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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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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鸣喝过了酒,平日里略有些苍白的脸色,如今沾染了点嫣红,于是那本来冷清的脸,就多了分柔和。而那双墨黑的眼睛,却仍旧清明,仿佛看到眼前的人并不意外。

伶俜眨了眨眼睛,小声试探着问:“世子,你知道是我?”

沈鸣勾唇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伶俜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神色,那张冷峻的脸带着点了然的笑意,好像也并未有任何不悦,她又小心翼翼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鸣伸手将她头上沉甸甸的凤冠摘下来,女孩的一头青丝随之散落,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明眸皓齿,出水芙蓉。只是还太过稚嫩,他暗自摇头,脑子里浮现几年后眼前女孩的模样,那时的眉眼全然长开,越发娉婷动人。他抿唇笑了笑,转头身将凤冠放在圆桌上,轻描淡写道:“看到你的手就知道了。”

伶俜茫然地举起自己的双手,忽然就恍然大悟,小巧白嫩的手,分明就属于孩童。

她抬头见他正拿起桌上的酒壶斟酒,想了想跳下床榻,走到他身后小声解释:“九姐姐逃婚了,爹爹无奈之下,只得让我替嫁。”说罢顿了顿,见他没甚反应,又有些忐忑问,“世子,你是不是很生气?”

沈鸣慢慢转过身,脸上仍旧是浅浅的笑意,一手端着一只青花瓷小酒盏,一手伸在她头顶,轻轻抚摸了下,轻描淡写道:“其实我早已经料到,毕竟我在外头的名声那么骇人。”

伶俜倒是有些不以为然,任那些传言如何逼真,即使是谢八谢九信誓旦旦亲眼所见,她仍旧不相信沈鸣是那般暴虐之人,什么杀人取心头血,成亲是为了过邪祟之气,纯属就是扯淡。她嘟了嘟嘴,不满地小声嘀咕:“也不知那些传言是怎么起来的?世子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沈鸣似是想到什么,一丝冷意浮上他墨黑的眸中:“无妨。”

伶俜抬头看他,两人都穿着大红喜服,只是眼前的少年高大挺拔,而自己不过才到他胸口。这样的差距,在外人看来,显然是荒唐的。

她见沈鸣对于替嫁之事,似乎并不在意,但明日要面对的是整个侯府,她还是有些不安:“世子,那我该怎么办?”

虽然与沈鸣的交情,不过是两年多前的那一个月,但她能觉出他对自己甚好,这也是她为何不信他是传闻中那般的缘故,心底自然也是相信他不会为难自己,所以才敢应承下替嫁这等荒唐事。

沈鸣默了片刻,微微弯下身子,与她的目光对上,那双如墨的眸子,有些少见的柔和,他一字一句开口:“十一,你怎么想?若是你不愿意,我天亮之前就神不知鬼不觉将你送回去,也绝不为难伯府。若是你愿意留下来,我们已经拜过堂,你就是世子夫人。当然,你现在还小,等你及笄之后,我们再行周公礼。”

伶俜年岁小归小,但毕竟是该知人事的十二岁,又不是懵懂无知的幼童,更无须提她还是两世为人。他说这番话,让她想装傻充嫩都不行,只得红着脸低下头默默盘算。

回去还是留下?

若是被送回去,除非沈谢两家婚事就此打止,要不然两年之后,一纸婚约再递过来,还是会落在自己头上,那便是兜兜转转又回到上辈子。若是留下来,沈鸣除去那朔日会犯怪疾外,不论从家世容貌还是才学,都是女子嫁人的上上之选——虽然她并无心高门大户,况且他必然不会像宋玥那般苛待自己。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往后她可能会成个寡妇。

纠结半响,伶俜想到那六万两银子,终于还是咬咬牙点头,红着脸对上了他:“我愿意留下。”

沈鸣屏声静气的神情一闪而过,已然又是清风霁月的模样,他笑了笑,将手中装着酒的杯盏递给她。

伶俜知道这是要喝合卺酒的意思,只是两人身高悬殊,沈鸣倒也没同她交杯,只自己也倒了一杯,朝她举了举便一饮而下。伶俜也闭着眼睛,将杯盏中的清酒仰头喝下。

沈鸣放下酒盏,看了看她脸上的胭脂,转身出门。伶俜正愣神中,他又已经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木盆进来:“洗了睡罢!”

伶俜走过去,奇怪问:“怎么不叫丫鬟?”

沈鸣道:“我这里没有丫鬟。你的两个丫鬟我先前让他们回房歇息了。”

“没有丫鬟?”伶俜睁了睁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沈鸣笑笑不说话,拿了帕子沾湿了水,将她拉过来准备给她擦脸,伶俜赶紧要拿过帕子。却被他制止:“别动。”

这语气倒像是对待小孩子一般。伶俜一时有些怔怔,倒也没再跟他争抢,老老实实低着头,让他替自己清洗。

他的动作很轻柔,温热的帕子在脸上抹过,让伶俜想起儿时,祖母就是这般亲手照料自己。不由得抿嘴想笑,但又觉得把他比作祖母,实在有些奇怪,便生生忍住了笑意。

脸上的胭脂洗了干净,伶俜恢复了那张素净的小脸。沈鸣抬起她的下巴,歪头看了看,勾唇轻笑了声,放下帕子,拉着她的手往铺着大红喜被的雕花四柱架子床走去。

伶俜坐上,床,正要脱鞋时,他已经半蹲下身,一手把她的脚拿住,一手将那双缝了厚底的绣花鞋脱下,又褪了白布袜子,露出那双白嫩的小脚。

伶俜到底是女儿家,见他盯着自己的脚打量,赶紧收上来,藏在被子中。沈鸣见状起身笑了笑:“你睡罢,我就在外间的罗汉床,若是有事,你就唤我。”

伶俜睁大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点点头。她脱了外头那件喜袍,又褪去中间那厚厚的夹袄,只剩一件白色亵衣后,一骨碌钻进了红色锦被中,用力闭上了眼睛。

沈鸣站在床边看了会她,伸手放下帷幔,折身出了门。

伶俜听到关门的声音,复又才小心翼翼睁开眼,桌上的红烛还在摇曳中,屋子安静得似是掉根针都能听清。她先前睡了一觉,此时其实并无睡意。睁大着一双眼睛,躺在床上望着床帏发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一切好像有些不对劲,但又想不出哪里有问题。

辗转反侧片刻,伶俜下了床蹑手蹑脚来到门口,悄悄将屋子的门打开一点缝隙,借着屋内的烛光,看到躺在那罗汉床上的沈鸣。因为人生得颀长,身子不得不微微蜷着。此时已经是暮秋时分,夜间凉意很甚,他身上却只盖了一件披风。

伶俜抿唇想了想,折身回到屋子里打开陪嫁的几个箱子,从里面翻出一床崭新的锦被,抱着走到外头,将被子放在沈鸣身上。

她刚刚碰到他,沈鸣就睁开眼,不知是警醒还是尚未入睡。看到身上的被子,朝伶俜笑了笑:“我不冷的。”

伶俜道:“这都已经霜降了,怎会不冷?”说罢,上下看了看他,皱了皱眉道,“我看咱们还是换一换,我人小睡这罗汉床正合适。”

躺在床上的沈鸣,因着头发放下散落开来,身上的冷冽少了几分,越发眉清目朗。他自下而上看她,唇角勾起一丝笑道:“我明日让长安把旁边的耳房布置好。你快些去睡,明早还要去给父亲和姨娘请安敬茶。”

伶俜见他躺在床上不为所动,知道是劝不过的,想了想只得作罢折回了屋子里。沈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入了门内,将身上的被子捻紧,嘴角露出无声的笑意。

伶俜因为今晚面对的是沈鸣,倒是不是最紧要的,毕竟两人相识,不论他要如何选择,想来都不会为难自己。但到了明日,她一个替嫁新娘子,要面对的是侯府其他人,这才是让人头疼的事。

也不知道姨母看到自己替嫁过来,会不会气坏,伶俜在这种担忧中终究还是慢慢睡去。

“小姐,快起来了!”翠浓的声音将伶俜从睡梦中唤醒,睁开眼,外头的晨光已经透进来,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翠浓虽知昨晚沈鸣睡得是外间的罗汉床,但还是小声问:“昨晚世子爷看到是你,没为难你吧?”

伶俜顶着一张惺忪的脸,摇摇头:“世子不会为难我的。”

翠浓了然般点点头:“这倒也是,世子那时在田庄对你忒好,定然是不会为难你的。你快些漱洗更衣,世子在外头等着你,待会要给侯爷姨娘敬茶,可先想好别说错话了。”

伶俜抓了抓头发苦笑了笑,幸好她是两世为人,若是放到上辈子,只怕十二岁的自己,会因着这种事吓坏掉。

新衣服是夫家准备的,水粉色绫罗襦裙,不长不短竟恰好合身。她换上衣服出门,沈鸣正在院中练剑,晨光之下,白衣少年人剑合一,动作行云流水。

听到伶俜出门,他收剑入鞘,交给一旁候着的长路,转身看向她,走过来牵起她的手:“走吧!”

毕竟身份上已经是夫妻,伶俜也就任他牵着自己。两人身量悬殊,伶俜虽则模样俏丽,却分明还是个孩童的脸,走在一起实在不像是一对新婚夫妻。而从沈鸣的松柏院,到侯府正院,需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小径,再穿过府中荷塘,一路上自是会有不少下人出没。看到世子夫人竟是个半大的孩子,个个都惊得厉害,偏偏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强忍着好奇恭恭敬敬行礼。待人走远后,再悄悄遥遥打量。

伶俜自是有些不自在,偷偷摸摸抬头瞄了一眼沈鸣,这人倒是一脸平静,抿嘴一直沉默着,什么表情都看不出。快到了前院时,他才终于开口说话:“待会你什么都不用说,他们的问题我自会回答。”

伶俜心下感动他为自己着想,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鸣笑着低头看她,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不用怕。”

伶俜对上他漆黑如墨的眼睛,也笑了,摇摇头道:“不怕。”

  ☆、25第一更

此时的正厅中,济宁侯沈瀚之和两房侧室,正坐着等候前来敬茶的世子和世子夫人。除了伶俜的姨母宁如岚,沈瀚之的另一房妾室安绾绾系宫女出身,比宁氏晚进门一年。只不过,宁氏膝下只得一个女儿沈锦,安氏倒是有一儿一女沈碧和沈朗。此时几个小辈也都同母亲待在一处,等着看昨日进门的世子夫人到底是何模样。

沈鸣牵着伶俜不紧不慢走进正厅,厅中站着的丫鬟小厮等人,看到只及世子爷胸口的小姑娘,都暗自惊叹这世子夫人是不是太小了些?当然,这样的疑问是不敢表露在脸上的。

而坐在中间太师椅上的沈瀚之,目光落在伶俜身上,也不自觉皱起了眉头。他并不关心沈鸣的亲事,自是没见过谢家的九小姐,现下看到这谢家小姐还像是个半大的孩子,不免意外。

他身旁的宁如岚则在看清来人时,拿着茶杯的手狠狠抖了两下,啪嗒一声,那杯子给落在地上,摔成碎片。沈瀚之朝她看过去。

只见宁如岚和沈锦都站了起来,脸上神色足以称得上惊恐。宁氏伸手虚指着来人,抖着声音道:“十一,怎么是你?”

沈锦也不可置信大叫:“表妹!”

伶俜母亲这边的亲人只得一个姨母和舅舅,舅舅外放多年,只见过两三次。唯有姨母每年都会带着表姐沈锦,去田庄探望她。此时看到本来应该在田庄的外甥女,忽然出现在侯府,还成了刚过门的世子夫人,宁氏顿时慌了神,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

伶俜见姨母大惊失色,正要开口说话,沈鸣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别出声,于是她又老老实实抿了嘴,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

沈瀚之何等聪明人,看到宁氏和长女这般模样,自是明白过来,皱着眉问:“你们是说这不是谢家九小姐,而是十一小姐?”

宁氏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定定看着低头慢慢走来的小外甥女,眼睛已然泛红了一圈。妹妹去得早,伶俜是她膝下唯一的女儿,虽然小姑娘生活在田庄,但她这个姨母一直记挂着,每年都会去探望,就是怕这孩子有个什么不妥,她日后可如何跟自己的妹妹交代?但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沈鸣冷峻的脸上无甚表情,拉着伶俜走上前,两人在沈瀚之身前跪下:“父亲,内子的确是谢家十一小姐。”

宁氏听了他这话,知道再无法自欺欺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小伶俜,重重往后跌坐在太师椅上,沈锦忙为母亲顺气,又急急问:“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要娶谢家九小姐么?为何新娘子忽然变成了我表妹?”

沈鸣道:“回父亲宁姨娘,谢九小姐因听闻我那不知为何散在外头的恶名,吓得逃了婚,谢伯爷便让十一代了嫁。”

“代嫁?”宁氏和沈锦异口同声惊呼出声。

沈瀚之铁青着脸道:“荒唐!这谢向真是胆大妄为,把我们侯府当成什么了?”

宁氏抹起了眼泪,难得失了平日里的持重,啐道:“谢向这个杀千刀的,我们十一才十二岁啊!”

沈鸣却是不慌不忙道:“谢伯爷也是无奈之举,怕侯府去迎亲迎不到人,会为难伯府。不过十一是谢家嫡女,当初外祖父本就是为我求的嫡女,无奈十一年岁尚幼,只得不了了之。谢家如今让嫡女代替庶女出嫁,也算是尊重我们侯府。况且我和十一业已经拜堂,于情于理她都已经是我的妻子。”

宁氏看着低着脑袋的小外甥女,哽咽道:“可是十一才十二岁啊!”

沈鸣道:“姨娘请放心,在十一及笄之前,我不会和她行周公礼。”

低着头的伶俜小脸蓦地就红了,昨夜两人关在房门内说起这事,都有些让她不自在,更何况现下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偏偏这人还一本正经。

宁氏怔了怔,起身走到外甥女面前,伸手摸着她的小脸,:“十一,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伶俜微微动容,抬起头看向姨母,低声安抚道:“姨母不用担心,代嫁是我自愿的,嫁给世子也是十一的福分。”

宁氏瞥了眼她旁边跪着的沈鸣,清俊的少年神色冷漠,仿佛这一切都并不是什么大事。她想到沈鸣回到府中的这两年,离群索居为人冷淡疏离,又有怪疾在身,纵然有着侯世子身份,还是锦衣卫四品佥事,但女子嫁给他,哪里会是福分,更无须说自己这外甥女方才十二岁。

不过宁氏心里又道,他跪在大厅中,同众人说这么多话,倒是头一遭。

因着沈鸣各种传闻,侯府上下对这个世子都有些畏惧。但此时跪在他旁边的女孩,显然是不害怕他的,甚至还依赖着他。宁氏默默看了眼伶俜,稍稍心安,想来昨夜沈鸣却是未曾为难自己这小外甥女。

她能看出端倪,沈瀚之自然也看得出。他对沈鸣的婚事其实全然不在意,只不过是听了宋玥的建议,觉得他有了家眷,往后容易受到牵制,至于娶的女子,只要不是来自背景深厚在朝堂得势的世家女子,不论是谢家的九小姐还是十一小姐,他都不在乎。但眼下看到向来少话的儿子,跪在自己面前解释这些,他心下已然明了,显然自己这向来冷漠的儿子,对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同别人是不太一样的。

沈瀚之看着儿子那张与他母亲七分相似的冷峻脸孔,心中暗暗忖度一番,忽然就微微笑开,起身拉着宁氏:“如岚,世子和十一小姐已经拜了堂,就已经是夫妻。我们当然可以把十一小姐送回去,可这样却是坏了姑娘家的名声。依我看,如今也就只能将错就错,何况世子说得对,十一小姐是嫡女,也正好配得上世子的身份。”

宁氏自然也是明白拜过了堂,哪里还能将人送回去,怪来怪去也只能外甥女那混账爹。幸而还有她这个姨母在侯府,姑且能护着她。若是换做别家,她几乎想都不敢想。她握了握伶俜的小手:“十一,你放心,日后姨母和你表姐会好好照顾你的。”

伶俜乖乖点头。

说是这般说,宁氏回到太师椅上坐好,看着地上的外甥女,眼泪仍旧是止不住往下掉。地上的小人儿分明就还只是个孩子。

沈瀚之伸手拍着她安抚,而一旁未发一言的安氏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暗暗冷笑了笑。

沈瀚之挥挥手,朝地上的两人道:“行吧,都起来。”

沈鸣和伶俜从善如流站起来,因为直接跪着冷硬的地板,又跪了这么一小会儿,伶俜双腿不禁有些发软,起身时身控制不住微微摇晃,他身旁的沈鸣看在眼中,伸手将她扶了住。她顺势半靠在他手臂中,抬头笑着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两人着微笑的举动落在宁氏眼中,又是担忧又是微微松了口气。

两人正杵着还未落座,一道爽朗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表舅,愉生表弟是不是带着世子夫人来给您敬茶了?”

这话音落下,宋玥人也已经风风火火踏进了正厅。原来昨日沈鸣大婚,他多喝了几杯,就顺便在侯府住了下。

伶俜听到这魔音穿脑的声音,下意识转头看过去,恰好就对上宋玥看过的目光。他今日穿着一身浅紫锦缎大氅,神色一派春风得意。只是看到伶俜的脸时,那春风之意忽然就风云突变,表情几近可称之为惊恐,脸上笑意俱敛,人也猛地定在原地,睁大眼睛高声道:“不可能!”

他反应太突兀,沈瀚之皱了皱眉:“怀瑾,你这是怎么了?”

宋玥稍稍回神,目光还是落在伶俜身上,而伶俜在对上他之后,立刻就转过了头。

真是多看一眼这人,心情就会糟一分。此时替嫁再明智不过。

宋玥压抑住自己呼之欲出的火焰,一步一步走上前,朝沈瀚之道:“表舅,愉生表弟不是娶的谢家九小姐么?怎会变成十一小姐?”

沈瀚之倒是没在意他如何认得谢家小姐,只将替婚的事简单给他说了一番。宋玥的脸因着压抑的怒气,渐渐变得苍白。听完之后,闭眼深呼一口气,拱手道:“表舅,代嫁这等事实在荒唐,况且十一小姐才十二岁,尚不足嫁人的年龄,依我看来,绝不能这样将错就错,不如趁这事还未声张出去,马上将人送回去,再把九小姐找来。”

沈瀚之刚刚已经看出沈鸣待伶俜的不同,自是打定了注意要顺水推舟成全这门亲事,便笑着摆摆手:“怀瑾,这事可不像你说得这般轻巧。昨日世子和十一小姐已经拜了堂,虽则还未圆房,但也都宿在松柏院。今日两人一同走过来,府中上下的人都看在眼里,迟早知道昨晚的人是十一小姐,若是现在把十一小姐送回去,这名声岂不是全都毁了。承安伯府做了这么件不道义的事,咱们侯府可能不能再害了十一小姐。”他说罢顿了顿,又道,“况且十一小姐也是自愿留下的。”

宋玥当然知道男女拜了堂,就没有反悔的道理。古往今来代嫁的事也不不算少有,大多是顺水推舟。除非是沈鸣自己不应下这婚事,他们还能将伶俜送回侯府。

只是……他不动声色瞥了眼面色冷峻的沈鸣,心中冷笑一声,怕只怕自己这表弟是乐见其成。他心中冷哼了一声,又去看伶俜,只见小姑娘没有看他,却微微靠在沈鸣身边,更是让他恨得有些咬牙切齿。

宋玥不是个冲动的人,尤其是大起大落的荣辱成败,如今更是能沉得下心。是以他心中已经为这始料未及翻江倒海,但面上仍旧勉强保持平静。

他略微沉思片刻,放低声音道:“表舅说得是,事已如此,为着十一小姐的名声,确实不应该将她送回去,是玥儿刚刚有失考虑。不过十一小姐到底年幼,恰好又是宁姨娘的外甥女,我看在及笄之前,不如就养在宁姨娘身边,反倒方便一些。”

宁氏经他这一提醒,连连点头,忙不迭朝沈瀚之道:“殿下说得极是,世子那边的松柏院向来是没丫鬟婆子的,世子自己如今也在锦衣卫当差,只怕是无暇顾及十一。我担心十一年纪小,怕她一时不习惯,不如就先养在我这里。世子也说了,会等十一及笄之后再圆房,就让我这个姨母先帮他照料着,也好跟我先学着点打理中馈,往后好早些帮衬着世子。”

沈瀚之自是没意见:“这样最好不过。世子没意见吧?”

沈鸣在听到宋玥的提议时,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蹙,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听沈瀚之这般问他,他低头看向身旁的伶俜,见她睁大眼睛看他,显然是希望他答应宁氏的提议。于是拱手点头:“那就有劳宁姨娘了!”

说罢,抬头看了眼噙着冷笑的宋玥,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角。

宋玥从侯府出来,坐上回京中宅邸的马车后,朝马车前的侍卫沉声道:“昨日世子的婚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马上去给我查清楚。”

这侍卫名唤陈林,从宫中就跟着宋玥,却摸不清自家主子为何对沈谢两家婚事这般上心,不过自己是下人,主人吩咐照办便是,也不敢多问,于是应承道:“属下这就去照办。”

宋玥想了想又问:“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陈林回道:“是廿六。”

宋玥点点头,若有所思道:“这么说再过四天就是朔日了。”还未等陈林有何回应,他挥挥手道,“咱们下个月初一回藩地。”

陈林咦了一声:‘陛下不是准了殿下,让初十再返藩地么?怎的忽然提前了?’

宋玥皱着眉头道:“我自有我的打算,你照我吩咐做事便好。”

“属下明白。”

宋玥放下帘子,闭目坐在车内,剑眉微微蹙起,昨日的大好心情,到了现下已经是糟糕透顶。他万万没想到与沈鸣成亲的竟然是谢伶俜,这让他所有美好的计划,全部被打乱。

他不想再与谁为敌,但显然还是逃不过。好在他也没打算做个多好的人,不过是利己罢了。。

  ☆、26第二更

而这厢的伶俜却是没想一切如此顺利,不过她也看出,沈瀚之与沈鸣关系疏淡,自是不会花心思在这上面,一切便都交由宁氏打理。

宁氏虽然也只是侯府侧室,但因为侯夫人逝世多年,如今她在府中地位与正妻无异,掌管着府中中馈,伶俜表姐沈锦也被沈瀚之视为嫡女一般。

吃过了世子和世子夫人的茶,一家人又一起用了早膳。沈瀚之去了吏部衙门处理庶务,宁氏则迫不及待领着人去帮伶俜从沈鸣的松柏院搬到她的静欣苑。

松柏院中除了沈鸣,就只有长安长路及福伯三人。这小院靠着府中后山,离前宅甚远,平日里从来没有人踏入过,就是沈瀚之要见沈鸣,那来请人的丫鬟小厮也只站在月洞门外传话。如今涌入了几个人来搬伶俜的家当,要将人从这里带走,三人都有些紧张地看向沈鸣。这三人严格来说,并非侯府的人,而是苏家跟过来的人,对沈鸣自是忠心耿耿,别人不知道这亲事是怎么回事,三人却是清清楚楚。虽然不知世子爷为何费尽心机娶个小姑娘进门,但总该是有他的道理,况且世子爷待那十一小姐也确是不太一般。

虽然十一小姐年岁尚小,只能看不能吃,但这刚娶回来,就被宁姨娘带走在她那边养着。他们世子……

三人偷偷打量沈鸣。只见他在一旁看着几人忙活,神色倒是平静,但眼神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不悦。

长安赶紧笑眯眯道:“十一小姐,世子爷如今在锦衣卫当差,若是不忙的话,每日酉时就会回到府中,每五日会有一天休沐。”

伶俜暗自好笑,悄悄看了眼面色沉沉的沈鸣,笑眯眯点头道:“长路大哥,我记下了。”

沈鸣表情稍稍缓和。

搬得差不多时,宁氏看到最后还两个箱子,知道那是谢伯爷给外甥女的嫁妆钱。她昨日已经听说了谢向给了女儿六万银票压箱,还想着那谢向真是豪气,对个庶出的女儿都这般大方,日后十一出嫁也该不会太差。哪晓得这就是十一的嫁妆,谢向显然也是因为愧疚,才给了这么多银票。不知这算不算是十一因祸得福。

只是六万两的银票着实不是个小数目,这侯府居心叵测的人不少,只怕有人看着世子夫人年纪小,会打上这嫁妆钱的注意也不一定。宁氏思忖着把银票带到自己那边不见得是好事,还不如放在沈鸣这边安全,至少府中其他人的歪心思不敢打在这里。可到底是六万两银子,保不准沈鸣自己也会起念头。

沈鸣看出她的担忧,云淡风轻道:“这银票是十一的嫁妆,理应跟着十一一道。若是有人打这银票的主意,宁姨娘尽管告诉我就是。”

到底是牵扯到这么大笔钱,宁氏也不好替伶俜做决定,便转头问她:‘十一,这些钱你想放在哪里?’

伶俜倒是不甚在意,在这侯府中,她还真不信能有人把她的钱给黑走。不过到底人生地不熟,这侯府水到底有多深,她还摸不透,除了姨母表姐就只有沈鸣勉强可信赖。

她看了看姨母,想到上辈子表姐在出嫁前因与戏子通奸被抓了现行后自杀,姨母也没多久就郁郁而终,想来这侯府跟他们谢家不一样。表面上看起来,沈瀚之不过一个亡妻两个侧室四个孩子,这在勋贵之家里,足以算得上简单,但简单与否不能只看人多人少。他们谢家七个姨娘二十几个孩子,这么多年也没生过什么大的事端。

可上辈子的济宁侯府,在宋玥举事失败之前,姨母表姐过世,沈鸣被生父大义灭亲,安氏被扶正后不久就病逝,再后来宋玥举事失败,沈瀚之受了牵连被流放,沈碧沈朗去了何处,伶俜不得而知。但总归这荣极一时的侯府,跟卫国公府一样,最后也是下场惨烈。

伶俜不知这辈子侯府还会不会跟上一世一样,不过早些为自己谋划总归是对的。既然姨母担忧她这笔嫁妆,她也不知道侯府金玉其表之下,是不是有败絮其中。若是贸然将嫁妆放在姨母那边,就算没什么大麻烦,也怕落人口舌说她贪图外甥女的嫁妆钱,想了想道:“松柏院人少清净,世子如今在锦衣卫当差,想来也没人敢盯着这里。我看这些银票暂时就放在世子这里,若是我想使银子,过来拿便好。”说罢又笑了笑道,“说起来四万两银子还是世子给的聘金。”

宁氏听她这般说,也有些道理。她摸不清沈鸣的脾性,不过看起来总该是个清高坦荡的人,不至于会贪慕伶俜的那点嫁妆钱。虽然侯府每个月拨给世子的月例微乎其微,但他是世子有爵禄,如今入了锦衣卫还有俸禄,又一直受国公府照拂着,连成亲的聘金都是国公爷那边出的大头,想来是不缺钱的。这样一忖度,宁氏就放了心,点头道:“那行,这些钱就放在世子这边,若是往后世子开府,你再大些有了自己的别院,这些钱你再自己拿着。”

伶俜连点头称好。

姨母和表姐因着她小小年纪被亲爹塞上花轿代嫁,又是嫁了这么恶名在外的世子,都心疼得不得了,将她带到了静欣苑,各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尤其是沈锦,干脆就让她歇在自己屋子里的碧纱橱,两姐妹晚上还能说个话。

沈锦比伶俜大了两岁,也正到了说亲的年龄。她虽然是庶出的女儿,但因着侯夫人早逝,府中没有正妻嫡女,沈瀚之素来将她当做嫡出的女儿看待,如今宁氏吃斋念佛多年,中馈的事也大多交由她打理,生出了她活泼泼辣的性子。上辈子沈锦许的人家是荣亲王家嫡出的次子宋梁栋,本是门难得的好亲事,偏偏沈锦在婚前闹出和戏子私通的丑事,还被抓了现行,随后就上吊自杀。

上辈子表姐死的日子,就是隔年的春天。那时伶俜还在田庄上,接到消息赶回京城,表姐已经过世三天。她弄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只听人道表姐和那戏子丑事暴露后,那戏子回去当晚就服毒自尽了,而表姐就是听到这消息之后上的吊。

伶俜却一直觉得这事有些不同寻常。虽然表姐是个胆大的,但依照她对沈锦的了解,她绝不会做出私通这种事,因为若是真的喜欢那戏子,定然会争取解除婚约,而不是在婚前还偷偷摸摸跟人私通。

在伶俜入驻静欣苑的第一晚,沈锦可怜着十二岁的表妹嫁给了家中那冷漠怪谲的世子,伶俜却是担忧着这辈子疼爱自己的表姐,会不会再次难逃厄运?

无论怎样,她要未雨绸缪,尽最大的可能阻止那样的悲剧发生。表姐活着,姨母也就不会死。在这世上就还会多两个关心自己的亲人。

因着是跟姨母和表姐住在一起,被照顾得十分妥帖,翠浓和青萝在静欣苑也挺自在,初入侯府的伶俜,便没甚不适,而沈鸣这两日不知忙着何事,她没在府中看到他的人影。

到了第三天,是新嫁娘回门的日子,她本想着依沈鸣的性子,恐怕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她自己也懒得回去,想必又是要面对他爹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不想,早上用过膳,姨母的大丫鬟梅香就匆匆进来报告:“世子爷在外头了,说是等着表小姐一起回门。”

因着年纪小,宁氏让丫鬟唤伶俜表小姐,还未改口叫世子夫人。

宁氏也才想起这事,笑了一声道:“我还以为他没放在心上呢!”又朝刚刚用完膳的伶俜道,“你那爹我看回不回去都没所谓,就怕谢老太太得到消息,如今在伯府剥你爹的皮。你祖母不容易,好生回去安抚安抚老人家,就说有我照料着,咱们有空会去田庄看她。”

伶俜点头应着,怕沈鸣在外头等久了,匆匆起身回了屋子换衣裳。如今已经入了冬,一日比一日凉,她里面穿了件薄棉夹袄,外头是红色盘丝彩秀的褙子,肩上还披了件狐裘领的白色斗篷,这才觉得暖和。可出门一看,沈鸣竟还是只穿着见单薄的大氅,似乎并不觉得寒冷。

见她穿得厚厚一团出来,沈鸣对着她抿唇笑了笑,直接将她的手拉起。如今伶俜也已经习惯他牵自己的手,毕竟两人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再说两年前,他刚刚从寺庙里出来,可是直接把她抱在腿上的——虽然那时她才十岁。

“你穿这么少,不冷么?”伶俜随口问。

沈鸣摇头:‘不冷。’

伶俜又道:“我还以为你忘了回门这事。”

沈鸣一本正经回她:“这是规矩,不能忘的。”

伶俜忍不住笑着打趣:“世子从寺里回京不过两年多,规矩倒是学了不少。”

沈鸣挑挑眉低头看她,那冷清墨色眸子里,涌上一丝笑意:“怎么?你愿意看我不懂规矩么?”

伶俜微微一愣,不由得想起那时在庄子上,他总抱着自己的场景,小脸难免有些泛红。当时还能将自己假装成一个孩子,但如今再如何也已经是十二岁,装傻充愣这一招显然是不再可行。

沈鸣看着她微微垂头发红的脸,暗自好笑地摇摇头,脑子里却浮现及笄后的那个清丽少女,在他梦中出现过很多回的谢伶俜。

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长大了便好。”

伶俜知道他的意思,于是脸更红了。

一行人回到伯府,伶俜祖母果然接到消息赶来了府中,整个府上如今是鸡犬不宁,大概是发难多时。

谢伯爷看到女儿和世子女婿回来,两人看着气色都还不错,显然没为替嫁的事不悦,顿时如释重负,拉着伶俜哭道:“十一啊!你快些劝劝你祖母,爹爹真是支撑不住了!”

伶俜和沈鸣来到府中正厅,不知何时已经返了家的谢八谢九正跪在地上哭哭啼啼,而祖母就坐在正坐的太师椅上,黑着一张脸,显然是气得不轻,看到伶俜回来,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也没再管谢八谢九,直接起身拉着孙女的手上下打量,见她平平安安的样子,方才舒了口气,又朝伶俜爹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账东西,见十一娘去得早,就这般欺负人!十一才十二岁就让她嫁人,你还是是不是个东西?”

谢伯爷本就心虚,被老娘骂也不敢回嘴,只唯唯诺诺点头:“不是不是。”

伶俜觉得好笑,拍了拍祖母的手,甜甜道:“祖母不肖担心,侯府并未因为代嫁的事为难我,还念着我年纪小,暂时让我跟姨母一块住着,等及笄后再跟世子以夫妻之礼相待。”她不好说出圆房二字,只得微微拐弯抹角,罢了又补充道,“世子你也见过的,他不会苛待我的。”

谢老太太当然还记得沈鸣,那时在庄子,这位侯世子对自家孙女就好得不得了,发生代嫁这种事显然也不会为难她一个小姑娘。只是想着孙女才十二岁就被混账爹塞上轿子嫁了人,而且还是谢府唯一的嫡女,就这么稀里糊涂替嫁出阁,真是把自己儿子乱棒子打死的心都有了。

在地上哭哭啼啼的谢八谢九看到沈鸣先是害怕得抖了抖,又跪着挪过来抱住妹妹的腿,哭道:“十一,我们也没想到爹爹会让你替嫁,早知这样就把你带着一块逃走了!”

伶俜:“……”

她当然相信两个姐姐说得是真心话。若是能料到她爹会让自己出嫁,定然是拉着她一块出逃的。

她哭笑不得:“八姐九姐,横竖我都是嫁了,说这些也没用。你们也别太自责,我在侯府过得不错,有姨母表姐照料,世子爷也不会苛待我。”

“但是……”谢九偷偷看了眼沈鸣,见他冷冷的目光瞥过来,又吓得赶紧低下了头,后头那些世子爷杀人过邪祟之气之类的话也就没敢说出口,只是这么一想,又觉得十一妹妹委实可怜,两个小姐顿时哭得更大声。

谢老太太听得头都快裂掉,吼了几声将两人赶走了。

没了谢八谢九,正厅算是清静了下来。谢老太太伶俜和沈鸣坐下,谢伯爷也偷偷摸摸想,被老母亲一个刀眼飞过来,又赶紧一板一眼在旁边站好。

伶俜又细细将侯府的事给老人家说了一遍,谢老太太这才放下了心。孙女才十二岁,身子骨都没张开,沈鸣又是那般高高大大,幸好还没有圆房,不然十一怎么吃得住那苦头。

谢老太太因着见过沈鸣,那时虽然不太说话,但却是个极好的孩子,待伶俜更是不消说。她犹记得那时一起吃饭,沈鸣若是吃到可口的菜肴,都会马上给伶俜碗中夹上一些。这孩子性子虽然看起来是古怪了点,但这也不能怪他,那时刚刚从寺里出来,听说连买东西用银子都不知。不过如今回京两天,还成了锦衣卫四品佥事,想来是已经好了许多。

谢老太太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沈鸣,如今越发周正挺拔,眉清目朗得十分好看。她清了清嗓子:“世子爷,若不是当初见过你如何待十一,我定然也是要把十一接回来的。如今你们虽然还未圆房,但也已经拜了天地,就算是夫妻。十一年纪小,如今养在你们家,跟童养媳没有两样。不过十一怎么说都是谢家的嫡女,我们谢家再落败,那也还是勋贵之家,你们若是真的把十一当做童养媳一般苛待,我宁愿她以后嫁不出去,也要把她接回来。”

沈鸣轻笑一声,忽然站起身,将衣摆撩起,跪在谢老太太面前:“请祖母放心,我绝不会让十一在侯府受委屈。”

他言简意赅,却郑重其事。别说是谢老太太,就是伶俜也吓了一跳。

谢老太太赶紧挥挥手让他起来:“我知道你不会苛待十一,就是担心她年纪小,在田庄上住惯了,你们侯门深似海,我怕她不习惯。”

沈鸣略微沉思:“祖母不用担心,如今十一有她表姐陪着。等沈锦出嫁,我也到了年纪可以开府,到时我带着她住在世子府,不用再同侯府多牵扯。”

谢老太太闻言点点头:“这样甚好。”

回门宴之后,趁着沈鸣和谢伯爷说话,谢八谢九不知从哪里鬼鬼祟祟冒出来,将伶俜拉到门外,上下左右摸了摸她,谢九哭丧着脸道:“世子爷没把邪祟之气过到你身上吧?”

伶俜哭笑不得,将两人的手扒开:“哪有什么邪祟之气,世子真不是你们想的那般。”

谢九跺跺脚:“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我和谢八亲耳所谓。”

谢八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荷包塞到她手中:“这是我和你九姐姐在大仙那里求的符纸,你好生带在身上,要是那世子爷要把邪祟之气过到你身上,你就用这个对付他。”

谢九忙不迭附和:“那大仙很有名的,你可千万要把这符纸拿好。”

伶俜打开那荷包一看,果真是几张黄色的符纸。她也不知道该哭还是笑,看两人都是认真的样子,也不好多说,只敷衍着点头将荷包收了下。

两人回到侯府,已经是日暮时分。沈鸣在伯府被灌了点酒,便直接让长安扶着回了他的松柏院,伶俜带着翠浓和青萝在不甚熟悉的侯府,边走边闲逛。

走到那小花园处有些累了,正要去凉亭里面坐坐。却见里面已经有人,不是别人,正是伶俜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宋玥。

于是她转身就走。但宋玥显然已经看到了她,直接唤道:“十一小姐请留步。”

伶俜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皮笑肉不笑行了个礼:“见过殿下。”

宋玥从石凳上起身,不紧不慢走过来:“十一小姐怎么每次见了我,都跟撞了鬼一般,难道本王长得有这么吓人么?”

伶俜干笑道:“殿下是王爷,民女不敢冒犯。”

宋玥目光落在她脸上,勾唇笑了笑,朝伶俜身后的翠浓和小青萝挥挥手:“你们两个先下去,我有话同你们小姐说。”

伶俜心中大骇,两人这辈子才见过两次,能有什么话要单独说,不由得警铃大作。翠浓和青萝虽然应承了,却磨磨蹭蹭不愿挪脚。

眼见着宋玥那张不可一世的脸有些不耐烦,伶俜赶紧道:“你们俩先下去吧!”

翠浓和青萝这才离开。

伶俜深呼一口气,对上宋玥的脸:“不知殿下和民女有何话说?”

宋玥一双星子般的眼睛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今日我是来跟表舅辞行的,明日我就要返回藩地,再回来不知是几时。不过藩地不比京城差,那边的风景如画,日子过得安稳自在,我其实特别喜欢。”他顿了顿,继续道,“春天繁花似锦,夏天瓜果丰收,秋日天高云淡,冬天可以看雪。我想你去了也一定非常喜欢。”

伶俜不知道他为何要说这些,两人不过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沁园,一次就是成亲隔日,那次甚至都没说过话。

她直觉有些不妙,却见他说着说着眼睛忽然红了一圈,矮下身子与她平视:“十一,你不是就想过这种安稳自在的日子么?我可以给你了。”

伶俜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心跳得厉害,匆匆往后退了两步:“殿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罢,逃也一般离开了小花园。

待没见了人影,宋玥才慢慢直起身子,本来泛红的眼睛恢复平日里的冷静,面色更是深沉如水。此时陈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拱手道:“殿下,都查清楚了。”

“怎么回事?”

“谢家八小姐和九小姐说是亲耳听到世子爷杀人,还说成亲是为了把邪祟之气过到新娘子身上,所以才逃婚。两人逃得这般顺利,据说是有贵人暗中相助。”

宋玥冷笑一声:“我倒真是低估了沈鸣,我还什么都没做就让他看出了企图。”

陈林小心翼翼道:“殿下,明晚是朔日,是按照你先前的计划行事吗?”

宋玥点头,寒星一般的眸子,露出一丝决绝,低声道:“明晚动手。”

  ☆、27

  翠浓和青萝见自家小姐从小花园里出来,先前粉嫩的小脸,忽然变得惨白,忙上前扶着她问:“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殿下为难你?”

  伶俜摆摆手:“没事,我们回静欣苑。”

  嘴上是这么说,其实两条腿都已经开始发软,手心也冒出了一层冷汗。宋玥的言行举止实在太匪夷所思,这哪是对着一个才见过两面的小姑娘,尤其是那眼神,伶俜实在是太熟悉。无论她对他有多憎恶,但确确实实跟他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两年,也有过许多次的同床共枕,即使对他并不算了解,但那眼神她见过太多回,每次两人独处时,他就常常那样看着自己,深沉似水,专注得会让人以为他看在眼里的人就是唯一养宠成后。但伶俜知道那永远只是错觉,因为除却那眼神,他待她有时候比低贱的下人还不如。

  回到静欣苑,伶俜直接爬上自己的小榻,蒙在锦被中说是乏了要休息。沈锦想她许是回门累着,将被子给她盖好,又让丫鬟都下去,别扰了她,自己也悄声出了门。

  可伶俜哪里是真的想睡,不过是因为见了举止古怪的宋玥,脑子乱成一团麻,想要镇静下来罢了。屋子里清静了,她的脑子也就慢慢清明了些。想到刚刚宋玥泛红的眼睛,说话的语气,无不在是告诉她,那混蛋跟她一样,也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回来了。

  那样的乱臣贼子,不是应该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么?怎的还能这样轻轻松松回来,继续做他风光的魏王殿下?

  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回来之后的宋玥,到底想作何?他不是应该去找裴如意么?在她这里扮甚么苦情?难不成还想着她去给他做小妾,任他苛待?他以为他跟狗一样撒尿占地盘么?上辈子是他的妾,这辈子就还是?

  伶俜又恨又怕,躲在被子里啐了一口,心里想着,就算她和沈鸣还没圆房,那她也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日后还能封诰命,跟上辈子还没来得及出嫁全然不同。就算沈鸣还是只活到十八岁,宋玥一个皇子难不成还要强娶个寡妇做妾?

  这样一想,她便微微释然,不论如何,这辈子她的丈夫已经是沈鸣。

  因着魏王明日一早就要启程返回藩地,这晚的侯府十分热闹,据说是沈瀚之设宴专程为宋玥践行。宁氏沈锦都去了筵席,只有伶俜寻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一个人躺在静欣苑。因为实在怕被宋玥看出端倪,若那厮真的跟她一样也是再活一世,又知她是重生而来的谢伶俜,只怕会当她仍是他的所有物。

  那混蛋可是敢造反的亡命之徒,又是身份尊贵的皇子,若是发起狠来要把自己抢走,如今的沈鸣定然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她如今只能躲一回是一回,惟愿他赶紧回藩地。

  好在本朝对于藩王回京都有严格的规定,如今宋玥确定了离去的日子,定然是不能再多逗留。隔日便率领浩浩荡荡的魏王府人马,离开了京城。

  伶俜总算是松了口气,就算按着上辈子的轨迹,宋玥再回京,也是两年之后。她还有足够的时日谋划,不再跟他沾上半点关系。说起来,如今她最大的期望,就是沈鸣不要出事,安安稳稳活过十八岁,她这个世子夫人也能坐了实。

  不过想到若是沈鸣这辈子好好活着,等到了及笄的年龄,她就得和他圆房,日后还会生儿育女,她又有点忐忑不安。

  她对这种事并非一无所知,但上辈子所有有关于此的记忆,都糟糕透顶。和宋玥在一起,从来都是不甘不愿,宋玥也从不是体贴耐心之人,蛮横粗暴,那些隐秘的房事,便全是羞耻和痛苦,所以她对这件事从来都是排斥抗拒的。

  重生之后,她甚至不想再成亲。可若是换成沈鸣,会不一样吗?但至少她这样想着,好像也并不觉得害怕,毕竟沈鸣待自己向来温和。

  到底是女子,想到和沈鸣圆房的事,虽然尚且遥远,伶俜还是有些羞涩,赶紧摇摇头,不让自己多想。

  她掐指算了算日子,今日正好是朔日,晚上便是沈鸣发病的日子。她也不知道沈鸣的那怪疾到底如何,心里有些担忧

  庄主是妻控。见着快到酉时,同姨母表姐用完了晚膳,便一个人偷偷去了后府。

  到了松柏院时,沈鸣恰好从角门进来。站在通往后山那条石板路小径的伶俜见状,踮着脚同他挥手。沈鸣进了门内,遥遥朝她看过来,抿嘴笑了笑,抬手对她招了招。

  伶俜双手提着棉襦裙,像只花蝴蝶般朝他跑去,两人在松柏院的月洞门出会和。这是伶俜头回看到沈鸣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手上握着绣春刀,十六岁不到的少年,高大挺拔,少了平日里的清风霁月,多了一份属于武将的英武。

  伶俜不得不再次感叹,沈鸣果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上辈子那么早逝,大约也是天妒英才。她歪头笑了笑,用略带稚气的声音开口:“世子今日怎的怎么早回府,这才刚到酉时呢!”

  沈鸣低头看着娇俏伶俐的小姑娘,微微笑道:“今日衙门里的事不多,指挥使大人念及我新婚,还未将大案交予我手中,又是朔日,所以就早些回了来。”

  伶俜本想拐弯抹角打探他的怪疾,但见他直接将朔日二字说出来,反倒不知如何询问。又想起那时在庄子上,长安说过世子爷犯病之后,会心智全失去,所以会将他绑住,但他隔日并不知头晚发生过何事。

  沈鸣牵起她的手,拉她进院子:“用过膳了吗?”

  伶俜点头:“刚刚用过了。”

  跟在一旁的福伯笑嘻嘻道:“世子爷可还没用呢?我看小夫人就陪世子爷再吃点。”

  伶俜听到小夫人这称呼,有点不自在地红了红脸。但又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意,上辈子只是个不受宠的王妾,这辈子到底成了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

  沈鸣低头看她,明明已经十二岁,还是小小一只,笑了笑道:“是该多吃点。”

  沈鸣的晚膳很简单,大约是在寺庙里长大的缘故,口味实在清淡,不过是几样素淡的小菜。两人围着小圆桌而坐,伶俜并不饿,只拿个白瓷小碗象征性舀了点白米饭,嘴上慢条斯理地吃着,眼睛却一直瞄着对面的沈鸣。

  他已经换了一身白色长衫,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发髻,上面插了根竹簪子,明月清风般的儒雅,与刚刚那穿着飞鱼服的英气少年,截然不同。他吃食的动作也斯文,觉察到伶俜看他,抬眼朝她看去,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夹了两样菜放在她的小碗中,云淡风轻开口道:“天快黑了,我这里留不得,吃完了让长路送你回静欣苑。”

  伶俜抿了抿嘴,试探问:“世子,发病的时候疼吗?”

  沈鸣怔了一怔,摇头笑道:“不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因为记不得。”

  伶俜余光瞥到一旁立着的福伯,不动声色幽幽叹了一声,显然是对沈鸣的这句“不疼”不以为然。她还想再问点什么,但又知他自己也知之甚少,想了想只得转口问:“大夫都看不出是什么问题么?”

  沈鸣见她忧心忡忡的小模样,笑了笑道:“无妨,总有一天会好的,你不肖担心。”又似想起什么似地问,“你是不是怕?”

  伶俜忙不迭摇头:“我就是担心你难受。”

  惊才绝艳文武双全的少年,却从小染了这样的怪疾,每月都要受着不为人知的痛苦,即使只是个旁观者,也难免心生怜悯,况且两人到底算是交情匪浅,还是拜了堂的夫妻溺宠:狂妄六王妃。

  沈鸣倒是不以为意:“不难受。”

  伶俜心道,你是不记得当然会这样说。不过她也没跟他争辩,只用完了膳之后,还赖在这屋子里不动,她就是想看看沈鸣发病时的模样,不是好奇,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他到底生的是甚么怪疾。

  沈鸣见她在屋子里东摸摸西看看就是不走,又朝外瞅了眼天色,太阳已经隐没山头,群星涌上来,却没有半点月色。他又催了一遍:“十一,让长路送你回去。”

  伶俜哦了一声,磨磨蹭蹭跟着长路走到小院内,目光落在院脚的一排兰花,做出惊讶的样子跑过去蹲下:“长路大哥,这是什么兰花,怎的这么冷还开花?”

  长路心思简单,还以为她真是感兴趣这兰花,正要走过去给她解释,站在门口目送两人的沈鸣,摇摇头走过来,边将地上的小人儿抱起来边道:“这是寒兰,若是你喜欢,明日我让福伯给你搬两盆去静欣苑,你现在快回去,免得待会被吓到。”

  伶俜两腿悬空被他抱着,几步直接走到月洞门外才被放下。他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回去后早些睡,别乱跑。”

  虽然有些无语被当个小孩,但伶俜见他眯眼看着天色的神情有些焦灼,自是知道不好强行留在这里围观他发病的样子。又想到那晚在田庄上,看到他满身是血的模样,许不是他说得那般轻松,只得不情不愿地走了。

  看着伶俜低头跟长路回静欣苑,握着拳的沈鸣眉头轻蹙,折身快速走进院子。本来一双墨色的眸子,染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红色。

  走了几步,脚下渐渐有些踉跄,拿着绳索出来的长安见状赶紧扶着他进书房:“世子,快坐下!”

  沈鸣坐在圆木梁柱前的四方扶手椅上,用力摆摆头让自己清醒,沉声开口问:“魏王那边你打探清楚了吗?”

  长安边用绳子捆他边道:“已经打探清楚,魏王的人马今日上午出了城,但行军速度出奇缓慢,过了晌午就已经在城外第一个驿站歇脚没有再前行,像是在等着什么。”

  沈鸣了然地点点头,他握紧双拳,指甲陷入手掌中,这样的疼痛让他稍微保持清明:“之前安排的事都已经安排好了吗?”

  长安点头:“世子放心,先前已经放了风出去,说今晚魏王人马会过义庄,锦衣卫正好这两晚在义庄设了关卡缉拿重犯卫关。卫关要南下逃命,只能走这一条路。若是世子没算错,他们收到消息,定然会混入魏王的人马当中。”

  沈鸣又问:“我让你提前在路上设置的路障呢?”

  长安道:“都已经设好,魏王府兵近两百人,那些路障应该能拖住他们的进程,抵达义庄恐怕要到卯时。”

  沈鸣寅时就会渐渐恢复意识,若是宋玥今晚有动作,他必须在魏王人马离开义庄之前赶到,因为只有那里有锦衣卫的人,宋玥不敢轻举妄动。

  沈鸣闭眼点点头:“今晚你不用管我,先去义庄候着看情况,要是我赶去不及,你见机行事。”

  长安面露凝重之色:“属下明白。”

  本想再问为何如此笃定魏王会掳走十一小姐,但见他双眼已经一片赤色,不敢再多言,用力将他捆了两圈,便急急出了门。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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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伶俜回了静欣苑,宁氏见她是被长路送来的,知她是去了松柏院。待长路离开,忙拉着她紧张叮嘱:“世子爷朔日夜晚怪疾会发作,你这时可千万莫往他那边跑。”

  伶俜笑着点头:“姨母,我晓得的。”想了想,又问,“对了,世子发病的时候,有没有在府里做过甚么?”

  宁氏摇头:“那倒没有,他发病时都会关在松柏院,只听说十分凶险,外边的人半步都不敢靠近那院子,到底是甚情况,却没人晓得。”

  伶俜心道凶险一说倒也不假,若是他被放出来,可是能手撕牛羊马匹的。

  她没有再问。

  因着是朔日,大家都歇得比平日里早些,伶俜同姨母说了些体己话,就跟着表姐回了寝房。洗漱一番后,两人早早上了床。

  今夜没有月光,只有点点的星子在天空,屋子里的灯灭了后,就陷入了沉沉的黑暗农女嫡妃。沈锦和表妹说了几句女儿家的话,便进了黑甜乡,独留伶俜一人躺在碧纱橱的榻上睁着眼睛,颇有些辗转反侧。

  也不知是为何,她今晚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隐隐有种有事发生的预感。可在这守卫森严偌大的侯府,能有甚么事,除非是怪疾发作的沈鸣挣脱了绳子,跑了出来作妖。但长安长路经过了那回在庄子上的惊险一夜,恐怕不会再那么大意。

  三更的锣声远远传来,伶俜还是没太有睡意。她翻了个声,外头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她以为是有丫鬟婆子起夜,忽然又觉得不太对劲,因着屋子里安眠的香,似乎变了味道,本来毫无睡意的脑子,蓦地就有些昏昏沉沉。

  她心道不好,正要捂住鼻子叫唤,可喉咙却紧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气若游丝,连带着手脚也没了力气。

  迷迷糊糊中,她看到黑暗中有人影走近,碧纱橱的帷幔被那人掀开,随后自己的身子落入了一双陌生而结实的手臂中。

  在失去意识之前,伶俜想得是,不会是宋玥那王八羔子干的吧!

  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梦里她还在上一世的魏王府中。那时因为是做妾,她为了能过得好一些,一开始便想着讨好宋玥和裴如意。有回花了小半月的光景,给两人绣了一对彩丝鸳鸯荷包,却被裴如意当着面踩在脚下,说她绣的是腌臜玩意儿,宋玥也是一脸认同的讥笑。此后她不再做这些自取其辱的讨好事,却又三天两头被裴如意找茬说她没规矩,每一回找了茬,再去宋玥那里吹吹枕边风,宋玥对她的态度便更加冷淡恶劣。她从小在田庄上长大,是自由惯了的,在王府中被人苛待,又不能随意进入,实在受不了,曾偷偷跑了一回,却没多久就被宋玥派人抓了回去。裴如意说她不守妇道,整整让宋玥关了自己三天三夜的禁闭,每日只给吃一顿饭。

  那些前尘往事其实已经隔世,但想起来还是让人心中发寒眼眶发酸。伶俜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哭了,哭得那么真实。

  直到眼角处有手指的触碰,她才明白过来不是梦,她是真的在流泪,而那手指的感觉让她很熟悉。

  意识在慢慢恢复,但她不敢贸贸然睁开眼睛,身体的晃动,让她明白自己此时正在疾行的马车上。她想起了先前睡在静欣苑时闻到古怪香气,想起那个走在自己榻前的黑影,以及那双陌生的手臂。她不知道那黑影是谁,但此刻覆在自己脸上的手,她却是熟悉的。真的是宋玥派人把自己给掳走了。

  这混蛋真他娘的什么事都做得出!她如今好歹是世子夫人,竟然都敢偷偷把她掳走!也对,神不知鬼不觉直接将她带到魏州,从此天高皇帝远,谁能猜到失踪的世子夫人是被魏王偷走的?

  伶俜想到这里心都凉了,那覆在她脸上轻轻拭去她眼角泪水的手,比毒蛇还令人恐怖。她强迫自己千万不要自乱阵脚,又努力放松身子,不让宋玥发觉自己已经醒了过来。

  宋玥用手指将她眼角的泪水擦了干净,柔声道:“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有我在,我再不会让人欺负你!”

  有你在我在更怕好吗?

  因着那迷香能让人一觉睡上几个时辰,何况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宋玥自是没想到伶俜此时已经醒来。而伶俜之所以这么快清醒,只因当时觉察不对就屏住了呼吸,吸进迷香的分量并不多。

  宋玥将她连着一方裘皮毯子抱在自己怀里。低头嗅了嗅她发间的气息,又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自言自语般道:“咱们去了魏州就再不回京城,我给你换了个身份,等你长大咱们就成亲,这辈子我定然好好待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双面男色,佛与魔。”

  被他这样抱着,那让人恐惧的气息就在咫尺间,伶俜再如何放松,也止不住有些僵硬,尤其是那个鹅毛般的吻落在她额头时,差点就忍不住要跳开。

  但是她必须忍住,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暗暗盘算,如何逃脱。

  因着这一路行来,沿路的官道莫名出现好几处拦路的山石,宋玥这一行被耽搁了不少,眼见着天色已经慢慢露出了点晨曦之光,还才刚刚到了义庄。

  此时前方的人马忽然停了下来,宋玥小心翼翼将昏睡的伶俜放好,朝外头问:‘怎么回事?”

  陈林道:“回王爷,是锦衣卫在这里设了关卡盘查,说是在缉拿朝廷要犯卫关。”

  宋玥皱了皱眉:“就是前些日子从天牢逃出去的倭寇头子?”

  陈林嗯了一声:“正是。”

  宋玥眉头皱得更甚:“他们没看到我们旗子上写着魏么?难不成连本王也要查?”说罢挥挥手,不耐烦道,“告诉他们当值的大人,赶紧让我们过去,耽误了本王的行程,可不是他一个芝麻小官担得起责的。”

  今日在此当值的是锦衣卫一名千户大人,名唤周进,还不等陈林下车上前。身着飞鱼服的周进已经走了过来,站在车外恭恭敬敬行礼:“下官锦衣卫十四所千户周进拜见魏王殿下。”

  宋玥一心想着赶紧离京返藩,趁着天亮之前,侯府还未觉察伶俜失踪,他们走得越远越好。依照沈鸣对他的防备,定然会猜到伶俜是被她带走。但只要离开了京师,他就再拿自己没办法。是以他不想片刻耽搁。

  听到外头的声音,他微微有些不悦回道:“怎的?周大人以为那从天牢里逃出的倭寇头子在本王这里?”

  周进道:“下官不敢。只是我们锦衣卫是奉皇上谕旨在此盘查,那倭寇头子又狡猾得狠,我们实在不敢掉以轻心。还麻烦魏王殿下能体谅。”

  宋玥怒道:“放肆!本王有要事在身,要马上赶路,你休得耽误。”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还是一品亲王,皇上的亲儿子,周进尽管手握令牌,可他到底只是个正五品的千户,也不可能和一个皇子硬杠上,何况魏王这里是近两百的府兵,他们当值的锦衣卫不过十余人。

  周进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妥协,拱手道:“下官恭送魏王殿下。”

  他正要转身上前让属下放行,忽然一道疾行的马蹄传来,伴随着还有一道清朗的声音喝道:“慢着!”

  周进转头一看,晨曦之下,一道白色身影策马驰骋而来,快接近时,那颀长的身影直接从马背上跃起,踏过几辆马车之顶,落在了他面前。

  而马车上的宋玥听了那声音,面色更是大惊,回身拉起一张披风将车内躺着的人蒙头盖住,自己则跳下了马车。

  伶俜自是听出了沈鸣的声音,一颗心瞬时提到了嗓子眼,又惊又喜。但她知这里把守的锦衣卫数量,定然比不过魏王府兵,一时也不敢贸然出声,只屏声静气听着外头的动静。

  周进见到沈鸣,如同见了救星一般弃女成妃。赶紧抱拳行礼:“沈大人!”

  沈鸣还穿着头晚那身白衣,因着赶来匆忙,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他负手看了看周进,又看向宋玥,冷声道:‘周大人,为何不仔细盘查就放行?’

  周进叫苦不迭,魏王不配合,他一个五品千户哪里敢强行盘查,这样的话当然不敢明说,只笑着唯唯诺诺道:“魏王殿下有要事在身,急着赶路,下官心想着那倭寇之流定然没胆子混在魏王殿下的人马中,便放了行。”

  说着心中暗道,你是卫国公的亲外孙,侯府世子,世袭的四品佥事,又和这魏王殿下沾亲带故的,当然是有这个胆子和底气。

  沈鸣朝宋玥抱拳行了个礼:“殿下,缉拿卫关及其党羽是皇上亲自下的令,若是让其逃走,我们整个锦衣卫都难逃其咎,所以容不得一丝半点大意,还望殿下配合。”

  宋玥冷笑:“若是本王不配合呢!”

  沈鸣道:“那在下只能如实禀告皇上了。”

  宋玥哼了一声,往后坐上马车:“既然世子爷如此坚决,那就有请你慢慢排查,本王等着你把那个倭寇头子从我的人马中抓出来!”

  沈鸣躬身抱拳:“多谢王爷体谅。”说罢又朝周进道:“按着卫关的身形仔仔细细一个一个排查。”

  宋玥坐在马车前头,手伸进帘子,不动声色地摸了摸伶俜覆在毯子下的头,触到她温热的气息,方才安了心,然后眯着眼看沈鸣带着锦衣卫穿梭在自己的府兵中。

  不到半刻钟时,忽然后方人马中出现一阵骚乱。

  宋玥皱眉问:“怎么回事?”

  陈林跳下车往后看了眼,见到后面已经打斗起来,而且不知从何处冒出许多蒙面黑衣人,他道了一声”不好:“王爷,那卫关真混入了我们的人马,还冒出了不少接应营救的党羽。”

  “什么?”宋玥大惊,反应过来又冷静道,“快传我的口令下去,魏王府兵全力帮助锦衣卫缉拿朝廷要犯。”

  陈林应了一声,拿起剑就往后走。

  宋玥到底不放心,此事事关重大,若是出了漏子,自己倒真脱不了干系,想了想吩咐车前的两个侍卫:“看好马车,不准离开半步,谁都不准接近。”

  “是。”侍卫拱手应道。

  感觉到宋玥走开,伶俜小心翼翼将盖在身上的披风揭开。外头的打斗声此起彼伏,显然情况十分混乱。

  她爬起来悄悄掀开帘子的一条缝隙,只见两个侍卫守在马车外头,自己想逃走显然不可能。

  就在她冥思苦想逃脱之计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两个蒙面黑衣人,持刀直直朝那两个侍卫攻击而来,两人不得不离开车子应对。

  “十一小姐!”一道熟悉的声音低低从后面传来。

  伶俜寻声转头一看,却见马车底部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大洞,长安的一张脸在暗光中露出来。

  她惊得捂住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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