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的, 苏南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凝滞气氛从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她看着满脸笑意盈盈的二人,又扫到在坐在一旁一直保持着安静的顾流,眼皮突地一跳。
就在这时, 天空突然闪过一道惊雷,不久后,随着一阵噼噼啪啪的雨声,窗外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
在雨声中, 闵勋骤然绽出个格外灿烂的笑, 端着茶杯举向宋历, 说道,“当然。宋总愿意和我们合作, 是我的荣幸。以后若是闵勋有什么做得不够好的, 还希望宋总多多指点。”
宋历也笑了,眼含深意地看了看顾流, 从善如流回了杯茶,“好说。”
都是商场上打拼的人物,这二人将不显山露水修炼得炉火纯青,真心假意都被藏在面皮之下, 实在难以看懂这几句话是否有其他的含义。
苏南坐在一旁,沉默听着二人你来我往的寒暄, 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她大概知道了谢之立今晚叫她过来的目的。
果不其然, 半晌后, 宋历出声叫住了她的名字。
“苏小姐。”
苏南抬头,没说话。
对方却举着茶杯径直走到她身边来, 随后郑重其事地向她鞠了一躬,“很抱歉,几个月前因为一些不愉快的事, 导致当时无意间冒犯了您,在这里我要向您正式地说一声对不起。”
苏南看着他的头顶,面色平静,依旧没说话。
而宋历弯着腰的动作犹豫了一瞬,随即想起来之前顾流对他说的那番话,咬咬牙又忍住了。
继续说,“我保证当时的事情纯属是个误会,后来我也认识到了我自己的错误,苏小姐大人有大量,请一定原谅我!”
苏南听着他的声音,脑海中突然想起二人那一回不愉快的见面。
其实那时,比起生气,她更加感受到的,其实是屈辱。因为顾流,因为沈羽,因为她心中一份难以自我消解的感情。
可这份屈辱,早已随着她对顾流的心如死灰,也一并释怀了。
现在这个时刻,旧事重提,对于她其实毫无意义。甚至还有些让人发笑。
于是她偏过头,淡淡开口,“宋总严重了,苏南不敢怪罪您。”
宋历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无意识将视线投向顾流。
――怎么办?
后者却没看他。
顾流双眼直直地看着苏南,从进门后就一直绷着的脸有一瞬透出了一丝柔弱,但眨眼又消失不见。
就在宋历准备硬着头皮再次开口时,坐在一旁的谢之立终于发话了,“苏南,宋总已经够有诚意了,你就松个口吧。”
转头又笑着看着宋历,“宋总,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个小侄女不懂事,如果得罪了您,还望多多包涵。苏南现在年纪还小,如有不妥之处,我会慢慢教她的,以后她在圈里遇上了事,希望你也能看在我的份上帮衬几把。”
他是圈内极有资历的老人,在外说话也是极有份量的,眼下能开口调和二人的关系已是不易,更别谈他话里话外对苏南隐秘的偏袒了。
那充满慈爱的语气,和一个父亲对子女充满私心的维护如出一辙。
宋历意外于他的语气,和他口中的那个小侄女,他以为苏南和谢之立虽然有上一辈的缘分在,那也终究相隔多年,没什么特别的情分,找她拍电影,也只是看在故人的份上。
原来他们关系竟然这么亲密吗?
他将疑问的目光投向顾流。
然而后者也是一脸愕然。
顾流当然不知道苏南和谢之立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像是父女一般亲近。
从前她和他在一起时,是真的孑然一身,圈内圈外除他之外根本没有亲近的人,加之她性冷,根本也不愿和人保持一种长久的亲密关系。
所以她和谢之立……
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一直不停,间或又带上了几声惊雷。
雷声中,苏南呆呆坐在位置上,眼眶微微发红,随后,又渐渐变得湿润起来。
其实谢之立这几句话惊到的不只是他们二人,苏南也不例外。
她从小就没感受过父爱。
虽然母亲很爱她,但她的爱是细腻、温柔和带着一丝愧疚,这和那种磅礴而包容的父爱不同,前者叫人心软,后者却让人心酸。
而这一刻,苏南就突然觉得心酸起来。
虽然她和谢之立一直保持着一种不近不远的关系,她甚至连一个亲密的称呼都没改,但她偏偏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父亲的样子。
她神情有些恍惚地看着他,其实他还算年轻,刚刚50岁,可他头上已经变得一片花白,在这明暗交错的灯光底下,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其实也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
即使他满腹才华,即使他功成名就,但他依旧避免不了会对从前的遗憾耿耿于怀,会因为后辈的前途奔波操劳。
他们初见时,他还是一个并无多少世俗欲望的人,在偏僻的山里,过闲云野鹤的生活,可是认识她后,他却变了,如此繁琐地去准备剧本,组织班底,拉投资,找导演,选演员,事事亲力亲为,却不发一语。
如果不是今晚这场聚会,她根本体会不到他的苦心。
他是在维护她。
也是在告诉他们,她虽然没有父母,但也有人为她做主,也有人为她保驾护航。
她并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个浮华的圈子里打拼,只要她想,她也有人可以依靠。
所有人都那么沉默了一瞬,半晌后,苏南整理好自己的表情站起来,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回敬了宋历一杯热茶,“宋总,从前种种我们都既往不咎了,希望以后可以好好相处。”
她想,这一刻,她才是真正的释怀了。
他想给她懂的,和她应该在意的,应该是以后的海阔天空。
如果永远陷在从前的不愉快中,而白白错过一个又一个的机遇,那才是得不偿失。
*
几人结束这场聚会时已经很晚了,从茶楼出来一看,大雨已经不知在何时停止了,路面湿漉漉的,夜色中也蔓延着一股白色的雾气。
谢之立和宋历相谈甚欢,出去的路上,依旧不忍停下。
而苏南则正被闵勋拉着询问北市的某一个景点,二人落在后面,小声地说着话。
唯独剩下一个顾流,一个人走在中间,形单影只,看起来莫名的落寞。
几人走到门口,谢之立意犹未尽地截住了话头,转过身正欲对几人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突然见到头顶半块招牌摇摇欲坠地刚好悬在几人头顶。
眼看着一阵风吹过,挂住这招牌的绳子倏地被吹松了,霎时,那半块牌子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往下砸去。
“小心!”他面色骤变,大声喊道。
苏南本就看着谢之立,因此事发时,她也是头一个反应过来的,电光石火间,她脑袋里一片空白,下意识抓住了一只胳膊顺手就往旁边拽去。
与此同时,她身后也有一个黑影猛地朝她扑来。
但她来不及看清那人是谁,便听得身边很快炸出一声巨响――“啪!”
短暂的嗡鸣声过后,苏南终于在一阵急促的喧闹声中,睁开眼,看到自己手上拉着的那只手。
黑色西装,白色衬衣,是闵勋今日穿的衣服。
而她身后……
她缓缓松开闵勋的手,转头看着顾流。
他的姿势很怪异,一只手护在她的头顶,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半身倾向她,用自己的整个身体将她的背后护着。
牌匾的残骸就堆在不远处,幸运的是没能砸到人。
可这边三人,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直到工作人员诚惶诚恐地朝几人跑过来,顾流才沉默着从她背后退开。
苏南眉心一皱,张了张嘴,本想对他说一句话,可他却根本不再看她,微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径直擦着工作人员的肩膀,走到了另一边。
苏南下意识朝他离开的方向走了一步。
可随即便被身边的人拉住。
闵勋笑着摇了摇苏南拉过她的那只手,“你现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怎么办,我可以申请以身相许吗?”
在这种惊险的时刻,苏南听着他的玩笑话却感到了有些不舒服,她下意识看着顾流,却只见对方直接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往外走了。
“诶!哥!”宋历叫了他两声,但他却置若罔闻,迈着大步越走越远。
没办法,要真让他一人以这种状态出去了,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宋历立马抱歉地对几人告别,迅速地追了出去。
顾流身高腿长,步子本就迈得比旁人更大些,更何况他此时还除外一种类似于“赌气”的情绪当中,宋历连追带跑,好不容易才在他走到闹市区前赶上他。
“我说哥哥!祖宗!你这是干嘛呢?!显摆你腿长还是咋的?”宋历截住顾流的步子,强迫他停了下来。
“不是你怎么又不开心了?是因为嫂子拉了别人没拉你吗?那不是情况紧急,下意识的反应吗?你至于吗?!”
见顾流不说话,他又自顾自说,“你说你真是,磨我准备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谈成了,临到关头你来这么一出,你想想你今天在谢编那里的印象还能不能好?”
“所以呢,我不走他就能对我印象好吗?”顾流奚讽地开口。
原本还有几句话要说的宋历突然被他打断,一时无语。
的确,今晚谢之立设的这个局,明面上看着是十分积极地想促成合作,实则就是刻意针对二人,尤其是顾流的一场鸿门宴。
从他在局上和宋历谈笑风生,做出一副惺惺相惜之态来,而对顾流却不管不问,让他坐了一晚上冷板凳就不难看出来。
但这种事,根本无从化解。
毕竟是他们主动找上去的,是他们求着要和他合作的,不管他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也好,为了给苏南出气也好,他们也都只有咬牙认了。
毕竟顾流还想和苏南重归于好。
“你啊,追人都快把自己整个人改头换面,搭进去了,要是以后真把嫂子追回来了,可千万别再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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