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之后, 两姐妹在斋长、夫子的带领下,参观了这间社学,对他们的工作表示肯定。
回到马车上, 春生骂道:“这些臭男人,小小年纪,都遭了荼毒, 恨不得把女人踩在脚下。太可气了, 还以为年纪小些会保留天真纯善。多亏你反应快, 不然我就要冲上去骂人了,什么玩意儿!”
春生发泄一通, 见迟生没反应, 疑惑道:“不对啊, 你居然没劝我旧独?”
“劝什么?”迟生好整以暇。
“劝我一视同仁, 说什么男人女人都是我的子民, 不能拉一个贬一个,不能搞对立之类的。”
迟生轻笑, “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不分场合的圣人吗?”
“呵呵, 你当时说话,一会儿慷慨激昂,一会儿循循善诱, 跟圣人也没多少区别了。”春生撇嘴。
“哈哈哈, 小时候还真有当圣人的幻想,总觉得以我的出身,当是天之骄子, 有责任造福万民之类。不过现在嘛~母亲前车之鉴, 勿蹈覆辙啊!”迟生心想, 开始作为穿越者, 是多么的骄傲,以为自己要干一番大事业。世女之死让她悔悟,自己又不是神仙,没必要把实现神迹作为自己的毕生追求。
春生拍手大笑:“是极,是极,这世道只要不随意摊牌、加征,过于残暴,就是好上官。咱们云南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不然不会因善待女子招徕这么多流民投靠。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转变过来了,咱们能做的,就是表明态度,时间久了,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你耐心变好了啊~”迟生笑道。
春生立刻警觉起来,“不如你,不如你,我还是出去剿匪吧,实在不耐烦做这水磨功夫。”
春生作势就要跳下马车,迟生一把拉住:“你之前答应我把公文批完才走的,不能反悔。”
“没反悔,没反悔,我就是坐车累了下去骑骑马。”
迟生立刻道:“我和你一起。”防贼似的防着春生偷跑。
两姐妹又骑上乌驹,在城里闲逛。
昆明百姓对两姐妹恭敬有加,看到她们过来让到一旁,恭敬在路旁行礼,等她们走过才继续自己的路程。
不停被人行礼,两姐妹还要不停颔首回礼,春生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城里骑马。
这时,有人等在路边投帖子,侍卫过来禀告,春生、迟生顺坡下驴,回车里待着。
“还以为是找你自荐的奇才,却不想是故人。”春生把名帖递给迟生,侍卫也把人领过来。
“盘四妹见过两位恩人。”一身簇新衣裳、头戴金钗的盘四妹上了马车,恭敬磕头。
“出门在外,不必多礼,请起。”春生叫起,温和问道:“你来昆明做生意?”
“回大姑娘话,自从那案子过后,我变卖一半家产捐给晋宁州慈幼院,带着幼弟到昆明讨生活,如今重开了造纸作坊。”
“嗯,看见你如今有了好日子,我们也很欣慰。”
“民女能有如今,多亏白大人明察秋毫,多亏两位姑娘帮扶之情,民女感激不尽。”说完,又要跪下。
“好了,安坐吧。”春生摆摆手。
迟生看出她不耐烦,接口道:“不必谢,不过举手之劳。”
盘四妹却很诚恳,“对恩人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对民女却如同再造之恩。民女年幼,独自带着幼弟,难免有人欺凌。插戴上恩人给的金钗,旁人也不敢欺压太狠。受此大恩,怎能不报。民女听闻两位恩人捐出世女遗物,投入社学、医堂,民女卑贱,也有几两银子,想捐给社学,资助那些家贫女童。若是家中有合适人选,还可来民女的造纸坊做工。”
迟生笑:“去与社学联系就是。不过,只能以商会的名义一同捐助,不能为你单列一个名头。”
商人资助学子是常有的事情,和富贵之后修桥铺路、造福乡里一样,都是富人的常规操作。但资助学子这种带有“奇货可居”性质行为的事情,不能任由他们自便。早些年,迟生就想办法把对学堂的捐助分成了“乡会”“商会”之类,不能太过突出个人、某个家族影响力,更不能让社学变成金钱名利场。
“岂敢、岂敢,民女不过一微末商人,不敢单列。”盘四妹十分恭敬,“民女本不该贸然求见,只是在街上偶遇贵人车架,冒昧剖白心曲,想着定要告知民女报效之心。”
“我们姐妹用你报效什么?”迟生轻笑,“好好过日子,不作奸犯科,有余力帮别人就搭把手,如此就是报答了。”
盘四妹一时愣住,迟生也不逼迫,转了话题,问道:“如今你的造纸坊经营什么呢?”
“主要出中下等的竹麻纸,因价格低廉,主要供家资不富裕的学子所用。民女每月也给家附近的社学捐一些纸,聊表心意。”
她这么一说,迟生就明白了,笑道:“你一外来户,做竹麻纸,竞争不过人家的。”
“二姑娘英明,勉强糊口而已。”盘四妹露出腼腆的笑容。
迟生想了想,道:“我对做生意一窍不通,随口一说,你随意听听。生意要做大做强,关键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若是什么优势都没有,生意是做不起来的。”
盘四妹跪在马车里,诚恳道:“求二姑娘指点。”
“指点谈不上,一些想法,你看看合用不?关于纸张,我常用上等桑皮纸,中下等的纸也见过,可你要知道,纸不仅仅是用来书写的。”
“油纸?窗纸?”盘四妹问,贵州多余,能防水的纸很实用,糊窗户、做油纸伞都行,可她没有匠人,没有桐油树,贸然转行,恐怕不行。
“手纸。”
盘四妹疑惑:“这是何等贵重的纸张?”
“哈哈哈,不贵重,上茅房之后用来擦拭的纸。”迟生笑道:“我们同是女子,不用害羞。现在大多数人便溺之后,富贵之家用丝绢,普通人家里用厕筹,野外随手摘片树叶,都正常。你可想过造一种纸,柔软、吸水,用于擦拭那处,比坚硬的厕筹、不服帖的树叶好用多了。不要小瞧这些东西,它又不用多少工艺,也不需你漂白、平整,只要足够柔软吸水,不至于漏在手上就够了。”
“是,民女回去就招匠人来制。”
“你自己斟酌,我想着如今大家日子越过越好,想必很愿意在这些略微能享受的地方花销。”
说罢这些,马车也到了街口,从这里进去就是安国公府的范围,若是盘四妹一起跟着,她就只能凭双腿慢慢走出来了。
盘四妹告退下车,看着马车和卫队慢慢消失,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旁边管事问道:“大娘子,两位贵人说什么了?哎,不管说什么,只凭大娘子能上贵人的马车,就是天大的脸面。城里消息传得广,说不得,就有府学、社学的单子来找咱们定纸啦。”
“胡说!”盘四妹摸摸自己的胸口,她今天看到两位姑娘的车架,壮着胆子求见,正如管事所说一般,是想给作坊拉生意,再不济自己能见两位姑娘一面,说出去也是谈资。外头商贾见了,肯定给自己几分薄面。
可是刚才二姑娘的话,却叫她无地自容,不单因为二姑娘给自己出了个赚钱的主意,更因为二姑娘那句“这就是报答。”好好生活,就是对安国公府最好的报答。大土司、白大人、两位姑娘帮自己,难道奢望自己这点儿感激吗?不过是她有幸生做云南百姓,受国公府庇佑罢了。
回到家里,迟生刚换下见客的大衣裳,荔枝就来禀告,“昆明府学的学政前来求见。”
“领去春生那儿。”
荔枝为难道:“已经问过大姑娘院里的新叶,大姑娘不在。”
“什么?这么快?她是不是又从后门溜了,给我追,追回来!”迟生拍案而起,她们是一起回来的啊!
荔枝哭笑不得,“大姑娘命人在后门等着,她在马车上换了衣服,直接打马走了。”
迟生气不打一处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木春生,你给我等着!”
迟生愤愤不平在屋里来回踱步,痛骂春生说话不算数,明明说好要把文书处理完,结果一拍屁股就跑,把杂事又推给自己!
荔枝听着迟生抱怨,好不容易找到个空隙插话问道:“那学政见是不见?”
“祖母在吗?”
“大人在军营。”
哦豁,也就是说,全家只有自己能接待,不带这么欺负宅女的啊!
迟生深深吸气,压下火气,道:“请到正厅,我换了衣裳就来。”
迟生也想不到府学的学政来找她有什么事,没见之前迟生还心存侥幸,万一是找旁人呢。
结果学政一见就深深作揖,惊得迟生起身扶住,问:“老先生这是做什么?”
“可是老夫有为官不谨、学问不精之处,令二姑娘生厌?”
“老先生此话何解?”
“那为何两位姑娘拨奖励、探贫苦,都只往社学去,从来不到府学。”学政立刻叫起屈来,“府学学子日日刻苦读书,只盼学有所成,为国公和两位姑娘分忧,头悬梁、锥刺股,萤囊映雪……”
迟生满头黑线,过了啊,府学条件没这么艰苦。迟生忙解释:“老先生,府学自有制度,房舍先紧着府学的修,每年也有固定数额的银子拨入,我等对府学是一样的看重。”
“那就请两位姑娘到府学一观可好旧独?”学政一张老脸,还眼泪朦胧的望过来,迟生一阵恶寒。
“不是说府学乃是儒学重地,不许女子随意踏入吗?”迟生随口找了个借口。
“都是前任学政那个糊涂人,不知变通,古板固执,一双眼看不见国公大人的功绩,只知道埋首故纸堆,老夫岂是那样的无知之人!还请两位姑娘垂怜学子们拳拳向学之心。府学的后院有一片枫林,颇有几分可堪玩赏。过几日还有举办蹴鞠赛,还请两位姑娘大驾光临,看看学子们的文武功课,也赏一赏府学的向学风气。”
学政是有苦说不出,他的前任是个棒槌,得罪了安国公府,导致府学每况愈下。人家社学的人考出来,想入中枢的循着秀才、举人的路子往上考。试卷是密封糊名的,学政也不敢动手脚,提学御史也不管学生是府学还是社学,只要学问够,人家就点。
不想进中枢的,国公府有单独考试,考上了要么入国公府,要么去下面州县作小吏,慢慢熬年资,也能升到六七品。对平民百姓而言,已经是改换门庭大事。
单单府学越发没落,考取功名的学生每年都在减少,竞争力越发不如社学。这些境况,外人不知道,府学“正统”的招牌还能撑起外头架子,若是再过几年,外头架子倒了,府学就真的内囊已尽,沦落尘埃。学政到云南来也是左迁,可再贬谪,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府学的读书种子被埋没啊!
因此有了今日之行,脸面算什么,只要能把国公府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府学,不,就算和社学平分、竞争也行啊。他就不信了,这么多大儒、名师,就教不出令国公府满意的学生!
学政又说了许多好话,援引经典,把两位姑娘去府学一事说的天经地义、不去不行。
行吧,那就去。迟生答应下来,送走心满意足的学政。
“荔枝,给我记上一笔,去府学可以,不能答应他们多拨钱。倒是你与我一道去,记得提醒我。”迟生对自己“秘书”荔枝道。
“是。”荔枝含笑应下。
“来找我哭穷要钱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学政都一把胡子的人了,怎么这么豁得出去。”迟生柔弱笑僵的脸,一个老头子不是来吵架的,是来哭穷的,她只能赔笑脸把人哄走啊。
“谁叫两位姑娘手面松,又是医堂、又是社学的,还有当初的老兵伤病。如今云南人人都知两位姑娘是大户,外头官员述职,都要单独拜见两位姑娘,就盼着能搂些银子回去。”
“羊毛也不能只逮着我一只薅啊!”迟生骂道:“春生那个狡猾的家伙,去把新叶叫来,我问问她有多少私房钱,再说话不算数,我就拿她的私房银子抵债。”
“大姑娘巴不得呢!”荔枝笑眯眯退下刚想过去请新叶,新叶却不请自来,拿着一封信道:“二姑娘,京城的消息。”
“大人从军营送来的,在门口遇上,我立刻给送过来了。”新叶喘着粗气奉上一封书信,迟生立刻明白过来。安国公府一向关注京城,送消息回来是常态,但能让祖母特意送回来,只能与一个人有关——白昆山。
刑部郎中白昆山审理一桩山西富户侵田案时,意外发现礼部周侍郎纵容族人欺压百姓,大肆圈田。侵占百姓田地一事,各地或多或少都有,但周氏一族尤其嚣张,大同五分之一的土地都在周氏或与周氏有姻亲关系的家族手中。圈田时若有百姓不愿,直接出动官军镇压。
随着线索进一步查下去,又查到周侍郎与大同守军刘某勾结,共同牟利。刘某是安远伯亲弟,周侍郎与刘某乃是姻亲。这样一个勋贵、文官、武将相互勾连的利益集团,在关内大肆圈田,在关外则贩卖兵器与草原蛮族。案子查到这里,朝野震动,当今立即下令夺了安远伯和周侍郎官职,直接收监,等候审问。派人去打通边镇捉拿刘某,一干族人押解回京。
作为钦差,随着审问越发深入,白昆山发现周侍郎一介文人之所以会与刘某结姻亲,是因为他有把柄在刘家手中。当年大同雪灾严重,周侍郎还是县令,他贪污挪用了府库的钱粮,无法还上窟窿,不敢言语,只报了一个马场受灾糊弄过去。
可是朝廷有钦差来查,总有糊弄不过去的时候,周侍郎的姻亲是当年的豪商白氏,周侍郎毒杀岳父一家,又杀了妻子与儿子,用白家家财补上亏空,度过此难关。而刘某就是拿住了周侍郎的杀妻杀子的把柄,与他结亲,后慢慢沆瀣一气,犯下累累罪行。
迟生看着信纸上简单的描述,昆明距离京城至少一个月的路程,不知现在案情发展到何等地步了?
京城,刑部大牢。
周侍郎作为前三品高官,享有一个人单独关押的殊荣。
白昆山穿着五品官府,面无表情的站在牢房前,隔着栅栏与周侍郎两相对望。
周侍郎是文人,先前做官自然光鲜,气度雍容。如今关到牢里将近一年,什么气度都成了枉然,只剩一个干瘪、狼狈的小老头儿。
因是文官,也没有给周侍郎上镣铐,周侍郎坐在天窗底下,感受着牢底唯一的一点光线。
“白大人想见老夫这个罪臣,提堂过审就是,怎么还屈尊降贵,来这腌臜牢房。”周侍郎慢慢转过身,盘腿坐下,“想来是有不能在堂上问的事情,对吗?”
白昆山没有说话,面对这样残害百姓、辜负君王、罪行累累的要犯,他既不愤恨,也不厌恶,只道:“周大人总让人给我透露消息,我以为是你想见我。”
周侍郎一朝倒台,外围的人树倒猢狲散,可总又几个利益捆绑太深的不能脱身,还为周侍郎奔走。
“白大人真小气,面对老夫一介阶下囚,还是半分不让。是啊,是我想见你,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查我呢?”周侍郎真情实意的不解:“我知道你,云南土官出身,在邢狱上有些名声,能升到京城,自然想要做一番事业扬名,可你不该选我的。我这些年做主考官积攒了这么多门生故旧,身后还有安远伯刘家,我不是软柿子啊。”
“贪官污吏,人人得而诛之,这还要理由吗?”
周侍郎轻笑,“天真的年轻人,你若是真这么想,不能在官场上十年,还步步高升。难道仅凭你是安国公府上门女婿就能玩转云南官场?京城可不是云南。”
白昆山没有被激怒,依旧平静道:“我读圣贤书,是为了践行自己的志向,匡扶天下,与周大人这等空有学问,心思肮脏的人不同。”
周侍郎摇头,“不是的,若真是这样,你查到周氏侵占民田,就能把我逼得辞官归隐。我当时也派人与你讲和,自愿认栽,可你不干,一定要把周家连根拔起。这不是对付政敌,而是对付仇敌。我与你有仇吗?”
“我与周大人有仇吗?”白昆山反问他。
“我也在想,自从案发之日起,我就在想,我与你姓白的有什么仇,后来我突然想起来,你姓白啊!这不是巧合。”周大人周到栅栏边,盯着白昆山问:“你是白家人?”
白昆山不回答,周大人又否定道;“不可能,白家当地都死绝了,连出嫁女都不曾放过,我的心腹亲自去看过,不可能有人还活着。你是谁?为什么咬死我不放?你真的是云南土人出身吗?”
周大人调查过白昆山的身世,“父死,母白氏,从母姓。”这样一份生平,放在哪里都是大逆不道,但在云南就见怪不怪。如今云南的安国公就是女子,子嗣也从母姓。云南就是个怪胎,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所以周大人一直没有引起重视,知道被押入大牢,周侍郎才在漫长的收押时间里,确定了一件事,他与白昆山一定有仇。
“如果周大人引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无稽之谈,那就到此为止吧。”白昆山作势要走,周大人却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背后有无受何人指使吗?我们交换条件,可好?”
“只当年雪灾一事,我就背上了欺瞒先帝的必死之罪,既然是死罪,我还还说什么。”
“九族性命你也不顾了吗?”
周大人轻笑,“年轻人,你不了解当今,陛下标榜仁义,并不会动辄牵连九族,况且我家与朝中高门各有姻亲,说不得连我嫁孙儿都能保住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周侍郎最后一句婉转得意,笑眯眯等着白昆山发火。
白昆山还是不动如山,甚至点头赞同:“按律,不满十五的男丁的确不会被斩首,只会被没入内宫为奴。周大人所有儿孙皆保不住性命,最年幼的孙子也是七岁以上,没有人能活命。至于孙女,前些日子,被退亲的周姑娘已经一根旧独绳子吊死了。周家可有漏网之鱼?周大人的侍妾我都命人拘着,并未有身孕者。”
“你胡说,我的小孙儿还未满七岁!他不能宫奴!”
“周大人,您是朝廷大员,小孙儿做满月酒宴请四方的,都城人人皆知。至于七岁,是算虚岁还是实岁,是我这个主审官定的啊。”
周侍郎扑到栅栏前,双手伸出去要抓白昆山,白昆山却顺势后退一步,不给周侍郎丝毫机会。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周侍郎睚眦欲裂,白昆山却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今日这一趟探监,让白昆山确定了一件事情,周侍郎和安远伯背后真的没有人,如今不过故弄玄虚,临死前的挣扎罢了。
第二天大朝会上,却有御史出言上奏,“刑部侍郎白昆山乃是犯官、前礼部侍郎周某亲子,以子审父,不和伦理,请陛下另派钦差审理此案。”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什么玩意儿?
犯人过堂,可是要跪主审官的,天底下哪儿有老子跪儿子的道理。不对,不对,我怎么让御史给带偏了,默认白大任是周某的儿子。
“不可能!”立刻有人出言辩驳,“白大人是科举晋身,身家清白、履历清晰,绝无可能是犯官之后。”有人出言为白昆山作保,要是说白昆山的身份不对,那当年主持科考的官员都讨不了好。县试、府试、秋闱、春闱……这么多官员,眼睛都瞎了不成。
“云南户籍一向严明,不可能有冒充身份之事。”与云南千丝万缕关系的官员也为安国公府作保,人家安国公就是想举荐一个没通过科举的人也轻而易举,为啥要费事在这上头舞弊。
那御史道:“白大人的户籍上可没有写名父亲是谁,只说从母姓。”
“云南风俗殊异中原,土人走婚,从母姓乃是民俗,没什么好奇怪的。”
“陛下,臣有证据。白大人身边有一少年,自称是白大人的侄儿,臣查过,那名为白竑的少年乃是五岭温家之子,约一年前从温家过继给白家,从少年母姓。如此,白大人即便不是周某亲子,也是周某发妻原配白家之人。白大人与周某有亲缘,理当避嫌。”
图穷匕见,原来点在这里。周侍郎的死忠,想把白昆山搬开,换个人来审理此案。
“怎么能紧紧因为一个姓氏就断定白大人的身世,天底下一个姓的都是一家,那还不乱套了。”
朝上重臣吵得厉害,终于有人从八卦和抬杠中醒过神来,道:“不要吵了,证据不证据的,白大人就在朝上,问一句不就知道了。”
“谁主张,谁举证。”被人问道跟前,白昆山眉毛都没动一下,“你这么言之凿凿,就由你来提供证据吧。”
“自古于是风闻奏事,何曾需要有确凿证据。”
嘿,这话就是在场人都不干了。
“怪不得近些年御史台风气越来越坏。”
“所奏不实,就该反坐才是。”
“陛下不曾给予御史台查案之权,怪不得御史。”
“自太/祖立朝就言,监督与审查必须分开,你们这是要违背太/祖御令……”
大朝会上又吵成一团。
当今天子端坐上首,并不感到惊讶,这种吵成菜市场的大朝会很常见。反正他是坐着听,到时辰了回去用过午膳再回来,朝臣们就只能一直饿着肚子等吵出结果才能散朝。
敏锐的朝臣示意同僚看看陛下脸色,还不明白圣意吗?少说少作赶紧散,陛下等着你滚蛋。
众人慢慢安静下来,有人出列,“请陛下圣裁断!”
皇帝道:“哦,论血缘,白卿确实是周庶人之子。”
什么?
找御史投书的周侍郎死忠都惊了,周侍郎从狱中传出的消息也不敢确定,他们就是诈一诈,没想到诈出大鱼来了。
众人立刻兴奋起来,“陛下,白郎中有携私报复之嫌,不再适合担任主审。”
“是啊,白郎中隐瞒身份,有欺君之嫌。”
“周庶人罪行累累,白卿改从母姓,早就上奏于朕。行了,散了吧。”皇帝挥了挥袖子,制止更多争论。
这个雷放出来,下朝官员退出大殿,不在纠察礼仪范围之后,免不了三三两两议论起来。
这才符合逻辑嘛!就说白郎中一个五品,陛下怎么让他越级审理伯爵和三品大员,虽然有刑部尚书之类老臣挂名,但查案的主力是白昆山,原来有这样的内情。
也说得通为什么白大人查案如此顺利,恐怕早就掌握了证据。
有些官员信誓旦旦分析起来,他如何早就看出白大人身世存疑,不过碍于同朝为官没有拆穿。
这种马后炮言论居然也有人附和,其实信不信的无所谓,总之这样大的八卦,不多说几句,都对不起今天天不亮就来站班。
案子很快下了判决,周侍郎一家成年男丁斩立决,女眷流放,出嫁女不牵连;安远伯除爵,一家流放,镇守大同的将官刘某一家同样斩首。周家、刘家在大同的族人,被查出许多不法之事,依律该杀的杀、该流的流,曾经占据大同五分之一土地的两个显赫家族,风流云散,不少近枝族人改姓迁徙,另谋生路。
御书房,皇帝拿着结案文书,看了看周侍郎幼孙真实准确的生辰,笑着递给冯首辅,道:“白昆山还是知道律法在先的。”
冯首辅也笑:“历经磨难,还想着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复仇,正是他的可贵之处。”
“先生也看好他?”
“查明真相,为国拔出蛀虫,立下了功劳,按例赏赐就是。”冯首辅说按例,前面却加了褒扬,明显是看好的意思。
皇帝也欢喜朝臣把国法王律放在私人感情之前,狭促道:“他既有主理刑狱的本事,就继续在刑部干吧,升侍郎。”干掉侍郎升侍郎~
冯首辅劝谏道:“白昆山虽有才,却也不好如此超拔,人才选拔,朝廷自有制度。以他之能升半阶,慰他之冤屈再升半阶,做四品正好。”
“先生老成谋国,是朕孟浪了。刑部左侍郎虽年迈,但也不能寒了老臣的心。既要发挥白昆山的长才,那就……”皇帝沉吟一会儿,道:“大理寺少卿吧。”
冯首辅躬身道:“圣明无过陛下。”
皇帝笑笑,他“总是”圣明的。
升了大理寺少卿的白昆山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周侍郎一案的收尾工作。
大理寺负责复核重大案件,白昆山兢兢业业重复审核工作,走到这一步,他不会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是夜,月黑风高,冷风呼啸。
京城的天总是比云南冷很多,风如同钢刀一样刮在身上。
大理寺牢房的门被推开一条小缝,开门的也是个老手,这样厚重的大门,在寂静的黑夜里,居然一丝声音也没有。
一个带着兜帽的单薄身影从牢房里闪出来,被一个狱卒护送着到了街角处。这里有四名大汉接应,他们都不敢点火把,怕发出一点儿亮光、声响引人注意。
那单薄身影回望大理寺牢狱的大门,在黑夜中,它如同一个吞噬人命的怪物。事实上,它就是。
“小公子,走吧。”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我会回来的。”小公子握紧双拳,狠狠发誓。
突然,一道火光冒了出来,对面街边树下一个人点燃的火折子,这样微弱的火光,应该看不全人脸才对。他清冷的声音如同地狱的恶鬼,在这黑夜里响起:“何必终有一日,就今日吧。”
随着他话音刚落,四周亮起更多火折子,火折子点燃火把,熊熊火焰把长街照得通明。火光刺痛了一行六人的眼睛,四名大汉抽出长刀,小公子踢开瘫软在地的狱卒,怒道:“白昆山,你真的要赶净杀绝吗……”
“对面犯人听着,缴械不杀,不要做无畏的抵抗。”
“你身上也留着周家的血……”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弑父杀亲,猪狗不如,你夜里睡得着……”
“冥顽不灵者,就地击杀!”
白昆山仿佛没有听到那些挑衅和谩骂,走了劝降三遍的流程,一挥手,大理寺的衙役如狼似虎的冲上去。那四个大汉的确是好手,可再厉害的人也抵不住人海战术,片刻功夫,四名大汉就受了重伤,无法反抗。
周家小公子吓得连连后退,但还是鼓足勇气,捡起护卫掉落的长刀,冲着一个衙役砍去。
一刀毙命。
周家小公子人小力弱,又无习武经验,毫不意外的被衙役一刀毙命。
白昆山皱了皱眉头,美中不足。若是把周小公子收押,明正典刑才是最完美的结局。如今死在这里,又不知要冒出多少他公报私仇的流言了。
不过不要紧,一路走来,总是伴随着非议,白昆山并不惧怕。
白昆山对着站在队伍后面的大理寺正卿拱手:“大人,案犯已伏法,辛苦大人了。”
“我等为朝廷办案,不敢言辛苦。本官也要好好旧独审审这些胆大妄为的贼子,居然连大理寺的狱卒都能买通,真是好大的手笔!”
白昆山才刚到大理寺,不好插手这等“整顿内务”的活动,拱手告辞了。
回到白府,偏厅还亮着灯,白竑听到脚步声,急忙迎出来:“舅舅,这么晚了你还出去,是周家的案子又有意外吗?”
“不,意料之中。”白昆山看着外甥焦急的脸庞,拍拍他瘦弱的肩膀,“一切都结束了。”
“那我送舅父去休息。”主审这样一场错综复杂、年代久远的大案,太耗费精力了,白竑还没见舅舅在三更前合过眼。
“不,今夜,我还不想休息。”白昆山吩咐老家人在偏厅摆了夜宵,又拿了酒过来。
白竑执壶给白昆山满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高举酒杯祝道:“恭喜舅舅大仇得报。”
白昆山没说废话,爽快干了,白竑立刻满上。
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仇恨,一朝得雪,饶是素来沉默寡言的白昆山,今夜也想多说说话。
“第二杯,恭喜舅舅重新开始新生活。”白竑又一饮而尽。
“同喜。”白昆山同样干了,只是在白竑又给满上之后,按住酒杯道:“你还小,三杯足矣,不可多饮。”
白竑有些遗憾,但他素来是听话孩子,遗憾得放下酒杯,问道:“舅舅今晚出门做什么了?嗯,能说吗?”
“自然能,抓捕越狱的周家小公子。”
“嗯?他为什么要跑?他只是被判决充作官奴而已,又无碍性命。”白竑惊讶,跑了反而没命。
“因为周家人就是这样的性格,骄傲自负又睚眦必报,他们以为我肯定不会放过任何周家血脉,自然不愿意冒险。找人顶替身份,越狱后隐姓埋名,也许二十年后,又是一个我呢。”
白竑撇嘴,“他们怎么能与舅舅相比,舅舅忍辱负重,为母族昭雪,他们恶贯满盈!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那或许是不想沦为官奴吧,跑了死个痛快,不跑钝刀子割肉。”白昆山干了杯中酒,又把酒壶勾过来,给自己满上。他不让外甥喝酒,自己倒是喝得痛快。
“舅舅,接下来您准备做什么?”白竑好奇问道,是重修白氏宗祠,还是娶妻生子延续血脉,或者把自己正式过继,定下名分。
都不是。
白昆山悠悠道:“送孙先生赴任。”
白竑欲言又止,白昆山看不上他那鹌鹑样儿,反问:“这些日子,你不是旁敲侧击,让我理他远些吗?”
“舅舅是因为不认可孙先生的想法,才要赶他走的吗?”
“什么赶走?孙先生也有抱负啊。”白昆山看着外甥稚嫩的脸庞,详细解释:“孙先生本就有秀才功名,辅佐我十多年,熟悉衙门运作,精通刑狱之事。而今,我资助他考了明法科,也算有正经出身,能选一下等县的县令,有机会实践自己毕生所学。”
人,想要实现自己的价值,这都称不上追逐名利,只是士大夫最朴素的政治理想。
“所以,舅舅是在答谢孙先生。”白竑有些失望,孙先生说了表妹一家的坏话,舅舅难道都不和他吵上一架。
“真是孩子话,谁说做一件事只能有一个理由?”在大仇得报的夜晚,白昆山不介意把话讲得更明白:“孙先生是我的朋友,所以觉得我受了很多委屈。他再为我抱不平,也不能磨灭安国公府对我的帮助。十两银子、一顿饭,现在我能拿出百倍,但在当时,我若没有得到帮助,早就命丧黄泉了。”
“孙先生现在不明白,是因为他没到过那样的绝境,等他经历了朝中有人好办事,就明白为什么人人都想要个靠山。”
白竑理解的是,既然孙先生口口声声说舅舅受委屈,那就让他也试试坐在舅舅的位置上,过过舅舅的日子。现在施恩的是舅舅,受庇护的是孙先生,他会清高得离都城远远的,还是想法设法讨好舅舅。他能言行合一吗?他当初的义愤填膺,多年后想起来是什么感受?
“孙先生是那样评价安国公府与舅舅,说不得到了自身,也会觉得受屈辱。”白竑觉得孙先生是个小人,有必要提醒舅舅提防一二。
“所以,不要撕破面子。”白昆山勾起嘴角,露出今夜的第一个笑容。
见他高兴,白竑打蛇随上棍,求他多讲些:“舅舅,我能问问你和世女的事情吗?”
“成年旧事,不提也罢。”
“不旧,不旧,也才两年。”
“没眼色的小家伙,别人说这话的意思就是不想说。”
白竑装听不见,又给他满上,殷勤劝酒。
白昆山又干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
今夜无月。
“世女啊,就像是天上的月亮,至高至尊,你可以仰望她,但不能拥有她;也像花园里的牡丹,至纯至美,需要全心全意的爱来呵护。我们的矛盾很简单,她要一个全身心围绕着她的夫婿,我不是。我心里有太多仇恨。我像个做粗活的农夫,手上满是老茧和倒刺,丝绸精美,可一旦靠近,丝绸受伤,农夫也觉丝绸冰凉。”
“那舅舅为何不告诉世女,世女肯定能帮你的啊。说不定世女解开心结,等舅舅大仇得报,就能做一队恩爱夫妻。”
“不会的。即便我没有经历这些,我还是那个痴迷刑狱、热衷查案的白昆山。我每日见的都是大奸大恶之徒,任何悖逆人伦、肮脏血腥之事在我眼里都不新鲜。世女却总为一片枫叶欢喜,一首乐趣高兴,我们不是一路人。”
白竑不愿意看舅舅落寞的样子,赶忙道:“舅舅是很好的人,只是不合适而已。舅舅别难过,斯人已逝,以后舅舅会遇到合适的人,我也想有位舅妈呢。”
白昆山摇头,“再说吧。”
“大事已了,你不要把心思用在这些琐事上,用功读书,早日考取功名。等你中了秀才,也能早日独立门户。到时白家宗祠已经修好,我们各领一支,日后子孙繁茂,也能告慰先祖。”
白竑点头,他并不执着于过继,当初只是想离舅舅近近的,不让舅舅孤军奋战。现在独领一支也很好,用性命保护她的母亲,泉下有知会为他骄傲的。
作者有话说:
入V的第一天,小可爱们,一起走!
交流一下我的个人看法:
第一,白昆山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按照完美人设,他应该一边背负深仇大恨,一边对妻子儿女温柔呵护。但他只是一个正常人,没有精神分裂症,所以他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做到最好。最难能可贵的是,在那样的绝境下,他也没有用非法手段而是追求明正典刑,完全践行了自己法治的思想,一直坚定践行自己的理念,难道不精彩吗?
第二,世女也不是一个完美的人,迟生还对她怒其不争过。按照完美人设,她应该洒脱离婚,寻找新生活。她也可以是痴情不悔,不在意白昆山隐瞒了什么,等白昆山报仇之后,两人再续前缘。可她都不是,所以忧郁而死。
第三,安国公对两个女儿也没有完全一碗水端平。大女儿坚强能干,又有心退让,所以她很放心让大女儿去外面闯。小女儿性格柔弱,虽然知道不合适,秉持着一片疼爱女儿的心让她留在了云南。在对白昆山这个女婿的处理上,她欣赏白昆山的才华,也认可他的人品(势单力孤、隐忍多年为亲人报仇,难道不是优秀品质吗?)只是没有料到白昆山和女儿不合适。出了问题之后,她也尽力弥补,只是效果不好。
第四,对白竑而言,世上最亲近的人是舅舅,是舅舅带他脱离苦海。他当然也很感激安国公府和两位表妹的帮助,但和舅舅相比肯定是舅舅为重。他能够为世女说话,提醒舅舅远离孙幕僚已经仁至义尽了,在心理上肯定是更亲近舅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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