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突然心生疑惑。移魂术是一种高级魅惑术,甚至被施术者在命令被激活之前,也不知道自己身负的真正任务。他身负的真正任务是什么?他的移魂术真的被治好了吗?这个念头只是在云胡不归的心头一晃而过,却让他陷入到某种恐惧之中。
师夷的眼睛里放射出骇人的光芒,那一刻,她完全不像个刚刚成年的小女孩,而是变成了河络的大地之母阿络卡。她的脸燃烧成绯红色,狠狠地说:“我向诸神发誓,不论他们是谁,我一定会找到他们,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为付出代价。”
云胡不归低声说:“以我对云胡不贾的了解,这很难。”“河络有债必偿。”师夷说。
“我看到过这幅景象。”沙蛤突然说。“你说什么?”
“我在烛阴的头顶上做了个梦,和这些景象一模一样。”师夷警惕地看着他:“你还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整个世界变得支离破碎,到处都是空洞,离毁灭的时间不远了。”“还有……”他痛苦地哽咽了一声,他梦见了一片青色的大陆,飞翔的羽人纷纷坠落,可怕的灾难正朝他们扑去,而那里面,有一张让他刻骨铭心的脸。
云若兮。他轻声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你觉得他梦见的东西重要吗?”
“我不知道。”师夷迟疑地摇了摇头,“只是这些天来,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个真正的梦火者。”
“梦火者?”
“在河络的历史里,梦火者不仅仅是个荣誉称号,还含有先知的意味。所以,他现在所梦见的东西,我可决然不敢等闲看待。”师夷轻声地说。
“接下去,你要怎么办?”云胡不归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先活下来,然后,我会复仇。”
云胡不归望着远方,有些踌躇,最终还是说:“知道吗?我不该说,但我觉得这件事绝非天罗能策划得了的。”
“那么是山王?”
“相信我,山王的后面还有更可怕的力量,”云胡不归说,“既然这一切是从我刺中熊悚那一刀开始的,我有责任去搞清楚。”
一道闪电划破了天际,他们一起眼望天空,看见原先是火环城的所在,显露出一朵恶毒的蘑菇云,高悬天际,好像可怕的邪恶神灵正在挥舞魔杖。
10
火环城覆灭所带来的影响,比火环城的幸存者们所料想到的还要可怕得多。越岐山火山爆发形成的烟柱高约二十里,比飞翔得最高的鸟所能到达的高度还要高,小颗粒的火山灰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烟云,逐渐在大地上空扩散开来,并在空中滞留了两年之久。
整个九州的智慧种族从几个方面都感到了这次火山爆发的影响。
在宁州大部,暴雨,或者不如说是泥浆滂沱,雨中落下了越州海域才有的鱼和青蛙。在这一年剩下的时光里,澜北的羽人经常能够看到暗红色的黄昏和黎明。那年秋季,在越州的大部分地区,巡夜师们发现明月和星辰完全消失了,太阳也只留下暗红色的光芒。
在第二年的春季和夏季,宁州东南部出现了持续不断、风雨都无法驱散的干雾;在中州和宛州大部,盛夏的霜冻使得玉米颗粒无收,干草产量锐减,除少数最耐寒的谷物和蔬菜品种外,绝大多数农作物都被冻死。由此而造成的严重困难使这一年蒙上了一层宿命论的神秘色彩,人类命运要遭到由寒冷造成的死亡威胁。
在殇州,随后的那一年注定要作为一个无夏之年载入史册。那是一千多年来最冷的一个夏季。在盛夏里,三次反常的寒流侵袭了殇州,在地上留下了一尺深的雪。早已习惯生活在高寒冰原地区的巨人夸父,也不得不向南迁徙。
到了第二年的年残岁尾,九州各地粮食短缺的形势更为严峻。在楚国的国都,一项与稻米有关的征税引起了一场骚乱;沿菸河向天启城运粮的车队必须由最精锐的部队护送,因为前来抢粮的饥民层出不穷;在晋国,长门修会的一支,提倡苦修的万向一宗获得了巨大的发展,就连国主云和坚都成了一名虔诚的信徒。
恶魔的匣子被打开了。
在浩瀚的草原上,在云胡不归的家乡,人们唱起了一首悲歌:
梦不再是梦
预言不再是预言
漆黑如黑夜的月亮将至
蹲伏在世界之巅的善神露齿狞笑
恶魔的先锋已经出发了吧
巨熊在雪下已经惊醒了吧
鼹鼠还在岩洞里咀嚼它的钢铁
野鸽子无枝可栖了吧
脱壳的灵魂聚蚊成雷了吧
漆黑如黑夜的海水正淹没大陆
鹿、狼、熊、牡牛
天鹅、鹰和古树
准备好一张大弓
满袋好箭
我们将迎接七月的草海
那一日
战刀饮血如水
尾声归去家山
爱会消解,会随风飘散,爱情是虚无,但觉醒了的母亲之爱绝非如此。她就是她母亲在溺死前抓住的木板,如果不是死亡,她绝不会放手的吧。蛮族人沉默着。火山灰正在他们之间飘落,好像一场大雪,慢慢地覆盖满他们的头发。
数天之后,一支很小的河络队伍开始了向着远方的艰难跋涉。
队伍里有矿工、有工匠、有士兵,也有老人和孩子。在狂风暴雨间,他们佝偻着腰,僵硬的手指紧抓住不多的随身行李。河络们从火中抢救出来的物品很少,只有一些食物和永不离身的工具。他们肩负着的,还有河络的技艺,它比任何武器或工具都更锐利更有用。除此之外,压上他们肩膀的,还有沉重的命运和复仇的欲望。
不下雨的时候,火山灰又会像纷扬的大雪,不停歇地落到他们的肩膀上。可以预见,他们这辈子,都将在各种重负下行走。
队伍向西,他们将脱离故土,一直穿过河络地界,穿过初始神像,穿过荒原之海,进入到人类居住的地方,去学着接受人族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
那天晚上,他们在透水河口建立了一处略显稀疏的营地。
在天擦黑的时候,云胡不归离开了营地,他失踪了整整一个晚上,在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
他找到了阿络卡的帐篷,对等待着他的师夷说:“听着,在小溪的西边有三匹快马,那是我留在那里的坐骑。我们可以顺河而下,只要一日一夜的时间,我就可以带你翻过雷眼山,到达澜州,那边有一处隐秘安逸的营地。沙蛤已经决定和我一起走了,他要去宁州找一个朋友——你要随我来吗?”
师夷看了他很久,眼睛里蓄满了悲哀:“我等着你问这句话很久了,但我又害怕你真的来问——你知道我的答案。”
“为什么不?你为他们做的够多了。这里已经安全了,他们会自己找到通往九原城的路。如今火环城已经不存在了,你的阿络卡头衔又有什么意义?跟我走,让我完成我的承诺。”
师夷悲哀地摇了摇头:“哦,云胡不归,你对河络仍然一无所知,现在我是地母阿络卡,我是他们的母亲。没有母亲会抛弃自己的孩子,你懂吗?没有。”她在怀里捏住了自己的铁手镯,知道没有那样的母亲,真的没有。
爱会消解,会随风飘散,爱情是虚无,但觉醒了的母亲之爱绝非如此。她就是她母亲在溺死前抓住的木板,如果不是死亡,她绝不会放手的吧。
蛮族人沉默着。火山灰正在他们之间飘落,好像一场大雪,慢慢地覆盖满他们的头发。
蜥蜴小哎从帐篷里钻出来,顺着她的小腿爬上了肩膀。她把它抓了下来。
“那么,我们很难再见面了,是吗?”云胡低下头,对小哎说,脸上是强装出的一个笑容。
火山灰好像要盖满整个世界,要塞满他们之间的所有间隙,但师夷还是觉得世界空旷无比。
那些痛苦和甜蜜的滋味同时映刻在他们的瞳孔里。他们的心靠得如此近,近得知道对方在渴望自己,可近在咫尺,但却无法再前进一步。他们看着彼此,万分绝望。这真是比仇恨更难承受。
小哎孤独地叫道:“哎!”
也许它说的是:“爱!”或许是吧。
云胡不归转身孑然而去,一路都没有回头。他的脚印踏在火山灰上,越来越远,越拉越长,好像会铭刻到永久,但是师夷知道,一场大风,或者一阵暴雨,就会把这些印痕完全摧毁。她知道他不会再回头了,但又盼着他能回一次头。她想要召来一场真正的暴雪,将他们完全埋没,那么就不用看着他的背影如此落寞地远去了,但她还没学会暴雪术。
“不会再见面了啊。”她对他的背影轻声说,每说出一个字都像是有一只飞鸟从她胸口飞出逃走,现在,她所有的爱必须从她的部族中去寻找。
永别了,飞翔之梦。永别了,脱逃之梦。
活着像告别一样漫长,死去像战斗一样短暂。
她把自己的伤感像一件旧衣服那样折起,童年时的梦想已经化为飞鸟跟随奋蹄的白马离去,作为一名阿络卡,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营地里到处是呻吟声。
许多河络都受了伤,他们或者被火烧伤,或者被石头砸伤,或者因为吸入了太多的毒气而身体虚弱。活着比死去要更艰难。
阿络卡必须学会给自己的族人治病。没有人教她要如何去做,但是师夷做得很好。她学习使用紫草、甘草、灵仙、乳香、没药、生地、黄柏、香油和蜂蜡,学习包扎伤口和颂唱那些疗伤的咒语。一切都是通过梦中学到的,因为到了晚上,她会点燃一只小银碗里的香料,夜盐的幽灵会穿越漫长的荆棘之路来找她,传授给她各种各样的知识和法术。
他们的长途跋涉才刚刚开始,她不知道前方等待火环河络的命运是什么,但她将在每一个歧路前一一做出选择,并为它们负责。
在她的行囊里,有一颗圆溜溜的河络头骨,坚硬厚实,但是有火烧过的痕迹,顶盖附近刻有火环城的标记,一条盘绕衔尾的赤链蛇。
火环之蛇躺在包围世界的海洋岸边上,它环绕着河络的城市,每一样已知和未知的事都被包围在它热情的拥抱里面。它注入生命到死亡,死亡又进入发芽的生命里面。它象征无休止的永恒法则下的开始和终结。
可以预见,它不会是最后一个刻上这个标记的夫环头骨。她时不时地想要伸手去抚摸一下。
在它那用沙子打磨干净的脸颊上,有一行新刻上去的河络古文字:
一段伟大新里程的开始!
——完——
附录九州世界设定
文/九州设定组
三陆七海
九州世界的地理环境包括三块大陆和七片海域
三块大陆,即东陆、北陆、西陆。
东陆分为中、澜、宛、越四州。中州是九州世界的地理大圆中心,坐落着人族的千年帝都天启城;澜州是所有大陆的最东端,一块充满沼泽和暗雾的阴谋之土,也是魅族的发源地;宛州在东陆的西南,江河湖泊较多;越州地貌复杂,生活着善于采掘冶炼的河络族。
北陆最东面称为宁州,是羽人世代栖息的高寒森林和雪山丘陵;中部的瀚州有着广阔的平原和其上成群迁徙的游牧部落;瀚州以西则是殇州的浩瀚雪原,那里居住着巨人族裔夸父族。
西陆分为云州和雷州,那里的城邦文明因大规模的瘟疫而湮没在沙漠密林内,后世虽有探险者不时前往,但人们对其的了解仍十分有限。
环绕九州大陆的是被统称为“浩瀚洋”的广大水域。大陆邻接浩瀚洋的近海,从东北到西南依次称为溟海(宁州以东)、涩海(澜州以东)、溯洄海(越州以东和以南)、湄海(宛州以南及以西);陆地之间是三个较浅的内海,分别称为涣海(北陆与西陆之间)、潍海(北陆与东陆之间)和滁潦海(西陆与东陆之间)。这七片海域,被统称为“七海”。
智慧七族
九州一共有七大智慧种族,分布在三陆七海之中,他们拥有不同的外表、能力、信仰和文化,种族差异导致的矛盾一直交织在九州发展的历史长河中。
人族:
数目众多,力量平均,思想复杂,精力旺盛,以其坚忍、耐力、无穷无尽的欲望和强大的繁殖力,创造了九州最复杂、最繁华、最完备的文明。
蛮族:
生活在瀚州的原野上,追逐水草而居,马是他们最重要的工具和伙伴。动荡的生活方式造就了他们崇尚武力、劫掠成性、剽悍、残忍的性情。
河络族:
他们只有人族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二的身高,但是具有惊人的创造力和创造热情,他们信奉创造之神,崇拜地火,九州绝大多数跨时代的创造均出自河络之手。
羽族:
飞翔的种族,主要分布在宁州和澜州北端的丛林中,他们能够通过感应明月星辰的力量而凝聚出羽翼飞翔。虽然受到感应能力的限制不能随时凝翼,但羽族依旧是九州唯一接近天空的种族。他们身材比人族略高,更加瘦削,骨质中空。
夸父族:
失落的文明种族,居住在殇州雪原上。他们比人族高大强壮很多,身高一般可达人族的两到三倍。他们性格豪迈、喜怒形于色,崇拜祖先,以部落为单位缓慢地发展着。
鲛族:
海洋的子女,七大种族中唯一生活在水中的种族。他们人身鲛尾,流线修长,以鲛尾盘地站立时高度与人族相近。他们上岸需要特殊的秘术支持,所以与大陆上的种族很多年间都相安无事。
魅族:
精神力凝聚而成的种族。九州大地上的生物所拥有的精神力,会随思考、梦境或法术等精神活动产生并发散到自然中,大量的精神力游丝汇聚就可能产生魅。最初,魅仅仅是一种具有独立意识的精神体,称为“虚魅”,只能在精神层面与其他种族交流;多数虚魅会参照自己感知到的生物的外形凝聚出一个物质身体,以融入社会,拥有了身体的魅称为“形魅”。魅族几乎没有自己固定的形态和文化特征,他们是九州最神秘的种族。
十二主星
九州的智慧种族将天空中对大地影响最大的十二颗星辰称为十二主星:太阳、明月、暗月、密罗、印池、岁正、亘白、谷玄、裂章、填盍、寰化、郁非。
十二主星各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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