈鸣也无妨,他到底是锦衣卫四品佥事,如今深得皇上信任,即使不依仗济宁侯府和国公府,韩家也没本事拿他如何。

“叶公子不用急,如今韩子临被关在顺天府大牢,德馨园也被封了。你不妨将身子养好了再做打算,我这里你尽管住着就是。若是能寻到亲人最好,寻不到亲人去南边找个安宁的地儿谋生,也是不错的。”

几日之后,沈锦带着伶俜来到柳叶胡同的宅子里把这消息带给他。

养了这些日子,叶罗儿身子已经好了不少,但其是内伤在身,仍旧还是虚弱着。那张美玉般的脸,因着病态的苍白,愈发显得弱柳扶风般羸弱。别说是沈锦,就是伶俜也觉得这少年委实可怜。年幼遭拐,被韩子临糟蹋不说,还受尽虐待折磨,自己上辈子在王府的遭遇,与之比起来,都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于是先前因为他连累表姐的那点怨气,也就消失殆尽。不过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叶罗儿听了沈锦的话,感激地点点头。

沈锦和叶罗儿又说了些关照的话,便起身道别:“我如今成亲在即,恐怕近日没有功夫来看你,若是你有了打算,需要我帮忙,让王嬷嬷遣人来侯府个给我送个口信就好。”

叶罗儿起身,恭恭敬敬作揖行了个礼:“小姐的大恩大德,小生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沈锦吃吃笑道:“叶公子千万莫说这样的话,我不过是看不过韩子临作恶多端,日后你出了京城,寻着安身立命之地,我就满足了。”

叶罗儿眼眶泛红,又深深作了个揖。

道了别,沈锦和伶俜刚刚走到大门口,王嬷嬷送了人正要关上那朱红大门,叶罗儿忽然又从里面急急走了出来,手中拿了个玉坠子:“小姐,您的坠子刚刚落在后院了。”

沈锦见状赶紧接过来,小心翼翼摸了摸,又系在腰间,舒了口气道:“这坠子可不能丢!”

伶俜知道那坠子是宋梁栋送给她的,看着她珍惜的模样,不由得抿嘴轻笑。

待到两人离开,宅子的大门关闭,小胡同内一切恢复宁静,围墙折拐处,走出来两个少女,正是济宁侯府的二千金沈碧,和她的丫鬟青禾。

沈碧遥遥看着那紧闭的大门,皱了皱眉,低声道:“青禾,我刚刚没看错对不对?那宅子里住着一个男子,而且美得不同寻常。”

青禾点头:“小姐没看错,刚刚那男子已经跟嬷嬷一道进去了,定然就是住在这宅子里的。”

“王嬷嬷无子无女,那男子想来跟她无甚关系。”说罢,想到什么似地抿嘴笑开:“沈锦的嫁妆宅子里藏着个美男子,那可真是有趣了。走!咱们回去把这事告诉我娘。”

是日,济宁侯府芍药轩中。

“你说什么?柳叶胡同的宅子里藏了个男子?”正在喝着春茶的安氏听到女儿的话,惊得手一抖,青花瓷茶杯的水差点泼了出来,又看向沈碧急急问,“是什么人?你清楚么?”

沈碧笑着摇头:“只见长得十分俊朗,比画中人走出来的人都好看。”

安氏思忖片刻:“看来我得让人去查查了。”

沈碧笑道:“我看沈锦指不定养了个小倌在宅子里,我只当她是个胆大的,没想到胆大成这样。”

安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要真像你所说,那倒是简单。不过依我看沈锦并非这样的人,而且你不是说她带着十一那丫头么?若是真养了个小倌,肯定是要偷偷摸摸的,不会胆大到幽会还带着表妹,这事恐怕另有原因。”说罢,又勾着唇有些得意地笑,“不过不论怎样,这事对咱们都是个契机。侯爷不是最疼长女么?把大半个侯府都要给长女陪嫁么?我倒要看看若是出了什么丑事,他要拿这个心肝长女如何?”

安氏这边派人查了两日,查到叶罗儿的身份不难,也大约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跟她预想的有些出入,她没想沈锦不过是在救人,跟那藏在柳叶胡同宅子里的美貌伶人,并未有半点首尾。

可这样大好机会,她岂会错过。叶罗儿的主子韩子临如何入得狱她不得而知,手下的人也并未查到与沈锦有任何干系。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让韩子临认定这事与沈锦有关即可。

韩子临是甚么样的人,她可是听过几分,一个世家子弟在天子脚下干了这么多年见不得人的勾当,那绝对是个狠角色,只要他能从狱中出来,她们便只用看好戏了。

问题是如何将韩子临捞出来?安氏自己定然是做不到的。

但总该有人做得到。

这日安氏让人给宫里送了信,隔日便被李贵妃召唤进宫。

听了安氏把来龙去脉说完,李贵妃十指丹蔻轻点着桌子,抿唇轻轻笑开:“绾绾,你知道我素来是站在你这边的,虽然绫罗也是我的表外甥女,但若真要我选一个,我定然是选宝珠。做母亲替孩子争取利益无可厚非,把韩子临从顺天府捞出来不是甚么难事,我可以帮你这一次。但不论往后发生何事,这件事都跟我无关,你懂吗?”

安氏慌忙跪在地上:“娘娘放心,奴婢绝不会牵涉上娘娘。”

李贵妃挥挥手,笑道:“你这般紧张作甚?不过是桩小事情罢了,我这样说是不过是因为本宫到底只是个后宫女眷,若是知道我插手宫外这些事,陛下定然会恼怒,因此失了圣心也不一定。”

安氏诚惶诚恐道:“奴婢对娘娘的相助感激不尽,但凡日后娘娘要用得上奴婢,奴婢定肝脑涂地。”

李贵妃摇头笑了笑:“你能这样常进宫同我说说话,我就满足了。”

安氏道:“只要娘娘需要,奴婢随叫随到。”

待宫女送了安氏出门,李贵妃慵懒地半躺在榻上,屋子里的内侍太监赵公公忙上前跪在地上为她捶腿,又抬头小声试探问:“娘娘,昨日韩家广宁伯夫人进宫同您求助,你不是答应帮忙么?怎的今日又答应一回安氏?”

李贵妃优雅精致的脸上绽放一丝柔媚的浅笑:“送出两份人情不好么?况且我将安氏放出去那么久,这颗鸡肋一般的棋子,总该还是要用一用的。”顿了顿又道,“牙婆的家人查到了么?”

赵公公道:“查到了,说是有一个儿子两个孙子,不过人似乎躲起来了,咱们的人还在找。”

李贵妃点头:“找到了之后让人给牢里的牙婆传话,叫她揽下所有罪,不然她儿孙就都得死。一旦她认下所有罪,就马上灭口。”

太监道:“奴才收到。”他默了片刻,又道:“但奴才还是有一事没想明白,那韩子临犯下的事儿死有余辜,娘娘为何要救他?虽然把他捞出来不难,但也不是没风险,一旦有风声走漏,娘娘恐怕……”

李贵妃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叫下头的人做事手脚干净点便是。这韩子临死个一百遍都没问题,但他兄长是宁夏巡抚,跟宁夏总兵苏凛素来有龃龉。苏家如今正得势,连侯世子都成了皇上跟前的红人,本宫要是不再加快速度,只怕我的玥儿就真的是没机会了。这回我将韩子临捞出来,韩家就欠我一个人情,将来要将苏家拉下马,定然会用得上的。”

赵公公笑道:“还是娘娘考虑得周全。”

李贵妃笑:“我的玥儿也是时候该返京了。回头你代我写封信给玥儿递过去,让他早些做准备,一年之内我必然会有办法让他返京。”

赵公公道:“奴才收到。魏王殿下看到娘娘的信,定然会很高兴的。”

李贵妃却是微微蹙起眉头:“玥儿如今都已快弱冠之年,但先前给他安排的亲事,都被他拒绝,这两年他在藩地,我也是鞭长莫及,也不晓得他到底在想些甚么,若是他没在信中写过想返京,我还真以为他就只想在藩地做个闲散王爷。”

赵公公道:“殿下是有雄才大略之人,他定然有自己的打算,娘娘不须多虑。”

李贵妃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点点头:“但愿如此,本宫在宫中蝇营狗苟这么多年,一切都是为了他,可不能叫为娘的失望。”

……

伶俜掐指算了算,如今正是三月初,上辈子表姐出事的前几日。虽然韩子临已经被抓,而且也不是表姐所为,但伶俜心里总还是七上八下没个着落,只要表姐还未嫁人,她都不敢掉以轻心。

幸好这些日子,沈锦听进了宁氏的话,忙着待嫁的事,没再想法设法往外头跑。因着大婚在即,童玉娘的课也停了一阵子,伶俜无所事事,只整日形影不离跟着表姐。

又是一个朔日,也不知担心今夜的沈鸣,还是因为对未知的惶恐。天一黑下来,伶俜就心慌得厉害,倒是沈锦一如既往地无知无觉。两人漱洗完毕,丫鬟在屋子里添了香,正要上床安寝时,竹香匆匆进来传话:“大小姐,常进有事要报。”

沈锦猜到跟韩子临有关,裹了衣服就出门去见人,伶俜见状也赶紧爬起来跟上,等在黑漆漆的别院月洞门口的常进,一见到沈锦,就压着声音急道:“大小姐,不好了!”

沈锦秀眉微蹙:“发生了何事?”

常进道:“小的刚刚打听到顺天府将韩子临放了出来。”

“甚么?”沈锦和伶俜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讶。

常进道:“听说是那牙婆揽下了所有罪行,只说韩子临只是同她那里买人,并不知道那些孩子是拐来的。然后那婆子认了罪后,大约是知道自己罪行滔天,不会有活路,昨晚已经在牢里自尽了。今日下午韩子临就被韩家人接了回去。而且……”

“而且甚么?”

“而且那韩子临好像猜到叶罗儿逃跑跟小姐有关,恐怕也会以为是你告发的他。”

沈锦气得跺跺脚:“怎会这样?定然是有人在里面做了手脚。”她想了想又道,“韩子临猜到是我,叶公子定然不能在柳叶胡同待下去。趁着韩子临刚出来,想必一时半会还没力气兴风作浪。我得马上安排叶公子出京城。”

伶俜一听赶紧拉住她的手臂道:“长姐,今夜是朔日,出去也不方便,你就待在府中,让常进安排叶公子出城便好。”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在这种时候让表姐出门。本来发生这种事,找沈鸣最稳妥,偏偏遇上朔日,沈鸣此刻恐怕正在松柏院中承受痛苦的煎熬。不知为什么,伶俜总觉得今晚肯定有事发生。

常进闻言也点头:“大小姐,表小姐说得对,这事交给我去办就好,你到底是咱们侯府大小姐,若是遇到什么事恐怕不方便。”

沈锦觉得两人说得有道理,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怕还会成为累赘。她想了想道:“那你赶紧去办,一定要把叶公子神不知鬼不觉送出去。”

场景抱拳作了个揖:“放心,小的一定把这事办好,大小姐就安心在府中等着消息罢。”

等常进离开,沈锦恼火地冲回屋子内:“还有没有天理!韩子临作恶那么多年,害了那么多孩子,好不容易给抓进了大牢,这才几天啊就给放了出来!韩家可真是有本事!”

伶俜默默看着表姐生气,心中也是一片惶然。她设想过很多可能,包括韩家猜到韩子临一案跟表姐有关,继而对济宁侯府发难。可万万没想到,本来证据确凿,只需断下来的案子,竟然几天之内反转。那牙婆不仅全揽下罪行,还畏罪自尽,这下连再次对峙的机会都没有,韩子临就这样轻轻松松脱了身。她先前以为上辈子表姐出事,可能跟安氏有关,但现在一看,轻松就能把韩子临捞出来,显然安氏还没这个本事,恐怕连韩家都不可能做到。

她忽然觉得事情变得好复杂,让她半点来龙去脉都猜不出。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表姐,千万不能让她出府。

沈锦生了会儿气,大约还是困了,便上了床歇息。躺在碧纱橱帷幔里的伶俜听到她深沉的呼吸,自己才渐渐放松,本以为是个无眠夜,可到底年纪小,辗转反侧不久,也渐渐入了黑甜乡。

一觉醒来,外头还是黑沉沉的,约莫时日还早。屋子里没有灯,伶俜睁着眼睛也是乌黑一片。她轻轻唤了一声:“表姐。”

没有人回应,大约还在熟睡当中,伶俜正要闭上眼睛继续睡一会儿,忽然灵光突至一般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跳下床,连鞋都未穿,就踏着冰凉的地板,朝对面两丈之遥的架子床摸去”

“表姐!”她摸到床边又唤了一声,仍旧没有回应。

这个时候她的心已经扑通扑通跳起来,咬牙伸手往床上一抹,除了一床已经没了热气的锦被,哪里还有沈锦的影子。

  ☆、39.第二更

她脑子一下就轰了,反应过来大叫:“竹香!竹香!”

外间的竹香闻声爬起来,点了盏油灯进来:“表小姐,发生了何事?”

伶俜惨白着脸急道:“表姐呢?”

竹香也是一脸懵然:“大小姐不是在床上睡觉么?”

伶俜已经猜到发生了何事,知道问她也无用,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现在什么时辰了?”

竹香道:“还不到卯时。”她拿了灯走过来,咦了一声,“大小姐怎么不在床上?”

伶俜根本就没心思回答她的疑问,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拿了件披风裹上:“我出去找她,你别惊动姨母。”

“表小姐!表小姐!”竹香在身后压低声音叫,但伶俜头也不回冲了出去。

没有月亮的夜晚黑得像一块幕布,伶俜没来得及拿灯,甚至连鞋子都未穿上,可她对着黑色浑然不觉,也感觉不到露水深重的冰凉。只不管不顾地往后府跑,除了沈鸣她不知道还能找谁。

踏着粗糙的石路,伶俜一口气摸黑跑到了松柏院。在夜间虫鸣声包裹中,这隐在沉沉黑暗中的别院显得异常寂静,气喘吁吁的伶俜跑到月洞门前大叫:‘世子!”

这瘆人的寂静方才被打破。

屋子里很快有回应,长安提着一盏油灯出来,看到从月洞门口奔进来的伶俜,愕然道:“十一小姐,发生何事了?”

伶俜开口的声音都快带着哭腔:“世子呢?世子怎么样了?他好了么?”

虽然知道沈鸣正在犯着怪疾,但她只能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这个时候他已经恢复神志。

长安有些为难道:“十一小姐,世子还没好呢!”

伶俜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好!”

长安看了看天色:“至少也要等到卯时。”

伶俜满心焦灼地往屋子里走,却被长安拦住:“十一小姐,现在世子很瘆人,你别被吓到了!”

她见过沈鸣发病的样子,也不敢强行进去,只坐在进门处的一张杌子上,又朝长安道:“长安大哥,我表姐出事了,你能不能想办法让世子快点清醒过来!”

长安惊讶:“大小姐出事了?是不是因为韩子临?”

伶俜点头:“我猜应该是。刚刚我醒来发觉表姐不见了,不知是被人弄走,还是自己悄悄出的门,但现在肯定已经出了事。”

长安眉头蹙起,也是一脸紧张:“十一小姐,你先莫慌,我进书房守着世子,一旦他清醒,马上告诉他。”

他话音刚落,书房里却传出微弱的声音:“长安,我刚刚好像听到十一的声音!”

伶俜惊得睁大双眼,从杌子上跳下来,跟着长安直接往书房里跑。摇曳的灯光之下,被捆绑在椅子和柱子上的沈鸣一脸苍白,额间垂落的发丝因为汗水儿贴在脸上,不用猜便知刚刚受过了甚么折磨。伶俜眼眶发热,泪水禁不住涌出来,他其实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啊!

可是再如何心疼,她也不得不劳烦他,只是开口时的声音,难免哽咽:“世子,表姐不见了,我怀疑她出了事。”

沈鸣一面让长安给自己解绳子,一面用微弱的声音道:“何时不见的?”

伶俜道:“就是刚刚,我一觉醒来就发觉床上没了人。”

两人正说着,长路不知从哪里急匆匆冒出来:“不好了世子!”

“甚么事?”沈鸣低声问。

“我刚刚从外头回来,看到韩子临带着韩家的人来侯府闹事,说大小姐拐了他的伶人,要侯府给他主持公道。”

伶俜闭了闭眼睛,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沈鸣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了?”

“已经到了门口,估摸着会惊动侯爷。”

伶俜忽然茅塞顿开:“我知道了,韩子临肯定会带着侯府的人去柳叶胡同抓奸。”

上辈子就是这样,表姐和叶罗儿在柳叶胡同的宅子里私通,被人抓了现行。

她不知道上一世这事的来龙去脉是不是这样,但可以肯定是,此时此刻表姐和叶罗儿就在柳叶胡同,不然韩子临不会那么笃定。

沈鸣也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解了绳子站起来:“你带我马上去柳叶胡同的宅子。”

那宅子他未去过,所以必须得伶俜带路。

长安见他脸色苍白的厉害,说话声音也是从未有过的微弱,许是刚刚强迫自己清醒耗损了元气,试探道:“世子,要不然我跟十一小姐去。”

沈鸣摇头:“有些事你做起来不方便,这件事有关绫罗的清白我必须亲自去。”

即使是声音微弱,但是从那微弱的声音中透露出来的坚定,让惊慌失措的伶俜忽然就放了心。一切迫在眉睫,两人不敢再耽搁,虽然沈鸣虚弱的脚步都有些飘浮,但干吞了两颗不知什么药丸,就提剑拉着伶俜从角门出去。

此时正是卯时,因着到了三月,日头渐渐变长,日出也早了许多,有一点点晨曦冒出来,天空从黑暗,变成了灰麻麻的一片。抱着伶俜坐上马飞奔之时,沈鸣才借着一丝光线,发觉伶俜光着一双脚丫,但此时紧迫,他也只是目光微微动了动,又继续策马飞奔。

两人来到柳叶胡同的宅子后门,周遭还是一片沉睡中的寂静,想来他们是成功赶在了韩子临前面。

下了马之后,沈鸣提了口气,将伶俜抱起来跃过高墙,三月清晨的冷风拂面而过,但伶俜一点都不觉得寒冷,因为沈鸣为她挡去了大半的风,他身上更是有让人安心的温暖。

到了地上,伶俜领着他到最内进的屋子:“应该就是在这里!”

那是叶罗儿这些时日住的屋子,她走上前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沈鸣皱了皱眉,上前一脚将门踢开,屋子里的一股浓烈的酒气传来,床榻上赫然躺着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地上是散乱了一地的酒坛子。

伶俜吓得不轻,几乎不敢想象,若是韩子临带着人来看到这样的场景。她冲进去拍打沈锦:“表姐表姐!你快醒醒!”

沈锦嘟哝了一声,翻了个身不作理会。她又去拍叶罗儿:“叶公子,你快醒醒!”

叶罗儿倒是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但是酒意太甚,眼前却是层层重影,什么都看不清。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此时外头正门处响起了吵闹声,想来是韩子临带人来了。

沈鸣眉头轻蹙,走上前道:“我把叶公子带走,你给绫罗穿好衣服,外头的人我应对,你们不要出来。”

说罢,他将叶罗儿的外袍套好,扶着他的手臂,将人从床上拖下来,半扛半拖着往外走。他身子犹在虚弱着,所以走得很慢,伶俜把门关好,手忙脚乱的替沈锦穿衣服。伶俜覆上前闻了闻,屋子里的酒味很浓,但表姐呼吸间却没甚么酒味,所以她现在迷迷糊糊并非是因为喝酒,而是被人下了药,为的是制造□□醉酒偷欢的假象。

她借着一点点光线,检查了一下表姐的身子,并未看到有任何不同寻常的痕迹,这才稍稍安心。给沈锦穿好衣服后,她掐了掐她的人中。沈锦在这疼痛中终于缓缓清醒,却仍旧是满眼人事无知的恍然。

外头嘈杂的脚步和吵闹声传来,韩子临的声音响起:“这是拐了我的人藏在这里,现在还想带着人逃走呢?侯爷,这算不算证据确凿?这可是沈大小姐名下的宅子。”

沈瀚之还未说话,只听沈鸣冷冷道:“没错!我是将叶公子藏在我妹妹的宅子里,那是因为我见他被你虐待,搭手相助罢了!”

本来带人捉奸的韩子临,忽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并未见过沈鸣,还以为这是沈锦的人赶到了前头将人带走,但是听他说到妹妹二字,立时猜到眼前这清风霁月般的少年是侯世子沈鸣,锦衣卫四品指挥佥事。

而他这话的语气,显然是要将沈锦做的事揽下来。

屋子里的伶俜自然也是听出沈鸣的打算。他这是想若是韩子临一口来定叶罗儿是跟人跑了,或是跟人有染,那个人就是他,而不是沈锦。

勋贵子弟狎妓养男宠在本朝并不是什么稀奇事,那韩子临自己就是个例子,若是叶罗儿跟沈鸣有个什么,那倒不算个事儿。但若是这人是沈锦,事情就变得不一般。

此时的沈锦也渐渐清醒过来,只是嘴巴被伶俜捂着发不出声音,却也听到外头在说着何事。伶俜小声附在她耳边道:“表姐,韩子临这是要陷害你和叶公子私通,如今世子把事情揽下来,若是待会儿他们进来,你记住矢口否认叶罗儿不是你救的,只是给世子提供这宅子。”

沈锦本来混乱的思绪越来越清楚,理清了来龙去脉之后,也知道了自己身处何处后,又是怒又是心有余悸,却不敢轻举妄动,只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伶俜见她目光清明,才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

韩子临没想事情生变,但他哪里会善罢甘休,哼了一声道:“沈小姐为了跟我的伶人私通,不惜陷害我入狱,现在倒是敢做为何不敢当了!”

沈鸣冷笑:“我妹妹不过是个后宅女子,哪有本事陷害你入狱。你做的那些事本是证据确凿,你以为灭了牙婆的口就没事么?本来这事不归我们锦衣卫管,不过你的本事还真是通天,天子脚下都敢这般胡作非为,我今儿话就晾在这里,先前派人将牙婆抓了送去顺天府的人是我,跟我妹妹没有半点关系。”顿了顿又道,“而且你这桩事我管定了。”

韩子临心中大骇,面前这脸色发白的少年,顶多不过十六七岁,但是那气势却冷冽凌人,让他顿时就少了几分底气。沈鸣如今在朝堂的名声他是知道一二,但旋即又想着自己身后也有大树可依靠,被人捞出来连这桩事儿都办不好,只怕会更加麻烦。于是梗着脖子道:“你说这些唬我有何用?不过是要为你们家大小姐遮羞罢了,此刻沈大小姐定然还在屋子里!”

一旁的沈瀚之的脸色已经铁青一片,隐约猜到事情缘由,皮笑肉不笑道:“韩公子,我知你先前被关入了顺天府牢中,心中定然有气,但我女儿绫罗不过是个小女子,哪里做得出来这些事。既然世子承认是他所为,你也就不要再胡搅蛮缠。我看在广宁伯和你兄长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污蔑我女儿的事情。”

韩子临冷笑了一声:“我不过是要进屋子瞧瞧,侯爷这是怕了么?”

沈瀚之沉着脸不出声。

韩子临正要挥手让人破门时,那紧闭的门从里面被人打开,衣着完好的沈锦走了出来。韩子临还未得意地笑出来,沈锦后面又走出来一个姑娘,正是谢伶俜。于是他脸上的笑容便僵了住。

沈锦冷笑一声道:“韩公子,你做的那些龌龊事,我兄长都同我说了,他救了这位被你拐来虐待的叶公子,因为没地方安置,便求我帮忙。我们兄妹一场,这样的忙当然不能拒绝。昨晚听闻你被放出来,兄长担心你对叶公子不利,准备今早将他送出城,我和表妹一道过来帮忙而已。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泼脏水的本事。”

韩子临本打算孤男寡女抓个现行,哪知会变成这样子。本来刚刚看到沈鸣扶着叶罗儿出来,想着只要沈锦还在屋子里,也还能强行污蔑一番,不成想屋子里又冒出一个表妹。

这里发生了何事,几个人都心知肚明,不过是看谁拿得出证据罢了。显然韩子临这场构陷要落了空。

就在这时,宋梁栋风风火火从外头跑进来,大声道:“绫罗,我这正轮值,有人告诉我你跟戏子有私情,让我来捉奸!我就想知道谁他娘的陷害你,老子废了他!”

伶俜看着一头汗水的宋梁栋,忽然就忍不住笑开。

这一切都跟上辈子不一样了,她的表姐真的不会死了,她忽然有点热泪盈眶。只是看着和韩子临对峙着,身子不着痕迹有些发抖的沈鸣,却又不由得心中揪起来。

沈瀚之虽然不知具体情况,刚刚心里也是提了起来,长女若真被人捉住和戏子私通,他还真不知如何应对。

他松了口气,又怒道:“够了!韩公子就是请我看这场闹剧的么?荒谬至极!”又朝沈锦冷声喝道,“绫罗,你大婚在即,再这般跟着世子一起胡闹,我让你余下来的日子都禁足在府中。快跟我回去!”

宋梁栋赶紧嘿嘿笑着走到沈锦身旁,讨好一般朝沈瀚之道:“侯爷,小侄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肯定跟绫罗没关系,您可别怪她!”

沈锦似娇似嗔地瞪了一眼,牵着伶俜朝父亲走去,路过韩子临时,冷冷瞥了他一眼,低声道:“你会遭到报应的!”

韩子临也恼火得厉害,本来这计划神不知鬼不觉,哪知竟然生生被人给打乱了。他哂笑一声看向被沈鸣扶着的叶罗儿。

叶罗儿药效渐渐醒了过来,看几步之遥的男人,一张本来就惨白的脸,更是血色全无,浑身都止不住发抖。

韩子临从腰间掏出一张契子道:“侯爷,这小贱蹄子的契子还在我手中,于情于理都还是我的人,不管跟他有首尾的是你家世子还是大小姐,总归都是拐了我的人,怎么都不占理的吧!”

沈瀚之沉着脸道:“沈鸣,把这公子还给韩公子!”

沈鸣皱眉,不为所动。

沈瀚之又喝道:“你私藏伶人这种事难道还不嫌给我们侯府丢人么?是不是要我把你外祖父叫来!”

叶罗儿闭了闭眼睛,松开沈鸣的手臂,摇摇晃晃站直身子,毕恭毕敬作揖行了个礼:“多谢世子和大小姐相助,小生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伶俜想到上辈子叶罗儿的结局,据说是因为和表姐的私情被撞破后自杀,看眼下这情形,只怕并不是这样。

如今那牙婆自尽,对于韩子临的指证,叶罗儿算是唯一证人,而一旦他被带回去,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伶俜知道,韩子临手中拿着他的卖身契,沈鸣根本就没理由强行将人留下。看着韩子临挥手让人将叶罗儿驾住,如玉的美人面无死灰一般,她心里不由得一阵发疼。

表姐算是躲过了一大劫,但叶罗儿真的还是不能幸免吗?她虽然只见过叶罗儿几次,但也看得出这是一个温良和善的少年,也不知是不是天妒红颜,老天爷给了他这么凄惨的命运。

她慢吞吞跟在沈锦后面,看到表姐忍不住要阻拦,赶紧拉住她的手,小声道:“表姐,你别冲动!”

  ☆、40.第一更

人大约都是自私的,比起叶罗儿的生死,伶俜只能选择先确保表姐安然无恙。沈锦到底还算是个明白人,知道这种时候确实冲动不得,虽然心中愤怒不甘,却也莫可奈何,只得生生忍了下来。

走了几步,伶俜回头发觉沈鸣一直站在原地未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还奇怪地看向她。见她看过来,微微眯了眯眼,朝她使了个眼色。伶俜迅速会意,跟沈锦小声道:“表姐,你跟侯爷先回去,我跟世子一道。”

沈锦知道沈鸣素来是不愿跟众人一路的,转头看了看他,想着今日的事被他全揽在身上,虽然这种事对一个男子来说,算不得甚么,但到底不是件光彩的事,她又是感动又是愧疚。点点头,小声道:“那你好生陪着世子。”

伶俜目送众人出了院落,才退回到沈鸣身旁,晨光之下,却见他唇色发白,心里一下提了起来,忧心忡忡问:“世子,你怎么样?”

她话音刚落,沈鸣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伶俜吓得大骇,蹲下扶住他:“世子,你到底怎么了?”

沈鸣摆摆手:“无碍,不过是晚上刚刚犯病,这番奔波耗了精力,要修整半日才能恢复元气。叶公子被韩子临带回去,定然是死路一条。我现在没力气,锦衣卫的人也不能用在这上面,光靠长安长路肯定救不了人,你现在马上去八大胡同的望江楼找到四皇子,把这事告诉他,就说是我求他救人。还有……”他许是太虚弱,连说话似乎都变得困难,顿了片刻,又才接下去,“我昨日查过,牙婆认罪自尽是因有人拿她儿孙做要挟,恐怕现下儿孙的处境也很凶险,迟早都会被灭口,你让四殿下看能不能救出来,不然咱们就算救出叶罗儿,仅仅只靠他一个人的口供,再把韩子临送入大牢也不可能。”

伶俜连连点头,见着王嬷嬷进来,连忙道:“嬷嬷,麻烦你照料一下世子!”

王嬷嬷刚刚见那么多人闯进来,吓得不轻,毕竟自家小姐在宅子里藏了一个男子,只怕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刚刚这群人走了之后,她才搞清楚是世子爷替小姐揽下了。

见沈鸣脸色苍白,额冒冷汗,王嬷嬷走过来搀扶起他:“世子爷,您这是怎么了?我带您去躺着。”

沈鸣借着老人家的力气起身挪动了两步,忽的又想起什么似地朝正要离开的伶俜道:“十一,你过来!”

伶俜不明所以地转身走到他跟前,沈鸣闭眼用力提了口气,将自己两只宽袖撕下来,在伶俜的愕然中蹲下身子,又轻描淡写道:“把脚抬起来!”

伶俜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脚下光着的。她虽然还是有些一头雾水,但已经善如流抬起脚。

沈鸣一双略带薄茧的手握住她冰凉的小脚,将从袖子上撕下来的白布迅速缠在她脚上,语气有些亲昵的无奈道:“下回再急的事,也别忘了穿鞋,脚都磨破了,现在也来不及去找鞋子,先这样凑合着。找到四皇子之后,让他给你一双鞋子,望江楼不缺女子,肯定有多的鞋。”

伶俜看着自己被包裹住的脚,又看向蹲着的沈鸣。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却高大挺拔,一直都是让她仰视的,头回蹲下来,让自己居高临下看到他的头顶,她忽然鼻子就有些发酸,可此时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她哽咽地嗯了一声:“我马上去找四殿下!你先好好休息,等我回来看你。”

八大胡同是京城勾栏瓦肆聚集的地方,那春江楼并不难找,那是整条街最负盛名的青楼。即使是深居后宅的伶俜,也听过春江楼的大名。此时天色尚早,这夜夜笙歌之地,到了这种时候,安静得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伶俜脚上缠着两块帛布,踏在地上倒也不觉得冷。街中就只有她一个人,因着脚下没有声响,倒是平添了一份瘆人的寒意,没走走远,一个臭烘烘的醉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忽然拦在她跟前,吓得她拔腿就跑,好在春江楼三个鎏金大字,很快出现在她眼中。

春江楼是一栋双层的楼宇,此时临街的雕花大门紧紧关闭着。伶俜怕那醉汉追来,赶紧跑到门口拍门。

门咯吱一声很快有人从里面打开,是一个打着哈欠的小厮,上下瞥了眼伶俜,皱眉道:“咱们春江楼不随便收姑娘,你去别家看看!”

显然是将她当做要堕入风尘的落魄女子。不过伶俜如今浑身上下狼狈不堪,脚下两双鞋都没有,也难怪乎让人误会。见着小厮要将门阖上,她赶紧伸出一只腿挡住:“这位大哥,麻烦您给宋公子通报一下,说是我是沈公子派来的人,有要事找他。”

宋铭在这勾栏瓦肆虽然都是以宋公子自居,但他到底什么身份,从未刻意隐瞒,上到老鸨下到这些小厮,谁不知道三天两头包下春江楼宿在这里的俊公子是皇宫里的那位四殿下。

小厮见着这小丫头开门见山就是宋公子,许是认识四殿下的人,不敢怠慢,但也不敢贸然将人带进去,只让她在门口等着,自己去给宋铭通报。伶俜瞅了一眼后头摇摇晃晃的醉汉,趁着小厮掩门时,飞速钻了进去。小厮瞪着眼睛看过来,她赶紧道:“我在门内等。”

小厮见她是个小姑娘,也没同她计较,踏踏上了木楼梯,去给二楼的宋铭传话了。

半响之后,一道慵懒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哪位沈公子要找我啊?”

伶俜寻声抬头看去,只见斜上方一个穿着松松垮垮大红绸缎长衫的男子靠在那雕花栏杆上,一头青丝散在身后,面如冠玉的脸上一派惺忪的慵懒,一双眼睛则似笑非笑看着下方。

伶俜赶紧行了个礼:“四殿下,是世子爷沈鸣让我来找你的。”

宋铭半撑着头,打了个哈欠,轻笑道:“原来是小和尚让你来找我的,真是难得呢!”说完这句,才稍稍定了定睛朝下头看来,又笑了,“这不是世子爷的小媳妇儿么?让自己的小媳妇儿独自一人来望江楼找我,这看起来是出了大事啊!上来罢!”

他朝伶俜招了招手,兀自拖着一袭长袍,折身进了后面的屋子。

伶俜赶紧蹭蹭爬上楼,刚刚那小厮许是听到宋铭叫她世子爷的小媳妇儿,待她上楼,神色明显恭敬了几分。先前伶俜没看到,上楼才发觉走廊站了好几个侍卫,难怪这大名鼎鼎的望江楼如此安静,原来是被这位四皇子包了下。

她走到宋铭所在的屋子,推开半掩的门进去,入眼的场景,顿时让她有点骂娘的冲动。正对着门口的卧榻上,宋铭此时正斜斜躺在上面,身上的红杉散开,露出一片白皙精瘦的胸膛,两个衣着清凉的艳丽女子靠在他身旁,一个为他斟酒,一个替他捏着肩膀。他自己则半闭着眼睛享受着,慵懒中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听到伶俜进屋,稍稍抬眼:“沈鸣到底怎么了?”

伶俜看了看他旁边的两个青楼女子,欲言又止。她略带稚气的脸上闪过的犹豫,让宋铭轻笑出声,挥挥手让旁边的两个女子下去,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伶俜坐下。

伶俜挪到梨花木凳子上坐好,将事情来龙去脉简单对他说了一番。说完,却发觉卧榻上的那人,不知何时又拿起了酒壶,正不紧不慢喝着酒,似乎对自己的话半点反应。

她有点急了:“四殿下,您有没有听?”

她真怀疑这一大早就喝酒的人,真得能帮这个忙?

宋铭不紧不慢斜了她一眼:“你急甚么?我这不是在想法子么?”

伶俜忍不住道:“喝酒能想法子?”

宋铭拢了拢衣衫,微微坐正,将手中的酒壶放在一旁:“你哪知眼睛看到我喝酒的?这是茶。”

伶俜被噎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宋铭清了清喉咙,做出好整以暇的模样:“你说要我救的那戏子,当真是个美男子?”

伶俜不知他为何问这个,但也只得如实点头:“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宋铭伸手捋了自己一把长发,笑道:“比我还美?”

伶俜一口气被噎住,觉得自己真得受不了了,她都有些搞不懂,沈鸣为何让她来找这位纨绔皇子,明摆着就是让她白跑一路,又想着叶罗儿兴许已经生死未卜,那牙婆的儿子孙子恐怕也是危在旦夕,她急得都要说不出话来。

宋铭看了眼小姑娘脸上焦灼的表情,轻笑出声:“小丫头,急甚么?我逗你玩呢!”说罢朝外头唤了一声,“阿劲!”

他话音落下,一个穿着黑色锦衣的男子推门而入,那男子脸上无甚表情,脚步沉稳却无声音,许不是普通人。他走到卧榻前作揖躬身朝前,宋铭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那名唤阿劲的男子点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宋铭道:“去韩子临那里救人,就直接说那位叶公子是我看上的人,至于救那牙婆的儿子孙子,就别露了痕迹,救了人让他们直接去顺天府报案,只需暗中保护就好。”

阿劲又点头:“属下明白。”

伶俜紧张地看着阿劲走出去,也不知道宋铭的人到底有多可靠。

宋铭见状,笑了一声:“放心吧!只要那戏子现在还没死,我就能将人救出来。”

伶俜站起来躬身行了个礼:“多谢四殿下出手相助。”

宋铭挥挥手:“那韩子临我看不惯多时,先前还跟我抢过生意,这次你们给我他一个把柄,正好让我堂而皇之弄死他,也不用想着暗中找人将他干掉了。”

伶俜:“……”

宋铭斜了她一眼,又笑着斜斜卧倒在榻上,拿起酒壶道:“不过这回沈鸣那死和尚算是欠了我一个人情,我得好好想想怎么跟他讨回来!”说完又朝伶俜眨眨眼睛,“你们真的还未圆房?”

他脸上惺忪已经散尽,一双眼睛跟荡漾的湖水一般,几分明媚几分邪气。这样的话就那样带着戏谑问出口。

伶俜脸上微微一赧,心中恼火,也不回答他的话,只恭恭敬敬告辞:“我就不打扰四殿雅兴了!”

宋铭显然刚刚那句不过是随口问的,也没打算要个答案,听了她的话,嗯了一声,对着酒壶喝了一口,砸了咂舌:“好酒!”

站起身的伶俜到底没忍住:“您刚刚不是说是在喝茶么?”

宋铭一双邪气的丹凤眼朝她看过来,挑着眉头不紧不慢道:“我甚么时候说过是茶的?”

好!你赢了!

伶俜暗自摇头,正要往外头走,宋铭忽然又招招手:“等等!”

伶俜转身看他,只见他又坐起来,目光落在她缠着两块布的脚上,啧啧了两声:“沈鸣那死和尚还真是抠门,连双鞋子都舍不得给自己的小媳妇儿。”说罢,朝外头叫道,“红药,快找一双鞋子过来!小孩子穿的。”

她也不算是小孩子了好么?

不过他没提起这茬,自己也差点忘了还光着脚,先前沈鸣还交代让问这家伙要双鞋呢,她也就没客气,难得笑眯眯道:“多谢殿下!”

宋铭摇摇头:“你一个小姑娘嫁给沈鸣那种不知情识趣的和尚,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我瞧着都可怜。”

倒霉吗?伶俜完全不以为然。虽然外头关于沈鸣的传闻都不那么好,但她认识的沈鸣却跟那传闻截然不同。若不是因为他,这辈子仅靠着自己,恐怕还是无法挽回表姐的悲剧。

伶俜越想越觉得欣然,脸上都忍不住笑起来。

那叫红药的姑娘拿了双锦面棉衬的红色绣花鞋进来,当然不是小孩子穿的,伶俜一双小脚塞进去还是大了些,不过总比光着脚好。

宋铭瞥了她一眼:“今晚我带着那个你们要的戏子在望月楼,你让沈鸣来见我。”见伶俜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的样子,又道,“就是隔壁那家。眼睛睁那么大作甚?每家青楼的姑娘都有不同的味道,当然是今日宿在这家明日宿在那家。”

说罢又摆摆手:“跟你一个小丫头说这些作甚,反正让沈鸣别找错了地方就是。”

伶俜觉得这人根本和韩子临半斤八两,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拐过人虐待过人。一想到过个七八年,这人竟然会成为君临天下的帝王,她就有些不可思议。

轻飘飘看了眼又已经半躺在榻上醉生梦死的人,伶俜默默摇着头走出了望江楼。

……

回到柳叶胡同的宅子,已经日上三竿,沈鸣还在沉睡当中,抑或是昏睡。面色仍旧苍白,连带着唇上都看不出半点颜色。伶俜拿了个杌子坐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心里禁不住有些难受。

虽然表姐这件事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但如今都被他揽在身上,侯爷本就不喜他,只怕日后他在侯府更加受人排斥。虽说他名声本来就不好,添一桩豢养男宠的丑事似乎也无关痛痒,可他毕竟不是这样的人。

伶俜今日天没亮就醒来,又很是奔波了一番,到了此时,勉强算是尘埃落定,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儿松下来,喝了一碗王嬷嬷送来的粥,便困意来袭,靠在床边打起了盹儿。

而她刚刚入梦不多时,沈鸣悠悠转醒,看到旁边闭着眼睛的一张笑脸,先是微微怔了下,继而又露出一丝浅笑。如今才三月份,还有些凉,他费力坐起了身,将趴在床边的人抱在床上自己旁边,褪了鞋子和外衫。

伶俜没有醒来,却下意识寻着温暖靠过去,窝在了他胸口,那带着点馨香的温软贴上来,让沈鸣僵了僵,但很快又无声笑了笑,将人揽进怀里。

  ☆、41.第二更

这一觉好像睡了到了地老天荒一般,醒来时,伶俜发觉屋子里已经掌了灯,睁开一双惺忪的眼睛,对上的就是沈鸣漆黑如墨的眸子,那眸子里含着点点笑意,见她醒来,伸手亲昵点了点她的鼻子:“醒了?”

他这动作委实像是在逗弄小孩,但是伶俜却已经反应过来现下的情形,她何时上的床?还窝在沈鸣的怀里,难怪这一觉睡得那么踏实。

只是她到底已经不是小孩子,这样亲密地被他抱住,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就缠绕在鼻间,难免有些不自在,脸上也禁不住开始发热。

沈鸣倒是一脸坦然,不过看到她羞涩的模样,心中莫名柔软又欣然,鬼使神差一般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了一个吻。伶俜怔了一下,脸上就更热了,也不敢抬头去看他,只将脸埋在枕头中装傻。

上辈子给宋玥做妾的经历,让她对男女间的亲密十分排斥,但是沈鸣这微小的举动,却并未让她觉得有任何反感,反倒有些莫名地悸动。

沈鸣看着她将脸埋在枕头下,伸手笑着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低声道:“要快点长大呢!”

伶俜忽然就有点不乐意被他当成孩子了,忍不住闷声闷气反诘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沈鸣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天色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府。”

伶俜这才想起正事:“四殿下让你晚上去望月楼找他,说会和叶公子在那边等你。”

沈鸣神色平淡地点点头:“长安应该马上过来了,我让他先送你回去。”

伶俜却抓住他的手臂:“我想跟你一块去望月楼。”

沈鸣问:“你想看叶公子怎么样了么?”

伶俜愣了下忙不迭点头。其实叶罗儿怎样她倒并不是非要亲眼所见,想跟着沈鸣一起,不过是因为宋铭。她得看着沈鸣,可别让那货给带坏了。

为着方便,她作了一身男儿打扮,跟在高大挺拔的沈鸣身旁,瘦瘦小小地看过去像是一个跟着公子出行的小厮。

这是伶俜第一见识到夜间的勾栏瓦肆,整条胡同灯火通明,莺声燕语飘在空中,走在路上,甚至都能问到酒味和胭脂香气。阁楼上有穿着妖媚,对着下方揽客的青楼女子,声音娇得仿佛都能掐出水来。望月楼一片红光摇曳,只不过当街的两扇雕花门紧闭着。

沈鸣拉着伶俜上前敲门,浓妆艳抹的老鸨从里面将门打开,见着外头站着一个锦衣俊朗的公子,笑道:“公子,咱们这儿今儿被贵客包了,您改日再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后传来女子银铃一般的嬉闹笑声,还夹杂着一个熟悉的男声。

沈鸣面无表情地越过她的头,看向灯火辉煌的屋子,见到那正蒙着眼睛跟几个女子嬉戏的宋铭,勾唇冷笑了一下:“我找里面那位公子。”

老鸨自是知道宋铭的身份,也能猜出门口这少年不是普通人,赶紧谄媚笑道:“我这就跟您去通报。”

她还没转身,里面那眼睛蒙着块红布,正跟人躲猫猫的宋铭挥手高声道:“让他进来!”

老鸨连连应声,侧了身子恭恭敬敬请沈鸣进屋。

沈鸣拉着伶俜的手走进了那大厅中,穿着一袭及地红袍,头戴一根红抹额的宋铭,并未因为他的到来而停下嬉闹,被几个女子掩嘴笑着躲掉后,跌跌撞撞挪到了沈鸣跟前,忽然一把抓住他:“美人儿!终于让我抓住了!”

沈鸣不着痕迹地将伶俜拉在自己身后挡着,免得被面前这家伙给碰到。而躲在他身后的伶俜,默默打量着那蒙着红布,正在沈鸣身上东摸西摸的美玉少年,嘴角禁不住抽了抽。

“咦?美人儿你怎么这么硬?哎呀!你胸前的肉去哪里了?”

沈鸣巍然不动,面无表情将他的手拍开:“行了!”

宋铭这才摘下蒙着眼睛的红布,露出一双桃花般的丹凤眼,笑着看向跟前的人:“原来美人儿是沈公子啊!”

沈鸣还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叶公子呢?”

宋铭退到后面的一张桌前坐下,随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斜眼看他笑道:“急甚么?总归是还是活的,死不了。”说罢又朝屋子里的几个艳丽女子挥挥手,“都去给我伺候沈公子,谁要是让沈公子笑了,我就赏她一百两。”

几个青楼女子闻言,立刻簇拥上来。

只是还未碰到沈鸣的衣角,他已经带着拉着伶俜退后两步,手中的剑横握在身前,半出了鞘,冷声道:“都给我下去!”

众女子一看那冷光凛冽的剑,吓得赶紧退了开。

宋铭喝一口水喷出来,朗声大笑:“你还真是个和尚不近女色啊!”说完才看到他身后躲着的伶俜,又颇有些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原来是带着小媳妇儿,你说说这人也真是的,来逛青楼哪里有带家眷的。”

边说边笑着朝伶俜挥挥手:“小夫人赶紧回去歇着,这是男人们来的地方。你看看你在这里,你们家世子甚么都不敢做!”

伶俜又是无语地抽了抽嘴角,去看沈鸣,却见他仍旧神色平静,大约是早就习惯这位四殿下的行事风格。

宋铭闹完,终于朝身边的美人们挥挥手:“你们都下去,爷有正事和沈公子做。”

几个美人在他脸上留了香吻,摇曳着走了下去。宋铭不紧不慢起身,朝沈鸣招招手:“跟我上来!”

沈鸣拉着伶俜跟上他。

到了二楼的一间雅房,走在前头的宋铭推门而入,里面的床榻上赫然躺着一个白衣少年。

宋铭转头朝沈鸣挑挑眉:“世子爷跟本王开了金口,就算是阎王爷来了,本王也能把人抢过来。”罢了又有些得意道,“那牙婆的儿子和孙子,我也找到了,都还活着,已经让人交给了顺天府,估摸着明日顺天府就会派人再去把韩子临给抓进大牢。”

沈鸣沉默不言,拉着伶俜走到那床榻前。叶罗儿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想来没甚么大碍!

宋铭走上来道:“那韩子临正在用私刑,幸好我的人赶到及时,不然这位美人儿可就真的香消玉损了。”

他说话间,叶罗儿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床边的几人,虚弱地开口:“多谢世子爷救命之恩!”

宋铭一听可不干了,上前道:“救你的人可是本殿下。”

叶罗儿不认得这位纨绔皇子,但听到他自称殿下,也能猜到大概身份,目光微微闪动,想着挣扎着起身行礼,但身上的伤势让他连动根指头都难于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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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鸣见状赶紧道:“你躺着就好!”他想了想,问,“我想知道昨夜发生了何事?”

叶罗儿闭了闭那双雾气沉沉的眼睛,用细弱蚊蝇般的声音道:“我只记得有人闯进那宅子,还未反应过来人就失去了知觉,再醒来就是韩子临来闹事,被世子爷你扶出了屋子。”

沈鸣默了片刻,试探问:“我们找到你时,绫罗和你躺在一起,都被人下了药。”后面的话,他犹疑了片刻,有才继续,“你真的没跟她发生甚么?”

一旁的宋铭惊呼一声,被他皱眉瞪了一眼,赶紧伸出手指放在自己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罗儿两行清泪从眼角滚出来,越发楚楚动人,连伶俜看得都心生怜悯,却又担心刚刚沈鸣所说的。虽然他揽下了和叶罗儿的事,她给表姐穿衣服时也未发现异常,但两人被人下药,稀里糊涂发生过甚么也并非不可能。

她先前都没仔细想到过这点,现下才觉得周身冰凉。

叶罗儿闭了闭眼睛,过了许久,才小声道:“世子爷不肖担心,我被韩子临拐来后就被他去了势。就算是被下了药,我也不可能和沈大小姐发生甚么?”

屋子里的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床上如画中人般的少年,将这种羞于见人的秘密说出来,大约也是费尽了全身力气。他双眼紧闭,用力咬着惨白的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得汹涌。

宋铭清了清喉咙,难得正色:“叶公子,你放心,韩子临这回肯定没得跑,本朝律法严明,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如今证据确凿,他不会再有第二次脱身的机会。”

沈鸣想了想,道:“殿下,您看叶公子该如何安置?”

宋铭道:“若是他想找回亲人,我可以帮他。”

叶罗儿半睁开眼,泪眼朦胧地摇头:“我早已是残缺之身,即使寻到亲人,恐怕也会被嫌弃。殿下世子放心,等我身子好了,就离开京城,天大地大,总该有我的容身之地。”

宋铭低头看着他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笑着啧啧了两声:“就你这张脸?刚刚走出京城,就能让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叶罗儿咬咬唇道:“一副皮囊而已,毁了便罢了。”

宋铭笑:“这张脸毁了多可惜,让人看着也赏心悦目。你要是愿意,跟着我就成,反正韩家那边也以为是我看上了你。”见了叶罗儿目光闪动,又笑道,“你放心,我跟韩子临不一样,绝不干强迫人的事儿,你不是会唱戏么?我正好要养个班子,你没事给我唱一段就成。”

叶罗儿一张惨白的脸,终于稍稍缓和了些:“多谢殿下!”

宋铭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又转头看向沈鸣,朝他挑挑眉,笑道:“世子爷,你拜托我的事儿,可算办得漂亮?”

沈鸣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还行。”

宋铭笑得愈发厉害,半分无邪半分妖邪:“那你要如何报答我?”

沈鸣道:“你欠我的钱不用还了!”

宋铭像是撒娇一般道:“谈钱多市侩,咱们别谈钱。”

沈鸣皮笑肉不笑地瞪他一眼:“那你就把该分给我的银子给我。”

宋铭嘿嘿一笑:“行,那这回咱们就银货两讫。”说着有腆着脸一般道,“如今儿日子越来越热,正是百花盛开的季节。你赶紧再跟我提几样新的香露,铺子里都快断货了呢!”

沈鸣含含糊糊唔了一声。

宋铭轻飘飘看了眼躲在他身后的伶俜,佯装板起脸道:“沈愉生啊沈愉生!不是我说你,你从我这里吸了那么多血,竟然还让你的小媳妇儿光脚丫子出来,连双鞋子都不给,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

到了这时,伶俜也有些忍俊不禁噗嗤笑出来。虽然这位四皇子殿下,还是传闻中那般浪荡风流,但好像跟她以为得又有点不同。他和沈鸣一冷一热,明明性子是如此南辕北辙的两人,却竟然有着如此奇妙的交情。

沈鸣斜了他一眼,拉着伶俜往外走:“我们回府。”

宋铭在后面坏笑叫道:“小和尚,我跟你说,你家小媳妇儿年纪太小,圆房得要点诀窍才行,我这里还有本秘籍,你要不要?”

沈鸣随手抄起路过的圆桌上一只茶杯,朝后面掷去,宋铭大惊失色,伸手堪堪用两指夹住,跳起来道:“身手好了不起啊!”

伶俜虽然对那位四皇子殿下有些无语,难以想象这样的人日后会成为帝王,但见他将事情办得如此妥当,还给叶罗儿安排了后路,倒也确实不像是只会饮酒狎妓的纨绔子。

两人走出灯火通明的胡同,上了马车,伶俜见沈鸣神色平静,小心翼翼问:“世子,侯爷会不会因为这事责罚你?”

沈鸣轻笑了笑:“无妨。”

伶俜想了想又道:“要是他罚你跪的话,我陪你一起跪。”

沈鸣云淡风轻道:“父亲素来是不管我的事,你不用担心。”他顿了顿,又讥诮笑了一声,“父亲是个明白人,定然猜得出发生了何事,知道我是给绫罗挡祸,于情于理都不会责难我的。”

伶俜想着也是,沈瀚之那人心思如海,深不可测,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想必一眼就能看出个所以然。她入了侯府这半年,也看出沈瀚之对自己这个长子,几乎不闻不问,只在逢年过节用膳时,不咸不淡地问几句近况。想到上辈子沈鸣就是在十八岁那年死在自己父亲手中,都说虎毒不食子,难道沈瀚之就真的对沈鸣半点父子之情都无?为了保护宋玥,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下得了手?

她借着一点点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的人。沈鸣清俊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漠然和冷冽,仿佛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她一个从小跟着祖母在田庄无忧无虑长大的孩子,偶尔也会渴望父母亲情。他这样被父亲丢在寺庙里与世隔绝了近十年的孩子,想必心中也曾对亲情期待过,不然他也不会这样出手帮助表姐。

回到府中静欣苑,已经是二更天。屋子里有哭泣的声音,伶俜走进去一看,果然是表姐跪着,姨母一脸铁青地坐在太师椅上在训斥她。

见到伶俜进来,宁氏皱了皱眉,不悦道:“十一,怎的这么晚才回来?”

伶俜赶紧回道:“世子身子不舒服,我一直在照看他。”

因着先前就知道她是跟沈鸣一起,宁氏也未再对她发难,只又朝跪在地上的女儿喝道:“你以为你爹真相信那戏子是世子藏的?他是为着你的名声,不想揭穿这事,不然传出去,你还怎么做人?”

沈锦抹着眼睛道:“我不过救个人罢了,又没作奸犯科。昨夜我睡得好好的,一醒来就到了柳叶胡同那边的宅子,分明就是韩子临让人将我掳走要陷害我。”

宁氏狠狠瞪了他一眼:“这话你千万别在外头说,就算是被他掳走,让你跟那个戏子待了一晚,被人知道你的名节就毁了。”

沈锦小声道:“我就是知道轻重,先前父亲罚我,我才一直说只是去帮世子。”

宁氏闭了闭眼:“咱们侯府向来守备森严,这韩子临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说,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你掳走,只怕府中也是有鬼。”说罢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如今你大婚在即,有没有鬼暂时放在一边,好好待在府中别再出去惹事。今儿要不是英才帮你在侯爷跟前说话,还不知道他怎么罚你。等你嫁到荣亲王府,我也就放心了。”

沈锦也是有些后怕,若不是伶俜带着沈鸣即使赶到,他一个深闺待嫁女子,与一个戏子共处一室,就算是拿出证据自己是被韩子临掳走,那也是于事无补。她擦了擦眼泪,挪到母亲跟前,抱住她的膝盖:“娘,这回多亏了哥哥!”

宁氏叹了口气:“我知道,明儿个你跟我一起去好好谢谢人家。”又摆摆手,“今日提心吊胆一整天,你也跪了几个时辰,赶紧带着十一歇了吧。”

沈锦这才站起身,拉着一旁沉默不言的伶俜回了自己屋子。

躺着床上,沈锦一边唉声叹气抱怨自己跪久了腿疼,一边道:“叶公子也不知道被韩子临带回去会如何?说了会帮他,自己倒是惹了一身腥。”

伶俜笑道:“先前姨母在,我忘了告诉你。世子拜托四殿下帮忙,已经把叶公子从韩子临那里救出来了。说是正想弄个戏班子,让叶公子跟着他。”

沈锦大喜:“真的?那可真是好,四殿下虽然是个浪荡子,但也没甚坏心,叶公子跟着他,倒是比出京城谋生稳妥得多。”

伶俜嗯了一声:“叶公子长那样一张脸,只怕走到哪里都是个麻烦,还不如跟着四殿下。”

沈锦也算是放了心,默了片刻,又问躺在对面帷幔中的伶俜:“十一,你怎的知道我被韩子临掳到柳叶胡同那边的?若不是你带着世子及时赶到,我都不敢想会么样?”

伶俜道:“其实我也是猜的,一觉醒来发觉你不见了,又想着韩子临刚刚被放出来,怕是会找你麻烦,就带着世子去了柳叶胡同,果然见着你和叶公子被下了药。”

沈锦愤怒地哼了一声:“我还真是小看了韩子临的本事,竟然敢到咱们侯府掳人,也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

伶俜想到去年成亲那日,自己也同样被神不知鬼不觉的被掳走一回。但那一回主使人是宋玥,他对侯府再熟悉不过,而且作为一个王爷,手中能人自是不少,要掳个人并不难。可这次的韩子临,一个在三教九流混的纨绔,要从守备森严的侯府掳走大小姐,光是听起来,就是个笑话。

姨母说得没错,这府中有鬼,至于是谁,不言而喻。

  ☆、42.第一更

“你说世子爷赶在韩子临前面去了柳叶胡同,还说那戏子是他私藏的,不过借用妹妹的宅子?”李贵妃坐在屋子中的太师椅上,听完赵公公的报告,不紧不慢地反问,精致的脸上并未有半点波动。

“回娘娘的话,正是这样。而且那牙婆的儿子孙子也被人给救了,已经去了顺天府告状。”

“是甚么人救的?”

赵公公摇头:“这个倒是不清楚,反正不是世子爷手下的锦衣卫,不过既然世子爷早就插手了这件事,估摸着跟他脱不了干系。”

李贵妃微微闭上眼睛,脸上浮出一丝冷意,默了片刻才道:“侯爷当年就不该优柔寡断留下这么条祸害,本以为养在寺庙里那么多年,会成个废人,哪知这才回京两年多,竟成了皇上跟前的红人。”她顿了顿,忽然又笑道,“不过这也不算是坏事,反正韩家这个人情已经卖了出去,咱们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世子正好又是苏家的人,以后要动苏家,韩家只怕会上赶着来。你赶紧派人通知韩家,让那韩子临跑路。”

赵公公道:“要帮忙安排么?”

李贵妃嗤笑一声:“当然!那韩子临就是个三教九流的地痞,留着也是个祸害,等他出了城就安排一场杀人越货。”

赵公公笑:“奴才这就是去安排。”

李贵妃又似想起什么地道:“对了,那戏子呢!”

赵公公道:“昨日被四殿下给明晃晃从韩子临那里抢走了,说那戏子是他一早看中的人,似乎还恰好撞见韩子临对那戏子用私刑。韩子临不敢不给,就将人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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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 電` 耔 ` 書 ω ω w . Τ`` X` `Τ ` 零` 贰` . c`o`m

李贵妃嗤笑了一声:“这四殿下还真是个荤素不忌的,既然人被他抢走,咱们就不用管了,反正他也起不了个风浪。”她思忖了片刻,“宁夏那边情况如何?”

赵公公道:“如今鞑子南下,盘踞在贺兰山一带,苏总兵已经带着七万兵马朝贺兰山进军了。”

李贵妃笑了笑:“常胜将军啊常胜将军,我看你这一回还能不能胜?”

……

隔日傍晚,沈鸣下了差回到府中,便见宁氏携着沈锦和伶俜等在松柏院的月洞门口,他走上前默默作了个揖。

宁氏道:“世子爷可否请我们进去说话?”

沈鸣轻笑:“有请。”

入了那松柏院的小正厅,他正要请几人入座,宁氏去忽然抓住沈锦的手,母女俩噗通跪在地上:“世子待绫罗的大恩大德,我们母女感激不尽。”

饶是向来从容持重的沈鸣也为着这架势微微一怔,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扶宁氏起来:“姨娘严重了,绫罗是我妹妹,出手相助是应该的,况且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宁氏被他扶起来,眼眶已经泛红:“若不是绫罗不知天高地厚,也不会连累世子名声。”

沈鸣有些无奈地笑:“我本来就没甚么名声,不过是私藏个伶人,算不得什么大事。”

“你父亲……”宁氏说出这句,有些欲言又止。

沈鸣皱了皱眉,试探问:“父亲如何?”

宁氏犹豫了下,叹道:“你父亲读书人出身,不知为何偏偏听了那化缘僧人的话。这世上哪里有甚么煞星一说!”

沈鸣怔了怔,又笑了:“父亲听信那些话也情有可原,若我不是煞星,怎么会有那天下名医都无解的怪疾。”

宁氏摇摇头,一时只是叹气,没有再说话。

沈锦走上前:“哥哥,这回都是我的错。”

沈鸣看向她,笑道:“你何错之有?见到弱小被欺凌出手相助,这是善良;听闻有人作恶要将人绳之于法,这是正气。要怪只怪这世道险恶,你一个深闺女子难免出个差池。往后遇到这样的事,切莫自作主张,至少也要找姐夫商量。”

沈锦一听到姐夫二字,脸上就羞红了几分,又像是想到什么似地,一双熠熠善良的眸子动了动,掩嘴笑道:“先前我一直以为哥哥是个冷漠寡言的,原来也并非如此嘛!这下我总算是可以放心出阁,将十一安心交给你了!”

沈鸣目光落在一旁一言未发,但面上一直浅浅笑着的女孩脸上。伶俜听了表姐这话,被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看来,不知为何就有点羞赧,不自觉地垂下眼睛。

沈鸣不动声色地笑了一声,一本正经道:“十一是我的妻子,我自是会待她好的。”

宁氏也笑开,又有些惆怅地叹道:“夫人若是看到世子这般出息,想必也该安心了。”

被人提起母亲,沈鸣表情道没甚么波动,只是试探着搜寻了一下记忆,但更往常一样,半点有关生母的片段都未想起。母亲过世时,他还不到四岁,兴许不是记事的年纪,但他向来是个早慧的,五六岁时在寺庙里读经书,过两遍就能倒背如流,可为何母亲没给留下半点记忆?

他对母亲的认知,全来自外祖父的讲述,在这座侯府中,因为父亲对母亲的情深义重,从来不会有人提及沈瀚之的伤心往事去谈论母亲。

然而父亲的情深义重,却总给他一种是是而非。他想了想,试探问:“宁姨娘,我母亲她是个甚么样的人”

宁氏看着他那张与他母亲五分相似的脸,微微笑道:“夫人仁厚善良,待我们都是极好的。才学过人,琴棋书画无所不能。”说着顿了顿,叹气懂啊,“无奈红颜薄命。”

沈鸣又问:“母亲她当年是如何病逝的?”

宁氏闭了闭眼睛,陷入当年的回忆:“那时你父亲外放在苏中,不知是不是水土不服,你母亲到了苏州,就一直身子不适,吃了两个月的药也不见好转,后来到底还是没了!”

沈鸣点点头,这跟他所知道的无甚区别。

宁氏又将目光落在她脸上:“你那时一直在夫人身边,待夫人一过世,你就生了场重病,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沈鸣笑:“原来如此!”

其实跟他知道的差不多,也许这就是真想吧。

宁氏又说了一些她母亲如何,这才道别。伶俜自然是留了下来。

比起姨母和表姐,伶俜对于沈鸣的感激,一点都不会少。这段时日心中的跌宕起伏,惶恐不安,终于尘埃落定。她知道,若是这辈子提前和沈鸣遇到,并且成了世子夫人,还不算甚么的话,那表姐活下来,便是命格发生了改变,定然是桩大事。

这彻彻底底意味着,这辈子的命运,已经跟上一世截然不同。

表姐没有死,沈鸣和她也就能活下来。没有甚么比这样的认知,更让人欣喜,以至于屋子里只剩她和沈鸣之后,她脸上的笑意再也压抑不住,眉眼弯弯,嘴角扬起,一看就是高兴至极的模样。

沈鸣眉头蹙了蹙,笑着随口道:“这么高兴?”

说罢,折身进内屋更衣。

伶俜跟着他进去,见他要脱去身上的飞鱼服,忙上前自告奋勇道:“世子,我帮你!”

“你会伺候人?”虽是笑着这样说,沈鸣倒也没拒绝,只笑着伸开手。

伶俜确实没有伺候过人,不过她想着这也不是甚么难事,便笑道:“我会伺候世子啊!”

沈鸣本是个不喜形于色的人,即使是笑,那也是浮于表面的笑。听到她用略带稚气的声音说着这话,不免就笑出声。

伶俜帮他解了腰带,褪下身上的飞鱼服,又将挂在架子床边的白色大氅给他穿上,倒真有些贤惠小媳妇儿的范儿。沈鸣眼角眉梢都不自觉带了些温柔笑意。

他自小身在寺庙中,下山后身边又只有长安长路和福伯,别说是女子,就是丫鬟都未曾有过。但过去那些年的梦中,他却常常梦到她,就好像在那么多年孤寂的岁月里,是她一直陪伴着自己。

在他渐知人事的这两年,他渐渐懂了了那种感觉意义。

如今她来到了自己身边,他也再未做过那些梦,没有甚么比真实陪伴更加令人觉得满足。

换好衣服,沈鸣忽然将伶俜抱起来,放在旁边的床上。伶俜吓得轻呼了一声,看到他倾身上来,正要胡思乱想,却见他只是蹲在自己跟前。

沈鸣将她的鞋脱下来,握住她白皙玲珑的小脚,抬起来看了看,轻描淡写道:“还好,没留下伤口。”

伶俜这才知道他是在作何,噗嗤笑出声:“我从小在田庄长大的,常常光着脚在外头走,哪里有这么娇弱。”

沈鸣抬头看她,握着她脚的手却没有松开:“等过两年我开了府,咱们就搬出去,把祖母接过来。”

伶俜喜上眉梢:“真的么?”

沈鸣点头:“祖母越来越年迈,咱们把她接过来照顾。”

伶俜眼眶蓦地一热,也不做多想,跳下来扑在他怀里:“世子,外头的人都误会你了,你才不是什么性子暴虐,你比那些人都好。”

至于是哪些人,她也不知道,总归是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越来越觉得沈鸣其实是个至纯至善的人。她未曾识过情爱滋味,却也知道,沈鸣对于自己,早已经不同。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着他,并非刻意,但她娇小的身子,靠在他怀里,就像是撒娇一般。沈鸣心中涌上一丝柔软,放开她的脚,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坐在床沿边,又揽在怀里。

“外头喜欢怎么传就怎么传罢,不用理会。”

伶俜这时却想起什么似地抬头看他:“可是外头怎会有这样的传闻?”

上辈子也是一样。若是沈鸣真的做过恶事,倒也罢了,他顶多是看起来性子冷漠,哪里跟暴虐扯得上半丝关系。

沈鸣哂笑了一声:“有人不喜欢我的名声好罢了。”

伶俜愈发疑惑:“甚么人?”

“自然是憎恶我的人。”

伶俜试探道:“侯爷?”

沈鸣不置可否,笑着转移话题:“我昨儿个忘了问你,你是怎么猜到绫罗被人掳走,去了柳叶胡同宅子里的?”

他记得她来找他的时候,韩子临还没上门闹事。

伶俜暗自想笑,若不是因为她是重活一世,她哪里会猜到表姐是被弄去了柳叶胡同。这大概是就是两世为人的好处,总能提前预料到一些事情,这才避免再次发生悲剧。

她叹了口气:“就是前晚常进说韩子临放了出来,还知道这事跟表姐有关。那种三教九流混的,定然会想方设法报复,看到表姐不见了,就做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真是这样。”

沈鸣揉了揉她的脸:“这次你做得很对。”

伶俜赶紧道:“其实也只是猜的。”

沈鸣笑:“我是说遇到事情来找我,做得很对。”

伶俜愣了下,又笑开了:“那我以后都找你。”

“嗯,都找我。”

两人正抱在一起对望着彼此的眼睛,长安从外头匆匆走进来:“世子!”

哪知会看到床上抱着的两人,顿时尴尬地退了出来,支支吾吾道:“四殿下那边让人送口信,叫你马上去望江楼找他。”

伶俜也没料到长安会直直闯进来,大约是这别院里素来只有男子,随意惯了的。她推开沈鸣,红着脸从床上跳下来。

沈鸣倒是不以为意:“说了甚么事么?”

长安在外头道:“没有,就说是有急事,让你赶紧去。”

沈鸣嗯了一声,转头看向伶俜:“你要跟我一道么?”

伶俜点头:“要的。”

……

两人赶到望江楼。

那位花名在外的四皇子,正在雅房中跟几个青楼女子嬉闹,不过不是昨日蒙着眼睛的躲猫猫,而是掷骰子脱衣服。有几个女子已经脱得只剩下肚兜,宋铭自己也光着膀子,独穿着一条白色丝绸亵裤。

伶俜哪里见过这等荒,淫场面,顿时眼睛没处放,沈鸣倒是一脸平静,伸手将她拉在身后挡着:“殿下,你找我何事?”

宋铭瞥了他一眼,笑着朝身旁的几个女子道:“快去把沈公子的衣服也剥了!”

眼见着几个只穿着肚兜的女子涌上来,伶俜赶紧上前挡在他面前,又捂住了沈鸣的眼睛,叫道:“你们都走开!”

宋铭笑得乐不可支,直接从榻上跌了下来,断断续续道:“世子爷,你家小媳妇儿真是有趣呢!”说罢,又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众女子捡起散落的衣服,作鸟兽散。

伶俜松开捂住沈鸣的手,有些不悦地看了眼宋铭。

这厮倒是不以为意,从地上爬起来随便套了件衣服,松松垮垮地露出一大块胸膛。不过人倒是已经稍稍正色:“韩子临昨晚收到消息,连夜跑路出了京城。”

伶俜皱眉:“跑了?”

宋铭朝她勾唇笑了笑:“还没到定州就遇到劫匪,被杀人越货。”

伶俜大快人心般道:“活该!死了真是便宜了他。”

“可不是么?”宋铭朝那个一言不发一脸冷冽的少年看去,“愉生,你怎么看?”

沈鸣默了片刻:“我先前以为他从牢里出来,不过是拿捏住了牙婆,这手段正是他这种下三滥能干出的。不过他这一死,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伶俜疑惑:“难道他死得有问题?”

沈鸣哂笑一声:“只怕不是杀人越货而是杀人灭口,韩子临只是个跳梁小丑般的小角色,他背后还有一只翻云覆雨手!”

“陷害绫罗不过是件顺手的小事,人家要的是韩子临背后的韩家。”宋铭说着,勾着一双桃花眼看向沈鸣,慵懒地往后一靠,打了个呵欠:“这京城要起风了,反正我这个闲散王爷,翻过年就要去就藩,没人会在意我。倒是你在京城可要小心些,这大风要是刮起来,恐怕第一个刮的就是你们苏家。”

  ☆、43.第二更

宋铭这一样说,伶俜才蓦地想起来,上一辈子苏家就是在这一年出事。沈鸣的舅舅苏凛,在贺兰山一役遭鞑子偷袭惨败,七万大军只剩了几千人。据说是苏凛妻子早逝,在宁夏任总兵时,纳了一房侧室,而那女子实则是鞑子的细作,正是她透露了军情,才导致苏凛的大军有去无回。

那场败仗导致龙颜大怒,苏凛被押解进京处斩,家眷被流放。卫国公本就子嗣单薄,只得一儿一女,长女早年病逝,儿子又落得这个惨景,随后就一病不起,远离朝堂,不出半年便撒手人寰。声名显赫的苏家自此陨落。

卫国公是太子太傅,苏家一倒,太子在朝中势利大减,不多久就被贬为郡王发配藩地,齐王和魏王则被召回京城。宋铭说的京城起风,自然也就是在说太子即将被动摇的地位。

这样一想,忽然就觉得有些惶然。本以为韩子临一事,不过事关三教九流的纷争。但听了宋铭这样一说,她不得不联想到韩子临的兄长韩子洲,如今这位韩家子弟正任宁夏巡抚,只怕上辈子苏凛被问罪一事,也有着他的推波助澜。

若是有人想动苏家,自然会想到拉拢韩家,先前那位人将韩子临从牢里捞出来,正好就给韩家卖了个人情。

若真是照她想的这样,这一世事情就变得更加糟糕,因为上辈子至少沈鸣是置身事外的。儿如今他卷入其中,在韩家人看来,他就是害死韩子临的罪魁祸首。而但凡了解济宁侯府和这位世子爷的,都知道沈鸣虽然姓沈,侯爷亲爹却素来是不管他的,而是靠苏家一路庇护。韩家记恨上沈鸣,自然也就是记恨上了苏家。

至于那翻云覆雨手到底是来自齐王还是魏王背后,她其实不用猜也知道了,能对侯府熟门熟路,齐王那边大概是做不到的,齐王恐怕也不会无缘无故地陷害沈锦,虽然济宁侯是魏王的嫡系,但制造一桩内宅丑闻对朝堂之争,并无任何意义。

她越想越觉得脑仁发疼,没想到这样一桩事情,背后竟然那么复杂。虽然可能只是猜测,可上辈子后来整个朝堂的走向告诉她,这些猜测大致是八,九不离十的。只是上辈子她并不清楚这些内情而已。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那贺兰山一役,大约是发生在这一年的仲夏,也就是表姐出事没多久之后。可是要怎么告诉沈鸣?

苏凛的事情跟表姐遇上的麻烦完全不同,因为就算沈鸣有通天本领,也不可能改变千里之外的那张战役——除非这辈子,那样的惨败不会发生。

回程的马车上,伶俜思忖了许久,还是忍不住试探问:“我听说你舅舅在宁夏纳了一房侧室,可有此事?”

沈鸣点头,笑了笑道:“我也是年初接到信,才知道的此事,去年才纳进门的。我舅母去世多年,这些年他先是在浙江剿倭寇,后来又在西北跟鞑子打仗,一直无心个人的事,如今纳了侧室,也算是件好事。”

果然还是这样,虽然她不知上辈子,苏凛打败仗真的是识人不清引狼入室,还是遭人陷害。但可以肯定是,这个侧室就是祸害的引子。

她想了想,又试探问:“你跟你舅舅关系如何?”

想着他从小在寺庙里长大,兴许和舅舅也并不亲近,若是这样倒还好。

沈鸣抿唇想了想,笑着道:“你也知我在寺庙里长大,对父亲几乎没有概念。那些年舅舅在浙江任总兵,每年都会到寺庙里陪我一段时间,给我讲学,指导我书写作画。他虽然只是舅舅,对我来说,却是有如父亲一般的存在。”

他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不紧不慢娓娓道来,那话语中都是显而易见的温情。

伶俜忽然眼眶就有些湿润,因为她知道,虽然自己勉强阻止了表姐的悲剧,但是对于他的舅舅,却是无能无力。

马车路过一处颠簸,伶俜狠狠震一下,干脆顺势半跪在地上,俯趴在他的膝头,小声道:“世子,人生难免有悲欢离合,我们以后都可能会遇到,但是再坏的事情,也都会过去的。”

沈鸣微微有些愕然,在他眼中,伶俜就是个十三岁不到的小姑娘,忽然说出这样老成的话,让他心中莫名有些一紧,不由得伸手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你说得对。”

可是伶俜却没办法说出你舅舅马上会打败仗被押解进京处斩的话。就算他相信自己的话,又有何用?

他阻住不了那场败仗,自然也阻止不了皇上问斩苏凛的决心。她只祈求着,这辈子已经改变了那么多,那这件事就一并在不知不觉中变了罢。

因着沈锦大婚将近,整个府中都洋溢着喜事的氛围,伶俜再如何忧心忡忡自己无力改变的事,也多少被这样的气氛感染。表姐是个没心没肺的,韩子临的事,虽然想起来心有余悸,但到底算是有惊无险,如今听说叶罗儿也伤病痊愈,跟在四皇子身边唱戏,也算是放了心。

大婚是在四月的第二天,按着常俗,头天是发嫁妆的日子。

锣鼓响亮,十里红妆。

从济宁侯府到荣亲王府,一百二十台嫁妆,浩浩荡荡的一队,仿佛是一条披着红袍的金龙。红木家具,丝绸锦帛,朱漆髹金,流光溢彩,床桌器具箱笼被褥一应俱全。京中百姓看热闹,听说过内情的,无一不感叹,济宁侯府嫁的是庶女,可这阵仗,恐怕一般的世家嫡女都只得望尘莫及。

侯府一众人站在府中正门,看着嫁妆队伍蜿蜒而出,连吃斋念佛多年,心如止水的宁氏,眼睛里也涌出了喜悦的泪水。为人母亲的,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女儿风光出嫁。

伶俜体会不到做母亲的感觉,但却能体会这种劫后余生的欣喜和释然。她站在姨母旁边,想到上辈子还没来得及出嫁的表姐,这一世终于成了新娘,虽然未来的路谁也不知道,但总该是一个好的开始,总该是让人期待着的。

待队伍在锣鼓唢呐声中渐渐走远,安氏领着两个孩子上前,朝宁氏笑道:“恭喜宁姐姐,绫罗嫁入高门,又是这般风光,您也这辈子也算是值了。若是宝珠过两年出嫁,能有这一半风光,妹妹也就心满意足了。”

宁氏微微笑道:“侯爷向来待子女都是一样,妹妹就不用担心了。”

虽是笑着的,但她声音却有些不着痕迹的凉意。

安氏又道:“上回韩家那杀千刀的上门闹事,说绫罗私养戏子,真是差点让我吓坏。好在是虚惊一场,原来绫罗只是给世子爷提供宅子。”

宁氏道:“确实是虚惊一场,绫罗平日里是胆大妄为了些,但这种事定然是干不出的。妹妹就不用担心了,她就是心思简单单纯,难免被人利用了。”

安氏叹了口气:“也是,世子爷有那嗜好,自个儿找地儿就好,差点就害了绫罗。”

一旁的伶俜听她编排沈鸣,那就有些不乐意了,轻笑一声道:“安姨娘这样说我就不爱听了,世子爷分明就只是看不过意那位叶公子被韩子临那渣滓虐待,出手相助罢了,怎的就是你口中说得这般了?我可算知道世子的名声为何不好,原来是有姨娘这样的嘴,所谓众口铄金,大概就是这样罢,好在世子不靠名声吃饭。”

安氏哪能受得了被个小丫头噎,阴阳怪气地反诘:“小夫人可别千万莫冤枉我,世子爷是甚么人,又不是我一张嘴说出来的,明眼人都看着呢,小夫人年纪小,但也早些擦亮眼睛。”

伶俜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定定盯着她:“我是该擦亮眼睛了,可别像表姐一样,差点被人害了。”

她的眼神太犀利,虽然只是个十三岁未到的孩子,却还是让安氏狠狠一震,不自觉别开她的注视,拉着沈碧道:“宝珠,热闹看完了,咱们回去。”

沈碧朝伶俜冷冷看了一眼,一把拉起默默站在一旁的沈朗,随着母亲离开了。

看着人走远,宁氏才开口道:“十一,如今绫罗平平安安嫁了出去,不管安氏做过甚么,都跟你没关系,你在这府中过自己的日子就行,日后世子开了府,你们出去单过,没有人会打搅你们。”

这是姨母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郑重其事,好像没有将她当成一个孩子。伶俜有些愕然地看向她。宁氏仍旧是面色无澜的样子,但这样的平静却不是因为从容持重,而是像一口死气沉沉的枯井一般。

她知道,那些事情,恐怕姨母早就猜到了七八分。

伶俜犹豫了片刻,乖巧地点头:“我知道了,姨母。”

因为隔日就要出嫁,静欣苑几乎整夜灯火通明。天还未亮,屋子里就热闹起来,还在睡梦中的沈锦被喜婆唤醒,几个丫头拿着妆奁喜袍,开始给新娘子梳妆打扮。

伶俜自然也是不能再睡得。这一世能看到表姐安然出嫁,那种喜悦言语难以形容,只觉得心中都被塞了把糖一般。

沈锦不过及笄之年,正是人比花娇的年纪,凤冠霞帔的吉服是彩绣龙凤对襟大红袖衫、长裙迤逦、 彩绣云肩如雨后云霞映日,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美娇娘。

远处有公鸡打鸣的声音响起,晨曦从窗棂子里透进来,伶俜坐在沈锦旁边,看着梳妆打扮完毕的少女,眼眶止不住发热。

沈锦觉察她的异状,转身握住她的小手:“十一,你是不是舍不得表姐?不打紧的,往后我会经常回来看你。”

伶俜噗嗤笑了一声:“嫁了人做了人家媳妇,哪里有常常往娘家跑的道理。你往后行事可要再谨慎些,凡事都和姐夫商量着。”

沈锦笑着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啥事跟个小大人一般了!”

伶俜心道自己两世为人,本来就不是孩子,但也只是在心中想想,面上只是微微地笑。

辰时刚到,迎亲队伍的敲锣打鼓声就远远而来,热闹哄哄的静欣苑中,沈锦流着眼泪给父母行了跪别礼,别说是宁氏,就是素来持重冷厉的沈瀚之,看着女儿即将出阁,眼眶也微微发红。

因着新娘子出门,脚不得沾地,要由娘家的兄长背着出门上花轿。可昨夜是朔日,正是沈鸣怪疾发作的日子,到了此时,还没见着他的身影,许是不会来了。

沈锦透过红盖头,有些期待地往外头看,沈瀚之却沉着声音道:“常进,你代替兄职背绫罗出去。”

常进作揖嗯了一声。沈锦微微有些失落地低下头。一旁的沈朗捋了捋袖子,走上前道:“长姐,我背你出去。”

他如今不过十一岁,比沈锦还矮了半个头,犹带着稚气的声音一出,本来女儿出阁临别的哀伤气氛,倒是少了不少,众人都是大笑。

沈朗被笑声闹了个红脸,声音小了几分,但语气却更加坚定:“我是长姐的弟弟,背她上轿子合情合理。”

连沈锦都被他逗笑。

沈朗的建议自是没被人当做一回事,常进走上前要背上沈锦时,忽然从外头走了进来一道颀长的身影。

沈锦从盖头底下看到他的衣角,惊喜地大叫一声:“哥哥!”

伶俜也是眼睛一亮。

沈鸣云淡风轻道:“绫罗出嫁,自是该由我这个兄长背出门,就不用劳烦常进大哥了。”

常进见到世子过来,面上一喜,连忙挪开了步子让给他位置。

刚刚经过发病的夜晚,他脸色还有些苍白,许是因为喜庆的日子,今日倒是没穿惯常的白衣,而是穿了一身湖绿茧绸直裰,文文气气的模样。

沈锦被他背上的那一刻,鼻子一酸,眼泪没忍住滚了下来,滴在了沈鸣的脖子里。他轻笑了一声,低声道:“出嫁是高兴的日子,哭做甚么?”

沈锦瓮声瓮气唤了一声:“哥哥!”

沈鸣:“嗯。”

沈锦却没说话,只是又唤了一声:“哥哥!”

沈鸣迟疑了一笑,笑道:“我是你哥哥,往后要是妹夫欺负你,你尽管告诉我,我帮你出头。”

沈锦破涕为笑般噗嗤一声:“宋英才才不敢欺负我。”

走在一旁的伶俜也笑了:“是啊!表姐可是个母老虎呢。”

沈锦啐了一口,又低声道:“哥哥,你以后也要待十一好点,如今我出了阁,除了母亲和你,她在府里没别的依仗,你可要护着她。”

沈鸣转头看了眼伶俜,抿嘴轻笑:“十一是我的妻子,我当然会护着她。”

听到妻子二字,伶俜莫名有些羞赧地脸上发热,心中却又有些欣然。

到了大门处,穿着一身吉服的宋梁栋已经站在石台阶下,长长的迎接队伍蔓延了小半里地。宋梁栋看到沈鸣背着新娘子在众人簇拥下,赶忙着上前,扶着他将人送入花轿中。

待到新娘子坐定,宋梁栋放下轿子门帘,折身追上沈鸣,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世子的大恩大德,日后一定当涌泉相报。”

伶俜见着高高大大的黑脸少年,如此郑重其事,想来是已知道了来龙去脉。

沈鸣也朝他作了揖,云淡风轻道:“妹夫严重了,兄长护着妹妹理所应当。”

宋梁栋抬头看他,一切尽在不言中,坚毅勇猛的少年郎,眼眶里也有些泛红,抿嘴点点头,转身跃上白马,大手一挥:“起轿!”

沈鸣退后一步,拉过伶俜的手,两人一同目送着那白马和花轿缓缓离开。

  ☆、44.第一更

经过地下通道的时候,看见一个流浪歌手在弹着吉他。

流浪歌手的黑色短发看起来很干净,他的穿着也没有任何颓败的痕迹。如果不是在地下通道,不是坐在地上,不是专注着弹着吉他,没有人会认为他是个流浪歌手。

从吉他琴弦里流淌出来的声音流畅而悠扬,让我不由自主地在他面前停下。

但更重要的是,这个流浪歌手看起来有点像某个我认识的人。

我微微弯下腰,在昏暗的光线里,艰难地辨认出他手里的吉他上潦草的签名。林逸尘,我猜想这是他的名字,只可惜这确实是陌生的三个字。

但我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硬币丢在了他的吉他盒子里。

快要走到通道出口时,我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转过头,看见他举着手里的硬币,对我说,多谢你的捧场。在出口的光线里,那枚小小的硬币被赋予了闪亮的光芒。

我看清了他的脸,和我认识的人似乎真的有那么一点像。

而他背上背着的是刚刚他弹奏的那把吉他。

这样的姿势,有那么一瞬间,让我恍若看到时光匆匆倒流,那个背着吉他的少年正在向我走来。

当然,这样的失神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

因为站在我面前的人,我并不认识。

而且我不得不承认,他长得和我所认识的那个人其实一点也不像。只是因为,这么多年,无论是在地铁站,天桥,地下通道,看见年轻的流浪歌手,都会有那么一刹让我觉得有眼熟的错觉。

很多人都以为我有流浪歌手的情结。

但有谁知道我只是在想念一个人罢了。

林逸尘确实不是什么流浪歌手。只是那天在背着吉他经过地下通道时,他忽然就想弹吉他了。

他在地下通道坐了一个小时。在这个小时里,林逸尘自顾自地沉浸在他的吉他声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扮演的流浪歌手差点抢了旁边形容枯槁的流浪汉的饭碗。

因为我已经是第十个向他吉他盒子里扔硬币的人了。

他笑着对我说,原来世界充满了爱。

他一定以为我是个爱心泛滥的姑娘。但其实我只是因为以为他是个会弹吉他的流浪歌手。

在地下通道的地面出口,林逸尘用他吉他盒子里的硬币请我喝了一杯奶茶,当然也包括了我扔给他的那枚。

午后阳光充沛,奶茶香味浓郁,在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浪漫序曲里,我认识了假冒伪劣流浪歌手林逸尘。

林逸尘是政大的学生。他只是喜欢弹吉他而已,是很喜欢的那种,喜欢到可以心血来潮就可以旁顾无人地坐在地下通道弹上一个小时。

我想林逸尘是我所认识的第二个如此热爱吉他的人。

因为林逸尘喜欢弹吉他,而我又喜欢听人弹吉他。所以在喝完手里的奶茶之后,我们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各自的电话号码。

在通了几次电话,八卦了各自的身家背景来龙去脉之后,林逸尘就背着吉他直接跑到我的学校,拉着我坐在校园的的草坪上,在慵懒闲淡的傍晚,为我弹琴唱歌。

在余晖的掩映下,林逸尘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红晕,他的眼神饱含深情,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但是手里的琴声却依旧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紊乱。

我看着林逸尘纯情少男般的样子,本来觉得非常好笑,但是才刚刚要笑出声,却突然就被卷入了一股巨大的哀伤情绪中。然后我知道的我的眼睛湿了,长久没有见过天日的泪水终于在此时被牵引了出来。

林逸尘手忙脚乱,也充满欣喜,他大概以为我是被他的深情感动到哭了。

但其实,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刚刚弹琴的表情,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记忆排山倒海又恍若隔世。

我觉得很对不起林逸尘。

我常想,如果阿飞还好好地活着的话,他现在会不会已经成了一个流浪歌手。

阿飞是我的初恋,这是我向别人诉说时,对阿飞身份的描绘。但其实我们仅仅只是拉过一次手而已。

当然,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向谁说起过阿飞。包括林逸尘。

在我的南方家乡,阿飞是个人们口中的“小烂仔”。他抽烟、逃课、打架、拉帮结派无恶不做。

但是十四岁的小烂仔阿飞却有一项吸引姑娘的致命武器,那就是他的吉他。

没有人知道阿飞是在何时何地跟着谁学会了吉他,但是谁都知道他的吉他弹得漂亮极了,真的是漂亮极了。因为在拨弄琴弦的时候,他的手指就像是在跳舞一样。我当时就是这样觉得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阿飞是如此热爱着吉他。只有在打架的时候,他才会将他的吉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

学校里明里暗里喜欢阿飞的姑娘可以排起一条长队,但是阿飞从来不看她们一眼。因为他只看我,他只在放学后背着吉他骑着单车跟在我身后,他只在我们家楼下弹着吉他到夜幕。

这本来是一件让人受宠若惊的事,但是在听到老妈无数次对着楼下骂道谁家小烂仔的时候,我只能将自己的受宠若惊悄悄吞进肚里。

是的,我是父母心里的好孩子,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所以我不能告诉别人,我喜欢小烂仔阿飞,尽管很多姑娘都喜欢他,尽管他很会弹吉他。

直到阿飞替我收拾了三番五次找我麻烦的大雄之后。我才决定告诉阿飞我喜欢他。

对了,大雄也是个小烂仔,他之所以会找我麻烦,是因为我常常将他的劣迹斑斑传达给他的父母我家的邻居。

那次,等到战败的大雄气急败坏地离开后,我还是没有找到表白的方式,所以我只能对阿飞说,你给我弹吉他吧。

阿飞欣然答应。他优雅地拨动琴弦,优美的琴声从阿飞的手指间流泻出来。阿飞的眼神深情款款,脸上有羞赧的红色,嘴里哼出的歌谣也在轻轻颤抖。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琴声的美妙。那一刻,他实在不像是一个烂仔。

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觉得吉他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动听的。

弹完两首歌,阿飞告诉我,他以后要当一个流浪歌手,带着我浪迹天涯。

这个从烂仔阿飞口里说出的承诺,听起来却是那么真挚。

它在我的心里开出了花。

林逸尘第一次到我宿舍时,看见了我挂在墙上的吉他。

原来你也弹吉他。然后他取下吉他准备打开。

我惊恐地看着林逸尘正在拉拉链的手,然后疯了般冲到林逸尘面前,推开他,将还未打开的吉他盒子抢过来抱在怀里。

我想林逸尘是被我的举动吓坏了,停在空中的手半天没有动,他愣了很久,才尴尬的朝我耸耸肩将双手放了下来。

等我恢复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林逸尘说了声抱歉,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吉他挂回原处,一边故作轻松地对林逸尘说,去吃饭吧,然后没等他回答就径自拉着他的手出了门。

我看见林逸尘在离开前,面色凝重地瞥了一眼那把挂在墙上的吉他。

而,这时候的林逸尘已经是我的男友。

在那次林逸尘以为我因为他的琴声而感动到要哭之后,他就义无反顾的对我发动了丘比特的攻势。

林逸尘确实是个好男生,他品学兼优,长相帅气,何况他还弹得一手好吉他。

形单影只的我于情于理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所以,我很快便让林逸尘升级成了我的男友。

但是我总觉得我们之间还隔着点什么,不是他,而是我。直到他碰到了我的那把吉他,我才恍然醒悟。

原来,我和林逸尘之间隔着的是一段时光,和一个人。

餐厅里人来人往,我等待林逸尘在混乱嘈杂的气氛里问我点什么,这样,或许我能够心安理得地找一个理由潦草地搪塞。

但是林逸尘只是心满意足地吃着碗里的食物,把我爱吃的菜夹到我的碗里,就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觉得自己应该和林逸尘说点什么。

关于那把吉他,或者关于阿飞。

但,我始终只是张了张嘴,嚼着林逸尘夹给我的菜,一直嚼到满口苦涩,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我从来不弹吉他,挂在墙上的那把吉他我也从来没有打开过。那是阿飞的吉他。

那天,我打电话给阿飞,说我在广场,想听他给我弹吉他。

我对他说了谎。虽然我是很喜欢听阿飞为我弹吉他,但是那次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听。

我打电话给阿飞,是因为我一个人路过广场时,遇到了大雄,被他拦住,是他让我叫阿飞来广场。我知道大雄一直对被阿飞痛扁的事怀恨在心,所以我当然不应该听大雄的话。但是他最后说,如果不叫阿飞来广场,就告诉我爸妈我和阿飞的事。

我想起,在前一个晚上,阿飞送我回家,过马路的时候,他第一次拉起了我的手,一直到岔路口才放开。

虽然我们的手心都因为紧张而出了汗,但这确实是个美好的夜晚。可是不幸的是,在阿飞离开后,我看见大雄骑着单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他甚至还坏坏地对我吹了一声口哨。我有种不安的预感,但是没想到这个不安会来得如此迅速。

在看到蓄势待发的大雄和他的几个烂仔兄弟后,我本来是不想打电话给阿飞的,但是想到如果爸妈知道了他们的乖女儿居然跟一个烂仔好上了,后果实在不堪设想。所以犹豫片刻后我只能选择让阿飞小小地牺牲一下。

但是,我没想到,这个牺牲一点也不小。

打电话的时候,我天真地希望阿飞会拒绝我,因为他比我更清楚广场向来是大雄他们的地盘。但是阿飞却不到二十分钟就出现了,而且还只是一个人。

他背着吉他骑着单车,向我招手,阳光洒在他身后,帅气无人能敌。这真像是一个梦幻,以至于很多年后,这个场景还是能无比清晰地在我眼前浮现。

阿飞在面前停下,他慢慢地打开他的吉他,但是才刚刚把吉他拿出来,大雄他们就从背后冲了上来。

阿飞迅速地推开我。他本来想还手,但是他的怀里还抱着吉他,他必须保护它。

本来只是一场寻常斗殴,但是在失控的打斗中,猛烈崩断的琴弦划过阿飞的手腕和脸,红色的血液喷薄而出。

所有的人都傻了眼,而后作鸟兽散。

我站在远处一动也不敢动,阿飞半睁着眼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蠕动了一下嘴唇,就闭上了眼睛。

阿飞被救护车抬走后,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和断了弦碎成两半的吉他。

我颤抖着将吉他拾进盒子里。一个人拖着它默默地离开了广场。

诡异的是,被救护车抬走之后的阿飞就此消失。

有人说他受了重伤残了,也有人说他死了。但是事实上谁也没有真正再见到过他。

大雄每次见到我时,都是颤颤巍巍,他说如果阿飞真的死了,他就成了杀人犯。

即使再暴戾的不良少年,在面对死亡时也是卑微的。我想。

但是一切的担心和恐慌都是多余的,因为警察从来就没有到来,就连阿飞的父母都没有出现过。

再后来,大家就渐渐淡忘了这件事,忘了阿飞。本来就只是一件寻常斗殴的事件,何况斗殴中的主角都已经消失了,还有什么值得那些毫无干系的人一直挂念。

阿飞的兄弟们有了别的兄弟,喜欢过阿飞的姑娘们也早就有了其他欢喜的人。

当然,除了我和大雄。

那次之后,大雄就立志改过了自新,再没有打过一场架。他当然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和阿飞的事。这居然成了我和他之间的秘密。想起来真是荒谬。

离开家乡前,大雄对我说,如果阿飞回来,他一定会通知我。

本来我应该很怨恨大雄的,但是那一刻我觉得他和我其实同病相怜。我们因为同一个消失的人变得相当可怜。

而我一直把阿飞的那把破吉他带在身边。我曾经想找人修好它,但是我知道那上面有阿飞的血迹,所以我从来没有勇气拿出来。

我之所以一直带着这把吉他,是因为我想如果阿飞不认识了我,他也一定还认得他拼死保护过的吉他。

我曾经想象过很多遍,阿飞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为我轻轻地弹起这把吉他。

但是,阿飞始终没有回来过。

我有时候会想象阿飞长大之后的样子。高大帅气,抑或者是阴柔纤细。

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不是林逸尘那样的男生。

因为阿飞从来就不会读书,他考不上林逸尘所在的政大,他甚至连一所最普通的大学都考不上,所以,他只可能是个流浪歌手。

当然,这也只是想象而已,阿飞在我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长大,一直都是那个背着吉他的少年。

这真是不公平,因为我都快大到不认识自己了。

我再也没有邀请林逸尘去我的宿舍。幸好他也不要求,只是站在我的宿舍楼下,安静地等。

我觉得对林逸尘很有些亏欠。不止是因为让他等,而是常常站在他身边,或者在听他弹吉他时,我的心里是想的另外一个人。

这是一种辨不清真面貌的想念,愧疚、恐惧、思念、抑或者是爱。总之,就像一个结长在我的胸口,拿不掉,也不敢碰。

而这个人甚至早已经就不存在了我的生活里。我固执地把他埋在心里,不让他出来。所以林逸尘连一个与阿飞光明正大pk的机会都没法得到。

但是,林逸尘最终还是知道了这一切。

是我告诉他的。

我告诉他,如果不是我的胆小和懦弱,阿飞就不会消失。

我告诉他,如果阿飞没有消失,他一定会背着吉他带着我一起浪迹天涯。

我告诉他,阿飞一定是不想原谅我,才会不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如果说林逸尘第一次为我弹吉他时,我的哭只是细雨沾襟,那么这一次我就是泪雨滂沱了。

而我最后对林逸尘说的话是,我们分手吧。

林逸尘握着我的手,很久才说话,每个少年都是身不由己的,阿飞会消失,肯定有他自己也无法掌握的理由。而最重要的是,你们都已经长大了。

林逸尘的话就像是一把钥匙,忽然开启了我紧闭已久的心门。是的,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我当然还是没有和林逸尘分手。而是当着他的面,打开那把了挂在墙上的吉他。

吉他碎片上干涸的血迹像暗色的花瓣,琴弦孤零零地各自垂在两边。

林逸尘用沾湿的纸巾将吉他上的血迹慢慢地擦去,我曾以为那是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但是在林逸尘的擦拭下,居然变得很干净。

林逸尘找到胶水,将断成两段的吉他一点一点的沾上,然后又将琴弦重新装上。

破碎了好些年的吉他,居然在林逸尘巧妙的手指之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尽管上面还有裂痕,但看过去已经是一把完好的吉他。

林逸尘轻轻一拨,琴弦发出了美妙的声音,和从前阿飞手中发出的一模一样。

你看,一切都还是好好的。林逸尘说。

我点点头。

只要你愿意,我也会背着吉他带着你浪迹天涯。

林逸尘轻轻地抹掉我的眼泪,然后抱起吉他,对着我轻轻地弹了起来。

琴声无比美好,我仿佛又看到了十四岁的阿飞对着我弹琴的样子。

但是,我知道,我终于要和他告别了。

因为,我要珍惜这一段属于自己的时光,属于我和林逸尘的时光。

  ☆、45.第二更

养心阁的课堂复又开了起来,不过这回倒是清静了许多。安氏那边打理铺子的庶务,忙得焦头烂额,铺子里的伙计接二连三走了许多,重新安置人手频频出了差池。如今又正是夏绸上市的季节,苏杭那边供货的庄子和工坊,却忽然大肆提价,给了安氏一个措手不及,铺子的流水不够,府中账目上也是入不敷出,她不敢问沈瀚之要银子补贴,只得咬牙掏出私房银子将漏洞补上。沈碧也被母亲拉着打理账务,根本无暇去课堂,去了也是精力不济,表现平平,令童玉娘三番五次摇头失望,愈发专心教导伶俜。

这样一闹,安氏和沈碧母子两也生了不少矛盾,菡萏轩那边经常听到母女俩争吵的声音。伶俜就好几次看到沈朗独自一人在府中的小花园,天黑了也不回去,说是母亲和二姐又吵架云云。

安氏和沈碧在表姐那一事中充当了甚么样的角色,伶俜不得而知,但肯定也是脱不了干系。她虽然心中对两人愤怒,但也没想过如何打击报复,一来那到底是表姐的事,二来安氏在这事中说白了也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她倒不怕因为安氏而得罪了她背后那个高人,只是担心自己处事不当,反而被招那人利用。如今先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何况安氏如今被庶务缠身,恐怕也没精力再有其他小动作,倒是能让她和姨母安安心心打理新铺子。

她没有安氏和沈碧那样的焦头烂额,一切都顺顺利利,因为铺子的掌柜和账房都是在侯府跟着姨母七八年的老伙计,做事老道娴熟不说,最重要是忠心耿耿,账目做得清晰明了,进货渠道、成本合价、货品品级分类每一项都列得井井有条,又加上如今才几间铺子,伶俜很快就上了手。

虽然姨母为自己找后路让她觉得感动,但这也说明了,姨母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沈鸣在朝堂的权力斗争中,可能会成为牺牲品。其实她看得沈鸣并无战队打算,不过是尽忠职守,在其位谋其事罢了。但他背靠苏沈两家,苏家是太子嫡系,而沈瀚之确实魏王的表舅。无论哪一方胜出,沈鸣都会是处在夹缝中。若是两方都失败,最后登顶的是齐王,沈鸣背靠这两家,恐怕也是讨不得好处。

上辈子沈鸣和表哥宋玥生龃龉,她不知道是出于甚么原因,但总该不是私下里的鸡毛蒜皮事,不说宋玥是甚么样的人,但以她如今对沈鸣的了解,定然不是小鸡肚肠的人,既然都要诛杀宋玥,恐怕那罅隙不是那么简单。只是她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宋梁栋是半个月后再出现在侯府的,这回他还穿着金吾卫的锦衣,握手一把禁卫军配置的大刀,显然是刚刚从当值中出来。此时气温变暖,伶俜正在傍晚的荷塘水榭熟悉账目,身边跟着给她磨墨的小青萝。宋梁栋直接风风火火找到了水榭上,远远看到她就大声道:“十一,世子呢?快带我去找他。”

伶俜一看他这匆忙焦灼的神色,就知道跟贺兰山那边有关,赶紧放下账目,低声道:“是不是宁夏那边有战报传来了?!”

宋梁栋抹了一把汗,点点头,小声道:“才传来的消息,这会子估计刚到皇上手中。苏总兵在贺兰山惨败,七万大军只剩几千人,据说是苏总兵身边出了奸细。宁夏巡抚已经呈上折子,此刻正将苏总兵押解回京,顶多再过半个月就会抵达京城。这几年来,本朝还没打过如此惨烈的战役,苏总兵恐怕是凶多吉少。我在锦衣卫衙门那边没见着世子,估摸着他已经回了府中,我得赶紧告诉他,趁着文武百官还不知情前,让他想办法跟皇上那边求情。”

伶俜闭了闭眼睛,心中叹了口气,苏凛到底还是没逃过一劫。

她想了想问:“知道细作是甚么人么?”

宋梁栋摇摇头:“这个还不清楚,估摸着还要等苏总兵被押解回来调查。”说着重重叹了口气,“苏总兵十五岁从戎,打过无数胜仗,百姓都称其为常胜将军,曾为朝廷立夏汗马功劳。先前鞑子在边关肆虐,苏总兵从浙江调入宁夏,那边才安稳下来。谁承想会发生这种事。”

伶俜沉默无言,她当然也听过苏凛的威名,但此时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她赶紧领着宋梁栋去了松柏院。

此时这僻静的小别院,安静如水,半点动静都无,她站在月洞门口唤了一声:“世子!”

福伯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是她,道:“小夫人,国公爷那边传话,世子刚刚去了国公府。”

宋梁栋皱了皱眉:“莫非国公爷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也不敢耽搁,道,“不管知不知道,我这就直接去国公府找人。”

说完提着刀,直接从角门处的围墙一跃而起,翻了出去。

伶俜转头看着消失的矫健身影,有些懵懵然地眨了眨眼睛。

宋梁栋去送了信,伶俜却不敢离开,一直在松柏院等着。直到二更天,角门处才传来敲门声,伶俜赶紧跟着福伯去开门。

月色下的沈鸣,冷冽的脸上带着些疲惫的颓然,看到福伯和伶俜,也没出声,只默默进门。伶俜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道:“世子,表姐夫过来给你传消息,我已经知道发生了何事。现在当务之急是在百官得到消息之前,先跟皇上求情。”

进了屋子里,沈鸣颓然地坐下:“外公早几天前就收到舅舅发来的消息,担心我难受,今日才告诉我。舅舅在信中说,让我们不要为他在皇上勉强求情,打了败仗就是他的责任,这谁都不怪不了。”顿了顿,又道,“舅舅一直是铁骨铮铮的男子,七万大军几近覆灭,恐怕受不了这番打击。”

伶俜想了想,上前蹲在他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世子,胜败乃兵家常事,但舅舅这次败仗明显大有蹊跷。打了败仗咱们可以认,但就怕有人做文章,污了舅舅的名声。我听表姐夫说这回是因为舅舅身边的奸细,若只是军中奸细倒是无妨,这通常难以避免,可若是舅舅亲近的人,尤其是枕边人,那舅舅可就成了千古罪人。”

沈鸣神色大震:“你是不是听说过甚么?”

这当然不是伶俜听说的,而是上辈子的经历,苏凛的那位侧室,跟着一起押解入京,后来被审讯出原来其父亲为鞑子那边的一个参军,是故意安插在苏凛身边的奸细。

她想了想,道:“我只是上次听四殿下说京城要起风了,最先刮的就是你们苏家,才想到这一点。舅舅行军这么多年,从未遇过如此惨败,偏偏就发生在这时候,恐怕是有人故意陷害。而舅舅身边这个侧室是去年底才进的门,恐怕是最好拿来做文章。”

沈鸣皱眉沉思片刻,点头:“如今只能等舅舅和那位侧夫人被押解进京后,在三司会审之前,我要先找到那位夫人问清楚。若是真有问题,我只能先先下手为强。”

伶俜见他神色真露出一股狠厉之色,竟然莫名有些欣慰。

伶俜想了想又道:“还有韩子临的事,你找个机会禀报皇上,这样一来,他收到宁夏巡抚韩子洲参你舅舅的折子,恐怕也会多考量几分是不是夹带私怨。”

沈鸣点头:“这个今日在国公府,我和外公也说起过,虽然不打算替舅舅直接旧情,但这件事还是应当去禀明皇上。不过我自己去禀明可能会适得其反,已经让四殿下帮忙传话。”

伶俜有些愕然,依着传闻中皇上对四皇子的厌恶,他禀报上去真的有用?

沈鸣看出她的担心,解释道:“放心,四殿下不会专门去传话,不过是找个机会,拐弯抹角让皇上知道这件事罢了。”

想到宋铭的行事风格,伶俜倒也不怀疑他能处理好。

沈鸣说完这话,又看向她,紧紧攥住她的手道:“这回多亏你提醒我,不然舅舅恐怕真的会成为千古罪人。”

伶俜摇摇头:“朝堂的事,我一个后宅女子,不是很清楚。但我也知当今圣上,同样是踏着兄弟的尸骨上得位,恐怕他的儿子也不会安守本分,等着太子顺顺当当继承大统。一将功成万骨枯,舅舅和他那七万部下,不过是朝堂争斗的牺牲品。国公爷是太子太傅,一直辅佐着太子,儿魏王又是你父亲的表外甥,你夹在这当中,恐怕会很难做,你自己一定要小心行事。”

沈鸣倒是不甚在意:“锦衣卫素来是直接听命于皇上,并无任何偏向,不管谁将上位,我要明哲保身应该不难。”

伶俜心道,若真的是这样倒还好。她又想到上辈子后来发生的事,争得你死我活的齐王魏王哪个都未上位,反倒是纨绔子宋铭最终君临天下。

她想了想道:“我知你和四殿下交往,都是私下里,知道的人并不多。往后你倒是可以和他光明正大走得近一点,如今这些皇子中,就四殿下离朝堂纷争甚远,也算是向众人表明你的立场。”

沈鸣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定定看着她良久,苦笑着摇摇头:“我真是差劲得很,竟然让你一个小姑娘为我担心。”他拍拍她的手,“身处朝堂之中,很多事难免身不由己,尽己所能便好。你放心,我已经给你安排好后路,若我真的出事,也能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伶俜站起来,捂住他的嘴,眼眶忍不住红了一圈:“世子,我知你对我好,可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活着。”

沈鸣闭上眼睛,两个人脑子里都浮现相同的梦境,沈鸣在大火中痛苦挣扎。

伶俜赶紧摇摇头,将那令人恐惧画面驱散,松开手,试探道:“世子,要不然你趁此机会辞了锦衣卫的职务,就当个闲散的世子,如何?”

沈鸣笑:“我如今已经是四品佥事,皇上前几日还说升我为三品同知,如今周大人也渐渐年迈,照皇上的意思,指挥使一位是为我留着的。只怕我要请辞没那么容易,毕竟皇上了解我是个不参与朝斗的性子。而且舅舅这次若真的难逃一劫,我又请辞的话,苏家可能真的摇摇欲坠。舅舅膝下还有三个孩子,我怎么说也得保住。”

伶俜这才想起来苏凛的家眷都被流放南方烟瘴之地,那三个孩子,最大应该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总角之年,那般小的年纪,若是被流放,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如今还得赶紧办法,怎么帮助这几个表弟表妹。

  ☆、46.第一更

苏凛被押解抵京,是在半个月后。那日伶俜正跟着姨母从铺子里出来,就见着大街两旁挤满了人,一队风尘仆仆的军队,从街中穿行而过。中间是几辆囚车,车中装着几个面目全非的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分不出男女,辨不出年纪,

伶俜远远见着,一开始还未反应过来,听到旁边看热闹的百姓口中提及苏总兵,才恍然大悟是苏凛被押解回了京中。

她站在原地不动,看着那囚车慢慢而来。宁氏立在她旁边,低声叹了口气:“卫国公世子戎马十余载,为本朝立下汗马功劳,没想到会遭此横祸。也不知是命数还是**。”说罢拉了拉她的手,“咱们走罢,看到了也只是徒留伤感唏嘘。”

伶俜嗯了一声,只是一边走还是一边忧心忡忡地往后看,那囚车越来越近,她渐渐看清了最前面的一辆。车中铁镣加身的男子,想来就是苏凛,只是此时狼狈不堪,看不出半点传闻中常胜将军的风采。卫国公和沈鸣都有着英武之姿,俊朗之貌,恐怕这位国公府世子,平日里也是一表人才。

她叹了口气,转头准备加快步子离开时,忽然见着对面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愕然了片刻反应过来,再仔细看过去,果然是身着白色氅衣的沈鸣。

伶俜在人堆中停下步子,定定地看着他。

只见此时的沈鸣,默默站在拥挤的看客中,身边没有其他人,被人挤到也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已经发红,就那样抿嘴沉默着看着载着舅舅的囚车慢慢而来。伶俜想起他说的,那些年他一个人被丢在寒山寺的岁月里,苏凛每年都会去看他,教他读书写字,充当着一个父亲的角色。他生命中亲缘淡薄,外公和舅舅在他心中的位置可想而知。此时的他,不知道会有多难受!

虽然苏凛对自己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但看到人群中的沈鸣,像是一个迷茫痛苦的孩子,她忽然也好像感受到了那种切肤之痛。

伶俜不忍看下去,在沈鸣发现自己之前,转过头随着姨母疾步离开。当然,她觉得这个时候的沈鸣,大约也是发现不了自己的。

这两日,沈鸣未曾回府中,想来是一直在和国公爷为着苏凛的事情奔波。国公爷在朝中的人缘素来不错,加上贺兰山一役的惨败,到底是何缘故,也还未调查清楚,朝中文武百官,一直都按兵不动,只等静观其变,再作表态。

到了第三天日暮之后,一直在松柏院徘徊的伶俜,才见到一脸疲态回到府中的沈鸣。

“世子,怎么样了?”伶俜亟不可待地上前问他。

沈鸣摇摇头:“舅舅和姨娘被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如今还没开始审问,皇上亲自下令,暂时谁都不能见。”

伶俜点头:“这倒也不算是件坏事,就是怕有人捷足先登,见到舅舅和姨娘之后,找到法子栽赃陷害。”

沈鸣道:“舅舅我倒是不急着见,现在当务之急是见到元氏。”

他口中的元氏,也就是苏凛新纳的那房侧室。

两人正说着,长安从外头匆匆进来,低声道:“世子,姑爷来了!”

话音落,宋梁栋已经风风火火跟进屋子,不过声音倒是刻意压低:“愉生,我已经打好关系,今日天牢值守的是我之前在军中的兄弟,等过了三更就安排你进去。”

沈鸣感激地点点头:“多谢英才兄。”

宋梁栋嘿嘿地笑:“我是你妹夫,这点忙都帮不上,往后绫罗知道了,还不得让我天天睡书房。”

本来凝重的气氛,被他这一插诨打科,倒是缓和了少许。沈鸣虽然笑得勉强,但也算是勾唇轻笑了笑。

宋梁栋道:“今晚我轮值,你到点跟我会合,我带你去。”

沈鸣点头,又深深抱拳作揖。这倒弄得宋梁栋有些不自在,连连摆着手出了门。

这日三更过后。

阴冷昏暗的天牢之中,一扇木牢门,咯吱一声打开,蜷坐在地上的女人抬头,看到一道颀长的黑色阴影走进来。沈鸣看着地上那蓬头垢面,除了一双浑浊的眼睛,什么都看不清的女人,迟疑了片刻,走上前一步,恭恭敬敬作揖行了个礼:“愉生见过元姨娘。”

元氏怔了怔,发出的声音干涸嘶哑:“你是世子爷?”

沈鸣点点头:“正是。”

元氏勉强地笑了笑:“你舅舅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天子聪慧,性子纯真。还说等回了京城,要带我见你。没想到是在这种场合。”她顿了顿,“你舅舅如何了?他先前受了伤,一路上也未得医治,我很担忧他。”

沈鸣默了片刻:“舅舅单独关押在一处,我还未见过他。不过已经托了人好生照料,元姨娘还请放心。”

元氏幽幽叹了口气:“你舅舅在贺兰山遭鞑子偷袭,定然是身边出了内奸。”

沈鸣道:“如今皇上正在差人查核内奸的事,若真得查出来倒也罢了,就怕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栽赃陷害舅舅。”他说着,稍稍矮下身子,对上元氏一张颓败的脸,在看清那双眸子后,微微怔了怔,“元姨娘,你不是汉人?”

元氏一双瞳仁略带灰色,跟汉人不甚相同,只不过宁夏临近边塞,汉胡杂糅,倒也不算稀奇。

元氏苦笑了一声:“实不相瞒,我母亲是被鞑子抓走在军中被糟蹋后怀的我,不过生我之前已经逃回汉地。虽然我身上流着一半鞑子的血,但母亲和我都对鞑子恨之入骨。”

沈鸣骇然,他固然相信元氏所说,但她身上流有鞑子的血,却也是不争的事实。舅舅当初怎的就如此草率,娶了一个这般身份复杂的女子。他还未说话,元氏又道:“你舅舅是个好人。我母亲早逝,年幼就被叔婶卖入青楼,成为弹琴卖艺的伶人,差点被人糟蹋,恰好遇上你舅舅,他看我可怜,方才将我赎身收了我。可惜我福薄,享受不起这荣宠。”

沈鸣小声道:“元姨娘,这两日可能会有人来审讯你,你父亲系鞑子这件事,你一定要装作不知。”

其实他也知元氏不招认,可能也于事无补,若是那些人故意要栽赃陷害舅舅,只要一见到元氏的长相,恐怕就会从这上面做文章。元氏不过是个女子,只怕熬不过严刑拷打。屈打成招这种事历来是审案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元氏面色大震,灰色的眸子里露出惊恐的怔忡。沈鸣起身做了个揖:“我这就出去想办法,姨娘多保重。”

元姨娘犹在震惊中,直到那牢门阖上,似乎还未反应过来。

沈鸣回到府中已经过了丑时,伶俜就在松柏院那罗汉床上和衣躺着。因着心中有事,她睡得很浅,听到脚步声进来,立刻惊醒过来,跳下床迎上去:“世子,怎么样?”

沈鸣闭眼摇摇头:“你担心得没错,元姨娘的父亲是鞑子。”

伶俜惊愕:“难道她真的是奸细?”

“应该不是。”沈鸣想着元氏在牢中提起舅舅时的钦慕,以及语气中对鞑子的憎恶,“她说她母亲是被鞑子糟蹋后生下的她,一直生活在汉地,少时丧母被叔父所卖,堕入风尘,是舅舅替她赎了身。我觉得她不是在说谎。”

伶俜焦急道:“现如今她说谎与否只怕并不重要。其实边关将士娶塞外女子并不稀奇,只是这回你舅舅撞上了有心之人。只要元氏有鞑子的血统,不管她是不是细作,恐怕都会让她变成细作。”

沈鸣揉了揉额头,似是疲倦至极,声音也有些微弱:“我明白。”

伶俜见状,扶着他柔声道:“世子,这几日你为着舅舅的事奔波,许是累坏了,可别舅舅还未救着,自己身子先垮掉,你赶紧好好睡一觉。甚么事明日再说。”

沈鸣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五官仍旧是带着婴儿肥的青涩,只是眼神却似乎和从前不同,仿佛她已经不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多了几分成熟的坚毅。他叹了口气,大约是这京城和侯府到底跟田庄不同,太多让人猝不及防的暗涌,让她无法再天真下去。

沈鸣忽然有些内疚,这么小就将她娶进家门,让她面对这么多风波,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不娶她,她还能在田庄上自由自在两三年。可是两三年后,他还能将她娶进来吗?却又不得而知。

好在沈鸣并非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只是这片刻的犹疑,又即刻恢复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这个时候,你就别回静欣苑了,免得扰了姨娘和丫鬟们。”

伶俜知道他是让自己在这里歇着,于是指了指身后的罗汉床:“那我继续睡。”

沈鸣轻笑一声,拉起她的手往内里的架子床走:“又不是没同床共枕过,这两日我让你受苦了,咱们都好好睡一觉。”

伶俜想起那日在柳叶胡同的宅子里,两人确实同床共枕睡在过一起,他这样说,自己也就不扭捏。况且她如今长高了不少,那罗汉床睡得委实有些逼仄。

沈鸣也未叫福伯,自己打来凉水,和伶俜简单漱洗了一番,就上了床。

伶俜因为刚刚睡了一觉,此时倒是不太困。而沈鸣却是因为连日奔波,虽然心中大石未放下,却也难得沾了床就沉沉睡去。只是呼吸渐浓不多久,不知是不是在做噩梦,他忽然惊厥了一下,嘴里呢喃了几句伶俜没听清的话。

一室黑暗,伶俜睁着眼睛,也看不到他的模样,只得伸手摸到他的手握住,刚刚碰到,他就反手把她的小手紧紧攥住,伶俜靠在他怀中,另一只手将他抱住,抚摸着他的背,不一会儿他整个人慢慢平静了下来。

  ☆、47.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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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伶俜睁开眼睛,沈鸣已经不在。她惺忪着眼看了下窗子,窗棂里透进来一丝薄薄的晨曦,显然天色尚早。外头有刻意压低的动静。她爬起来穿好衣服,来到外间一看,却见是福伯在忙进忙出,只是动作小心翼翼,许是怕打扰了她。

见她出来,他才稍稍松弛下来,道:“世子天没亮就出了门,吩咐别打扰了小夫人休息。老奴熬了些桂花粥,您喝了再回静欣苑罢!”

说着又给她打来早就准备好的热水。伶俜也未推辞,洗漱之后喝了粥才回去。

她一夜未归,宁氏知她是在沈鸣那边,也明白这种时候,沈鸣定然是不会有别的心思,昨日也就没让丫鬟把她接回来。拉着她问了一番沈鸣那边的情况,听她说起苏凛的侧室有鞑子血统,吓了一跳,忧心忡忡道:“若真是有人要害苏家,恐怕这位侧室就最好拿来做文章。”

伶俜点头:“最怕就是这样,就算那位姨娘性子刚烈,恐怕也熬不过屈打成招。”

宁氏叹了口气:”希望苏家能挺过这一关。”说罢又看向她,“要是世子爷那边有什么能让我帮上的,你尽管同我说。”

伶俜本想着说有宋梁栋在帮着沈鸣,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宋梁栋是荣王府的嫡次子,荣王是皇叔,素来是中立的。宋梁栋是还沈鸣的情,但若被王府知道他蹚这浑水,免不得受罚,恐怕还连带着表姐在王府不好做。

于是她又将这话忍了下去,总归上辈子宋梁栋一直安然无恙,后来还掌管了锦衣卫,成为威风凛凛的指挥使。

又这般煎熬了一天,直到隔日早上,放出打探消息的侍卫传了个重磅消息。苏凛侧室元氏昨夜被审讯后,在天牢自尽,留下了一整面墙的血书,说自己虽则流有鞑子的血液,却对鞑子恨之入骨,不想屈打成招,只能以死证清白。又说苏凛因小人作祟,遭鞑子暗算打了败仗,但仍旧是铁骨铮铮的英雄云云。总归是满腔激昂,字字泣血,最后撞柱而死。看管的牢头和狱卒,看到那血字,无不动容的。

这事惊动了皇上,据说对元氏的刚烈颇为震撼,似乎有打算对苏凛从轻发落。

伶俜不知是该悲还是喜,不过想到的就是去看沈鸣。好巧不巧,这日早晨,沈鸣竟然破天荒地在别院中。伶俜进屋时,只见他黯然失神地坐在屋子中,许是已经得到消息。

这连日的奔波,俊雅无俦少年也染上了一丝颓唐之色。

伶俜小心翼翼走过去,轻轻唤了声:“世子!”

沈鸣抬头看过来,眼神有些少见的涣散迷茫。伶俜知道他这大约是在自责,若不是他悄悄去见了元氏,提点了她可能发生的事,那元氏也不会为了保护苏凛,如此绝句地自杀。那时沈鸣虽然放过狠话,但他到底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尤其是知道元氏对舅舅的一腔深情,恐怕更是愧疚难安。

他看着伶俜走过来,喃喃开口:“我是不是做错了?”

伶俜半跪在他跟前,握住他的手:“你没错!元姨娘跟你一样,正是想保住舅舅,方才做出这种选择,她是个令人敬佩的女子。”

沈鸣闭上眼睛,用力咬住唇:“舅舅鳏居多年,若不是因为真心喜欢元氏,怎会纳她为妾?我不知如何跟他交代!”

伶俜道:“这是元氏自己的选择,你不用跟舅舅交代。”

这话说出来,她才觉得自己有些凉薄。大约是不管是苏凛还是元氏,都跟自己没关系,她关心的不过是沈鸣。

面前这被她关心的人,勉强点点头。

伶俜想了想又问:“皇上准备怎么发落?”

沈鸣道:“皇上不打算安排三司会审,准备两日后召集群臣,听取意见后,直接流放到南方烟瘴之地。”

伶俜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她顿了顿,又道,“谢家在洞庭那边有不少产业和生意,父亲跟楚王关系甚密,楚地又与武陵苗疆一带毗邻,可以请求楚王帮忙照应。”

沈鸣点头:“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了。”罢了,又握紧她的手,“对不起,我还要让你担心。”

伶俜故作轻松地笑:“我和世子是拜了的堂,就是夫妻。元氏都能为了舅舅死,我不过是做了这点小事,算不得甚么。”

这样一说,倒是把自己都感动了。沈鸣却脸色沉了下来:“日后你切莫说这些话,不管我发生甚么,你自己都要活得好好的。”

伶俜愣了下,笑着点头:“世子放心,我一定会活得好好的。”

即使他还是逃不过十八岁那一年。

……

皇上到底怜恤苏家,又因苏凛被押入天牢之后,苏家的人并未来他面前请求开恩,委实算是高风亮节的一家。在召集群臣之前,特特赏了沈鸣,让他带去天牢探视舅舅。

幽暗的天牢中,苏凛虽然头发散乱,形如枯槁,但身上并不似那日伶俜在街中看到的那般褴褛,许是这牢里的狱卒好心给他换过衣服。

看到沈鸣领着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进来,苏凛本来暗淡的眼神,忽然亮了亮。他长居宁夏边关,已快两年未见过自己这唯一的外甥,此时不是不激动的,于是踉跄着扶墙起身。

“舅舅在上,请受外甥一拜。”沈鸣走进来扶住他,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拳。伶俜也跟在他身后跪下。

南征北讨十余载的将军,看着跪在地上的外甥,一时感慨万千,双眼紧闭,泪如雨下。他抖着手扶着沈鸣的手臂:“鸣儿快起来!”

沈鸣站起身,双眼泛红,看着舅舅,却半响说不出话来。

倒是苏凛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勉强露出笑容,细细打量了一番外甥:“两年未见,鸣儿已经长大了!”

沈鸣抿嘴点点头,拉过身后的伶俜:“舅舅,这是您的外甥媳妇儿伶俜,乳名唤作十一。”

伶俜走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十一向舅舅问安!”

苏凛目光这才落在她身上,先前因着是做小厮打扮,他并未在意,如今走近,才发觉是个面容白皙,明眸皓齿的少女,笑着点头:“好好好!先前你给我写信说成了亲,就一直想看看谢家小姐是何模样,果然是俏丽可人。”说着,难得玩笑一般道,“就是年纪好像小了点!”

沈鸣面露一丝赧色:“十一还未满十三,我们只拜了堂,她暂时还养在宁姨娘膝下,等及笄之后,再搬到我这边。”

关于伶俜代嫁一事,苏凛其实已经从先前的信件中得知,如今见着两人虽然看起来差别甚大,倒也算是情意笃定的模样,于是放下了一颗心。

他点点头,又重重叹了口气:“这样甚好。”

沈鸣扶着他在旁边的榻上坐定,关切问:“舅舅,你身上伤可好?”

苏凛道:“这天牢里的守卫,有两个曾经在我军中做过事,悄悄帮我弄了些创伤药,已经不碍事。”说完,顿了顿,又悲怆地闭了闭眼睛,“只是青青怎的这么傻!”

他口中的青青正是侧室元氏,想来已经得到元氏撞柱而亡的消息。

沈鸣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若不是我先前见了元姨娘一面,说了她身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她也不会选择这么一条决绝的路。”

苏凛摇摇头:“这不怪你,这回贺兰山一战遭鞑子偷袭,本就蹊跷,一定是有奸细通敌卖国。恐怕通敌就是为了搞垮我。青青的身份确实特殊,她定然是一家开始被人刑讯逼供,才选了这条路,就算不自尽,恐怕也难逃一劫。是我连累了她,当初带她回府,说好了要照顾她一生一世,如今却害得她丢了性命。”

沈鸣默了片刻:“元姨娘一番血书已经惊动皇上,听陛下身旁的内侍说,他念在您过往功绩,打算将你从轻处罚,应该就是将你流放西南烟瘴之地。”

苏凛讪讪地笑了一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鸣儿,你还是太年轻。若是真的有人想陷害我,想搞垮我们苏家,那这件事就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他们能有办法让我七万大军覆灭,难道会因为青青自尽就放过我?让我有东山再起的机会?”顿了顿,又道,“我苏凛南征北讨这么多年,从来无愧于心。这回打了败仗,死了几万兄弟,也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皇上最终选择如何处置我,我都心服口服。”

沈鸣急道:“舅舅,外公就只有您一个儿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出事。”

苏凛摇摇头,那双粗糙的大手在他手臂拍了拍:“苏家还有两个孙子,你帮我保住他们平安,就是保住苏家的血脉。”

沈鸣道:“表弟表妹暂时在掖庭,按着惯例,应该会被流放。不过你放心,十一已经让岳父帮忙,求洞庭楚王帮忙,您和几个外甥发配到那边,会有人接应照应。”

苏凛叹了口气:“鸣儿,只要保住你的表弟表妹就好。这都是命数!是我苏凛的命,也是苏家的命。你答应我,无论那些人还有甚么后手,无论皇上最终如何处置我,你都不要跟他求情,要保住我们苏家最后一点节气。更加不要想其他危险的方法救我!你还有大好前程,表弟表妹还需仰仗着你。”

沈鸣道:“舅舅,你莫要劝我,我知道怎么做。总归,我不会让你死。”

苏凛轻喝道:“沈鸣!我要听进我的话!”

沈鸣怔了怔,稽首作揖:“愉生明白。”

话音刚落,外头的狱卒敲了敲门,恭恭敬敬道:“沈大人,时候到了!”

沈鸣嗯了一声,站起身又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拉着跟她一起跪下的伶俜起身,留下给苏凛带的衣物和吃食,红着眼睛出了门。

走出皇宫,上了马车,伶俜见沈鸣一直没出声,小声问:“世子,您别太担心,吉人自有天相。过两日,皇上就会下达处置圣旨,咱们烧香祈福便好。”

沈鸣在黑暗中看她,点点头。却又叹道:“就怕如舅舅所说,这事没那简单,那些人既然要置舅舅于死地,不可能就这样罢手。”

  ☆、48.第三更

苏凛的担忧没有错,不过一天,局势就发生了转变。原来是宁夏巡抚韩子洲对苏凛的参本刚刚抵达朝廷,京师中那些家中有子弟在贺兰山一役丧生的军户,就聚集起来上书,要求朝廷给他们一个交代,严惩苏凛,慰藉征战未还的亡灵。

军户上书虽然未直接抵达皇上手中,但是经由兵部衙门,兵部尚书李大人不敢私自定夺,便直接递到皇上手中。

这些军户联名签署的请愿书,长达两米,上面按着几百个手印。如今朝中局势并不算稳定,西北西南边疆也多有动荡,尤其是这回贺兰山一败,鞑子更是气焰嚣张,东征南下是迟早的事。如今朝中正是养兵之时,这些军户若是不安抚好,恐怕难定民心。

于是兵部尚书李大人在呈上请愿书后,第一个上书恳请皇上下令即刻处斩苏凛,以平民怨。

有了第一个自然就有第二个。在经过这几日的观察,朝中文武百官,也知苏家大势已去,就算苏凛不被处死,也难逃流放命运。而见苏家也并未四处活动,跟苏家有关系的济宁侯沈瀚之,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倒是太子不知做了何事,被皇上关了禁闭。于是这些朝臣便不再忌惮任何。在朝堂里浸淫久了的文臣武将,如今也都看出局势马上要大变,自是风往那边吹,就往那边倒。吏部尚书开了口,其他人也就纷纷请求严惩苏凛。

到了皇上召集百官那日,在诸多压力之下,不得不下了圣旨,罪臣苏凛三日后屋门处斩。

……

“娘娘,外头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了。”

李贵妃闲适地坐在自己寝宫,对赵公公的话置若罔闻,只笑着拿起手中的花绷子,举在他面前:“德元,你看这花儿绣得如何,玥儿再过不久就该回京了,我这正打算给他绣条丝绢,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赵公公笑:“娘娘一双巧手,自是绣得好看得紧,殿下定然会喜欢的。”

李贵妃笑了一声,收回花绷子,道:“怎么样?”

赵公公忙正色道:“苏凛从前在京师的部下,已经悄悄集结起来,总共五六十人,准备后天劫法场。”

李贵妃勾唇笑:“好!刑部那边当日地布防如何?”

赵公公道:“回娘娘,因为苏凛多年来手握重兵,刑部徐大人已经请示皇上调遣了金吾卫的禁军,和神机营的□□手,为得就是万无一失。”

李贵妃点头:“你让外边放出去的人,通知济宁侯世子。世子爷和他那舅舅,虽不是父子,却胜过世子,他虽然天子聪慧,办案利落,但到底是在寺庙里长大的,没那么多心机,只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定然会帮着那些人一起劫法场。咱们趁此机会,一箭双雕,既斩了苏凛,又将世子一举拿下,所谓斩草除根。”

赵公公笑道:“还是赵公公想得周全,提早就将人从宫里放出去,让他与苏凛在外面的部下会合。”

李贵妃拿起绣花针在花绷子上绣了一针,云淡风轻道:“那人虽然曾经跟过苏凛,但只要在宫里当差了一段时日,哪有还禁得住荣华富贵诱惑的,只要许他一个前程,还不替本宫肝脑涂地。”

赵公公道:“娘娘英明。”

李贵妃轻笑出声,默了片刻,又道:“世子武功高强,当日多放点眼线出去,一定要想办法跟上他。处斩那日看热闹的人定然很多,若是没抓到现行,那咱们就白费力气了。”

赵公公点头:“娘娘放心,奴才已经安排好,已经在侯府内外和锦衣卫衙门都埋了人,一定会跟进世子的动向。”

李贵妃笑了笑:“侯爷虎毒不食子,那就让本宫来做好了。”

皇上圣旨下来,又是三天之后处斩,伶俜得到这消息后,惊骇之外,也知事已至此,已经无力回天。现下只能想着如何安抚沈鸣。

其实她对苏凛的死,唏嘘多过悲痛,到底不是自己亲人。只是想着一个坦坦荡荡的大英雄,最终是被奸人所害,难免心中为之鸣不平。

然而自皇宫里的消息传出后,她就未再见到沈鸣,那松柏院中,除了福伯,连长安长路都没见了影子。问福伯三人的动向,老人家也是一脸茫然,只说头日有苏总兵先前的部下来找过世子,至于其他,就一无所知。

伶俜心中有些奇怪,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安。等到行刑前一晚,到了二更天也未见沈鸣回府,愈发忐忑。回到静欣苑,见着姨母还未歇息,忍不住道:“姨母,世子这两日都未回府,我总有担心!”

宁氏道:“明日就是国公府世子行刑的日子,恐怕是去了国公府安抚国公爷。”

伶俜想了想又道:“福伯说前日苏总兵先前的部下来找过沈鸣,我怕……”

宁氏本在油灯下誊写经书,听到她的话,手中狼毫顿了顿,慢慢放在砚台上,抬头看向虽然年岁小,但已然成熟不少的外甥女,眉头微微蹙了蹙:“你怕他打算劫法场?”

这个念头其实只在伶俜脑子里一闪而过,在她看来沈鸣性子持重,应该不会冲动到行这一险招。

但是姨母说出这句话,她忽然就打了个寒噤。那时在天牢中,沈鸣当着舅舅,就承诺过一定不会让他死。但如今不让他死的办法,只有铤而走险劫法场。

苏凛南征北战十余年,部下众多,为人又大气豪爽,想来还有不少死忠就在京师一带。从戎过的人,大多念旧情讲义气,看到原先的主子要被斩首,恐怕会想方设法营救。

看到外甥女神色怔忡地睁大眼睛,宁氏也不安起来:“世子心思简单,一心想救舅舅,恐怕遭人游说,就答应跟那些人一起胡来。那些都是光腿子的人,救了人是本事,没救到人逃走了不过是落草为寇,早就天高海阔,就算是被俘也不过是烂命一条,根本不在乎。可世子哪里一样?他怎的就这么糊涂?”

伶俜被姨母说得,脑子里愈发懵然,良久才道:“那该怎么办?”

宁氏深呼吸了口气:“一定要在世子出手前拦住他。我让人给荣王府送个信,明天法场上肯定有金吾卫的禁军,若是英才当值最好,不在的话就让他临时调派过去,让他留意法场周围,看到世子,马上悄悄拦下。”

伶俜道:“若是世子要去劫法场,肯定会乔装改扮,表姐夫恐怕也认不出来。”她想了想道,“我明天一早就跟表姐夫会合,两个人一起,我们的目标明显,世子肯定会故意避开我们,一旦发现躲躲闪闪的人,十有八,九就有问题,而且我对世子的身形最清楚不过,不看他的脸,也能一眼认出他。”

宁氏点点头,用力握住她的手:“恐怕苏总兵那找到世子的部下有问题,目的不是要救人,而是要引蛇出洞,故意要拉世子下水。你们务必要拦住他。”

伶俜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在沈鸣出手之前找到他。平日里看着那样一个冷静自持的人,怎么就这么糊涂?莫非这就是关心则乱?

这一夜,伶俜根本就没睡。一早起来,换了身小厮的衣服,就出门跟比她更早的宋梁栋会合。两人上了马车,宋梁栋小声道:“昨儿个岳母派人给我送信,我一看差点没吓坏。刑部前日特特同皇上申请调遣了我们金吾卫两百人,还有神机营二十个□□手。苏总兵那些旧部要劫法场,定然只会派个几十人,再多只会惹人注目。几十人就算再如何精锐,别说我们金吾卫,那二十个□□手估摸着就能将其拿下。”

伶俜道:“我哪里知道他会干出这种不计后果的事!你也知他素来是个少年老成的,从来不会冲动。到了他舅舅这里,脑子就完全乱了。”

宋梁栋道:“他这也是关心则乱。若是有人要害我紧要的人,那我也干得出这种事,大不了赔上一条命,至少也拼了一回。”

伶俜道:“现在哪里是讲这些时候,咱们得在他出手前找到他,把他给拦下来。”

宋梁栋听了她这话,也是一脸神色凝重,忧心忡忡点头。

到了法场,苏凛还未押解出来,但法场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伶俜一眼看过去,都是些布衣,虽则知道其中肯定有苏凛的部下藏在其中,但也辨认不出。

她拉了拉宋梁栋:“你带着我在法场上面走两圈,假装巡视,世子看到是我们,定然猜得到是作何。我们仔细看着人群,若是神色和动作不太对劲,恐怕就是他。”

宋梁栋嗯了一声,握着大刀领着伶俜上了那法场,一派威风凛凛的模样,假装来回巡视。伶俜皱眉仔细看着人群,可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宋梁栋想起什么似地朝她小声耳语:“若是世子不会来现场,而是在外头接应呢?”

伶俜摇头:“若是他答应了劫法场,就一定会亲自来这里,不会做缩头乌龟。”

宋梁栋点点头,目光扫了一下人群,皱眉小声道:“我没看到世子,不过好像看到了几个埋伏的眼线,恐怕就是在等着苏总兵的人动手。要是世子当真出手,那就是瓮中之鳖。”

两人正说着,锣鼓声响起,原来是穿着囚服的苏凛被押了上来。宋梁栋赶紧领着伶俜退到底下的人群中。

到了人堆里,伶俜倒是显出了娇小的优势,她站在拥挤的人群,看到每张脸很有难度,但是稍稍矮身,就能透过缝隙,看到每个人的手。

她忽然灵光突至,每个人的手势其实就在表达着此时他的心理。沈鸣和普通的看客,甚至那些苏凛的部下,也都截然不用。

她仗着身子小,跟一条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宋梁栋跟在她身后,竟然还有点吃力。忽然一双紧紧握着拳头的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那是一双略微白皙的拳头,因为攥得太紧,仿佛半点血色都没有。

伶俜顺着那手抬头,看到一张平淡无奇面无表情的脸。她见着那人目光定定地看着法场上,握着拳头的手忽然慢慢朝身后移动,也顾不得他想,她迅速挤过人群,冲到他身旁,紧紧将她抱住。

那人的身子僵了一僵,而熟悉点的味道,也让伶俜几近喜极而泣。

她没有认错人。

宋梁栋随后赶来,虽然他未认出沈鸣,但看到伶俜紧紧抱着那人,心下明了,伸手握住他的手,压低声音道:“不要动,已经有眼线盯着你,这就是个专门引你出手的陷阱。”

戴着□□的沈鸣怔了怔,左右淡淡扫了一眼,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匆匆移开目光。他哂笑一声,握着拳头的手,终于放下来。

法场上的苏凛已经跪在行刑台上,他双手被缚,头发散乱,但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嘴角竟然带着一丝视死如归的笑意,而且也真的笑出来了,随后便昂着头高声道:“我苏凛南征北讨,守卫边疆,光明磊落一生,无愧天无愧地,无愧圣上百姓,也无愧列祖列宗,唯一愧疚的就是那死在贺兰山的几万英灵。兄弟们!我陪你们来了!”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竟引得底下看热闹的百姓,有些热泪盈眶。

他说完这番话,目光淡淡看向人群,在扫过沈鸣这一边时,怔了怔停下来,朝他默默地摇摇头,许是认出了外甥,也猜到他要干甚么。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刀剑出鞘声响起,几道人影一跃而上,冲到了法场上。

“有人劫法场!”早有准备的禁军,立刻冲出来拦截。

宋梁栋道:“你看到了!连神机营都出来了,根本就不可能成功!他们不仅要苏总兵死,还要连你一起拔掉,你可不能中了这奸计。”

沈鸣闭了闭眼睛,却忽然又挣开两人。伸手猛然撕开脸上的□□,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刀,跃上了那法场台子。

伶俜骇然地说不出话来,倒是宋梁栋先反应过来,小声道:“不用担心了,他既然露了真容,就不是要劫人!”

果不其然,只见扶跃上去的沈鸣拿着剑,对上的却是那些劫法场的人。

犹跪在地上的苏凛,眼中流下两行悲痛的热泪,为的是昔日兄弟;嘴角却扬起了欣然的笑容,为的是终究还是清醒的外甥。

  ☆、49.第一更

抓到劫狱犯,沈鸣反倒立功,不徇私情,秉公执法,三品同知指挥使,几个流放到西南烟瘴之地,女主用银子买通押送的差人。难过,照料。

刀光剑影和火铳的声音响起,围观的百姓惊惶地四散,宋梁栋已经拔刀上前,伶俜独自一人在人流中被挤得东倒西歪,但是她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那倒熟悉的身影。

她从来没看过这般的沈鸣,表情冷冽如冰,眼睛红得像是被烙铁烫过。他身形风驰电掣,手中那把剑快得叫人看不清,不过是须臾间,已经有几个蒙面人死在他的剑下。

大约是见着情形不对,只有二十多个劫犯露面,其他人都悄悄隐遁。而二十多个人均遭当场击杀。斩首随后照常进行,曾荣耀十余载的苏总兵,终归是没逃过这场命数。

不过本来打算劫法场的沈鸣,倒是立了功。在皇上跟前,他只道那日是送舅舅最后一程,却遇上劫法场,他不想让舅舅因此蒙羞,所以挺身而出。皇上赞他不徇私情,刚正不阿,在苏凛头七过后就升了他为锦衣卫三品同知。

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上,沈鸣虽则身份背景特殊,但他本身勤勉刻苦,办事从不畏辛劳,又因着不懂官场钻营,不喜左右逢源,正是皇上需要的一把利刃,尤其是苏凛一死,苏家一倒,更无惧他是否有所偏向。

自古以来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必然都是冷血无情的。苏凛一案真相如何,皇上并不在意,甚至那折戟的七万大军,也不会让这位今上多放在心中,他约莫也能猜到这一仗或许跟后宫那两位脱不了干系。但这并不重要,只要他身为天子,继续保持民心,制衡朝廷,就已经足够。

如今皇后已薨逝三年,太子在朝中表现平平,远远不如两位就藩的皇子在藩地的大放异彩,朝中本来支持太子的文臣武将,除了一心辅佐储君的卫国公,其余都持了中立态度,静观其变。如今苏凛被斩,虽然未牵涉国公府,但国公爷自是会大受影响,自苏凛被押解回京后,就已经称病未再上过朝。

法场那日过后,沈鸣表现得倒是反常的平静,安置舅舅下葬后,每日一早便准时出府办公,日暮之后才回来,遇到紧要差事,连着几日昼夜不息也是常事。伶俜跑去松柏院堵了几次,都没堵到人,只听福伯说他无碍,也不知该不该放心。

直到又是一个朔日到来,伶俜一早爬起来跑到后府,才终于见着躺在床上休养的沈鸣。

“世子,你怎么样?”她半跪在床边,看着面色惨白的人,小半月不见,这人生生清瘦了一圈。

沈鸣摇头:“无妨,每月都会这样,已经习惯。”他虚弱地闭上眼睛,“我休息一会儿,晚些时候你跟我一起去送送表妹表弟。”

伶俜道:“他们要被送往西南了么?”

沈鸣嗯了一声:“本来皇上就打算将其放在掖庭为奴,但我不想看到他们这样,还不如送到南边,等有机会再接回来。”

伶俜点头:“没错,虽然那边是烟瘴之地,民风彪悍,可在外面怎么说都自由些,而且几姐弟也有个照应,没那么可怕。我爹爹已经给楚王那边送信,相信等到抵达苗疆,楚王已经安排人接应。”

沈鸣睁开眼睛:“这些日子,皇上安排了不少差使,我也没空出功夫见你,让你担心了。”

伶俜笑:“我听福伯说世子还不错,我就不担心了。舅舅已经下葬,你要节哀。”

沈鸣幽幽叹了口气:“若是那日你没赶到法场拦住我,我可能真得会做出冲动的事。其实就算救了舅舅就如何?他那样的性子,定然不会愿意苟且偷生,我那样做不过是害人害己罢了。”

伶俜想着他当时忽然转变,从一个准备劫法场的乱党,变成了一个缉拿乱党的锦衣卫四品佥事,生生杀了好几个苏凛从前的手下。她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做出那样迅速的决策。但他当时心中也是在滴血的罢!

伶俜不敢打扰他休息,两人说了几句,就伸手将沈鸣的眼睛盖住:“你快些睡一会儿,我在这里陪着你,等醒了,咱们去城门口等着押送的囚车。”

柔软无骨的小手盖在他脸上,掌心温暖地像是冬日的艳阳。沈鸣觉得,自己连日以来的悲痛,好像就这样被抚平了少许,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到了晌午才醒来,睁开眼,沈鸣就看到坐在自己旁边正在打络子的伶俜。见他醒来,她笑了笑:“我前日跟姨母去白云观求了个护身符,是道长开过光的,就想着打了络子穿起来,给你挂在身上,以后保佑你平平安安。”

其实她并不太信这些,不过是心中有个安慰罢了。她打完络子,将那碧玉观音穿好,递给沈鸣。沈鸣坐起身,只着一件薄薄亵衣,一头青丝散散地披在身后,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仍旧是清风霁月一般的少年。他拿过玉观音,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小心翼翼摸了摸,低头看着睁着一双大眼的人,伸手在抚在她脸上,垂首凑上她光洁的额头,如鹅毛拂过一般吻了一下,然后下床:“咱们随便吃些东西就出门。”

伶俜点头。

两人抵达城门外,那囚车还未到来,又等了半个时辰,才见着一辆朝廷马车缓缓而来。皇上念及苏家这些年在朝□□绩,并未将三个孩子关在囚笼,只让带着脚镣木铐,坐在那车子内。

宋梁栋已经先前帮忙打点过,那驾车的侍卫见着身着便服立在路边的沈鸣,便将车子停了下来,走到沈鸣面前,恭恭敬敬作揖行礼:“小的见过沈大人。”

沈鸣这身份也委实有些微妙,虽然苏家倒了,但他自己却是升了一级,而且他姓沈不姓苏,如今沈瀚之正是得势之时,侯爷世子再如何关系单薄,那也是父子。如今锦衣卫指挥使周大人年岁渐长,照皇上的意思,锦衣卫迟早是要交给这位世子爷的。这样一来,沈鸣在朝中的地位,不降反升。

他淡淡摆摆手,又指了指马车。那侍卫会意,躬身做了个手势,领着他走近了车子。

沈鸣立在车前,迟疑了片刻,才打开车帘子,里面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以及两个总角稚儿。因着已经几年未见过,那两个男孩并认不出自己这表哥,只是见着一个神色冷冽的少年,瑟瑟发抖般往后躲了躲。倒是那小姑娘怔了片刻后,忽然呜地哭出来,不顾手上还有木枷,直接往沈鸣身上扑去:“表哥!”

那两个男孩反应过来,也哭着凑过来。沈鸣拍拍表妹苏词的背,将她扶起来,又替她擦了擦泪水,柔声道:“舅舅如今不在了,你们三姐弟要被流放到西南蛮夷之地,是表哥没护好你们。但是小词,你是长姐,要好生照顾弟弟,那边已经安排人接应你们三姐弟,等到时机成熟,表哥就把你们接回来,你们要坚强点,等着表哥。”

苏词比伶俜还小了一岁多,如今还不到十二岁,本是天之骄女,但这几个月从西北到京城,又在掖庭待了一段时日,如今一张脸面黄肌瘦,除了看得出五官仍旧清丽,已经半点世家小姐的模样兜无。她抹了抹眼睛,坚定地点点头:“表哥放心,我定然好好看护着两个弟弟,保住我们苏家血脉,等着你接我们回来。”

两个男孩闻言,也止了哭泣,稚气的脸上也露出几分坚毅:“表哥,我们也会照顾姐姐。”

沈鸣叹了口气,三个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是跟着舅舅走南闯北,秉承了舅舅的风范,不是那经不起风霜的娇花弱草,他微微放心,又仔细叮嘱在路上该注意些甚么。

伶俜不好打扰手足的话别,只不动声色来到旁边的侍卫身旁,从荷包里摸出几张银票,低声道:“两位差人大哥,这回发配的只是几个孩子,没那本事逃走的。还麻烦等出了京师,就将那枷锁撤掉,小孩子身子脆弱,经不起长时日的镣铐。”

她虽然做着小厮打扮,但一听声音就是女子,见着刚刚世子是牵着她过来的,这侍卫也不是傻子,立时知道了她的身份,收下了银票,目光瞥了眼上面的数字,顿时心中一喜,赶紧恭恭敬敬作揖:“小夫人放心,我们待会就解了镣铐,不说别的,看到苏大人的面上,咱们也会在路上照顾几位小姐公子的。”

伶俜见着这两人并非虚情假意地敷衍,才稍稍放心点了点头。

这时沈鸣转头朝她招招手:“十一,你过来!”

伶俜赶紧走过去,凑到他旁边。沈鸣拉着她朝里面的三个孩子道:“这是你们的表嫂,你们还未见过,日后也不知何时再见,趁着机会认识一下。”

苏词微微愣了下,拉着两个弟弟乖巧唤道:“小嫂嫂!”

伶俜点点头,从手中的布兜子里掏出几包油纸裹好的肉干肉脯:“这一路到苗疆那边,估摸着要走一两个月,免不了都是风餐露宿,这些都是能存放的,你们路上省着些吃,熬到那边有人接应便好了。”

苏词接下来几个纸包,又抹了抹眼泪:“多谢嫂嫂。”说罢,又抬头道,“表哥,小词和弟弟在那边等你三年,若三年你还没来接我们,便恐怕是没了法子,我也好和弟弟在那边老老实实讨生活,苟且偷生保条命作罢,苏家大约也就再无复兴之日。”

沈鸣点头:“好,你们等我三年。”

  ☆、50.第二更

送走了苏家姐弟,伶俜和沈鸣刚刚回到侯府,主宅那边的小厮就过来传话,说是侯爷叫世子去正厅用晚膳。

今日非年非节的,沈瀚之请沈鸣一道用膳,颇有些稀奇,两人去了才知,确实是一家子齐聚一堂的家宴。安氏一房和宁氏已经入座,沈鸣和伶俜稍稍来迟,淡淡行了个礼,便也入了座。

沈瀚之冷冷瞥了这长子一样:“世子爷如今升了锦衣卫三品同知,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我这个做父亲的请你一起用个膳,还得三催四请的。”

沈鸣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父亲,知他恐怕是在朝中受了什么不快,这是发在他身上了。好在他对自己这父亲的冷淡早已习惯,被他抢白一番也不甚在意,只轻描淡写回道:“孩儿刚刚从外头回来,听到传话便马上赶了过来,还望父亲见谅。”

沈瀚之冷哼了一声:“前儿个你舅舅被斩首,你不徇私情,极力缉拿乱党,明上看是立了大功。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法场原本是作何的?你可别忘了你姓沈不姓苏,做出甚么大逆不道的事,到头来连累的还是我们济宁侯府。”

沈鸣淡淡道:“孩儿不过是送舅舅最后一程,恰好遇到他的旧部劫法场,自是要秉公办理,不能让舅舅一世英名受辱。”

沈瀚之默了片刻,挥挥手招呼众人:“用膳吧!”

今日气氛严肃,谁都不敢在饭桌多嘴。安氏因为近日为外头铺子琐事所累,又频繁出错,见着沈瀚之心情不佳,用完膳便拖着一双儿女回了别院。宁氏也自是不会久留,和煦地安抚了几句沈瀚之,便也带着伶俜离开。桌上只剩了两父子。

沈瀚之让人撤了桌,沏了茶上来,拿了茶杯闻了闻,不紧不慢开口:“我知你对你舅舅一案耿耿于怀,但他打了败仗,死了近七万人是不争的事实。你也别怨着我没替你舅舅在皇上面上求情,这是求不得的情。不过你要为你舅舅挽回一点名声,倒是不难。”

沈鸣抬头看他,目光冷冷清清的并不像在看一个父亲,而那父亲疏淡的目光,显然也不像是在对着一个儿子。

沈瀚之喝了口茶,继续道:“你舅舅剩下的几千残部,如今上了书,说是兵器和火药出了问题,尤其是火药,根本就用不上,所以遭了偷袭才没半点还击之力。兵器和火药都是工部下辖的军器局、兵仗局、火药局所承办。如今皇上接了折子,已经发了圣旨要都察院彻查工部。但是工部由太子掌管,尚书和侍郎都是太子舅系的人,都察院那边倒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找到头绪。若是你想让你舅舅名声稍稍恢复一些,可以帮都察院那边一把。你在锦衣卫近一年,深得皇上宠信,查案子的本事自是一等一,有你帮忙,若工部真有问题,应该很快能查出来。”

沈鸣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父亲,听他说完,良久之后却是冷不丁问:“你们真的要废了太子么?”

沈瀚之怔了下,脸色蓦地一寒:“你说甚么混账话!我这是为了让你舅舅恢复一些声誉。况且都察院是齐王那边的人,跟我有何关系?”

沈鸣心中了然,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我虽然不管朝堂纷争,但也知不论是齐王还是您的好外甥魏王背后指使,这一查必然会查出问题,总归有心人便能借机弹劾太子。”顿了顿,又道,“至于有心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沈瀚之狠狠将茶杯磕在桌面上:“你这是怀疑我?”

沈鸣淡淡道:“父亲,您不用装甚么忠良,外公和舅舅那样的人才是忠良。你想让魏王上位无可厚非,毕竟您是他的表舅,也是唯一的外戚。他若君临天下,您恐怕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我对这个没兴趣,舅舅已经过世,我只希望他入土为安,不想再因为他掀起任何波澜,所以调查工部一事,只要皇上不开口,我绝不会参与其中。”

沈瀚之从未听过儿子说这么多话,气得脸色铁青:“难道你就不是沈家人?就算我是在辅佐魏王,那有何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是为了我们沈家。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一出生就有显赫的背景,在寺庙里近十年,还能成为侯府世子,回京不久就袭了锦衣卫四品佥事,这一切得来太容易,所以觉得理所当然。若你换做是我,白衣出身,寒窗苦读十余载,辛辛苦苦考中榜眼,却也得从七品翰林做起。别人见我是一路顺风顺水,却不知我经历多少艰辛。我不过是想保住自己辛苦挣来的一切,也为了沈家子孙不再遭受我的辛苦。”顿了顿,又道,“玥儿也是你表弟,他若是上位,难道会于你有何危害?”

沈鸣面无表情地听着,待他落音,哂笑一声:“只怕他第一个就是清算了我!”

他想起那晚,宋玥将伶俜掳走的场景,光是想想就觉得后怕,只怕那人如今还是贼心未死。想到太子若真的被弹劾,宋玥被召回京,又是一桩头痛事。

沈瀚之铁青着脸轻喝:“你就这么想你的表哥?”

沈鸣不欲在这件事上多说,宋玥对伶俜的态度本就蹊跷,他到如今都还没弄清楚是为何,也不想让沈瀚之发现端倪,让伶俜难做。便站起身做了个揖:“父亲大人见谅,对于朝堂纷争,我没有半点兴趣,还望不要拉我为您的外甥做嫁衣。”

沈瀚之恼火地挥挥手:“说你是个煞星还真是,赶紧回你的松柏院,你爱如何就如何?”

沈鸣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折身头也不回离去。

沈瀚之气得将茶杯摔在地上:“这个孽子!玥儿还是真是说得没错,我迟早是拿捏不住他的,早知道……早知道……”

丫鬟听到动静赶紧着进来收拾,沈瀚之后面的便没再说出口。

……

伶俜跟着宁氏回到静欣苑后,心想着沈瀚之今日不太对劲,也不知要沈鸣说些什么。跟姨母说了两句话,便偷偷摸摸溜出门,在通往后院那青石板小径等着,果然不出片刻,就见着一袭白衣的沈鸣,脚下生风一般走来。

伶俜赶紧迎上去:“侯爷对你说甚么?是不是有为难你!”

也许是和沈鸣越来越亲近,她在他面前愈发有恃无恐,什么都敢问敢说。而且他的喜怒哀乐也越来越牵动着她,好像他高兴她也就高兴了,他难过她也就寝食难安。倒真是有点做人妻子的自觉了。

这样一想,她自己倒是先打了个寒噤。

沈鸣目光落在他脸上,冷冽的神色稍稍缓和,摇摇头道:“没甚么事!舅舅在西北的残部上书说兵器和火药有问题,都察院如今在调查工部。大约是调查得不顺利,父亲想让我帮忙。”

伶俜并不知其中利害,只以为他在锦衣卫当差,对查案理熟,又是跟苏凛有关,便没再问。

沈鸣却自动给她作了解释:“工部如今在太子手上,若查出问题,涉及近七万战魂,太子一位恐怕就难保。我在皇上身边这么久,本来也就看出他对太子不甚满意,这次下旨彻查工部,估计就是要重新定格局了。”说完哂笑了一声,“随他们怎么弄?齐王也好魏王也罢,只要皇上不发令,都跟我无关。”

他说是这样说,面上的失望却一览无余,对谁失望?皇上?沈侯爷?还是整个朝堂。也许都有几分。沈瀚之既然是要辅佐宋玥上位,那这回苏凛一案,恐怕跟他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偏偏他是沈鸣的亲生父亲,再如何关系疏淡,他恐怕也无法仔细追究。

想到上辈子宋玥就是年底被召回的京城,伶俜忽然就心生恐惧。回来这么久,她算是隐隐明白,她一个小人物的重生,顶多能改变个人的小命运,却改变不了大格局。好在天家的风云变幻,跟她没关系,她只是在意自己和沈鸣能安然无恙。

可沈鸣的生死是大格局,还是小命运

她神色担忧地看着他:“世子,不管怎么样?你离那些纷争远一些,老老实实为皇上当差就好。”

沈鸣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他顿了顿,“若不是我还没足够的财力人力,护不了你,也护不了表妹表弟们,我早就辞了官,找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做自己的营生。”

他到底是身份复杂,若是两手空空离开,别说是宋玥对伶俜的虎视眈眈,就是表弟表妹几个罪身,他们也无法堂堂正正生活着,不过是让人跟着他受苦罢了。

伶俜知他心急,可到底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此前有事与世隔绝养在庙里。若不是天子聪慧,恐怕已经是个废人。想了想,安抚道:“你才回京城不到三年,咱们一切都徐徐图之。”说完,又凑到他跟前小声道,“其实姨母也在为我谋后路,她给我开了铺子,我已经在学着打理。要是真有一天,咱们能安心离开这是非之地,我也不会做你的拖累。”

其实这只是宁氏为她一个人的打算,就是怕沈鸣出事,好让她有个后路。但是她却将他算进了这打算中。她未曾经历男女情爱,所以并不懂自己对沈鸣的感情意味着什么,却也知道他在自己生命中,已经是非常重要的存在。也许是这两世她得到的关爱少之又少,所以这些待她好的人,对她投之以桃,她便想报之以李,比如祖母姨母表姐和沈鸣。祖母姨母对自己好,尚且因为是亲人,可沈鸣待她好,却是一片毫无来由的赤诚之心,是她最不敢轻怠辜负的。

沈鸣听了她的话,看着豆蔻少年亮晶晶又从容笃定的眼神,微微有些讶异,又难得露出这些日子来的欣然笑意:“好,那咱们就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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