噙者把我们拖入战争,那时候,他自然会把所有矿工征召去作战的。”
“呸!人族皇帝的命令对我如同无物,”火掌说,随即又有点儿心虚,“这是他的信使说的?”
“不挖出矿石,我们就无法逃离这个乱世。”
“怎么样才能满足龙噙者?”火掌舒剌变成了一条穿在钩上的鱼,急切地问。“十五天,五千车矿石!”
“太重了!”
“所以我们必须放手让所有的矿工、锯木狗和运输车都下来。我们有了那张地图,现在可以同时挖掘三个矿场。”
“我反对,”火掌舒剌脸色阴沉,又去找自己的烟袋,“那就是一场大规模开采——公然违抗阿络卡的命令。一旦她回来,会立即召开大会弹劾你,你知道那都是些对夜盐忠心耿耿的老头儿,铁大师东莫、铁匠门罗以及所有铸物师的头儿,他们会罢免你的河络王职务。”
“走着瞧吧,”熊悚说,“我已下定决心,无论阿络卡许不许可,都要继续挖掘下去。”
“你到底在想什么?”火掌不高兴地问,“我们不能对抗阿络卡,不能对抗神的意志。”
“让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火环城的金库已经空了,我付不出矿工的工钱。”熊悚背转过身去,专注地凝视地下那些缓慢推进的灯笼。
他的话语很轻,但却震动了身边所有的人。
在河络的地下城里,铁匠铺、盐铺和矿工场是公有的,由夫环分配其收入和支付工钱。按照河络不成文的规定,当夫环付不出工钱时,就到了遣散矿工的时候。
火掌默然,他虽然知道情况很糟,但不知道火环城的经济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
“你已经听到了,阿络卡要离开这里,去寻找另一种生活,你舍得吗?”
火掌舒剌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腰带上的那一串职业挂坠,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如果遣散矿工,我们就再也不是矿工城了。”
“正是这样,”熊悚严肃地拍了拍掌,“火掌,你要效忠于我吗?”
火掌舒剌犹豫了,全身微微颤抖,他四下环顾,剩下的人显然都已被熊悚说服。
他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继续挖下去。可是,你别忘了地下的怪物。”“毒鸦会把我的卫队派到矿道里去,每一名重装步兵和弩手都会用来保护矿工。”
“你没有阿络卡的虎符,不能调动大部队是吗?”火掌舒剌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些人不够。”
“我们马上就会有一支军队,我已经召唤了铁鼠部的赤甲。”
熊悚身后的毒鸦点了点头:“我昨天派了一只巨鼠到铁鼠部去送信,应该已经到了。”
“你传呼了赤甲遥空?”毒鸦用不相信的语气问,“溪谷河络的雇佣兵?”
赤甲遥空,是铁鼠部落佣兵团的领卫,此刻正在附近的锚溪谷里屯田。这里的每个河络都在锁龙河战役里和他打过交道。
“他们仇视火山河络。”
“但不仇视雇主。”“我们付不起钱。”
“有了矿石就付得起了。”
“你们怎么看?”火掌猛扭头问一旁的人。
“他是个疯子。”毒鸦营山慢悠悠地说。“疯得厉害。”铁岩苏玛赞同说。
他们一点儿也不喜欢赤甲遥空,那家伙身高惊人,肤色苍白,脸上疙疙瘩瘩,满脸凶相,是个狂妄凶暴的职业军人,他可以眼也不眨地杀死自己的同胞,只要他们在战争中转身向后逃窜。
“这是一场赌博。”火掌喃喃地说。
熊悚在用火环城的命运赌博。如果他们挖不出矿石,赤甲可不会在乎是什么理由,就会烧毁整座火环城。
“这些事都让我来处理,”熊悚几乎是恶狠狠地打断自己的矿大师,“不需要愧疚,我们是矿工城,本来就应该向下掘进,这是我们的命运。”
2
他记得自己曾在一个梦里,那里是闷热的地下,让他浑身不停地流汗。
在梦里他充满杀人的欲望,想要把阻挡眼前的一切全都一刀两断。
他想要醒来,想要离开这黑暗,但等他睁开眼睛,却发现,现实世界同样漆黑和闷热,甚或更黑、更热。
往事如大雨般纷至沓来。草原、奔跑的狼、烈火和战旗、倒下的马。全是动荡的生活。
单纯而暴烈的生活。
“记住那些东陆人。他们修建栅城,隔断了一片又一片原本可以自由奔驰的草原。你们饿着肚子像狗一样在贫瘠的草地上徘徊,四处寻找食物,睡在泥地里,杀死自己的兄弟,都是拜他们所赐……”
营地里每一个小孩都是草原各部族选出来的孩童,跋涉千里送来的。他们在原部族都会被注销户籍,标注上死亡的符号。
对于他们原先生活的那个部族而言,他们都是死人。
那时节,东陆对北陆蛮国使用羁縻制,他们战胜不了草原人的精锐骑兵,于是改用美食和歌舞麻醉蛮族人的贵族,虏获他们的心灵,册封他们的大君为蛮可汗,最终在悖都设立了羁縻州和多胡营监控蛮人。
羁縻州都督是个文官,手握军权的多胡营统领才是事实上的草原霸主,其中又以右部督为重。
农耕人开始在草原上修筑栅城,开垦矿山和农田,绿色海洋上冒出了越来越多农耕人的炊烟。而青壮年男子,却要编入东陆的军队,不是被送去对抗羽人,就是到各地服苦役。如果这些人不死,同样要被送入这巨大的绞肉机。
草原就这么失陷了。
“记住那些东陆人,他们在悖都寻欢作乐,手掌实权。蛮可汗剌贵是草原人的头马,却从没上过战场,他只喜欢在宫殿里点燃高高的篝火,喝得酩酊大醉,跳舞通宵达旦……忘记了饥饿和屈辱。”
杀人的刀子有两种,一种是提在手里杀人见血,另一种是藏在心里的,杀人不见血。用心去杀人,比千军万马还有用,还要狠。
而这把刀子早就悬在蛮族人的头顶上了。
以仇恨为食的这样一个小小的营地里,培养出来的战士们是可怕的。
孩子们一天天地长大,他们发矢能击中太空之鹰,黑夜抛矛能击中海底之鱼,他们视战斗之日为新婚之夜,把枪尖看成美女的亲吻。
这就是草原人的生活,但这又不是草原人的生活。真正的生活在等着他们。
一天夜里,独狼率领他们袭击了一个人族栅城,草原人的骑兵在风和火中来往冲突,高喊着:“敕勒,敕勒,敕勒!”
他们将里面的居民全部杀光,妇孺也不放过,捣毁房屋,杀死耕牛,填塞水井,然后放火烧毁了营房和栅栏。
云胡不归那时候只有十二岁,在战斗的前半程里独自杀死了四名守卫。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潜伏的力量。
那是从身体深处冒出来的火焰,蛮横又残忍。
它尚未长成,却能驱使着他将对面的每一个人,连人带马,一刀两断。
即便在交战当中,他也害怕那种无法控制的感觉,最终夺路而逃,顾不上同伴像看一个逃兵那样看他。
杀戮之夜后的第二日,独狼将云胡不归单独叫了出来。“今天不训练,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们骑上两匹马,走了一整天,傍晚时分,他们渡过一条弯曲的河。“这里叫龙牙河。你要记住这些名字。”
他们穿越深及马背的长长黑草,爬到了一座低矮的山上。“这叫有熊山。你要记住这些名字。”
有熊山上的邃黑色阴羽草,好像巨熊在风中耸动的毛发。风吹过草地,长长的黑草弯下腰,飘来阵阵清香。
在深深的草丛中,他看到了那些岩画。那些岩画存在了上万年,是草原人最早的祖先留下的。
那时候尚无金属锐器,游牧人仅凭石具在坚硬的玄武岩上磨砺线条,每一笔都要付出巨大的艰辛。
这些岩画大多刻画的是蛮族战士,他们赤裸全身,做骑马蹲裆式,脸朝东方,右手持刀剑,左手高扬,仿佛就要发起冲锋。
云胡不归伸手抚摸那些孔武有力的战士,强健的生殖器从他们的胯部垂挂下来,他被石头上这些武士的眼睛吸引住了。
厚厚的眉毛下,细长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对世界的好奇和勃勃野心。那是“窥视世界”的眼睛。
这里是蛮族人的起源地,这些武士就是消失在历史迷雾中的蛮族祖先。
“你有和他们一样的眼睛,”独狼说,“你是百年来诞生出的最伟大战士,总有一天,你能带我们走出这片草原。”
“你是这么认为的?在我逃跑之后?”云胡不归惊奇地问。
“如果你能毕业。来,和我对打。”独狼说,抽出了练习用的钝剑,朝云胡不归逼近,“只有在成长中丢掉年轻时的愚昧无知,才是有价值的人……”
云胡不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小小的一百名武士开始让东陆人胆寒。他们到处袭击人族的栅城、商队,有时候连全副武装的税使押运队也不放过。每次出征前,他们都会大声呼喊盘鞑长生天的圣名:“敕勒,敕勒,敕勒!额其格腾格里!”
黑暗中独狼的声音在说:
“我们是霸府狼骑,要记得这个呼喊,记住这些名字。”云胡不归记得这些话。
他记得这些名字的意思是:
人终有一死,但非今日!
这里好热啊,好热啊!
云胡不归继续在黑暗中痛苦辗转。改变他命运的是一封信。
那一封信在烟熏火燎的帐篷里被独狼扬了起来:“你的父亲被推举为部落头人了。”
云胡的心猛地一跳,在霸府的四年来,他根本就没有收到过任何家乡的消息,可他还是把头扭到了一边:“他不是我的父亲。”
“那你母亲呢,不想回去看看她吗?”
母亲的脸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了,他却还记得布台的模样。“哥哥。”
圆圆的小脑袋钻入他怀里的模样。
“我想回去。”从他干涸的嘴里冒出了答案。“那就跟我来。”
梦里的时间没有准度,他和独狼仿佛一瞬间跨越了千里,从帐篷里来到一处草原上。
月夜下是无尽的长路,战马在长草之后不耐烦地踏动马蹄。
那正是夜魄月之夜,暗月爬到明月的脸庞上,展露出血红色的光芒。他又看到一支小小的队列,金色的龙头骨旗帜在最前头飘扬。
“杀死那些人,你就毕业了。”独狼说。
“你可以回部落,去看自己的母亲,去看自己的弟弟。”独狼这么说的时候,他的脸变形了,变成那个既是同时又不是自己父亲的模样:狼一样的笑容,嘴里一颗金牙。
他像苍鹰一样扑入空中,俯瞰大地,等到落回到黑暗的火热的地下,发现自己利刃在手,血从刀尖滴落。
他杀了谁呢?
他到底杀了谁呢?
黑龙仍然在他的血液里游动,血液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所过之处一片火海。一声狼的咆哮。
那是草原苍狼的长嚎,既凄厉又高昂,一声比一声悠长,一声比一声高亢。他已经许多个日子里没听见这样的长嚎了。
狼一声接一声的哀嚎,凄惶苍凉,如泣如诉。
月影下仰着脖子的狼的怒吼,如一幅苍凉的画,烙在他脑中的图腾清晰了起来。
他彻底地醒了过来。
3
刺啦一声,有人在房间角落里点起蜡烛,微弱的黄光穿过幢幢的木头书架,将大片的阴影投射到墙上。
沙蛤的脸被按得紧贴在满是尘灰和蜘蛛网的地上,看见点燃蜡烛的人正是师夷。
他想起了那些干燥的藏书,很想劝告师夷别点火,但他的嘴被挤压在鼻子和地面之间,很难张开。
师夷一手端着蜡烛,另一只手上捏了把小刀,在细长的手指间露出小半截来。一道明亮的轮廓从暗影中呈现,那是火焰的光晕照亮了她的下巴和侧脸,给它们镀上一层温暖的黄光。
又愣了好一会儿,沙蛤这才想到抬眼上望,他看清了捏住了自己咽喉的一双手,却看不清骑在自己身上的人,只听得到那人呼呼喘气,似乎比被压在下面的沙蛤还要痛苦。
“放开他,”师夷端着蜡烛微笑,“放开他!这是我们火环城最无用的小胖子,笨得要命,你欺负他算什么?”
“我不笨,蜡丁大婶说……”沙蛤在嗓子眼里咕哝,他感到压在脸上的重量又加了几分。
“来和我打一架,”师夷抿着嘴说,“我知道怎么打。”
她挑衅地说:“放开他,来和我打。”她眼露寒光,嘴角却含着笑。沙蛤闭了闭眼,她看上去根本不像要去面对眼前的危险,却好像拈着一朵花或是别的什么,要馈赠给对面的谁似的。
压在沙蛤身上的人没有搭腔,依然只是喘着气,头一点一点地往下低着。他的身体形状很奇特,沙蛤脖子都快扭断了才看明白,那是个异族的少年,双手是被绑在身后的,半扭着身子,以一种奇怪的姿势骑坐在自己身上。他目光明亮,眸子好像一对酒红色的深井,在黑暗中仿佛也发着红光,只是脸上是一副迷惘的表情,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他穿着件样式离奇、做工考究的紫色袍子,除了在这炎热的天气里捂汗之外,简直毫无用处,但袍子破了,从裂开的破口里可以看到白皙的胸口。
他低头看看沙蛤,再看看师夷,开口说:“我……”
师夷就在等这一时刻。这是她多年来无师自通的捕猎心得,是成为猎物还是猎人,多半时候,就看能否把握住这一微妙的时机。
不等那少年说完话,师夷后脚一蹬,箭一样射过书架间的通道,朝少年的怀里撞去。只要将那少年撞离沙蛤,只要沙蛤能爬得起来,一个手脚都被绑住的人,还能做得了什么?
师夷低估了对手。少年手脚都被绑着,动作却依然快如鬼魅,轻轻一弓背,就从沙蛤的身上弹了起来,落下时左腿微屈,膝盖压住了师夷抓住攮子的手,啪的一声撞在地板上。
师夷没想到他的动作能有这么快,手上剧痛,却处变不惊,将仍端在另一只手上的蜡烛朝他劈面砸去。年轻人一低头钻入师夷怀里,突然一口咬住师夷的肩膀。
师夷啊的一声痛得叫出了声,用空出来的手拼命地砸他的后背,喊道:“松口。”
少年咬着她的肩膀不放,微一侧头,已经将她压倒在地。他喘着粗气,身体蜷成一团,好像车轱辘般压在她身上,而师夷又压在沙蛤的大腿上,三人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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