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者议会总部,“观星台”顶层密室。
这里并非真正的天文观测台,而是一处专供议长与核心成员进行最高机密商议的场所。密室呈半球形,内壁覆盖着能够完全隔绝内外能量与信息交换的特殊材质,穹顶上模拟着宁静深邃的星空投影,但那星图并非固定,而是根据密室使用者的意念微微流转变幻,带着某种安抚心神、启迪思维的微妙效用。
此刻,密室中央的环形会议桌边,只坐了寥寥数人。林风的本体端坐主位,他刚从短暂的闭关调息中恢复,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跨越遥远星海进行高清晰投影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沉静。他的左侧是周明月,作为联盟最高议会议长兼林风的道侣,她神情严肃,秀眉微蹙,正在快速浏览着面前光幕上由林风意识直接传输的、关于“回响走廊”会面的详尽记录。右侧是星瞳,她已换回便于行动的服饰,银眸低垂,似在回味着那次秘密接触的每一个细节,并随时准备补充。
铁疤、陆明渊、零的虚拟影像,以及另外两位在联盟内以稳重多谋着称的元老级议员,分别围坐。所有人的表情都凝重无比。
林风没有立刻开口,等待众人消化完那冗长而充满张力的对话记录。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模拟星图缓慢流转的微光和每个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最终,周明月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林风:“与‘铁腕元帅’西格玛的秘密接触……比预想中更加深入,也更加……敏感。他不仅提出了建立危机‘热线’的设想,更近乎直接地向你询问联邦内部道路的困惑,甚至间接请你评价其内部派系斗争。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战术沟通渠道’的范畴。”
“是试探吗?”一位白发苍苍的元老议员沉声问道,他经历过联盟早期最艰难的岁月,对联邦始终抱有极深的戒心,“用看似真诚的困惑,来套取我们对联邦内政的看法,甚至诱导我们做出可能被利用的承诺或表态?”
林风缓缓摇头:“根据我的感知和星瞳的灵能判断,西格玛当时的情绪波动和意识指向,并非伪装。他是真的困惑,真的在寻求理解,甚至……真的对联邦现行道路的长期前景产生了疑虑。这符合我们从其他渠道获得的、关于联邦内部‘改革派’与‘保守派’矛盾加剧的情报。西格玛作为军方最高统帅,他的困惑具有标志性意义。”
“但这也意味着风险加倍。”陆明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果西格玛的倾向被联邦保守派,尤其是那个‘肃正者-贝塔’察觉,那么这次秘密接触本身,就可能成为他们攻击西格玛甚至整个军方‘思想不纯’的绝佳借口。进而可能引发联邦内部更剧烈的动荡,甚至……提前激化矛盾,迫使西格玛为自保而转向更加强硬的态度。我们与他的‘热线’,也可能因此暴露,成为联邦向我们施压的外交污点。”
铁疤的独眼中凶光闪烁:“暴露就暴露!怕他个鸟!那西格玛要是连自己内部都压不住,还当什么元帅?咱们联盟行得正坐得直,跟他对个话怎么了?是他主动找上门来的!正好让全宇宙看看,连他们自己的元帅都开始怀疑他们那套冰冷玩意儿了!”
“铁疤,冷静。”周明月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西格玛的主动接触,确实是一个信号,一个可能微妙改变力量对比的契机。但正如陆明渊所说,处理不当,契机瞬间就会变成危机。我们必须谨慎再谨慎。”
她看向林风:“你的判断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林风。
林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首先,明确性质。西格玛的接触,是个人行为,基于其战略忧虑和理念困惑,不代表联邦官方立场转变。我们对此必须有清醒认识,绝不能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联邦会立刻改弦更张。”
“其次,评估价值。这条秘密渠道,有其战略价值。一是在应对类似‘终末回响’这种突发性、超常规的共同威胁时,多一条快速沟通的路径,可能降低误判风险,争取协同时间。二是,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联邦最高决策层内部思想动态的独特窗口。西格玛的困惑,是联邦理念铁幕上出现的一道真实裂痕,值得我们深入研究其成因、影响和未来走向。”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确定我们的回应原则。”林风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回应必须是‘谨慎的’、‘有原则的’、‘非承诺性的’,同时要为未来可能的变化‘预留空间’。”
他详细阐述道:
“一、 严格保密。此次接触及后续任何通过该渠道的交流,仅限在座及议会绝对核心的极少数人知晓。相关信息列为最高绝密,任何泄露都将被视为最严重的背叛。”
“二、 保持距离。我们与西格玛的沟通,仅限于‘危机情况下的信息通报与局势澄清’,以及‘对某些超越性威胁的有限技术性探讨’。绝不涉及双方内部事务评价,绝不做出任何具有约束力的承诺,绝不为对方内部斗争提供任何实质支持或背书。我们的立场是‘观察者’和‘潜在危机协调方’,而非‘盟友’或‘干预者’。”
“三、 坚持原则。在任何交流中,我们必须清晰、一致地阐述联盟及守望者议会的核心原则:‘尊重文明自主与多样性’、‘反对任何形式的压迫与同化’、‘主张通过平等对话与合作解决争端’。如果西格玛或联邦未来真的有所转变,那也必须是在理解和接受这些基本原则的前提下。我们不会为了换取一时的缓和或合作,而出卖我们的立身之本。”
“四、 外松内紧。在公开层面,联盟对联邦的外交政策和舆论态度保持不变:保持压力,揭露其不义之举,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文明,持续展示我们道路的优越性与生命力。不能因为一次秘密接触就放松警惕或产生绥靖思想。联邦保守派依然强大,并且可能因为我们与西格玛的接触(如果他们有所察觉)而变得更加敌视和具有攻击性。”
“五、 预留演变空间。”林风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长远的考量,“虽然当前只能建立一条极其脆弱的非正式热线,但我们要认识到,西格玛的困惑不是孤例。联邦内部,像欧米伽那样的‘理性反思者’,甚至基层中像那个技术官‘量化者-7’那样产生微妙动摇的个体,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我们的公开姿态和原则阐述,要能够让这些潜在的‘反思者’看到希望,看到另一种文明形态的可能性,但又不能过于急切,以免刺激保守派提前对他们进行清洗。”
周明月边听边点头,补充道:“也就是说,我们的‘谨慎回应’,是在‘不抱幻想、严守原则、保持压力’的前提下,为联邦内部可能发生的、符合我们理念方向的‘健康变化’,保留一丝极其微弱的‘引力’和‘参照系’。同时,做好他们内部斗争激化、甚至保守派主动制造事端将矛盾外引的最坏准备。”
“正是如此。”林风颔首,“这条路如履薄冰。我们既不能因为恐惧而彻底关闭对话窗口,失去一个可能化解未来更大危机的机会;也不能因为乐观而贸然前进,导致自身陷入被动甚至引发更大冲突。我们需要的是最精细的平衡。”
“那么,具体到操作层面,”那位白发元老问道,“对西格玛的首次接触,我们该如何正式回复?通过什么渠道确保安全?”
林风早有考虑:“通过‘回响走廊’原路径,发送一份高度加密、内容简洁的确认信息。核心三点:一,收到并理解阁下建立危机沟通渠道的提议;二,原则同意在涉及多元宇宙共同重大威胁时,进行必要的信息通报与局势澄清;三,重申我方一贯的文明交往原则。信息由我亲自以特定神魂波动加密,星瞳负责护送至‘寂静回音-7’站点的物理存储装置,西格玛的人需要亲自去取。确保一次一密,不留电子痕迹。”
“是否需要设定具体的危机触发条件或沟通协议?”陆明渊问道。
“初期不必。”林风摇头,“过于复杂的协议反而容易留下破绽。就保持这种‘模糊的共识’,让西格玛明白,只有在真正涉及双方都无法单独应对的、迫在眉睫的重大威胁时,这条线才有意义。日常的竞争与摩擦,依旧通过常规、公开的渠道解决。”
众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最终达成共识。林风提出的“谨慎回应”框架,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既没有因可能的机遇而冒进,也没有因潜在的风险而退缩,体现了联盟在复杂星际政治中逐渐成熟的定力与智慧。
“我会亲自拟定回复信息。”林风最后道,“星瞳,再辛苦你一趟。”
“职责所在。”星瞳简洁回应。
“零,”周明月转向虚拟影像,“加强对联邦境内,特别是围绕西格玛元帅、欧米伽理事及相关科研、军事单位的异常信息流动的监控。注意识别可能因这次接触而引发的、来自联邦保守派的针对性动作。”
“监控网络已部署至最大谨慎强度,重点关注‘肃正委员会’及‘信息管制总局’的异常调动。”零的影像闪烁了一下,“已识别到三处可能与‘回响走廊’相关的边缘节点出现非典型扫描活动,正在溯源。”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密室中只剩下林风和周明月。
模拟的星光柔和地洒下,周明月走到林风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能感受到他平静外表下那根始终紧绷的弦。
“很累吧?”她轻声问,“一边要应对外部的明枪暗箭,一边还要平衡内部的不同声音,现在又要在这刀尖上跳舞。”
林风反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暖与支持:“累,但值得。明月,你看到了吗?连西格玛那样的人,都开始怀疑他们那条看似坚不可摧的道路了。我们的坚持,我们的道路,正在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也许很慢,也许会有反复,但种子一旦播下,就有发芽的可能。”
他望向穹顶流转的星图,眼神深邃:“我从不幻想能轻易改变联邦,那需要他们内部经历深刻的痛苦与觉醒。我们能做的,就是走稳自己的路,让自己成为越来越有吸引力的‘另一种选择’,同时,在冰冷对峙的坚壁上,小心翼翼地凿开哪怕一丝能让光透进去的缝隙。这次秘密接触,就是一次尝试。结果未知,但……总要有人去尝试。”
周明月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我知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帮你看着后方,平衡各方。你尽管去前方,去凿那些缝隙。只是……一定要小心。西格玛或许真诚,但联邦的机器冰冷无情。”
“我会的。”林风揽住她的肩,声音坚定,“为了联盟,为了所有相信‘衍化守护’之道的生灵,也为了……你。”
两人相拥,在模拟的星光下静静站立,仿佛要从彼此身上汲取面对前方无尽风浪的勇气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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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联盟高层敲定“谨慎回应”策略的同时,联邦“秩序之巅”,肃正委员会总部地下三层,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墙壁覆盖着吸音与反探测材料的审讯室内。
灯光惨白,照在光秃秃的合金墙壁和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房间中央只有一把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椅,此刻,椅子上坐着那位曾在科学院专项小组中发言的中年女科学家。她脸色苍白,眼中有血丝,身上的研究员白袍有些凌乱,双手被特殊的力场装置束缚在椅子的扶手上,无法动弹,但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在她对面,站着“肃正者-贝塔”。她依旧穿着笔挺的制服,双手背在身后,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像手术刀一样解剖着对面科学家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研究员-德尔塔-447,”贝塔的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干涩而平直,“你在‘长期系统风险评估专项小组’工作期间的言论记录显示,你多次强调‘试炼场生态模型’的‘自洽性’与‘启发性’,并公开质疑联邦现有部分项目的‘长期风险’。在小组数据被依法归档后,你私下与至少三名同事交流时,表达了‘研究被政治干预’、‘真相被掩盖’的不满情绪。你是否承认?”
女科学家抬起头,迎着贝塔冰冷的目光,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但依旧清晰:“我承认我表达过对那些数据的重视和对某些项目风险的担忧。这是我的科学职责。我不认为那是‘不满’,而是基于数据的合理关切!至于‘政治干预’……我只是对研究进程突然中断、原始数据被全部收走感到不解和遗憾!这不符合科学研究的基本规范!”
“科学职责?”贝塔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在联邦,科学的首要职责,是为‘秩序’服务,为联邦的整体利益与效率提升服务。任何试图将所谓‘独立科学判断’凌驾于联邦利益之上的言论和行为,都是危险的异端。你推崇的那个试炼场模型,其背后隐含的价值取向,与联邦核心精神背道而驰。你对它的认可和传播,已经在事实上构成了对联邦理念的质疑和动摇。”
“我没有质疑联邦!”女科学家激动起来,“我只是认为,那个模型提供了新的视角,可以帮助我们避免一些可能的长远风险!这难道不是对联邦更负责任吗?”
“长远风险?”贝塔向前迈了一步,压迫感陡增,“联邦的‘秩序’与‘效率’,已经证明了其带领文明在残酷宇宙中生存发展的强大能力。你所谓的‘长远风险’,是建立在敌对势力推崇的、未经联邦实践检验的模糊概念之上的。盲目引入这些概念,只会干扰决策、降低效率、动摇人心!这才是当前对联邦最直接、最现实的‘风险’!”
她盯着女科学家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问题,不在于提出了什么技术建议,而在于你的‘思想倾向’已经受到了污染。你开始用外来的、非‘秩序’的标准,来评判联邦的事物。这是最根本的错误。”
女科学家浑身发冷,她意识到,对方不是在和她争论科学问题,而是在审判她的“思想”。
“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贝塔的语气稍微放缓,但更显冰冷,“签署这份《思想自律与效忠声明》,公开澄清你之前的‘不当言论’是受到不完整信息误导,并承诺今后将严格遵守联邦科研规范,一切以‘秩序’利益为准绳。同时,提供你所知的所有在小组内,以及私下交流中,对试炼场模型或联邦现行政策持有类似‘反思’或‘质疑’态度的人员名单及详细言论。如此,你可以回到原来的岗位,继续为联邦效力。”
一份光幕协议被推到女科学家面前。条款冰冷而屈辱。
女科学家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的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份声明,又看向贝塔那毫无感情的眼睛。她想起了那些未经严谨评估就上马、可能导致生态灾难的项目;想起了那些在“效率”名义下被牺牲的附属文明独特文化;想起了昏迷的塔林族少年……一股混合着恐惧、愤怒与绝望的热流冲上她的头顶。
“我……”她的声音嘶哑,“我是一名科学家。我的职责是探索真相,评估风险,而不是……而不是成为思想的囚徒,去诬告我的同事!那份模型也许不完美,但它指出的问题可能是真实存在的!掩盖问题,不代表问题不存在!”
贝塔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万年寒冰。
“冥顽不灵。”她冷冷地吐出四个字,转身,对角落阴影中待命的肃正委员挥了挥手,“带走。按《永恒秩序维稳法》第七条,涉嫌‘传播动摇性思想及抗拒审查’,移交‘思想矫正中心’,进行为期不少于标准周期(五年)的再教育。其直系亲属的社会信用评级下调两级,监视居住。”
“不!你们不能这样!我没有罪!我只是说了真话!”女科学家挣扎起来,但力场束缚纹丝不动,她被两名面无表情的肃正委员从椅子上架起,拖向审讯室侧面的暗门。
贝塔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荡荡的审讯室,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宣告:
“联邦的‘秩序’不容置疑。任何裂痕,都必须被焊死。任何杂音,都必须被消除。这才是对联邦真正的‘守护’。”
暗门关闭,将女科学家的哭喊与抗议彻底隔绝。惨白的灯光下,只剩下贝塔一人独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一个毫无感情的审判符号。
而在“秩序之巅”的另一端,西格玛元帅的私人加密频道,收到了一条来自“回响走廊”的、极度简短的确认信息。信息内容完全符合林风所说的三点,加密方式独特。
西格玛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观景窗前,看着手中的解密文本,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动用最高权限,将这条信息及其解密过程的所有痕迹,彻底抹除。
他转身,望向窗外那座光芒璀璨却暗流汹涌的城市,低声自语,只有自己能听见:
“谨慎的回应……也好。至少,线还在。风暴来临前,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只是这风暴……会先从哪边刮起呢?”
他眼中闪过一丝铁血军人特有的锐利与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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