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苏南更是吓得直接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腰抵住流里台的边缘才停下来。
而陆朝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气猝然被人打断,气势一瞬又消沉下去, 他表情一僵,有些慌忙地转过了头,欲盖弥彰似的拿着锅铲在咕咚咕咚冒着大泡的锅里翻炒了两下。
沈向却状似对二人的异样毫不知情,他踩着拖鞋, 挤到二人中间, 闭眼深溴了几口, 随即眼带欣赏地拍着陆朝的肩膀,说, “哥们儿, 厨艺不错啊……以后咱们就靠你饱口福喽。”
他的举止有种放荡不羁的随性感,这与一向循规蹈矩的陆朝完全不同, 后者也似是对他的行为毫无办法,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好……好的。”
沈向没再打趣他,只是又在他肩上拍了拍, 随即仿佛不经意地瞥了眼苏南,嘴角噙着一抹难以言说的笑意, 转身时随口道, “呀, 都快10点了……”
等他慢悠悠地晃出去,苏南也终于冷静了下来, 她皱了下眉,低头小声说,“我其实……”
陆朝打断她, “抱歉,今天让你为难了。”
她略带惊愕地看着陆朝,而后者不知是羞愧还是尴尬,没回视她,将头埋得更深了些,只将目光放在冒着袅袅热气的锅里,“以后我不会了。”
他到底还是不够有勇气,甫一受挫,甚至不敢听她的答复,就又倏地缩回了壳里。
苏南皱着眉看了他几眼,然后转过了头,不再说话。
等到二人将晚餐所需的食材一一准备好搬到了客厅里时,陆朝又已恢复了原状。
他本就是在圈内摸爬滚打过多年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文过饰非,不管出了多大的事,也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想来他这一项技能实在修炼得炉火纯青,当晚其他几人都没有看出来二人之间的异样,唯有沈向,时而以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打量着两人。
众人虽然都是头一回见面,但托这顿热火朝天的火锅的福,气氛竟也并不尴尬,尤其有莉莉和小白这两个活宝在,室内时而便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而一墙之隔的导播间却格外忙碌,剪辑师和后期导演从傍晚一直坐到现在,就为了剪辑出第一版有爆点的预告。
这时,电脑画面突然播放到苏南和陆朝在车上的那一段,正当陆朝说完那句话后,后期导演立刻急匆匆地喊道,“停!”
画面暂停在陆朝略带期待地看着苏南的那一幕。
“这一段一定要剪进预告里面,最好放到第一幕去……”后期导演搓着手兴致勃勃地说。
“那刘导,苏南的回答正片里要不要留着?”
“肯定不能要啊!你第一次做后期吗?到时候把苏南有个笑着的画面剪到这后面来,最好能营造一种遐想的氛围……原本的回答太不得劲了,绝对不能剪进去……”
“哦哦,好的!”
“就是要呈现出一种害羞默认的意思是吧?我懂了!”
*
顾流今日的行程是去拜访一位导演。
这位导演在圈内名气极大,算是新中国以后,最早一批靠拍摄文艺片立足的名导,只是奖运不太好,每回送出国参与评奖的电影都会遇到一部特效商业大片,以至于至今已70岁高龄,却依旧没能实现自己的“国际名导”梦。
大约是实在心灰意冷,这个导演近几年已渐渐淡出了圈子。
顾流当初曾在参加一个电影节时与这位导演有过一面之缘,对这位才华横溢的导演印象很是深刻。
因此这回他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老爷子住在北市一个四合院里,虽然年龄已至古稀,精神头却很好,每日雷打不动会沿着护城河竞走上一个小时,回来后再打会儿太极,舞会儿剑,除了怀才不遇的遗憾之外,也算是个生活圆满的老人。
顾流到时,老爷子刚从外回来,见到他连眼神都没给一眼,板着脸就自顾自进了屋子。
乍一看去,就只是个性格怪异不好相处的小老头。
不过顾流对这人的脾性早有耳闻,今日过来也是做足了准备,并没有这么轻易就被吓退。
他面色不改,一边笑着将手中提着的小盒子递给面带歉意的老太太,一边跟着人进了门。
“哎呀,来就来了,破费什么。”
顾流温声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听说您爱听昆曲,晚辈前些日子又正好得了卷周老的《长生殿》和《牡丹亭》的录像带,我自己留着没什么用,所以就给您带来了。”
老太太原还想回拒,然而一听却坐不住了,惊喜地“呀!”了一声,喜不自胜地问,“可是周XX老先生?乖孩子,你是如何得到的?花了不少功夫吧?”
顾流一见她的反应心里就倾时有了底,自然没打算将自己是让宋历从他奶奶那里偷来献宝的这个事实说出口,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晚辈是偶然得来的,您不必介怀。”
话虽如此,老太太又何尝不知道这东西的贵重之处,尤其对于像她这样的昆曲爱好者来说,是属于有价无市的稀罕东西。
可以说顾流属实是个送礼的鬼才,这东西简直送到了老太太心坎上,后者立刻抱着盒子不撒手了。
进到院子里,老爷子已换了身练功服,在院子里扎着马步,一偏头看到顾流,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哼”了一声,质问老太太,“你怎么回事,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敢往家里领?!”
老太太正被顾流的小礼物哄得心花怒放,哪里听得这老头子的混账话,嘴一抿,眼一斜,那气势汹汹的派头就出来了。
“你个老头子,管我要领谁进来,小顾今儿个可是我的贵客,你少管。”
转头又看着顾流慈爱地说,“乖孩子,你别跟他计较,这老头儿越老越不懂礼数。”
顾流抿了下嘴,努力忍着笑,换上一副谦虚诚恳的表情,“不怪老爷子,是晚辈叨扰了才对。”
老太太一听心里更是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也不怼老爷子了,欢欢喜喜地把顾流迎进了屋子里。
把老爷子闷得够呛。
进了屋子,老太太立刻给顾流倒了杯茶,“不好意思,不知道你要来,咱家里只有茶,没有你们年轻人爱喝的那个什么咖啡的。”
顾流恭敬地接过来,“不妨事,我也爱喝茶的。”
老太太闻声便放心了,随身坐在他对面,一脸笑意地盯着他。
一盏茶后,顾流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先是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安安静静的院子,这才转过头有些难以启齿地对老太太说,“其实今天我过来是有件……”
“来找老爷子的吧?”老太太笑眯眯地打断他。
“是的,”顾流脸上难得闪过一丝不自在,“晚辈的确是有事相求。能不能麻烦您……”
“放心吧,那老头子好奇心重着呢,绝对坚持不过十分钟,你耐心再等等,他肯定马上就要进来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句有些刻意的咳嗽声,随即便见到老爷子背着手一边往里走,一边嘟囔道,“这什么鬼天气,动了几分钟就发渴了……”
这话一出,顾流和老太太同时沉默了,后者朝他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你看我说得对吧。”
顾流顿时哑然失笑。
待老爷子走进来,坐在一旁喝起茶来,老太太这才十分有眼色地站起身,“今天还没浇花……”
一边说,一边退了出去。
室内立刻便只剩这二人。
老爷子依旧没看顾流,径自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后者倒也不急,温顺坐在下首,耐心地等着。
半晌,老爷子才终于搁下茶杯开口,“无事不登三宝殿,说说看吧,今儿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干嘛?”
顾流站起来,转身朝向他,不敢拐弯抹角,说,“有个戏想找您拍。”
老爷子闻声端着茶杯的手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喝了一口茶,直接回拒道,“不拍,我早退圈了,你另请高明吧。”
“您就不问问是部什么戏?”顾流抬头看他。
老爷子却缓缓摇头,双眼微闭着,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什么戏也不拍,你不用多费口舌。”
“您难道就不觉得遗憾吗?这么多年的执念,您真的能说放下就放下?”顾流急了,向他走了一步,“我记得几年前在电影节上见到您,您还对我们这一辈年轻演员说过‘做这一行,是要靠坚持与不断尝试才能继续下去的’,那为什么您自己不能继续尝试呢?”
也不知顾流这段话里的哪个字眼触怒了对方,只见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气哄哄地站起来,指着他道,“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这个毛头小子来说教!你算个什么东西?!给我滚!”
顾流虽然对这老爷子阴晴不定的性格早有耳闻,可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皱了皱眉,试图安抚住对方的情绪,“对不起,您先……”
“我让你走你没听懂吗?!”对方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眼看他还想说话,登时横眉竖眼,随手抓起靠在一旁的木剑当成棍子,直接将顾流往外赶,“赶紧带着你的东西滚,以后不准再踏进我家一步……”
老爷子这像是真的发了火,甩着剑一点力气没省,硬是把顾流一个一米八几身强体壮的大男人硬是抽得吸了几口凉气。
“哎呀呀!怎么动起手来了!孙义清!你还不给我把剑放下!”
眼看再不阻止,顾流都快给打懵了,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老太太急忙冲了进来,一手拽着顾流往身后藏,一手抓住了那把剑往后一扯。
片刻后,终于消停下来。
老太太臭着一张脸站在孙老爷子面前,一点不顾及顾流这个外人,直接一通臭骂,“迂腐!老古板!一根筋!丢不丢人?害不害臊?70岁的人了,还跟人孩子动手了?你打人这么能耐,怎么就没能耐去拍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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