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的心里升起一股恐惧,他望着对面那张丑陋的大脸,明白过来,狂牛是真的不在乎他的生死。
他惊慌地抬头四顾,在这黑暗的地底深处,只有远处一队队路过的河络扛着沉重的撑柱,噼里啪啦地踩着水跑远。他甚至无法高声呼救,因为只要一张嘴,冰凉的河水就会灌入。
但是他能够和甲虫说话,也许他也可以和这头狂牛说话呢?
听即言。沙蛤开始盯着狂牛宽宽的额角,使劲儿地想着:快逃,快逃,快逃。
“喂,你盯着我看什么?”狂牛发现了,骂骂咧咧地逼近过来。“快逃。”他想得太用力,不小心说出了口。
“逃什么?”狂牛陀罗说,扇了他一记耳光。
沙蛤脸上火辣辣地疼,却不得不用所有指头都拼命地扒着石头,只怕一脱手,就会和撑柱一样被冲下去。
怎么不灵了,他的魔力失效了吗?
突然从水里跳出一只蝾螈,爬在沙蛤眼前两尺远的另一块岩石上,不停地叫:“小心,小心,小心。”然后掉头钻入水中,冒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狂牛把丑陋得像牛一样的宽鼻子一直伸到沙蛤的脸前:“我听说那杂种商人送了你好多东西,把它们给我。”
沙蛤挣扎着仰起脖子,把头探出水面:“不可以。”他大声说,使劲儿抬起头,又呛了一口水。
“那,就有点儿难办了啊,”狂牛挠着自己的头说,“不如,再喝点儿水吧。”“嘿。”一个冷冷的声音闯入他们之间,让狂牛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发现离他们几步远的岸边石柱上站了位女孩,亭亭玉立,如玻璃人般纤细美丽,在这黑暗的地下城里,美得好似不真实一般。
狂牛揉了揉眼睛。
沙蛤的头正被压在水下,但光听一个“嘿”字,他足以辨认出那是谁了。他多少次梦想再听见这个声音,却没有想到能在这样一幅场景下重逢云若兮。“你怎么这么没用?”云若兮说,声音里似乎有几分失望的味道。
沙蛤想要分辩,一张口又喝了两口水。
“别管闲事。”狂牛咕哝着说。
他比云若兮矮了半个头,但块头却要粗壮上两倍,他从腰带上抽出锋利的铁镐,威胁性地瞪着眼前的人。
云若兮笑了起来:“你,要和我打架?”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既温柔又高贵。狂牛陀罗有点儿犹豫:“别管闲事,我打断过一个人的鼻梁骨,咔嚓一声,清脆极了。”
“是这样打的吗?”
陀罗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看清对手的身影,已经被一脚蹬在了脸上。
狂牛的头向后一仰,一根烧红的铁条插入了他的鼻腔,鼻血正在从他粗笨的脸上流出来,肯定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意识到那羽人姑娘正单脚立在他的脸上,好像踩着高跷一般。
“师傅不许我和丑陋的地下人打架,不过,这也不算打架,我只是踩着你呢,是吗?”羽人在他鼻子上说,语音轻柔。
狂牛无暇回答,他只想努力将这个女人从自己脸上赶开。他一只手还固执地按住沙蛤,另一只手臂无用地狂舞,但鼻尖上的人既轻盈如烟,又黏如噩梦。
狂牛陀罗想猛力地扭转身子,却失去了平衡,向后摔入水中,砸起了大片的水花,而鼻尖上的羽人女孩向后一个仰翻,轻飘飘地跃起,飞溅的水花甚至不能沾及她的裙裾。
等呛了个半死的沙蛤从水下冒出头来时,看见狂牛已经连滚带爬地跑远了,而云若兮就蹲在身前一块半露出水面的岩石上,一对酒红色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
“喂,水里感觉如何?”云若兮说,脸上微露笑意。
沙蛤拼命地扒住她脚下的石头:“我,我……”
流水滚滚灌入他的眼帘,他想,自己就要淹死了。云若兮的脸在水流的后面定定地看着他。
他突然明白过来,她不会救他,对她而言,他只是天空下一个陌生的小矬子,一个被欺负也还不了手的胆小鬼。
他把脸埋在流水后面哭了起来,放开了手指。
在沙蛤松开石头的一瞬间,她却一伸手,抓住他的后脖子,将小河络提了起来。
沙蛤被她伸长胳膊,提在手里,两脚还沾不到水面。云若兮看上去身体瘦弱,却轻轻松松地拎着沙蛤,像蜻蜓那样点着水面上了岸。
沙蛤瘫在地上连咳带喘,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
在沙蛤吐水的时候,她就那么蹲在一旁,冷静地看着他,然后问:“你哭什么,小家伙?”
沙蛤的脸上爬满了河水,但她却能看出他哭过。
沙蛤擦了擦眼睛,想说他哭是因为突然觉得他离她太远了,但望着云若兮,就是愣愣地说不出来一句话。
她是那么干净和漂亮,就如飘浮在空中的一根白羽毛。
而他是只落水狗,愚笨、低贱、狼狈,像是坑道里躺着的脏煤球。他们的世界离得很遥远,却奇妙地连接在一起。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生活感到不满足起来,第一次觉得厨房的工作之外或许也存在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或许,只有梦火者那么崇高的河络,才配得上和这么漂亮高傲的白天鹅交朋友吧?
云若兮不再看他,而是转头四顾:“都说你们河络的地下城美得和宫殿一样,我看也不怎么样嘛!”
沙蛤爬起身来,茫然地看了看哗啦啦流走的河水,从发干的嘴唇里冒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句话:“你把我的搭档赶走了,我完不成工作进度了。”
“那就完不成吧。”云若兮出奇温柔地回答,她的话里或许还有着一丝轻蔑。沙蛤张了张嘴,他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但仍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于是他咬着嘴唇问:“你是来我们这儿做坏事的吗?”
他的伙伴都指认她意图刺杀云胡不归,而地下矿道是绝不允许一个异族人在此闲逛的,沙蛤不清楚云若兮是怎么躲过警卫的眼睛,带着武器溜到此处,又是为何而来。此刻他看着云若兮平静文雅的眼睛,心里乱成一团,一会儿觉得她确是来行凶的,一会儿又觉得全是误解和污蔑。
云若兮哼了一声:“做坏事的不是你们吗?”
“我们只是在挖矿,”沙蛤吓了一跳,慌忙地解释说,“这是我们的生活,最有意义的生活。”
“只是挖矿,需要这么多手端劲弩的警卫,需要调动铁鼠部的佣兵?他们可都是久经沙场的职业军人,”云若兮浮出一抹冷笑,“你们的夫环,有事情在瞒着你们呢。”
沙蛤无言以对,他的脑袋里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么复杂的问题。
“或许挖矿就是要这么挖的吧。”他自己也没什么把握地说。
“你想得倒是自在。”云若兮侧头看了看他,“我在地下逛了很久,你们的生活即便不完美,至少很完整。如果有人强制把你们剥离出来,会很痛苦吧,就像从子宫里重生一样,可你会把母亲视为坏人吗?”
沙蛤瞪大了圆圆的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说啥,我没有母亲。”
云若兮大步在通道里走来走去,背上的双刀在火把下流动出妖艳的光芒。沙蛤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你见到布卡了?”云若兮猛地站定脚步:“如果让你做不愿意做的事,你会怎么办?”
沙蛤松了口气,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知道:“努力去做咯!”
云若兮默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突然烦躁起来:“问你等于白问。好吧,我走了。我不该认识你,你也从来没有见过我,明白吗?”她一个翻身,跳上沙蛤遥不可及的上层栈道,立刻好像和那里的黑暗融合在一起。
她又一次要从沙蛤的生命里消失了。
沙蛤冲她背后大声喊:“可是这里有怪物……你不要乱跑。”
云若兮已然远去,只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你不就是怪物吗?”
第七章白虎咆哮
在任何情况下,他都只使用最有效的攻击方式,近距作战时,使用粗大的叉角和带刃的附肢奋力劈砍,远距就朝沙虫喷吐出一阵阵箭雨,但不论何种方式,都透露出一股决绝的冷酷无情。他不知道敬畏神灵,敬畏生命;不流露怜悯,也不流露痛苦,暴风吼虎所过之处,石像如雪崩塌,夜光蘑菇好似群星散落一地,留下的只有死亡。倘若有其他河络驭手遭遇危险,他总是袖手旁观,转身追杀其他巨沙虫。对云胡不归而言,只有杀戮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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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吼虎在河络当中一直不怎么受欢迎,它因为消耗极多的木材燃料而声名狼藉。一支暴风吼虎组成的军队不得不常常搬迁,因为当地的木材会被它耗尽。
解决的办法是用墨晶石取代木材,但是这也存在着一个问题:墨晶矿的稀缺。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暴风吼虎仍吞噬着一座又一座的森林。即便是用墨晶石作为风息子的能量来源,它吞吃矿石的速度依然如同饕餮进食,需要极多的墨晶石来维持运转和速度。但在火环城,用它来保护墨晶矿山,却可谓相得益彰。
这些来自龙噙者的礼物确实名不虚传:带刺和倒钩的附肢可以轻松地攀附在石壁上,螃蟹般的脚爪四下撑开,在陡峭的岩壁上行走如履平地。
将风是一种生物体和机械的结合,河络与风息子之间的这种半共生关系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但作为军事利器的将风很少见。风息子似乎知道它们在执行的是杀戮的命令,总带有一丝阴森森的气息,暴风吼虎更是显得脾气暴戾,难以驾驭。
云胡不归好不容易才把身子挤进只适合河络的狭窄舱口,还要忍受风息子的丝藤缓慢地爬满身体和脸庞。
那些刺须虽然小而柔软,但还是让云胡不归浑身发痒。
它们躲开了他的鼻孔和嘴巴,却几乎爬满他的墨晶眼镜,让他目不能视。这是他第一次驾驶将风,暴风吼虎起步时歪歪斜斜,差一点儿翻入路旁的沟壑,引起其他河络驭手的哄笑。
任何人要这样去和地底怪物决斗,都会有几分犯嘀咕,但云胡不归的眉头都没皱一下。战斗对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饭。
他只是试着挥舞了几下前爪上的粗大利刃,利刃划过悬崖,在坚硬的玄武岩上留下三道深印。
云胡不归点了点头,说:“这样就行啦。”跟在队长毒鸦的后面,纵身跳入黑暗中。
只是小半天的交战时间,河络驭手们就领教了云胡不归的厉害,但他们不喜欢他的战斗方式。
他经常脱离队形,孤身一人冲入重围,进行短促又可怕的疯狂进攻,在被截断退路前又迅速后退,引着沙虫进入河络们早已排列好的队形前,然后翻身截住退路,一个也不放过。
在任何情况下,他都只使用最有效的攻击方式:近距作战时,使用粗大的叉角和带刃的附肢奋力劈砍,远距就朝沙虫喷吐出一阵阵箭雨。但不论何种方式,都透露出一股决绝的冷酷无情。
他不知道敬畏神灵,敬畏生命;不流露怜悯,也不流露痛苦。暴风吼虎所过之处,石像如雪崩塌,夜光蘑菇好似群星散落一地,留下的只有死亡。
倘若有其他河络驭手遭遇危险,他总是袖手旁观,转身追杀其他巨沙虫。对云胡不归而言,只有杀戮是最重要的。
参加过锁龙河决战的毒鸦营山脸色一变,说:“想不到今日又重见蛮族人的战法。”
他告诫自己的手下:“你们不要把他当作战友,要当他是一匹狼。跟着他,但是别信赖他!”
他们在地底下夜以继日地战斗,矿工们则将矿道步步深入,然后拓展成掌子面,随后挖掘出了成车的矿石。
沙虫虽然身躯庞大,寻常兵器难以杀伤,但却恐惧火焰。
它们被一再地引入陷阱,被河络们射出的阵阵火箭压制,虽然皮厚肉钝,依然露出不敌姿态,匆匆退却,逃向地底更深的缝隙。
河络一方也并非没有损失,两台暴风吼虎因为受损严重,被抬回火环城的铁兵洞修整。
火环城的铁大师东莫探进一座歪斜的将风座舱查看,看见满眼的破洞和血迹,孔洞里还插着一些折断的针牙,还有一些破洞已经被风息子快速修复了,留下成串碗口大的粗疤痕。
沙虫的针牙正常情况下只有针那么细,但现在这些牙齿看上去却有投枪的矛头那么粗,而且同样锋锐。
“嗯嗯。”东莫说。
“怎么受损这么严重?”铁匠门罗是他的副手,可没这么好脾气。
他抱怨说:“这些厚皮可以抵御大象的冲撞,什么东西能给它们这样的打击?你们可真能瞎整,不要命了吗,这是谁操控的将风?”
“我。”蛮人少年说,他的额头上擦出了一个大口子,还在往下淌着血,却浑然不觉。
火暴脾气的门罗一句骂人的话又咽了下去,转头责怪毒鸦:“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这么玩命?”
毒鸦冷笑一声:“他要寻死,拦得住吗?”
上午的战斗中,云胡不归驾驭的暴风吼虎脱离了队形,被两条沙虫挤到山崖下,四条长腿损毁,但仍然坚持着歪歪扭扭地回到栈道上。河络士兵们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云胡不归从挤扁的座舱中拔出来。
“我可不想死。”云胡不归懒洋洋地说。他撕扯下爬满身的风息子藤蔓,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看上去也只是个少年罢了。
同样一个人,战斗时却好像座冰山,寒冷四溢,让人无法接近。“嗯嗯。”铁大师东莫说。
铁大师东莫在火环城算是个特别严肃的人,他的话很少,无论人家和他说什么,都是嗯一声。
两年前他因为中风,左手不能动弹,即便如此,他的技艺在火环城中依然无出其右,享有无比的尊崇。
铁大师打开暴风吼虎的腹部检查,弩舱里还装有近五十支十二尺长的铁弩箭,上面绑扎着浸满獾油的火绒。荆北河络的暴风吼虎确实是人类可以制成的极致武器了,只是吞噬墨晶石的胃口大得吓人,也难怪龙噙者这么需要墨晶石。
铁大师独手拿着铁锤敲打了几下,凝目对暴风吼虎的腹下部位查看良久,那是风息子的核心根系所在,然后又把风锤门罗招了过去。
门罗撅着屁股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问:“操作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吗?”云胡不归点了点头:“难控制。这东西是个暴君,完全是它在驱赶着我前进。”风锤门罗露出了一个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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