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阳台前,隔着街道就可以彼此嚷嚷着童谣。棕色麻雀栖息在电线上头,电线上缠绕了许多无法再飞翔的风筝,好似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诱捕了一堆蝴蝶。你的妈妈不在乎你们口中大声朗读的童谣是什么,她认为你们不过是孩子罢了;爸爸基本上也不怎么反对,只要别扰了他的午觉。等他睡醒后,有时会开着他的白色汽车载着你兜风。西兰的爸妈对于两个小女孩彼此大呼小叫的事可不怎么高兴,却也奈何不了两人。
周六某些时候,你的妈妈或是艾梅·西兰(西兰的妈妈)会牵着你们俩走过两条街到教堂后方去,请人帮你们编发辫。你们俩就像一对双胞胎,总选择相同的发型。有时候,你会到她家一起看迪士尼频道;还有的时候,她会到你们家来玩蛇梯棋29,然后一起享用多罗瓦特30和通心粉。
某个星期日做完礼拜后,西兰到你们家玩,因为她的爸妈出远门旅行。爸爸开车载你们俩到费德拉威酒店用餐。一路上,你们俩念着海尔·塞拉西·阿拉达美丽市集里两旁林立的广告板上的内容——西兰念出右边的广告,你则念出左边的。到了费德拉威酒店后,爸爸挑了一张户外餐桌用餐,你们在大遮雨篷下方的位置坐了下来。他骄傲地看着你们俩各自念着菜单。你们都点了比萨,爸爸则点了一大盘马柏拉威31。
“汉堡肉都是猪肉吗?”西兰问道,说完往嘴里塞进一片蘑菇。
“嘿,这是谁说的?”爸爸问。
“哈蒂雅。”她回答。
“我告诉过你别跟哈蒂雅说话!”你说完,连忙放下手中的叉子,“她不是我们的朋友。”
“我没有跟她说话。”
“我不要再跟你说话了。”
“对不起嘛。”
你站起身,将你的椅子移开她身边。
“噢,不。”爸爸将你的椅子推回挚友身边,“别这样,小姐们。好朋友不吵架的。”
“好啦,爸爸,”你回答,“可是她跟哈蒂雅说话,她对我发过誓不跟哈蒂雅交朋友呀,爸爸。”
“我没跟她说话,是她自己过来跟我说话,她说我跟基督徒一起鬼混,说完之后就跑开了。我已经说过对不起了,对不起,好吗?”她的双眼濡湿,“我也不跟你说话!”西兰朝你大吼,“也不抱你了!”
“哎呀,别这样,西兰!”爸爸试图缓和你们之间的矛盾,“她跟你开玩笑的。她会跟你说话、跟你坐在一块儿的。”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你说:“亲爱的,对好朋友不可以这样!”
在座的其他人盯着你瞧,同样坐在篷子底下庆祝生日的孩子们全都笑逐颜开,西兰却哭了起来。爸爸松了松自己的领带,抱着她,用手帕替她擦拭泪水。此时戴着银质鼻环的女侍走了过来,揶揄你说好姐妹不该吵架,这令刚做完礼拜的爸爸在众人面前受到了羞辱。
爸爸对你说:“现在马上跟西兰和好,否则我们立刻回家!”
“好吧,西兰,对不起,”你向她道歉,“我会跟你说话。好朋友……抱一下?”
她点点头:“好吧,好朋友……抱一下。”
你们相互拥抱,女侍在一旁为你们鼓掌欢呼,将你们俩的椅子并拢。
“呃,西兰啊,在我们继续用餐前,我跟你说明,你可以自由选择想吃的食物,好吗?”爸爸满心歉意地说。
“好。”
“真的?”他说,声音听上去似乎松了一口气。
“是啊!”
“我原本就想让你爸爸今晚跟你谈谈这件事,我正打算跟他到巴明亚电影院看足球比赛片初演。”
“我刚才只是想告诉好朋友哈蒂雅跟我说了什么。”
“这是我欣赏你爸爸的原因,”他摸摸西兰的头说,“他思想开明……是个好人。”
你坐下来开始用餐,用红白相间的吸管喝着新鲜的石榴汁。你们一块儿说着待会儿到家之后要玩的游戏,还有你们俩多么期待明天能到学校上课。
一天,好友全家到邻村去看季马自行车赛,而你却在爸妈的床上醒来。公寓里充满了烧焦的气味,整条街也都空荡荡的。爸爸告诉你那天不必去学校上课了。
整个早上,你的爸妈都没离开过你身边。他们的卧室没有面对西兰家的窗户。他们跟你坐在一块儿看卡通片,之后跟你谈到他们的童年往事,还提到了多年前在亚的斯亚贝巴观看过的伊利裘吉札电视节目。爸爸扮演阿巴巴·特斯法伊的角色,告诉你许多儿童故事;妈妈则扮演堤鲁菲,协助并提醒故事的进展。
妈妈让你花很多时间洗澡,将你的衣服带进他们的房间。爸爸让你大声朗读所有你喜欢的书籍并背诵祈祷文。他们不急着去工作,也不急着去其他地方。家里的帮佣没有出现。
你打了个哈欠,跳下床。
“我要去见我的好朋友。”
“过来坐一会儿。”妈妈拍了拍床——她跟爸爸中间的空位说。你走了过去,坐下,只见妈妈望着爸爸,爸爸的目光却紧盯着墙壁。
爸爸清清喉咙说:“亲爱的,我们不希望你再跟那个女孩玩。”
“什么女孩?”
“那个穆斯林女孩。”妈妈说完,将她那庞大的身躯靠近你。
“我的好朋友?”
一阵沉默。
你望着妈妈,然后再瞧瞧爸爸。你不相信这是真的,你一直等着他们哪个人主动说明这是一个玩笑。“别大惊小怪的,”爸爸耸耸肩膀说,“昨天晚上发生了暴动。邻近的屋舍全都被人放火烧了。”
“西兰家的公寓呢?”
“她们家没事。”他说。
“那我可以去跟她说话吗……”
“我们说了……”妈妈望着你说。
“不行?我只想要抱抱她,拜托!”
“我们明白你的感受,”爸爸说,“说真的……你才六岁,不会明白这些事的。”
“听着,宝贝。”妈妈说,“你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我们唯一的掌上明珠。”
“可是我真的好想念她!”
“你知道她的爸妈也一样阻止你们往来吗?”她说。
“真的?艾梅·西兰、阿拜·西兰也这么说?那么谁来跟我玩呢?”
“我们可以陪你玩啊!”妈妈说。
爸爸摸摸你的背,翻译妈妈说的话。
“那么谁去陪西兰玩?”
“哈蒂雅。”爸爸回答。
“哈蒂雅?”
“她还有其他兄弟会陪她玩,你不必为她担心。”他说。
“可是我不要哈蒂雅跟她玩,我不喜欢她。”
你将遥控器丢在地上,在他们抓住你之前迅速冲进了房里。你打开房间那扇百叶窗,望着西兰家。她住的那栋公寓有一部分被烧得焦黑,不过西兰家没事。建筑物由于大火的缘故呈现红黑色,其中几户人家被烧得精光,只留下黑色的空壳;石头搭盖的屋舍跟往常一样坚固。因为百叶窗和窗户都不见了,你可以清楚见到房子内部的墙壁与部分烧焦的家具。
幸好,西兰家的公寓没事,百叶窗是拉下来的,因为这场大火,公寓看上去孤零零的。你环顾四周,发现其他房子还冒着黑烟,天空一片灰暗。路上见不到驴子和马匹的踪迹,一堆损毁的四轮马车横躺在街边,好像水槽内待洗的餐盘;就连电线上也不见小鸟的踪影。
你多希望西兰能够到阳台来,你想要见见她。你想象着她跟你一样也站在百叶窗后面,因等着对方而心跳加速。你想象她与爸妈坐在床沿,想着大人告诉她从现在起不得不找一个新朋友。你看见她跟哈蒂雅一块儿玩耍,一块儿去编发辫,听见她俩咯咯的笑声,称呼对方为挚友……你气得紧握拳头,一心只想见到阳台前的西兰。
“我们家也被大火烧了一部分,”爸爸蹲在你身后,扶着你的肩膀说,“如果你打开窗户,烟雾会弥漫进来……这里空气不好。”
“爸爸的标致汽车也被恶意破坏了。”妈妈坐在你的床上说。
“西兰的家人呢?”
“他们没事。”她说,然后爸爸将你从窗户边拉回床边,“你爸爸和她爸爸今早谈过了你俩的事,两家现在的关系还很紧张。”
“你跟艾梅·西兰吵架了?”
“没有,她是个好女人。”妈妈说。
爸爸沉默不语,摆弄着手里坏了的遥控器和电池。你看见房间墙壁上张贴的世界地图,上面有伊堤·穆鲁老师在学校教你们辨认的国家名称。你将目光集中在“非洲大陆”的字迹上,这是挚友曾经在地图上留下的手迹,你强忍住决堤的泪水。
妈妈紧紧抱住你。
“爸爸,你跟阿拜·西兰吵架了?”
“不是我们,是我们双方的族人。”爸爸说。
“这无关私人恩怨,”妈妈说,“你知道他们是穆斯林吧?”
“知道。”
“不过是信仰不同罢了。”他说。
“信仰?”
“这件事说来复杂。”她说。
“现在是非常时期。”他点点头。
“他们是坏人吗?”
“不,不是。”她说。
“好吧。”你回答,尽管你一点儿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明天要去学校上课吗?”
“明天不去。”爸爸说。
“快了,宝贝,很快就能去上学啰!”妈妈说。
那天晚上,西兰家灯火通明。你冲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瞧,她家的百叶窗也同时拉开了,只不过没有任何人在那儿。她们家的百叶窗拉开时,你强迫自己不要站在窗边。你在一旁默默等候,期盼见到任何一个人影走过窗边,却一无所获。
接下来的两天,只要妈妈离家去办事,爸爸就会留在家陪伴你。爸爸出门时,则轮到妈妈陪你。尽管街道再次变得热闹,鸟儿们也重新回到电线上,但你们家的帮佣却不再出现。
你在午睡时做了噩梦,你梦见西兰。在其中一个梦境里,她转过头去完全不理会你。她满脸怒气地瞪着你,脸上的小酒窝像是要胀破了一般。她站在阳台上与哈蒂雅一起背九九乘法表,还教她写一手漂亮的字,跟她一块儿分享微笑母牛太妃糖。哈蒂雅的英文变得比你还好,而且脸庞瘦削了许多,人也变美了;西兰喜欢她走路的姿态,你的姿势则变得跟一株老咖啡树般扭曲而丑陋。你难过得哭了起来,哈蒂雅却走过来拥抱你。她对你说错不在西兰,是她的爸妈不让你们来往,你跟他们不同。你哭得好伤心,因为抱你的人竟是哈蒂雅,而非你的挚友。
午后时分,你假装在房间里看书,借以躲在百叶窗后面观望西兰家的动静,你顾不得之前做了什么噩梦。你确信她不会再到阳台来,不过依旧保持警戒,因为你想知道哈蒂雅是否会去她们家玩。
忽然,西兰蹑手蹑脚地走到阳台上,在大火肆虐过的公寓衬托之下,她看上去像个鬼魂。午后阳光的照射更加显得她面色苍白,脸上深深的皱纹像汉堡包上的纹路一样。几天不见,你发现她变得骨瘦如柴,个子似乎矮了不少。身上穿着的衣服好像一袭白色薄纱,将她从头到脚包裹住,在风中飘扬着。如果你此时在阳台现身,西兰是否会跑回屋里去?如果你不听妈妈爸爸的话跟她交谈,她会愿意违背爸妈的意愿跟你说话吗?或者她会去向她的爸妈告状,然后她的爸妈会跟你爸妈责备你?她是否会和梦里一样冷落你?在恐惧与猜疑之中,你只敢躲在暗处观察她,宛如大冷天的太阳躲在云朵之中。西兰盯着你们家瞧,你却一动也不敢动。她抓着阳台栏杆,头朝下望着街道,左顾右盼,你随着她的目光,想看她是否在等候哈蒂雅。
晚餐时,爸妈要你高兴点,并劝你多吃一些。两人兴奋地交谈着,就像西兰与哈蒂雅在你梦中那般热络,他俩在你杯里倒满了可乐。
“明天下午我们要起程前往亚的斯亚贝巴去见亲戚。”妈妈说。
“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都还没出发哩!”爸爸急忙说,“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前几天还摔坏了遥控器。忘掉西兰这件事吧。”
“爸爸,我没事。”你回答,试图安抚爸爸的情绪。接着,妈妈转身看着你:“我们一个星期内回来。巴明亚目前局势紧张。”
“我不想去。”
“嘿,你说的什么话!”妈妈大发雷霆,用力拍着我们那张手工制的沙漏形柳条餐桌,“打断别人说话很不礼貌!”
你闭上嘴巴才不至于挨骂,你低头猛吃东西,他们却等着你给自己找理由。你切下一大块英吉拉32,在上头淋上肉汁,搭配一些蔬菜,用英吉拉将这些食材卷起,翻转膨起的面包不让菜汁和肉汁流出来,然后你迅速咬下一口。你喝着可乐和白开水,感谢爸妈准备了晚餐,之后,便径自回房去了。他俩在谈论政府是如何封锁新闻报道,使复杂的事情不会外泄,以及两年前政府是如何处理季马那次事件的。
第二天下午你来到阳台,西兰正巧也待在自家阳台上。两人面面相觑。你们跟随着彼此的目光,望向咖啡田、丘陵地,最后看着太阳。天空开始乌云密布,街道上传来低沉的嗡嗡声,两头驴子从远方发出嘶鸣。丘陵地带吹过一阵微风,让人感到清新、舒畅。电线上聚集了许多麻雀,其中几只鸟面对着你,另外几只鸟则静静地望着她,仿佛在跑道上等待着发令枪响。
西兰朝你慢慢地挥了挥手,这只手摆动得极不自然,像是长在另一个人身上,你也跟着缓慢地挥挥小手。接着她缓缓张开嘴巴不知说了些什么,你回应她:“我听不见!”她换成两只手同时朝你挥舞,你也举高了双手朝她用力挥了挥。她对你绽放出微笑,脸上的酒窝美极了——那两个深色的小坑。你张开嘴微笑,露出一整排牙齿。“抱抱,抱抱!”你用口形对她说。她脸上先是一惊。接着你双手朝空中拥抱,仿佛是在对方的脸颊上亲吻。她立刻跟着照做,也给你一个飞吻。
她偷偷回过头去张望,暗示你她得离开了,接着就冲进了屋里。你也跟着回到百叶窗后面。你瞧见艾梅·西兰现身阳台,她满脸怒气,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她瞧了瞧你们家,然后目光又扫视一遍街道,旋即回到屋里。
你开心地笑了,因为你发现了一种崭新的语言。你走进屋里询问爸爸妈妈何时动身前往亚的斯亚贝巴。
“亚的斯亚贝巴这地方很好玩,你会在那里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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