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中进士第三十七名的另有其人。
按理说这样的事若是处理得当,事情也不至于引起全城轰动,坏就坏在,原先那位举子十年寒窗苦读,名落孙山受不住打击,居然投河自尽。
闹出人命,就像油锅里的水,这事瞬间就炸开了。
第三日,百余名士林学子聚集在文庙大哭,嚎考试不公!天理不公!
皇帝震怒,命大理寺彻查此事。这一查,便查出了一份提前拟好的“进士名单”,上头有十六位都是新鲜出炉的贡生,而最可笑的是,这些人皆才学庸碌。
这一份名单引起轩然大波,往文庙哭诉的人越来越多,连顺天府都管不过来。
在这阵乌烟瘴气的乱潮中,一道惊雷又劈了下来。
——那份“进士名单”是从顾景尘的属官家中查出来的。
于是,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顾景尘的身上。
顾景尘是这次春闱主考官,春闱之前还引发一些不好的传言,为此,朝堂上连续数日御史台弹劾顾景尘的折子如雪片纷飞,皇帝不得不下旨让顾景尘停职待查。
阿圆听了这个消息很是震惊。
彼时她正在书院,午时刚下学准备回号舍歇午觉。
听了这事后,她第一时间想到颜婧儿。婧儿姐姐已经和顾丞相定了亲,婚期就在五月,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婧儿姐姐肯定很担忧。
她收拾东西出书院,准备去见姐姐褚琬,问问详细的情况,毕竟褚琬跟颜婧儿是手帕交。
不过路上时,她又突然吩咐车夫转道回澜苑。她打算先回澜苑问萧韫,此前听萧韫说他负责春闱的一些差事,想必知道点内情。
但回到澜苑后,小厮说萧韫不在,还没回来。于是她只得等,等了半个时辰左右,便又出门去寻姐姐了。
褚琬如今在大理寺谋了个八品的撰笔录之职,因此,阿圆让车夫径直去大理寺。
到了大理寺门口,却见这里站了许多护卫,也不知是谁人过来了。
她先是站在边上等了会,没多久,里头出来一人,看官袍应该是大理寺里头的一个小官。
阿圆悄悄地挪过去,逮着人问:“这位大人,你可认得褚琬褚女官?”
那人停下脚步,狐疑问:“你是何人?”
“我是她妹妹,过来寻她有事。”
“哦,是褚女官家妹,不过她此时不在官署。”
“你可知她去哪里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阿圆有点着急,她心里还担忧婧儿姐姐呢,低声道:“那我在此等一等吧。”
“姑娘可莫在这等。”
“为何?”
“你没瞧见这些护卫?”那人低低道:“景王来了,今日大理寺不方便,闲杂人等还是避开为好。”
“哦。”阿圆行了一礼:“多谢这位大人告知。”
她转身,正欲离开,却突然听见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
阿圆转头,大理寺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个人,不是陈瑜又是谁?
“陈大哥。”阿圆挥手。
陈瑜一怔,他出来吩咐点事情,竟不想在这遇到褚姑娘。
在小姑娘跑过来时,他赶紧给旁边一个护卫耳语了两句,那护卫听后立即进门了。
阿圆小跑过去:“陈大哥怎么也在这?”
随即又问:“沈哥哥平日是不是就在这办差?”
“......正是。”
陈瑜吓得一跳,所幸他反应快,让侍卫进去通知殿下了,要不然一会殿下冷不丁出门,这可不就穿帮了?
阿圆说:“真是巧了,我姐姐也在此办差呢。”
“褚姑娘来此有事?”
“我是来寻姐姐的,不过现在遇着你就好了。”阿圆道:“沈哥哥现在忙吗,若是不忙我想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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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韫今日是来见大理寺卿贺璋的。
他以景王的身份过来询问这次科举舞弊案,实际上这案子内里如何他清楚,不过在众人眼中他与顾景尘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如今顾景尘出事,他若不做出点动作,难免引人猜疑。
他越是捉急得乱方寸,贤贵妃一党便越是信以为真。
此时,萧韫谈完事起身欲离开,然而刚踏出门,就有护卫来禀报说阿圆来了,正在门口跟陈瑜说话。
萧韫动作顿住,才跨出门槛的脚又默默收回去。
贺璋见了,当没看见,体贴地给了个台阶:“下官前两日新得了几两早春龙井,殿下不妨品一杯再走?”
“如此甚好。”萧韫若无其事坐回椅子上。
该谈的事已经谈完,剩下的也就是话家常,但贺璋不擅于话家常,于是就这么干巴巴地坐着喝茶。
顶多就是夸一夸这茶多鲜爽,再之后也不知要说什么了。
萧韫缓缓地敲着扶手,在等阿圆何时离开。
他故作镇定自若,贺璋也不开口点破。
景王身边养了个小姑娘的事,他也听说过。只是不曾想,景王竟会有一天为了躲个小姑娘而不敢出门。
这种事嘛,在心里笑笑就好了。
贺璋不动声色品茶。
过了会,护卫又进来禀报:“殿下,褚姑娘说想见您。”
萧韫一顿:“见景王还是见沈霂?”
“见沈......公子。”
闻言,萧韫松了口气,饮了杯茶后,就从大理寺的后门离开了。
搞得贺璋都稀奇得很,他头一回送人是从后门送走的,还是送大塑堂堂的景王殿下。
第56章
这边, 也不知陈瑜是怎么跟阿圆说的,总之,阿圆等了没多久, 就见萧韫的马车过来了。
她上马车后便直接问:“沈哥哥何时在大理寺当差的?”
“嗯?”
“适才陈大哥与我说了,”阿圆道:“沈哥哥在这谋了个小官。”
“唔.......”
“如此就太好了, ”阿圆说:“我听说大理寺的职位都是肥缺, 许多人挤破脑袋都想进来呢。”
“你听谁说的?”
“我姐姐说的啊。”阿圆道:“我姐姐就在大理寺当值, 对了,你可认得我姐姐。”
“不认得,不在同所。”
“哦。”
“沈哥哥可要好好干啊, ”阿圆嘱咐:“沈哥哥还这么年轻, 依你的本事一定能升官发财的。”
萧韫幽幽掀眼:“升官就是为了发财?”
“可你不是欠了许多债嘛。”
“......”
默了默, 萧韫问:“小丫头来这找我有何事?”
提起这个,阿圆正色问:“沈哥哥你听说今天的事了吗?”
“何事?”萧韫故作不知。
“顾丞相的事,我听说.....”阿圆压低了些声音:“听说他收受贿赂、徇私舞弊被查了。”
“你信?”
“我不信。”
阿圆摇头, 不是因为跟颜婧儿的这层关系,而是她见顾景尘的第一眼,就觉得这样的人顶天立地、正派清廉, 不像是这种人。
“那便是了, ”萧韫说:“此事自有朝廷查明, 无需你们小姑娘担忧。”
“可万一有人存心诬陷呢,这就很难查了吧?”
“大理寺查案子, 有的是手段。”
“沈哥哥,”阿圆问:“你也觉得顾大人是冤枉的吗?”
“我并不知。”
“那你能有法子帮一帮.......”说到这里, 阿圆停下, 气馁道:“罢了, 你也只不过是大理寺的一个小官, 还是不要连累你了。”
“......”
“我去找世子哥哥或许还能帮上些忙。”
“.........”
萧韫忍了忍,说道:“谢弘瑜也未必帮得上忙。”
“你怎么知道?”
“谢弘瑜只是个国公府世子,连个官职都没有,如何能帮忙?”
也不知他这话哪里来的优越感,敢情人家堂堂卫国公府世子还比不上他一个小小芝麻官?
阿圆撇嘴,都不想说他,怕他觉得没面子,毕竟沈哥哥好不容易得了个官职,骄傲自豪也在所难免。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阿圆说:“我回去歇息会,下午去拜访世子哥哥。”
两人各自心情复杂地回了澜苑,萧韫还有事要忙,与阿圆在岔路口分别,径直去了书房。
而阿圆困得不行,也回了清漪院睡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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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后,阿圆问萧韫在不在,婢女说他出门了,阿圆心想沈哥哥应该是去大理寺上职了。
于是出门前还吩咐婢女晚上准备丰富饭菜,这些日子沈哥哥辛苦,得补补。
她收拾东西上了马车,让车夫赶去卫国公府。
认识世子哥哥这么久,但卫国公府是第一次来。她下了马车后,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递过去。
看门的小厮见了,立即领她进门。
谢世子收了个女徒弟的事京城人知晓,卫国公府的人也知晓。但两年多了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女徒弟上门拜访。
小厮不敢怠慢,把人请进花厅里坐。待禀报了谢世子后,又继续领人去了谢世子的墨潇院。
卫国公府府邸很大,走了几道门都没走到底,路上远远地遇着个穿着华丽鲜亮的女子过来。
两人面对面地迎上,那女子见了阿圆稀奇地打量了会,问小厮:“这位是?”
“回表小姐,这位是世子爷的女徒弟。”
“哦。”
这声“哦”拉得意味深长,连打探的目光也变得凌厉了些。阿圆莫名其妙,浅浅福了福身就跟小厮走了。
来到墨潇院,听小厮说世子还在跟老国公谈事,让她先在小厅稍坐片刻。
阿圆点头。
婢女进来上茶后又退出去了,厅内静悄悄的,从门口望出去是景致优美的庭院。此时三月,庭院里开了许多花。
白的红的绿的,百花争春好不热闹。
谢弘瑜是个风雅之人,连带着自己住的院子也很是风雅,阿圆头一回来,喝了盏茶后就暗暗打量环境。
只不过打量着打量着,就听见婢女们低低私语。
“听说世子爷在外边喜欢个姑娘,莫不是这位?”
“这位不是姓褚吗?我听说世子爷喜欢的那姑娘是姓肖啊。”
“姓肖的姑娘我没见着,但今日见了这位褚姑娘,实在是好看呢。”
“可不是,比起表小姐来简直不知好多少。世子爷看惯了美人,难怪瞧不上那位表小姐。”
“你说她都等这么些年了,明明知道世子爷不喜欢她,为何还死赖着不走?”
“可不是死赖着?年初元宵节刚过,大冷天的竟要投湖自尽,她若是真想死也不至于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投湖。”
“可终归她病了一场,到底是博得了老国公同情,老国公不是还开口让世子爷纳她做妾嘛。”
“说来好笑,等了这么多年,什么手段都使了,最后等来了个妾的身份。”
“不做妾也不行,难道你们忘了,两年前府上到处传表小姐被世子爷.......提前失了身子哪里还能当正房夫人?”
“呸呸呸,咱们世子爷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洁身自好,连近身伺候的都是小厮,哪里会跟那样的人春风一度?”
“可她哭着从世子爷书房出来又是怎么回事?”
“小把戏罢了,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人,难怪只能做妾。这两年闹死闹活拿这事做筏子,二房夫人非得让世子爷给个说法,如今两年过去,还能有何说法,做妾都便宜她了。”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世子爷是谁人,做世子爷的妾可比一般人家的妻强多了。”
“也是,就表小姐那身份想做世子爷的妻恐怕够不着。”
后头还说了些其他的零零碎碎的,不过声音越来越小,阿圆便听不清了。
这两年她虽在书院读书,但世子哥哥和表姐的事她也知道些许,两人最初还各自看不顺眼,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世子哥哥突然就看表姐极其顺眼了。
只不过表姐这人眼光独特,对于世子哥哥这样肤白貌美长得精致的男子她瞧不上,偏偏喜欢话本子里魁梧健壮的将军,还口口声声说以后的夫君就要找个当将军的。
唉,也不知世子哥哥现在去从军还来不来得及。
这般,思绪散了一会儿,听见外头行礼的声音。
阿圆抬眼,就见谢弘瑜一身紫袍腰佩玉带,玉树临风地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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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卫国公府出来,已经是下午酉时,夕阳西下。
阿圆有些蔫蔫的,连世子哥哥都说不要让她管这件事,想来这件事非常麻烦。
世子哥哥跟沈哥哥一样,皆安慰她不用担心,可如何又不担心?
先不说她对顾丞相印象极好,觉得那样清正廉洁的好官被冤枉实在可惜,就说顾丞相此人是婧儿姐姐的未婚夫婿,此事.........
阿圆闷闷地上马车,车夫问她去哪,她看了看天色,索性吩咐回澜苑。
回到澜苑,萧韫还没回来。
阿圆换了身家常衣袍,不想看书也不想写字,便让婢女把古筝架在小院里,对着一池的鲤鱼抚琴。
每回心绪烦乱的时候,也只有这样,她才能舒心些。
酉时二刻,婢女说公子回来了,阿圆这才起身。
萧韫忙了一天,头昏脑涨。一回澜苑,原本是想往书房走的,但走到半路就换了个方向,去往清漪院。
老远就听见一阵琴音,琴音悠扬悦耳,果然抚慰了他些许。
但才进院门,琴声就停了。
“沈哥哥回了?”
阿圆站在池边,着了件水蓝素面襦裙。如今三月天渐渐暖和,她衣衫变得单薄,显得整个人高挑匀称。
就这么,明艳俏丽地站在夕阳中。
萧韫走过去:“听说你下午去卫国公府了?”
“嗯。”阿圆跟着他走,两人进了旁边的饭厅坐下。
“不过世子哥哥说此事牵扯重大,除了宫里的皇上,其他人恐怕是帮不上忙的。”
阿圆一脸担忧地问:“沈哥哥,大理寺一定能查明顾大人是冤枉的对吧?”
“若是冤枉,大理寺自然能查明。”萧韫道:“你既是信顾丞相是冤枉的,那还担心什么?大理寺会还他一个公道。”
“嗯。”阿圆重重点头:“我信。”
萧韫阖眼靠坐在椅子上,语气淡淡的,面色几分倦怠。
阿圆见了,问他:“沈哥哥的差事是不是很累?”
“唔.....”萧韫应声:“也就这段时间事多,过些日就好了。”
阿圆也知道萧韫这几日都是早出晚归,有时候还忙到夜里。今日又是一大早就出门,没个停歇。
这会儿看他面露疲态,她心疼。
想了想,她起身走过去。
萧韫闻到一阵清香,感觉得到她就站在他身后,也不知小丫头要做什么,他不动声色。
很快,温热的指腹贴在他额头两边,然后揉按起来。
萧韫平日里都是小厮伺候,即便是揉按额头也是小厮代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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