辈子亏欠最多的便是此人,他帮了自己那么多,可后来,她却连一句谢谢都来不及说。
上辈子他说自己是国子监司业,按照上辈子的时间,他早就该从南监调来了,可如今却毫无踪影,仿佛梦幻泡影,只是一场梦。
江眠月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将自己从上辈子的回忆中拽出来,照常起床上课。
她白日认真上课,傍晚与裴晏卿他们排演,公主那边彻底消停了,他们便安心在国子监待着,认真排演细节。
司业大人日日都来看排演,时常很早就来等着了。
他一开始还收敛着,坐在一旁带着笑意观看,美其名曰做指导。
后来过了几日,他便彻底放松下来,经常一面跟诸位监生说笑,一面嗑瓜子。
他有的时候带南瓜子,有的时候带西瓜子,有的时候带的花生,有的时候带着松子炒货,时不时还给候场的监生们分一点。
司业大人的炒货也不知道在哪儿买的,香得很,吃了一点就停不下来,导致候场的监生们经常吃着吃着就忘记了该自己上场,严重影响了排演的进度。
有时候江眠月一边说台词,一边听着耳边传来“咔哒咔哒”的嗑瓜子声,抬头一看,便看到司业大人身边围着五六个候场的配角,正美滋滋看着自己和裴晏卿演戏。
她心头一哽,台词没说出来,倒是差点被口水呛着。
这种情况只有在祭酒大人来时才有缓解,只是他一来,现场的气氛就会变得极为凝重,大家战战兢兢,老老实实演戏,就连司业大人也把那些炒货放进袖子里不敢掏出来。
排演结束后,江眠月便去骑射场练跑。
一直到脚完全恢复,她依旧坚持每日练习水中闭气,渐渐地,她能闭气的时间越来越长,脚上的划伤好全了以后,她便开始每日夜跑。
三十里,江眠月心中有大概的概念,可真正跑起来,却仿佛是个无法达到的距离。
骑射场整圈大概不到一里的距离,整整三十圈,江眠月往往跑十圈,便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地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月明星稀,江眠月孤独的身影在骑射场上,像是一个渺小的动物。
祁云峥缓缓来到骑射场上的看台上,目光追随着那小小的身影,沉重而深邃。
今日能跑十三圈了。
她“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祁云峥眼眸一凛,却见远处那小小的身影,磨磨蹭蹭的,又缓缓站了起来。
她见四下无人,缓缓掀开了裤腿,仔细看了看,见没有伤口,便放下衣裳,拍了拍上面的灰,缓缓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似乎不太疼了,便又开始往前跑。
一圈,又一圈,循环往复。
祁云峥静静地看着她,手指握着栏杆,手背有青筋显现。
她越跑越慢,最后支撑不住,缓缓躺在了骑射场那片软塌塌的枯草之上。
躺下的一刹那,她的目光滑过不远处的看台,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个人影。
她擦了擦额头流到眼角附近的汗水,喘着气再往看台看去,却一个人也看不见。
也许是跑得太累,居然产生了幻觉。
江眠月咬牙站起身,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浑身脱力感,心中却异常的平静和充实。
她可以做到的。
可今日跑的太狠,她脚下一软,还是膝盖着地,双手撑着地面,不住地喘息。
好累……
她喘着气,却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一双靴子缓缓来到她的跟前,熟悉的墨香味飘进她的鼻尖。
她艰难抬起头,果然看到了祁云峥的那张脸。
月光洒在他玉一般的面容上,仿佛神祇一般难以靠近。
黑暗中,他沉默着,静静地看着她,居高临下,一如既往,一如上辈子。
他总是以一个高位者的身份俯视着她,然后为所欲为。
江眠月轻轻笑了笑,原来方才的不是错觉。
她喘着气道,“祭酒大人安好……祭酒大人怎么会来此。”
话音未落,她却恍然间看到祁云峥缓缓单膝蹲下,单手撑在膝盖上,与她目光齐平。
江眠月一愣,惊愕的看着他。
他从未如此……
“这么跑,伤身。”祁云峥轻声道,语气中隐隐有几分怜惜,“你不要命了,嗯?”
作者有话说:
第六十章
江眠月愣住了, 她喘着气,缓缓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
可脚下绵软,着实是起身无力, 用力要起身的时候, 手脚都在微微颤抖。
“需要帮忙吗?”祁云峥问。
江眠月舔了舔干涩的唇, “多谢……祭酒大人……”
江眠月一口气喘不上来,咽了口唾沫, 正准备说, “不必了,我缓缓就好”, 话还未出口, 便感觉到祁云峥伸出手, 捉住了她的胳膊。
黑暗中,江眠月感觉到他温热的指尖稍带轻柔的, 却极为有力的将她捉住,他呼吸浅淡, 一声一声在她耳边响起,却渐渐染红了她的耳根。
他的力道一点点传到她的手臂上, 温热的触感和熟悉力度令她觉得有些别扭,她喘着气低头, 视线正好落在了他的手指关节处。
那儿有一颗红痣。
脑子里顿时闪过无数个画面。
他的手捉着她的腕, 掐着她的踝,甚至于藏匿在她幽邃之渊,黑暗中只能听到氤渍的水声, 揉碎了瓣碾碎了枝, 只有那颗殷红的痣清晰的, 在她躲闪而模糊的视线中昭示着某种存在感。
“放松。”他附在她耳边说。
她报以难以言喻的娇声,无法控制。
江眠月冷不丁醒过神来,额头上冒出冷汗,眼前人的存在感着实太强,再加上他笼罩过来的墨香味,仿佛将她的意识拉回过去,拉回上辈子,拉回那无法挣脱的记忆力去。
她如今虚弱,几乎要产生奇怪的幻觉。
“祭酒大人。”江眠月终于站起身。
“嗯?”祁云峥低头,发出一声鼻音。
江眠月耳根酥麻,长长吸了口气,“学生……再缓缓就好,您,先回去吧。”
“你没有基础,如今这样跑,很容易出事。”祁云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忧虑,“谁告诉你要这样练习的?”
“学生……自己想的。”江眠月轻声说。
“胡闹。”
江眠月脚一软,祁云峥没有再将她拎起来,反而顺着她倒下的方向,将她放在了干枯的草地上。
江眠月不解看着他。
“明日你的腿会疼。”祁云峥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手指触及她的小腿肚,“冒犯了。”
“啊——”江眠月疼得腿肚子一抽,剧痛不已,比她跑这么久还要难受,他在做什么!
江眠月直接被摁清醒了,惊恐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深深地掐在她的腿上。
“别别别!”江眠月见他的指间又要往下掐进去,赶紧捉住他的手腕,“别!”
“明日还想跑吗?”祁云峥问她。
“想。”江眠月老老实实说。
“可是我前几日已经疼过了,每日跑,已经有些麻木。”江眠月补充了一句。
“长远来看……”祁云峥话音未落,便又缓缓掐了下去,“长痛不如短痛。”
江眠月死死捂住嘴,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任一般人面对江眠月这样的目光恐怕都下不了手,可祁云峥却缓缓的,温柔的朝她一笑,“换一只。”
“不,祭酒大人,祁大人,谢谢你,不用……啊!”江眠月刚刚下去的汗水如今又冒了上来,额头上满是冷汗,疼得嘴唇发白。
她几乎不可置信,这人怎么会如此恶毒!
自己好不容易坚持下来,想回去休息,却要被他如此折磨!
“祁大人!”她几乎要说出超出礼数的话,可这声话音刚落,便听到祁云峥说,“站起来试试。”
她疑惑看着他。
祁云峥捉住她酸疼的胳膊,将她拽了起来。
江眠月站起来的一瞬间,却感觉到了极大的不同。
她的小腿原本僵硬疼痛,仿佛被灌了陈醋一般酸疼,如今却有一种被人重新理顺了经脉,祛除了酸痛的舒畅感,整个小腿仿佛换了新的似的,十分轻松。
江眠月惊愕的看着祁云峥。
祁云峥眼眸深深,淡笑道,“好些了?”
“啊,嗯……”江眠月喘了口气,咬住了唇。
“怎么?回去吧。”祁云峥道。
江眠月悄悄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祭酒大人……”
“嗯?”祁云峥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其他地方……可以吗?”江眠月主动开口,有些羞赧,但是如今为了长跑,她已经无所畏惧。
“手可以,腿的话,剩余的地方不太方便。”祁云峥缓缓道。
“无妨。”江眠月觉得最难受的就是上腿,长跑到现在,就数这儿最难受,整个都是紧绷的状态,无法放松下来,“请祭酒大人帮忙!”
“会更疼。”祁云峥说。
“我能忍。”江眠月说。
“坐下吧。”祁云峥“无奈的看着她”,“别哭。”
“嗯。”江眠月觉得自己着实有些厚脸皮,方才祁云峥好心替自纾解,她还不领情,差点愤怒地几乎要骂出口,如今却觉得祁云峥着实是什么都会,居然有如此厉害的“手艺”,着实是方便极了。
实用为上,实用为上,疼就疼点了,总比练了许久苦也吃了罪也受了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强得多。
江眠月一面想着,一面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缓缓落在她的腿上。
她咬牙,闭上眼。
“唔!”她眼泪氤氲在眼眶之中,大口喘着气。
“忍得住吗?”祁云峥皱眉看着她痛苦的模样。
“可以的!”江眠月话音还未落,他便冷不丁的摁了下去,手指卡在她的经脉处,几乎在何揉碎她的酸痛部分。
这仿佛最恐怖的刑罚,她几乎面容扭曲在一处,眼泪哗哗流了出来。
祁云峥看不下去了,骤然松手,“为何如此执着于长跑,为了那奖励?还是为了赢那监生?”
“都有。”江眠月还刚刚说完这两个字,便感觉到他再次施力,她差点咬着舌头,疼得大喊了一声。
“好了,手伸过来。”祁云峥额头上也冒出一层薄汗,目光幽深的看着她,“你知道那奖项为何?连我也不知。”
江眠月乖巧的将手伸过去,轻声说,“我猜的。”
“若是猜的不对呢?”祁云峥深深看着她。
“那也不能错过机会。”江眠月轻声道,“而且皇上奖赏之物,应当不会太差。”
祁云峥手指一顿,而后回过神来,缓缓纾解她最后一处酸疼。
手上比腿脚好些,祁云峥施力的时候,她只觉得略有些酸疼,明明施的力道基本一样,不同地方的感觉却有极大的不同。
“明日的疼痛便会好很多。”他说,“明日少跑一些,待身体恢复,后日便能继续照常练习。”
“好厉害。”江眠月十分好奇的看着祁云峥,“祭酒大人怎么会这些?”
祁云峥将她双臂都纾解了一遍,见她发问,便缓缓答道,“从前学过些功夫,知道一些身体脉络走向和穴位,可以缓解酸痛,只是过程有些疼,极少有人能忍下来。”
江眠月闻言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有些错愕,却淡淡笑了出来。
月光下,她的笑颜带着几分放松和憧憬,不再如上辈子那般死气沉沉,眼底沉着忧虑与愁绪,她便仿佛那死而复生的槐树,重新长出了枝丫,抽出了嫩芽,迎着阳光努力生长。
祁云峥睫毛微颤,将她整个笑颜都用力地盛进眼眸之中。
江眠月缓缓站起身,她发现自己手脚都不抖了,虽还有些酸软,却与刚刚的感觉完全不同,整个人的松整了,十分畅快。
“学生多谢祭酒大人相助!”江眠月感激不已,抱拳道,“大人博闻强识,还长于实用技能,着实厉害极了。”
祁云峥倒是没想到她会忽然说这样的话,缓缓轻笑一声,道,“溜须拍马便不必了。”
江眠月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她低下头,却没注意到,星月皎洁之下,祁云峥耳后一抹淡红。
第二日,江眠月醒来之后,果然觉得自己身上的酸疼感比以前好了太多,正如祁云峥所说,“长痛不如短痛”,虽然那短痛着实像是卸了她的四肢一般疼,但是归根到底只是一瞬间的事,忍过去之后,便是坦途。
她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她昨晚便应该请求祁云峥,若是日后再酸疼……还得要麻烦他才行。
“眠眠,你昨晚睡得不错呀。”尹楚楚看了她一眼,“比前几日精神多了。”
“是呀。”江眠月心情大好,“我一定能赢。”
话虽如此,可三十里着实还是太长了些。
江眠月每日都去跑,却没有一日能跑完三十里,总是在二十里的时候便筋疲力尽,喉咙火烧火燎几乎像是要死了一般,无法再继续。
她夜跑的事情也很快惊动了很多监生,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到了晚上,骑射场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有些人觉得热闹,也跟着她一起跑,还有些人干脆就是来看热闹,一面闲聊究竟是那李海赢还是她赢,一面在看台上吹冷风。
尹楚楚和兰钰怕江眠月被一些无聊的人打扰,便都来陪她跑,可她俩没跑两圈,就气喘如牛,坐在草地上看她一圈又一圈,绕得人眼睛疼。
不久后,她们却忽然发现,有个人缓缓地跑到了她的身边。
“喂喂喂。”兰钰拍了拍尹楚楚,“那谁啊。”
尹楚楚目光一凛,远远看到那人的脸,有些微愕,“裴晏卿?”
江眠月正在专心往前跑,缓缓控制呼吸,却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她侧眸一看,却见裴晏卿扎进了裤脚,束上了袖子,露出修长结实的小臂,跟在她的身侧半步远。
她心念一动,却说不了话,便朝他轻轻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专心的往前跑。
裴晏卿面不改色,继续往前。
月光下,骑射场的看台附近的一处树下,祁云峥与司业大人站在高处往下俯视,耳边传来看台中各位监生八卦的声音,“诶,跟上江监生的那个人不是裴监生吗?修道堂的斋长。”
“他怎么也去凑热闹了,这不像他素来的风格。”
“恐怕是因为那出戏吧。”有人神秘兮兮的说,“皇上寿宁节,国子监献礼不是梁祝吗?那裴监生是梁山伯,江监生是祝英台,任谁看了他俩,也会说是一对璧人。”
“看着倒也还般配。”
“二人关系好着呢,听说之前就熟悉了。”
“这若是真凑到了一块儿,也算是一段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