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缘故。
什么都不做的人去批判采取行动的人,七濑一直都不喜欢。在七濑看来,那都是老头子和失败者的表现。就算他人做了出轨、偷情之类与社会道德认知相悖的行为,七濑也不能容忍失去了年轻之心的人去批判他们。
(她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都半老徐娘了,还学小姑娘和男人厮混,她也不想想有多丢人。)(明明是那么聪明的女人,一轮到自己就糊涂了。)(到底是女人啊。)
今天晚上该向寿郎说点什么吧,七濑想。对于通过行动尽情享受人生的阳子,七濑产生了共鸣。面对寿郎的批判,七濑不禁产生出想要为她辩护的强烈心情。
如果自己开口为阳子辩护,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七濑没有去想。她甚至认为,就算是表面上的夫妻关系趋于恶化,那也不错啊。对于只在内心批判他人来让自己满足的寿郎,七濑已经不想忍受了。
尽管有可能被阳子训斥,尽管寿郎什么都没有问,七濑还是趁着时钟敲响八点的时候,装成刚刚想起来的样子说道:“对了,夫人说她九点回来。”
“哦,九点啊。”寿郎刹那间露出冷笑。(反正又是去会小白脸了吧。)
“夫人非常漂亮,”七濑紧接着说,“而且还很年轻。”七濑尽量装出天真的小姑娘模样,像是对美丽的夫人十分向往似的。
不过寿郎似乎轻易地看穿了七濑的心思。(哎哟,原来是老婆的战友啊。)他慢慢抬起头,打量七濑。(这么说来,老婆的行为还真和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很像。)
到这时候,寿郎才开始将七濑视为女人。第一次被作为女人打量的七濑,知道寿郎的兴趣完全不在像自己这样的年轻女孩身上。
(真瘦。)寿郎一边观察七濑一边想。(皮包骨头。这有什么魅力啊?最近的小姑娘全都是这种类型,而且还宣传说这样子才有魅力。时装模特也全都是这样。所以现在流行的衣服也都是这样的。阳子也非要穿这种衣服,也不看看自己的身材,真无聊。为什么中年女性就不能炫耀丰满成熟的肉体呢?未成熟的青涩小姑娘到底哪里好了?)
寿郎心中浮现出若干富态的美女,特别是伦勃朗·哈尔曼松·凡·莱因[1]、皮耶尔·奥古斯特·雷诺阿[2]等人喜欢画的类型——那种母性的女性。(对了,那些艺术家大概也对瘦小干枯的小女生没有任何兴趣。)
七濑意识到寿郎具有强烈的俄狄浦斯情结[3]。
“你觉得她漂亮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明白,”寿郎的眼睛终于落回到电视上,缓缓地说,“但那不是中年女性的美。”
说完这话,寿郎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该跟这样的小姑娘一般见识,于是苦笑起来。
“帮我把茶送到书房去。”寿郎带着一丝惭愧说了一句,便站起身。
七濑随后把茶送到书房,只见寿郎眼睛望着摊在桌上的管理培训书籍,头脑中依然在考虑中年女性的美。(那种量产的衣服全都是按青年女性的腰身尺寸制作的,可是她阳子觉得定做衣服是上年纪的人才会做的事,宁可身子被勒着也要到处买那种衣服穿。搞得更难看了。)
寿郎这种思考逻辑的背后,是他最近遭遇屈辱的记忆。他去商场买裤子的时候,发现都是面向年轻人瘦削体形的衣服,店员看到寿郎不知所措的样子,轻蔑地笑了。
(经济上终于稳定宽裕的中年男女,为什么要牺牲典雅的风格和丰满的女人味,去买面向年轻人制作的量产商品呢?那不是盲从于年轻人吗?从定制服装开始,成熟的男女从简单划一的年轻流行模式中获得自由,从而得以主张自己完整的个性,难道不是吗?)
寿郎在内心不断重复自己的理论,七濑不禁认为这是正在失去青春的人拼命寻找借口的表现。
实际上对服装并不是太关心的寿郎,如此拘泥于“适合中年人的服装”的背后,除了寻找批判阳子的证据这一理由之外,他的潜意识也应该在以某种形式发挥着作用。
七濑从充斥着寿郎理论碎片的书斋来到昏暗的走廊里,不禁苦笑起来。
她回到餐厅看了一会儿电视,房间一角的电话响了。
“您好,这里是河原家。”
“啊,娜娜,是我。”阳子的声音。
挂钟刚好指向九点。
“出了点事故。”阳子说。
“啊!”七濑倒吸了一口气。在电话里无法读取对方的心灵。
“不过不是什么大事故。回来稍微晚一点,帮我跟我老公说一声。”阳子的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干练。
“受伤了吗?”
“我没事。就这样了。”电话挂了。
从阳子的那句“我没事”判断,一定有人受伤了,七濑不禁惊慌起来。阳子持有A级驾照[4],至今为止从没有发生过交通事故。是不可抗力造成的事故吗?还是阳子的心理状态导致了事故呢?
“不可能的。”七濑强烈地否定了这一想法。阳子的性格很少会动摇。七濑不愿去想她的精神状态居然会不稳定到引起交通事故的程度。
七濑去书房向寿郎报告,寿郎瞪大眼睛回过头。“事故?”(终于还是惹出事了。都那把年纪了还非要开跑车,当然要出事。)
“不过,夫人说没有什么大事。”
“是吗,”寿郎点点头,“既然如此,肯定没有什么大事了。”
寿郎素来就相信阳子的话,现在之所以这样自言自语,似乎是要努力让自己安心。同时,七濑也是第一次发现寿郎的心理也挺矛盾的,他是以批评者的身份爱恋着阳子。
寿郎和七濑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茫然无语。
寿郎在思考阳子回来的时候到底是该安慰她还是训斥她。以寿郎的性格来说,不管内心如何批判阳子,一旦阳子回来,当然要去安慰她的。然而今天晚上他倾向于想要训斥她。原因大约在于自己的挑拨吧,七濑想。
“我去客厅等夫人。”七濑说完,关上了书房的门。
寿郎对七濑的话仿佛充耳不闻,他一边盘算该如何训斥阳子,一边继续茫然无语。
过了十点,七濑的心中终于感受到阳子的意识,她正在高速路上向这里靠近。与平时不同,那意识十分混乱,很难读取出到底发生了什么。阳子明显很疲惫,而且心情很糟糕。
不好,七濑想,阳子那么心高气傲,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寿郎要是再摆出一副“你自作自受”的脸去训斥她,她肯定会火冒三丈。而且随着阳子的意识逐渐变得明晰,七濑一点点弄明白她心情不好的原因,这让七濑更加坐立不安。
阳子被那个她认为优柔寡断、意志薄弱的男友小修放了鸽子,而且在Vogue中也没有买到合她身材的衣服。于是她一个人去看了电影,结果又对那无聊的电影生了一肚子气。
回家路上,有个醉汉突然从旁边的人行道冲上快车道,撞到了车前灯。还好车速不快,醉汉没受什么大伤,但阳子还是被带去了附近的交警队,狠狠折腾了一番。
“哎呀,真可怜。”对于自尊心很强的阳子来说,这是多凄惨的一天啊,七濑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语。
回到家的阳子疲惫不堪,脸色十分苍白。
“你看看,你一直以为自己能和那些小年轻一样开车,可是反应已经没那么快了,蹭到人了吧。”来到客厅听阳子说了情况的寿郎带着也让七濑听听的潜在意图,马上开始了训斥。
“那人喝醉了,”阳子不耐烦地回答说,“是他的错。不然我能这么早回来吗?”
阳子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似乎还是因为寿郎的话受到了打击。(我真的上了年纪、开车技术变差了吗?这么说来,要是以前的话,还有那么远的距离,应该足够躲开的。)
不过她立刻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是的。只是因为我今天特别急躁。)
无从知晓阳子心理的寿郎,还在继续着絮絮叨叨的训斥。“跑车本来就是年轻人的玩意儿,你非要去开,还以为自己能返老还童吗?大错特错啊!而且你是女的,年纪越大,女人的驾驶技术比男人下降得更厉害。年轻人的事故率虽然说是最高的,但都是超速引起的事故。中年人发生的事故,明显都是反应迟钝导致的事故。年轻人因为还没成年,不知道负责任,可你已经是中年女性了,不能也没有社会责任感吧?”
别再说了,七濑一个人暗自着急。她甚至盼望阳子能反驳几句。
但是今天晚上的阳子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结果必然是寿郎的训斥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
“好了,让我睡吧,我太累了。”阳子终于说。
阳子说出这么软弱的话,七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那是阳子的本心。
她还是处于意气消沉的状态,一边暗自揣测丈夫的想法。(他为什么对于“年轻”这么介意呢?他不像我这么喜欢“年轻”吗?还是嫉妒我显得年轻呢?)
“好吧,去睡吧。”寿郎总算这么说了,“不过,别再开跑车了。”
阳子对于寿郎的语气有点吃惊——那和他平时的语气不同。“这是命令吗?”
寿郎刹那间又恢复到平时的软弱,有点惊慌。但立刻又虚张声势地回答:“对,是命令。”
这天夜里,阳子卧室中不断发散而来的自我意识更加强烈,让七濑饱受其苦。
阳子为了抚慰自己受的伤,要将那强烈的自我[5]变得更强。被指责说她已经不再年轻、已经上了年纪,对阳子的自我造成了很深的伤害。因为她的自我是与她的年轻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青春时代,她就是世界的中心,她就是“青春”。换言之,对她而言,“青春”才是华丽舞台的主角,而“中年”只不过是配角而已。所以承认自己人到中年,就等于抛弃了她的自我。
(我被小修无视了吗?)(青春不再是我的了吗?)(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吗?)(从今往后,我只能扮演配角了吗?)她颤抖着强烈地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那样的话,我宁愿去死。)
阳子似乎辗转难眠,所以七濑也难以入睡。她也无法开启保险,从心中切断阳子的意识。那意识中伴有强烈的紧张情绪,让七濑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第二天早上,寿郎出门上班两小时之后,阳子起床了。
“给我杯咖啡。”她坐在厨房桌子对面。
七濑悄悄窥探她的心,发现她在早晨的三面镜中看到自己脸上满是疲劳之色,又一次受到剧烈的冲击。
阳子睡眠不足的脸映在三面镜中,明显是一张妄想抓住青春的丑陋脸庞,衬出主人的卑鄙意图。疲惫的肌肤和松弛的脸颊所代表的三十八岁的女人年龄,如今已经露出獠牙,公然向主人宣战。
将她逼到这种可怕状态的是寿郎,七濑想。阳子本来因为她的强大自我和飞速运转的大脑,从来没有意识自己人到中年的事实。让她认识到这一点是寿郎的不对。
然而在另一方面,七濑心中更深处的理性之声却告诉她,并非如此。那声音说:正确的是寿郎。可是不知为何,七濑不想听那个声音。或许是出于女性的共鸣,就算明知道那行为不合逻辑,也想为执著于青春的阳子辩护吧。
不愿放走青春的想法到底有哪里不对?害怕死亡,这不是人类的本能吗?
七濑忽然意识到阳子盯着自己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辉。阳子像是恨不得咬一口似的,注视着七濑白桃色的肌肤,和在阳光中闪闪发亮的肌肤上的白色绒毛,心里恨不得用尖尖的爪子将那肌肤一块块撕下来贴在自己脸上。
(真想要这孩子的皮肤。想要这孩子的年龄。想要这孩子的天真、这孩子的浮躁、这孩子的健康、这孩子的迟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认为七濑天真和迟钝是错的。不过七濑在阳子怪异的幻想中感到令自己毛骨悚然的生动,简直无法继续伪装出一无所知的模样。
幸好阳子思考的对象很快转移到了“小修”身上。(小修真的无视我了吗?打个电话看看吧。现在他应该在家里。)
不要打,七濑很想叫。被比自己小的男人抛弃,还给那个男人打电话。一边用媚声抱怨,一边要确定他对自己的爱恋——七濑几乎无法忍受自己在一旁观看这一幕。
但阳子还是去了客厅,拿起话筒开始拨电话。七濑发现阳子的心中完全没有娇媚和抱怨的念头,略微放心了一点。她开始担心“小修”的反应,因为阳子打算训他一顿。
“小修”很快接了电话。通过阳子的意识,七濑可以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小修啊,是我。”阳子的声音很坚定。
“啊……”对方顿住了,大概是没想到阳子会打电话来吧。他应该也知道阳子有多高傲。
“昨天你没守约吧?”阳子用十分严厉的语气责问。
“对不起,”他马上道歉,像是很害怕的样子,“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但是打到你家里又不好。”
“不用解释,”阳子严厉地说,“今天一点,还是在昨天的地方见。”
这股不容分辩的气势让他畏缩了一会儿,终于答应了。显然是害怕了。
要去见一个吓成那样的男人也真是无话可说了,七濑想。
阳子也这么认为。对于阳子来说,与他见面不是为了他和她的关系,而是为了她自己。预想到阳子可能还会受伤,七濑很不安。阳子的状态会不会比昨天晚上更加糟糕呢?为了她,也是为了自己,七濑很担心。
阳子一边思考如何让小修说出真心话,一边开始准备外出。
过了中午,她没有吩咐七濑做家务,也没有说几点回来,直接开跑车出去了——在郊区电车上慢悠悠地摇晃,或者面对出租车司机令人不满的接待,这些都是阳子无法忍受的。
七濑一边收拾餐桌,一边又在追踪阳子的意识。
阳子进入高速之后开始加速,明显是反抗昨天晚上寿郎说的话。(我不会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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