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老还乡。”司业大人硬着头皮咬牙道。
“好。”祁云峥劝也劝过了,并没有再强求,“司业大人既然主意已定,我便也不再劝您,不过圣上也曾承蒙您的教诲,您若是想走,也需要亲自面圣禀告圣上才是,独我一人,无法定下此事。”
司业大人听到他居然答应的如此爽快,一时间居然有些反应不过来,呆愣的看着他。
“初一假期,你我去面圣。”祁云峥缓缓道,“不过在下一任司业大人前来之前,您必须待在国子监内。”
司业大人张大了嘴,愣神盯着祁云峥,见他面色平静,深黑的眸子如磐石,丁点情意也不见。
这,这就定好了?
他就提了一嘴,这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就定好了?
好好好,真不愧是平步青云的祁大人,居然只劝了一句!好歹也做做样子吧,这是忍自己这老头子许久了 !
“好,祁大人英明!”司业大人带着一股火气,“听你的!”
“还有,过两日便是月度考试,还缺一文题,您来命题吧。”祁云峥淡淡看了他一眼,“当然,考场也需要您坐镇,辛苦了。”
"……”司业大人深吸一口气,“好,好好好!命题!”
老头子朝他随意一抱拳,无比敷衍道,“告辞。”
说完这话,司业大人转身就走,脸上尽是不忿。
走就走!
祁云峥蹙眉看着司业大人一脸怒意的离开,若有所思。
听闻人老之后,时常情绪不稳 ,喜好伤春悲秋,患得患失。
恐怕司业大人也到了这个阶段。
由着他去吧。
月末考试很快便到了。
这日是个艳阳天,可转眼间温度骤降,大风起,树叶零落,光秃秃的树杈上挂着零星的叶子,在寒风中颤抖挣扎。
江眠月冷得打哆嗦,她天生便怕冷,如今到了这个时节,她知道自己难受的日子就快来了。
“就快能回家了。”江眠月一想到这个便开心, “终于可以回家了。”
兰钰却撇了撇嘴 ,“我才不回去 。”
江眠月一愣。
“我的文章还没写完呢。”兰钰怒道,“祭酒大人让我没写完的在月初假期继续写。”
江眠月也不知是该心疼还是该无奈 。
“我也不回。”尹楚楚皱眉道,似乎有些排斥回家这件事,“我留下来陪你兰钰。”
江眠月见她如此,心中有些异样,刚想问尹楚楚什么原因,却见她淡淡的扫了江眠月一眼,那神情似乎在说,“别问,不想说。”
她便闭上嘴,不再开口。
考试开始,江眠月倒是游刃有余,她文章写的飞快,开场时间只过了一半,她便写完了全篇,剩下的时间用来发呆。
读背考试也是如此,那些书她已经烂熟于心,不管助教问起书本的哪一段,她都朗朗上口,一字未错,将后头候场的监生们弄得面色苍白,紧张不已。
而九章算术的考试则相反,几乎所有人都写完了,她还在掐着手指拼命验算,将自己的答案验证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被助教抽走了试卷才算结束。
一日下来,她感觉整个人的三魂七魄被抽走了一半,那一半还大多是被九章算术给拿走的。
“眠眠。”兰钰苦着脸,“我们去会馔堂吧,我真的好饿,考试刚开始不久,我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不远处,尹楚楚黑着脸从崇志堂出来,似乎心情不太妙 。
“楚楚。”江眠月撑着拐朝尹楚楚挥手,“这儿。”
“你们考的如何?”尹楚楚问。
“啊啊别提了!”兰钰大喊出声,“去会馔堂去会馔堂!”
尹楚楚扶着江眠月往前走,不理会兰钰的大喊,“眠眠,今日那个文题,着实有些不对劲。”
“是有一点。”江眠月属文时也有这种感觉,那文题风格便跟换了个人似的,而且内容着实有些 ……充满怨气的感觉。
“不对劲?怎么不对劲?”兰钰问,“题目是什么来着?”
“以往都是策论居多,今日却是词句为题,以此抒怀。”江眠月将那诗句背出,“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1)”
此乃大家之作,可科举从不考这些。
尹楚楚黑着脸, 也充满了怨气,“我背了那么多书,跟你请教了多种文章写法,却没想到今日这文题,完美避开我准备的所有内容! 祭酒大人究竟在想什么!他以前出题不是这样的。”
“我感觉这题不像祭酒大人出的。”江眠月皱了皱眉……祁云峥伤春悲秋?她可想象不出来。
“到底是谁出的,我真想……”尹楚楚捏紧了拳头,回过神来,她好奇问道,“此文眠眠你如何作得?”
“从欲吊文章太守入手。”江眠月缓缓道,“恩师仙逝,一别即为永诀,作者抚今追昔,蹉跎坎坷的人生如梦境般令人追思,满是憾事在心中。便从这憾中入手。”
“如何入手 ?”尹楚楚好奇道 。
“为何有憾,悔恨不甘是为憾,无力而为是为憾,无法控制无力补救是为憾,该做未做是为憾。”江眠月缓缓道,“个人而言,是恩师仙逝之憾,若是放在国子监内,便大有可言。”
“如何解决遗憾,唯有超出自我,从大处入手。”江眠月说,“我等写的终究是策论,若是从后两句着手,便成了抒怀之文章,若要言之有物,便要扯到如今国子监以及全国书院对于各位博士、助教、书院老师的各项待遇问题,以及当前我朝培养人才的制度与后续发展现状上。”
“那后两句……如何解决?”尹楚楚呆滞问道。
“为官,需要我们解决问题,而不是陷入情绪中作诗句空谈。”江眠月垂眸道,“解决了方才说的那些问题,又何来‘万事转头空’。”
尹楚楚和兰钰都呆住了。
“去会馔堂吧。”江眠月笑了笑,“我也是瞎写的。”
“……”
“好一个瞎写。”尹楚楚差点骂出声,“我怎么就没想到要这么写呢!莫名其妙邹了许久的酸文,憋了许久才憋够字数,一团乱麻!”
“若是文题不符合平日里属文的文风,便将文题破题的方向换成自己熟悉的方向。”江眠月笑道,“这也是属文的技巧,不可硬写。”
兰钰张大了嘴不住点头。
江眠月垂眸,心想……说起来,这还是从祁云峥身上学到的。
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他,移花接木,迂回而战……他上辈子,可教了自己不少,写文章照样可用 。
敬一亭西厢房,司业大人与张怀宁博士翻看着今日收上来的题纸,张博士一面翻一面不住摇头,“都被你带偏了。”
“啧。”司业大人摇了摇头,闷声不语。
“你此次可算是一鸣惊人,那些策论文题早已没了新意,你如今来这么一出,可谓是一股清流,惹得整个国子监的博士助教都在叫好,面对如此文题,能保持清醒属实不易。”张博士感叹道,“也难为那帮监生了。”
“唉,随手为之。”司业大人叹了口气,有些微微的心虚。
事实上,他哪儿想到那么多,他只是借题讽今,气气祁云峥罢了。
他想让祁云峥看看,他作为祭酒是多么的无情,居然直接便同意了他要告老还乡的请求,着实令人非常没有面子。
“咦……”张博士忽然发出一声讶异,随即哈哈笑了起来,“快来看看,你要的答卷来了。”
司业大人疑惑不解,拿起题纸看起来,却见通篇所言,皆是自己想说的话,由个人,到朝廷,由朝廷,到国家,由国家,又转而细说一些具体的执行细则,一字字一句句,都写到了他的心坎上。
司业大人看到最后,终于看到了此人的名字。
“江眠月……”司业大人的欣喜僵硬在脸上。
“怎么?”张博士见他表情不对劲,问道 。
“这孩子。”司业大人手指颤抖 ,“着实是……”
着实是令他窝心。
当晚,诸位斋长将自己堂中申请探亲的监生名单递交给祁云峥,祁云峥在名单上一一签了字,并说明了探亲的规矩,一定要在当晚子时回到舍中,不许在外过夜。
其他的规矩与国子监一致。
江眠月心中雀跃不已,满心满眼惦记着回家 。
祁云峥看着她眼中的欣喜与期待,眼眸一暖,缓缓笑了笑,“诸位,注意出行安全。”
“是,祭酒大人!”
第二日,新入学的监生们住在京城的大多都离开了国子监,剩下的监生们大多在舍中休息,偌大的国子监,一时间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清晨,祁云峥与司业大人一道,去宫中面圣。
司业大人闷着不说话,祁云峥也并未开口,只与他沉默在马车中,马车颠簸,半途之中,司业大人怀中忽然有一物什掉了出来。
祁云峥不等司业大人反应,便直接捡了起来。
“哎哎哎,别看……” 司业大人开口有些慌乱。
祁云峥一开始不打算看,司业大人一开口,他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一动,轻易便打开了那张像是折叠整齐的题纸一般的东西。
赫然是江眠月此次考试的题纸。
司业大人捂住了老脸。
作者有话说:
祁云峥:解释一下。
司业大人:……
(1)宋代苏轼 《西江月·平山堂》“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第五十四章
祁云峥快速将那文章扫了一遍, 眼神复杂的看了司业大人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去面圣还带着监生们的题纸?司业大人,是我这次给您的事务过多了,处理不完?”
司业大人本就窘迫不已, 听到他这样问, 心中带着几分恼意。
“不多, 已经处理完了!”司业大人放下手,“这份题纸是面圣所用。”
祁云峥眉头微挑, “司业大人是觉得现在的待遇不够好?”
“不是, 您觉得我是那样肤浅之人?”司业大人硬着头皮说,“带来自有用处。”
祁云峥便也不再问, 可也并不急着把手中的东西还给他, 反而低头又看了一遍。
“写的不错。”祁云峥缓缓道。
“那是自然。”司业大人略有些骄傲, 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请祭酒大人将东西还给我吧。”
说完, 他伸出手,跟祁云峥讨要那题纸。
祁云峥手一顿, 半晌缓缓将那题纸放在了他的手上。
便只见司业大人飞快的将东西收起,塞进了怀里。
祁云峥深深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怀中微鼓的一块,缓缓垂下了眼, 并不开口。
一路到宫中。
宫中气氛依旧如故, 司业大人则已经许久未来过,如今一到宫中 ,着实还有些紧张, 他紧紧跟在祁云峥的身后, 看着他修长的背影, 心中颇有些安全之感。
不得不说,祁云峥此人,除了在男女之事上令人诟病之外,其他的,不管是在什么方面,都极让人安心。
司业大人心情复杂,内心十分煎熬。
一路跟着祁云峥来到御书房门前,二人经过通传之后前后脚进了御书房,脚步刚迈进去,便听到皇上笑着说,“郭先生,您来了。”
司业大人一听这称呼,眼眶微红,上前几步跪了下来,“皇上……”
“快快请起。”皇上立刻将司业大人扶起,吩咐一旁的太监,“赐座。”
“多谢皇上。”司业大人感动的热泪盈眶。
祁云峥顺势行礼,皇上看了一眼,道,“恕之,只一月不见,怎么就瘦了,是不是平日里太过辛苦。”
“多谢皇上关爱,微臣一切尚好。”祁云峥应道。
自当今皇帝登基以来,因百废待兴,官员寥落,上朝几次,发觉官员少得可怜,且群臣平日里忙于公务本就疲于奔命,还要一早便赶来上朝,着实是耗费不必要的功夫,皇上便大刀阔斧将历朝历代日日上朝的规矩改了,平日里以奏章互通有无,若有事禀报,便来御书房亲口与皇上议事。
国子监事务大部分可自行处置,来的相当少,皇上难得见祭酒,更没必要见司业大人,如此一来,便是十几年未见过他。
“恩师,您老了。”皇上眼中有些怅然,“当年见您,还是意气风发的书生,如今却已年过花甲,时光易逝啊。”
“皇上说的是。”司业大人也面带愁绪,眼眶湿润,“臣,确实老了。”
“唉。”
两人相互叹气,祁云峥面无表情立在一旁,如一棵巍然屹立的青松,默默无言。
“不说这个了,说说你的来意吧。”皇上悠然道,“怎么,听闻您忽然要告老还乡,是身子不适?”
“是,老臣……确实身子不适。”话已经到此,司业大人无法搪塞,只得如此应答,“还请皇上谅解。”
“自然是谅解的。”皇上靠在龙椅上,慢悠悠的说,“只是如今国子监也是事务繁忙,您多谋善断,恕之离了您,也不知这国子监能不能正常运转。”
司业大人老脸一红,看了一眼祁云峥,心中着实有些羞燥,这话虽说是站在他的角度抬举他,可司业大人怎么听怎么觉得不是个滋味,越听越是讽刺。
“不过你嗯提出这请求,朕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此事便准许了。”皇上接着说,“只是离开国子监的时间还得放缓一些,朕挑选了一位年轻能干的后生,是南京国子监的司业,在南京干了两年,着实不错,特别是在监本刻印与篆刻校勘方面颇有些建树,待他去后,您帮忙带一带。”
祁云峥听闻皇上此言,浑身一僵。
“是,皇上。”司业大人也有些惊愕,他本以为皇上会留他,还做好了留下来继续干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干脆的就把自己这司业给撤了。
原来是有更好的人选……
帝王无情,方才还在跟自己唉声叹气感叹时光易逝,转眼就将新人给安排好了。
这可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有了新人忘旧人啊,着实是令人唏嘘。
司业大人心中凄凄惨惨,一时间伤怀难受不已。
罢了罢了,如此便罢了。
只是这祁云峥,怎么看起来比自己还要抗拒?
皇上转眼看向祁云峥,缓缓道,“恕之,此人年岁与你一般大,你们二人,要通力合作……”
“皇上。”祁云峥行一礼,眼眸极沉,“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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