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更多时候想到的却是启蒙师傅独狼的教诲:人终有一死,但非今日。熊悚背对着他在大喊大叫,他那汗津津的背部看上去毫无防备。
这里太热了,热得让人真受不了。云胡不归只觉得口渴得要命,他必须早做决定。
披着铁甲的河络士兵朝少年拥来。
他纵身向前,空气里骤然而起一道尖锐的呼啸声。炉火晃动,粲然而亮,又转瞬暗淡。
闷热难耐的黑暗里,有人咕咚一声向后翻倒在地。
“你们对河络一无所知,”夫环熊悚咕哝着说,不知道为什么却有几分失望,“这么闷热的天气里,还关着大门,炭炉能加速释放炭毒,我们河络可以忍受这种毒气很久,而你们人族——什么时候明白过河络的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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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悚轰走他的灰鼠卫队,独自摊开那张地图,面对炉火入了一会儿定,过了半晌,才大步走到矮桌前,用炭笔写了一张字条,封在一根铜管里,然后从桌边的铜丝笼里拎出了一只铜星甲虫。
熊悚将铜管套在甲虫那威武的独角上,甲虫看上去没有睡醒,蹲在桌面上摇摇晃晃。
熊悚焦躁地弹了弹它的独角,让它明白这里谁说了算。
铜星甲虫在桌沿上爬了几步,张开翅膀飞了起来。它绕着盘王殿的大厅盘旋了几圈,然后找准了屋顶上的一条缝隙,晃动粗胖的躯体,钻了进去。
熊悚没有等候太久,门环三响以后,须发蓬乱的星眼陆脐瞪着一双怪眼,走了进来。他走路有点儿跌跌撞撞,巡夜师的野外视力极好,对地下生活却很生疏。
巡夜师陆脐有一张满颔浓密白须的胖脸,系着宽边皮带和银带扣,腰带上插着几件小工具,但是没有墨晶眼镜,最醒目的装束莫过于这位星象大师身上挂满的用毛笔写满符咒的小木牌:坠落御免、兵刀御免、地震御免、水淹御免……大概河络有多少种死法,他身上就有多少块辟邪护身符咒。
虽然早知陆脐会是如此打扮,熊悚还是哼了一声,甚是不以为意。
陆脐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既迷信又怕死的家伙,他有很多古怪知识,喜欢用水蛭给自己放血,喜欢一刻不停地抱怨、发牢骚、喝酒和吸食冰尘,喜欢看书和疯狂阅读,他的梦想是渴求更多的知识,特别感兴趣的话题是荒墟战争和世界末日。
此时他每被绊个踉跄,身上挂的那些牌子就丁零当啷乱响。
“这里要热死人了,夫环,”巡夜师不停地擦着汗,一进门就大呼小叫,“……大人,什么事如此紧急?我满心以为是你死了,但死人又不会写信……”
他望了望脚边躺着的昏迷不醒的少年:“啊,这就是你信里写的那名刺客吗?看上去不怎么强壮嘛!”又斜眼看了看熊悚的肋部,没心没肺地乐了,“哈哈,居然让你受伤了。”
熊悚不快地嘿了一声,擦去顺着肋骨流下的血。他确实低估了云胡不归的速度。
“谁派来的?”陆脐继续问,“真是大快人心。”
“龙噙者。”熊悚抿紧嘴唇,他是个从来不懂玩笑的河络。
“哦,那个你救过一命的家伙,”陆脐又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连远在天启的他都发现你是名糟糕的河络王了吗?”
“他想杀我,是因为我不能给他矿石。”
“拒绝得好。我们根本交不出矿石——有三年时间没有挖出一星半点儿墨晶石了吧。”陆脐揪着自己的白胡子,怡然自得地说。
“实际上,”熊悚勉强笑了笑,“我准备接受。”“什么?”
“如果让我做决定,今年地火节前夕,我就可以得到龙噙者所需要的所有矿石,且还有富余。”
“……你想违反阿络卡的禁令,复工挖矿?”胖巡夜师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伸到腰带上摸索酒壶的手停在了半空,“你没发烧吧,夫环大人?!所有的矿脉都已经枯竭了。”
“这小子给了我一张矿脉图,我仔细看过,推断无误的话,这六百年我们挖出的不过是一点儿皮毛,更丰富的矿脉还深在地底。”
“这就更不合情理了,”巡夜师担忧地咳嗽起来,“如果你准备接受他的协议,又从他那儿得到了矿脉图,应该待他如上宾才对,你们为何又打起来了呢?夫环大人,我看你病得不轻。”
“此事说来话长,”熊悚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嘴,“招你来,就是想让你看看那张图。”
他在箱子盖上摊开图轴,巡夜师紧皱眉头,从上到下,又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猛地一拍掌,道:“嗯,好!”
“好?”熊悚沉了脸:“你想说这张图是假的?”
陆脐惊讶地抬起了脸:“不,当然是真的!从墨色和纸张来看,确有上千年的历史了。”
陆脐低头痛苦地翻着脆弱的纸张:“这张图上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我们不知道。哦,这些字太古老了,它们的含义已经无人可以解读了。”
“你也认为曾有一支上古河络在我们的火环城下挖掘过?而且,早在我们之前就灭绝了?”熊悚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巡夜师绝非一个懂得察言观色的家伙,他喜滋滋地点着头:“夜盐禁止下挖,是有道理的,在弄明白那支河络为什么覆灭之前,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熊悚的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
“或许……”他逼近巡夜师,将两只粗大的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摇撼着他。陆脐不由得担心力大无穷的夫环一个不小心,会把他的锁骨抽出来折成两半,他寻思着是否要去搞一块“骨折御免”的牌子挂在身上。
“或许,”熊悚摇着他的肩膀问,“你和阿络卡早就串通一气,你们全都串通好了来欺骗我?”
“这是什么话!”被摇撼得如同一块破布的巡夜师嚷嚷起来,“绝非如此。这些都在书上有过记载。人族古书《地镜图》里有一条:越岐山中有矿城,络人掘地而出,持黑晶石,燃之极明。九原人常有互市,地中变怪至多,后不复见。越岐山就是我们河络口中的阿勒茹山。从古籍成书的时间上看,记述的是中古河络。”
熊悚拼命地揉着额头:“‘后不复见’是什么意思?”“后来再也没有消息了。”
“地中变怪至多又是什么意思?”“就是怪事比较多。”
“什么样的怪事?”
他们俩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一会儿,巡夜师郁闷地回答说:“书上没有记载,我怎么知道?”
“这也算记载吗?你们这些文人就只会写这样的书!”熊悚暴戾地尖叫着,“总之,我绝不认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不存在的种族,就可以阻止我向下挖矿!”
“但是阿络卡可以,”陆脐低头研究着地图上的印章,“这张图会帮助她证实自己的猜想:确实存在夜蛾部,而他们失踪了。”
“那就不要让她看见这张图!”
陆脐的脸变得严肃起来:“我不清楚你和阿络卡之间有什么问题,可在我们弄明白这些家伙在地底遭遇了什么之前,你可不能轻举妄动。”
熊悚跳起身来,看上去又想抓住巡夜师猛力摇撼,或者把他的头从脖子上揪下来。
接着,他突然向后退了一步,脸上扭曲的暴怒突然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对,去弄弄明白!”他含糊地低声命令,“抄录一份,去把这上面的字搞搞清楚,如果真有什么地底变怪,也要搞明白他们是怎么对付的!”
巡夜师鞠了个躬,抬起头来时又揪了揪自己乱蓬蓬的头发:“这边的小孩你准备怎么处理?”
“什么小孩?哦,那个天罗吗——把他弄死算了。”“留给我研究研究。”
“有什么好研究的,不就是个普通蛮子吗?”夫环瞪起了眼睛。
“你自己说说……他额角上两个骨突是什么?”巡夜师蹲到刺客身边,捏了捏他的胳膊,又翻起他的眼皮看了看,大叫大嚷地说,“这是盘鞑之血的蛮子啊,这么好的标本如今很难见到了。传闻它在九州大陆上早已消失,居然能让我亲睹这对角!我靠,非在巡夜师大会上让那些老家伙嫉妒得把肝儿都吐出来!喂,借我好好玩两天,值得为之写一本书。”
“随便你。”夫环毫无兴趣地说。
刺的一声,陆脐撕开少年刺客的衣服,他又惊叹一声,向后退了一步。少年赤裸的上身上,有一条正在游走的黑龙,犹如刺青,却在全身游走不定,好像活物一般。此时他仍昏迷不醒,全身滚烫,呼吸平缓,但呼出的气,却好像火炭一样热。
“有蹊跷,”陆脐说,“他被移了魂,完不成刺杀的任务,就会昏迷不醒,以免泄露天罗的机密。”
熊悚曾经听说过,移魂术是一种高级魅惑术,甚至被施术者在命令被激活之前,也不知道自己身负的真正任务。
陆脐揪着自己的胡子:“据说移魂术很麻烦,如果他的目的是刺杀你的话,那么他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
“我可不怕,你把他带走吧。”熊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叫来两名卫兵,让他们将昏迷的刺客背上,矮胖的巡夜师将地图折好收入怀中,又鞠了个躬,退下了。夫环熊悚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将眼睛眯成了细细的一条线。
他当然不会告诉这个嗜酒如命的家伙,对地下矿藏的开挖早已秘密开始。他命令矿工头火掌在大灰环里开挖了一个多月,已经发现了一条墨晶石大矿脉,和那张图上描画的一模一样。而且,他们确实在矿脉的附近发现了栈道和冲车槽的残留道路。
火掌舒剌以为那是火环城在过去的挖掘中留下的遗迹,只有熊悚心里非常明白,那不是他们挖的台阶。火环城矿工挖掘的每一条矿道,他都了如指掌。
这些年来,他一直殚精竭虑地保护着火环城,保护着它岌岌可危的矿工城地位,让居民们遵循古老的传统生活,不受外界战争的破坏,亦不受内部的腐蚀——对,他特指的是那个漂亮又无知的女人,他们的阿络卡夜盐。
那张图给他带来了一个微妙的难题。它既说明矿脉远未枯竭,又似乎表明传说中灭亡的那支河络真有其事。
但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危险。没有。
一切都是虚幻。
熊悚捏紧了拳头,背上的肌肉成块地隆起。他极肯定一件事,唯有它是真实的:他要那些矿石!
蛮人的创世传说:蛮族人的始祖盘鞑骑着一匹白马来到世间,那时候天将要形成,地将要生长,人将要投胎,马将要生驹,万物将要繁殖,可是连草原都还没有,只有蓝色的天水中微露着须弥宝山的山尖。盘鞑骑着白马往来奔驰在蓝色的水面上,他的马蹄燃起大火,水汽蒸发上天,形成了云彩;燃烧的尘灰撒落在水面上就形成了大地;马蹄踏水溅起的火星飞上高空成了星星。盘鞑大神在人世间留下了七个儿子,他们分别叫马兰勒、孛儿帖赤那、黑日特、宝拉嘎特、巴塔赤罕、沙鲁、巴图乃,他们的图腾分别是鹿、狼、熊、牤牛、天鹅、鹰和树木,这是蛮族的起源,也是蛮族最古老的七个家族,拥有纯正的盘鞑之血。七个古老家族的后代子孙中豪杰辈出,都是传唱千年的史诗里的英雄人物。后来,他们的子孙生齿日繁,分布到了瀚州各地,分化出了九姓铁勒、十二姓白戎、三十姓鞑靼,这些最古老的家族也就离散在漫长的历史中。
第三章腹中鳞甲
大地在他脚下融化,他沉入更深的黑暗中去。醒来,快从梦里醒来。蜻蜓展翅,在他鼻尖停下,又飞走。黑龙张开大口,吞噬一切。像骑在马上瞎跑的人,总有一天会摔下来。摔下来的人,都感觉不到自己着地,只是一个劲儿地往下摔。哥哥。他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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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梦里听到了星星的啸叫。
有个声音在低语:“醒来,快从梦里醒来。”但是他伸展胳膊,抓到的全是空虚。
如果有人解开他的衣袖,就可以看到他胳膊上的文身,密密麻麻的文身。那些都是来自少年时代的文身。
他的父亲在他左手上文上雄鹰,右手文上苍狼,左腿文上天鹅,右腿文上大树,但其后那个豹子一样雄健的男人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没来得及在他的胸口和后背继续文上熊和牤牛,那些动物保护神本可保护他免受邪神入侵。
于是黑龙来了,它吞食一切,控制着一切,在黑暗中张开闪闪的毒牙,蛇一样分叉的舌头鞭子一样甩动,尾巴一扫,将他甩入飘飘荡荡的空中。
他孤单地飞翔,好像断线的风筝,却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这里太黑了。
他看不见天空也看不见大地,只有一条黝黑的通道,他自身发出的光亮照亮了四周的石壁,在死亡的寂静中闪烁。
让他想起在阴羽原那高过头顶的黑色长草中独自跋涉的日子。他起源于明月的冰寒之夜,草原上只有苍狼的长嚎。
皮革囊制成的靶子被悬挂在竿子上,迎风吹拂摇摆。在这么远的距离,靶人头上戴着的那顶帽子只是个白色的小点,帽子尖上的雉尾就更看不清了。
“布台,射帽子尖!”后面那个严厉的声音说。
云胡不归那时候只有六岁大,但站他前面的男孩更小,看上去只有四五岁。
小男孩手里捏着一柄小小的牛角弓,犹疑地放了一箭,却脱手不知射到何处。
后面的成年人生气地用马鞭敲打小男孩瘦削的肩膀,下手一点儿也不轻。“别责怪他,我会射中的!”云胡不归大声说。
“你要是也射不中,今天你们俩的晚饭就全没了!”
云胡不归愤恨地横了他一眼,拉紧弓弦,瞄着远处的靶人,屏住呼吸。
侧风很大,在风停的一瞬,云胡不归放开了弓弦,箭矢擦着了雉尾边缘,雉尾摇了一下,倒了。
背后狠狠地踹来一脚,将云胡不归踹倒在地。
“算你运气!”那人说,圈转马头走了,那匹马瘦得露出两边的肋条,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小男孩想将云胡不归拽起来,但他力量太小,反而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云胡不归想笑,但笑容凝固,远处一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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