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伯尼布朗和柯蒂斯先生,画家罗伯特的承受能力显然要差很多。
或者说,可能出于某种职业的本能, 他一边阅读的同时,还会不由自主地一边在脑海中勾画着一幅幅生动形象的图画于是,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随后, 在朋友们的关怀和安慰中,这个不幸的家伙勉强恢复了点儿精神。
但他还是闷闷不乐地将自己关进画室里, 彻底自闭。
另一头, 尽管伯尼布朗先生口口声声指责阿尔把故事写得太吓人了。
但他依旧高高兴兴地在本周发刊时, 将两篇一字不改地全登在了《短》的杂志上。
一篇是和主编威尔逊商谈后,成功转载过来的《由人头引发的》;
另一篇是新写的《由超能力引发的》。
两篇一前一后的排序,显示出了伯尼主编的十足恶意。
仿佛是故意在人的必经之路上专门挖出了两个坑, 即使成功地躲过了第一个坑,也还是逃不了地跌进第二个坑里
而且,他还万分殷勤地专门写了一份看起来很推崇备至的介绍语。
具体如下:
也许你会痛骂作者。
也许你会怨恨作者。
但这个故事终将如同磁铁一般
深深地吸引着你!
用柯蒂斯先生的话来说就是:好啊!好啊!干得漂亮啊!你这是打定主意要彻底将所有读者都拖进毒液之中好好浸泡一番了。
但此时, 伯尼布朗先生已经调整好了心情。
他已经不再裹着小毛毯、窝在大沙发中瑟瑟发抖了,反而颇为自然地摆出了一副正儿八经的郑重姿态:亲爱的朋友啊,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怎么可能会因为故意想要吓唬人, 就把这两篇放到一起呢?
柯蒂斯先生说:请别怀疑,你是这样的。
伯尼自顾自地说:我只是想把同一个作者、同一个系列的两篇放在一起。
柯蒂斯先生:呵呵。
而且, 虽然这两个故事的内容确实黑暗
伯尼假装没看到朋友的嘲讽脸,微微停顿着思考了一下, 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慢慢地重新开口:但其实,你仔细想想, 无论是砍掉一个人头,还是追着一个人欺凌、殴打,再或者用各种锋利的器具去伤害人,这些元素算不上什么恐惧,每一个单独拎出来,也是并不会吓到人的。可真正让我们这样的成年人都不由为之胆战心惊的到底是什么?
柯蒂斯先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闭了闭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回答:人心。
对啊!
伯尼布朗先生用力地一击掌,神色颇为认真地分析起来:直接的暴力行为不能令人屈服,重压之下必有反抗。而那些真正可怕的东西,反而是看不见,也摸不透的人心。
不等柯蒂斯先生发表什么看法
他继续不停地分析说:阿尔的这两篇,明显是故意将背景设置在极为荒诞的环境之中的,也只有这样,才能将人性的恶放大无数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故事中的这些恶,在人类身上是真实存在的!
只不过它们隐藏的更深,被道德和法律约束,平时不会像里那么夸张地展现出来。
所以,我们在阅读时,一方面哪怕知道情节是假的,可另一方面脑海里却又对此类行为有着隐隐的印象,潜意识地知道,事情的发展看似荒诞,实则是合情合理的,很有可能发生的。
这么一来,心中不免会一阵阵地发寒了。
我们真的怕欺凌和暴力的发生吗?
不!我们怕的是隐藏在欺凌和暴力背后,那充满恶意,浸泡了毒汁的人心啊。
上帝啊,人类真的是可怕,可怕啊!
可恰恰是如此人类才有了克制和反思,才有了道德和法律。这故事真是写得太妙!太妙了!阿尔那小小的脑袋瓜里,到底都是怎么想出来的?实在让我敬佩呀。
柯蒂斯先生不由低头沉思。
这时候,伯尼布朗却又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柯蒂斯先生闻声,颇为惊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抱歉,难道是我刚刚幻觉了?
他困惑不解地问:咱们是在讨论这故事的可怕,对吗?请问,这有什么好笑的呢?
不不,讨论不好笑,故事也没什么好笑的。
伯尼布朗先生忍着笑说:我只是想,这故事确实发人深省,人头那篇暂且不说,我读完《由超能力引发的》这篇。着实好好反省了一番自己往日所作所为,生恐自己也和故事中的那些可怕的学生们一样面目可憎,然后,你知道我刚刚想到了什么吗?
柯蒂斯先生好奇地挑了挑眉:想到了什么?难道你还真有类似经历不成?
伯尼布朗含笑感叹:这倒是没有,但我却忍不住想,也许我该对威尔金斯那混蛋仁慈点儿。
他还做了个鬼脸,很调侃地说:我可真不想这么做。你知道的,那家伙作风实在卑劣,私底下哄骗什么都不懂的新人给自己当枪手不说,还经常乱拿别人的东西
柯蒂斯先生一下子也笑了:恕我并不赞同,你这是把自己给绕晕了。
他的神色轻蔑又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我可不认为对威尔金斯那无赖态度不好算什么欺凌呢,恰恰相反,我觉得,那叫伸张正义。
你说得对!唉,我被你学生的故事弄得神经紧张,开始胡思乱想了。这个感染力,厉害啊,厉害!
伯尼布朗又摊了摊手说:但我很想借此说明一下,这故事外在看起来吓人,但内里细想,还是蛮温柔的。
抱歉,等等。你刚刚说什么?温柔?
柯蒂斯先生哪怕是很护短了,也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学生在写完这样吓人的故事后,居然还能得到温柔这样的正面评价。
伯尼布朗对此倒是颇有一番见地:你这样想啊!一个故事能做到让读者对邪恶一方感到愤恨和恶心,并且,不由自主地开始反省自己,这还不叫温柔吗?
唔好吧,我想你这话是对的。
柯蒂斯先生长叹一声说:我其实都有点儿想带阿尔去看心理医生了。当然,我不是说他有什么心理不正常的,我只是希望这孩子以后能想点儿高兴的剧情。
大可不必。伯尼布朗对此很看得开。
他还饶有兴趣地讲了个故事:我记得以前看过这么一个笑话,说某人因郁郁寡欢而跑去看心理医生。那位心理医生便很耐心地告诉他,这个世界很美好,有很多令人开心的存在,然后还热情地建议病人买票去看看某某艺人的脱口秀节目,说那个节目绝对能另人转悲为喜、笑掉大牙。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该病人闻言居然痛哭失声,并且,告诉心理医生说,我就是你口中的那个能另人转悲为喜、笑掉大牙、做脱口秀节目的艺人呀。【注】
柯蒂斯先生听完不由一笑。
伯尼便感叹地说:有时候,展现出快乐的人,自身未必是真的快乐;展现出恐怖的人,自身也未必是真的那么变态,人类啊,就是这么精彩的存在。
说真的,人的恶意实在难以轻易消失,比如现在
这位主编先生边说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脸上不由浮现出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请上帝宽恕我吧!我现在真的是迫不及待地等待着,等待着其他读者看完后的反应。
阿尔对这些背后的讨论一无所知。
他只是很自然地写完,交稿,然后就继续按照以往的步骤忙碌了起来。
这天,他正准备出门去补习班上课
西尔维夫人突然递给了他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阿尔一边穿鞋,一边没细想地随口问。
你不会自己看吗?你明知道你妈妈不识字的。
西尔维夫人很伤自尊,似乎有些委屈和羞怒。
阿尔立刻闭嘴。
他这时候已经穿好了鞋,便站在门口,拆开了那个信封,发现里头是一封学校老师写给家长的通知,大概意思是,等到这个周五的下午,希望约翰的家长能来学校一趟,面对面好好谈一谈孩子的学习问题。
见鬼,约翰那混蛋小子是不是又逃学了?
没有呀,他天天都去的。
那老师为什么要找家长?
那个信是老师要找家长吗?兴许是要说别的事
该死的!
喂,你脾气这么大做什么?约翰那么小呢,你好好管管他就好了!
但是,妈妈你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平时怎么都不管管他呢?
我管不了的啊,男孩子长大了就不爱听妈妈的话了,你不就是这样的吗?
上帝啊,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等等,你刚刚说他小,现在怎么又说他长大了。
对,有什么问题吗?他是比你小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注】这个故事我忘记在哪看的了,应该不是我瞎编乱造的,记忆模糊,反正就这么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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