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1个小时, 顾流和孙导二人就像是卯着什么劲似的,一个不断黑脸喊重拍,另一个就一声不吭神态自若地上。
终于在重拍10遍后, 孙导不情不愿地服软似的喊了通过。
顾流紧绷的身子这才松缓下来,他随手用手背擦掉额头的薄汗,随即接过刘楚递来的保温杯,猛地灌了一口。
一偏头, 却突然看到坐在角落里的苏南……和闵勋。
二人不知在聊着什么, 脸上各带几分笑意, 身子亦挨得很近,近得彼此的吐息都可相闻。
顾流突然觉得有些口舌干燥, 他看着那幕, 喉结不耐地上下滚动几下,终究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敛下眉眼,生硬地转过了头。
那边闵勋正邀请苏南和他一起去参加一个私人酒会。
“一个我在国外的圈内朋友组织的酒会,会有一些我学校里的教授出席,他们之中有好几个都曾担任过金椰电影节的评委, 和他们打好关系,会对以后我们电影评奖有很大的帮助!”
“而且, 据我所知, 去年在金椰电影节最大奖中投出关键一票的史蒂芬教授对你个人也十分欣赏, 我想如果你能和我一起去参加,那我相信他本人一定会非常愿意为我们牵线搭桥。毕竟你也知道, 外国人也是十分注重‘圈层交流’的,如果能通过他打破这个界限,那就真的是太好了。”
说话时闵勋面色还算沉稳, 可那双眼睛却难掩激动,细看之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苏南听完心中莫名有种异样感,可一细想,却又无迹可寻。
闵勋这个人,她接触虽然不久,但她自认对他也有一定了解,他本心不坏,除了对电影有些执念外,一直是个温柔而优雅的商人。
他没理由会害她。
于是最后,苏南还是答应了他的邀请。
得到苏南肯定的回复后,闵勋的表情有一瞬的放松,随即又恢复成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他并未久留,和谢之立打了个招呼后,就又离开了。
出去路上,闵勋经过空荡荡的卫生间时,停下来打了个电话。
接通后,他先用法语打了个招呼,随即又换成麻利的英式英语。
“我这边已经搞定了,你怎么样?史蒂芬教授确定可以出席吗?”
……
“当然。你帮我告诉他,人我已经说服好了,只要他愿意来,我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
“是的,肯定是他喜欢的。”
……
“太好了,那我们不见不散。”
闵勋激动地挂断电话,在卫生间外停留片刻,便匆匆地走了。
待他的身影离开后,却见一人面色阴沉地从里间走出来。
顾流身上还穿着下一条戏所需的戏服,酒渍斑斑的白衬衣随意扎在裤腰里,配上他略显颓废的妆容,整个人都呈现着一股落魄的气息。
唯独他的眼神中闪现着几分狠厉。
他和苏南不同,从一开始,不管从各自的立场还是他浑身透露出的气息而言,他对这个人完全没有丝毫好感。
他能在他身上看到他内心深处格外浓烈的野心,这种野心让他感到不安,尤其是在他频繁出现在苏南周围时,这种感觉几乎达到了最高点。
此前,在第一次看到他和苏南有牵扯后,他就曾经派人调查过他。
意料之中的,这个人身后的背景异常的干净。
他父亲是华裔富商出身,闵勋自小也是天之骄子,但这人格外耀眼的成长经历中,却有一件事,令顾流非常介意。
那就是,在他大二那年,曾传出过他和本系主任的绯闻。虽然最后被两位当事人澄清,但那件事后,闵勋却破格被选为CAD协会的新人代表,这个协会是法国当地高校联合成立的一个组织,由于协会的创始者对亚洲人存有偏见,所以自设立伊始就流传着一项不成文的规定――不允许亚裔学生加入。
而和闵勋传绯闻的这位系主任却恰好是这一任CAD的理事。
他的加入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透露着一股令人犹疑的感觉。
顾流想到这里,心里始终有些不安。
他对闵勋过往的一切其实都毫无兴趣,更无意去追究他的为人,可他不希望苏南因为他出什么事。
想了想,他最终给某人打去了一个电话。
“你帮我查一查闵勋学校里一个叫做史蒂芬的教授。”
*
“你不是要结婚了吗?还来找我干什么?怎么,还想再续前缘?”
灯红酒绿的会所后门,一条流浪猫小声扒拉着一个白色的一次性饭盒,食物发酵的酸臭味顿时蔓延开来,逼走了路口两个深夜赶路的路人。
流浪猫在饭盒中找到一只啃了半截的鸡腿,幽绿的双瞳小心翼翼瞥了眼这方,随即迅速地拖着鸡腿窜上了围墙,很快,便不见踪影。
深幽的巷道倏地恢复寂静,片刻后,随着一声打火机的“咔擦”声,四青终于开口。
她一手夹着细细的女士香烟熟稔地吞云吐雾,一手轻而缓慢地敲在斑驳的墙面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闷笑出了声。
眼前男人没有开口。
他面色格外苍白,双手焦躁地不停擦在裤缝上,凌乱的头发被夜风吹乱,在地面上投映出一个诡异的影子。
他痛苦地看着对面那个穿一身吊带红裙,身姿摇曳的女人,“四青……我……”
才刚说了两个字,却被对方狠狠打断,“抱歉,我的新名字叫LiLy,先生别叫错了。”
lily,英语中的百合花。
然而这个名字,比起唯美,更像是一种讽刺,讽刺着她此时此刻的一切遭遇。
男人闻言瞬间愣在原地,眼中痛意更甚,他慌张地朝女人走了两步,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巷子里,有些凄惶,又有些绝望,他说,“四青,你跟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逃到一个谁也不认识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去,再也不要回来这里,再也不要……”
他一把抓住女人裸露在外的手臂,冰凉的触感让他身子猛一颤抖,随后,喉间剩下的半截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茫然地看着女人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左边胸腔里那颗超速跳了一整天的心脏终于不甘地逐渐停滞缓慢,最终,恢复如初。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巷口由远及近传来,四青目光擦过他的肩膀,落在身后那个穿着一双高跟鞋,通身大牌的女人身上,目光沉寂几分,有些憋闷地吐出喉中那口烟雾,冷声道,“你未婚妻来接你了,宋先生。”
身后女人停在二人一米之后,并未分出一丝眼神给她,只是一脸微笑着,看着男人的背影,轻声说,“宋之,爸妈还在等我们过去吃完饭,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
男人下意识攥紧了四青的手臂,可与此同时脑海中却一闪而过养父母的脸……
片刻后,他缓缓垂下头,松开了手指。
……
“好,咔,这一条过了!”
随着孙导的声音从高音喇叭里传出来,拍摄现场终于再次喧闹起来。
苏南背过身微微低头狠狠呼了好几口气,依旧没能将口中的烟味吐干净。
她并不喜欢烟味,之前也根本不会吸烟,这次如果不是因为拍戏需要,她压根儿不会碰一口。
口中似有若无的烟味让她感到有些烦躁,苏南微微皱了下眉,正要转身,却突然看到身前出现一瓶淡蓝色的漱口水。
苏南抬头看着顾流,没接。
后者顿了下,随后小心翼翼地将那瓶漱口水放在了她身前的桌面上,立刻退后一步,小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你应该没有准备这个,而我恰好多了一瓶。”
说完,他从未等到苏南的回复,便沉默地往外走去。
苏南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中划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人变化太大了,就像是一夜间换了个壳子,从前那种自作主张的傲慢半分不见,取而代之则是一种克制的距离感。
偶有几个回眸,她依然能在他眼中窥到几分婉转的情意,可他却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不顾她的意愿强迫过她,接近过她。
最多,就像是这瓶漱口水一样,偶尔给她一点恰当距离之外的小呵护。
这种小心翼翼的呵护,实在让她难以狠下心来拒绝。
苏南看着眼前的小瓶子,犹豫片刻,终究是叹口气,拿了起来。
在门外角落处静默站着的顾流看到这幕,嘴角终于展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意。
正要提步离开,突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一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顾流表情瞬间凝重起来,他瞥了眼室内正拿着漱口水和小助理说话的苏南,悄无声息地捏着手机走了出去。
直到走到无人处,他才接通。
“喂。”
“顾流,你问的那个人我查到了。”
闻言,顾流眼神一暗,“怎么样?有问题吗?”
“有,而且问题还大得很。说起来,那个人你应该认识。”
“什么?”
“三年前米兰春夏时装周你出席过吧?”
顾流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是,那又怎么了?”
“你还记得在那场时装周上声名大噪的华裔模特肖燕吗?”
“肖、燕?”顾流轻声念出这两个字,不知为何,他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可一时却想不起那人……
“就是那个刚刚爆红一周,就暴毙在法国男友家中的模特。”对方低声提醒道。
听到这句话,顾流脑海中终于浮现出一张脸。
是了,这人他的确认识,当初在时装周期间,二人还曾参加过同一个品牌的晚会,当晚,她还曾以粉丝的身份和他拍过一张合照。
只不过,短短一周后,她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当时这个新闻一度震惊整个时尚圈,消息传回国内,还曾引发了一场对时尚圈“糜烂”风气的讨伐。
顾流眉心皱得更紧了些,哑声问,“你问这个人干什么?”
他的内心隐约产生了一股焦躁的感觉,就像是危险降临前突然冒出的一种暗示性的直觉一般,让他感到非常不安。
而对方下一句话,便验证了他的这种不祥的直觉。
“肖燕那个比她大20岁的男友,就是你让我调查的那个史蒂芬教授。”听筒里传来对方冷冷的声音,“顾流,你应该听说过,当初肖燕死相非常凄惨,也曾有媒体猜测,她可能是被人虐待至死的。而那个史蒂芬教授,曾被人在学校论坛里匿名爆料过,有严重的虐待倾向。”
“而且,他格外钟意华裔女性,过往三年里,与他传出过不雅传闻的女性,无一例外,全是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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