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并把椰奶倒进摩托车作为燃料。我甚至骑着摩托车横渡海洋,身后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还骑着它像直升机一样飞往远方,几次降落在爸爸位于布拉费的住处。学校里的同学人人骑着一辆拉风的“南方”牌摩托车,我们骑着车玩足球,跟打马球一样。长大成人后,我依旧骑着心爱的“南方”牌摩托车,摩托车没有任何损耗,也无须修缮。在我寿终正寝那年,人们将摩托车与我安葬在一块儿,我骑着它驶向通往天堂之门,圣彼得直接放我通行。
四天里,我们看着大个子教葛皮叔叔如何骑摩托车,他俩沿着椰子树林附近的草丛练习。我们在家门前望着叔叔坐在摩托车上,他的招牌笑容令他的脸裂成两半。他就像一名演员在表演哑剧,因为海浪声完全盖过了他与摩托车发出的声响。大个子剃光的头油亮亮的,反射着太阳光线。两人似乎乐在其中,远处的地平线有船只往返波多诺伏,船上烟囱冒出的阵阵黑烟朝空中飘散。
下个星期日,我们准备去教堂,叔叔跟牧师说我们将共度第一个感恩节,这是有钱人家每逢周日都会庆祝的日子。
天一亮,葛皮叔叔便起床将“南方”推往屋后,停在我们洗澡的石头上。他小心翼翼拆去车上的塑料套,像是给伤口拆线般谨慎,然后将奥妙牌洗涤剂倒进水桶内不停搅拌,直到起泡为止。他轻柔地擦洗摩托车,刷轮胎,把车子搞得像是从此不碰地面似的。冲洗完“南方”之后,叔叔用我和妹妹的毛巾擦干它。轮到我们洗澡时,叔叔蹲下来给我们的脚抹上肥皂,用当地出产的海绵给我们刷脚——通常只有在重要的日子才会如此大费周章。叔叔把海绵当成了鞋刷,为我们刷洗脚底,直到两脚露出原本的肤色、脚上的裂缝不见为止。
之后,叔叔骑着摩托车载我们到教堂。他身穿一袭崭新的阿格巴达6,戴着一副大太阳镜,这让他的眼睛看上去像虫子一样。海风灌进了他的阿格巴达袖子里,好似变形的翅膀。这可是我们的处女之行:伊娃坐在油箱上,手里抓着《圣经》,她身穿花色洋装,头戴一顶新的篮球帽。我则穿着灯芯绒裤子和一件绿色T恤,挤在叔叔和两名友人之间。坐在我身后的女人,拎着一只双脚被绑起来的大公鸡。这名妇人体积庞大,她头上戴的大帽子遮在我头顶上,宛如一把五彩缤纷的雨伞。坐在末端的男子,头上顶着一个水桶,里面装有三个山芋、凤梨和橘子,还有一袋用来调制阿玛拉7的面粉和五个卷筒卫生纸。
接近正午时分,烈日炎炎,头顶的蓝天一片晴朗,路上挤满了赶赴教堂做礼拜的人。葛皮叔叔加速前进,不断按着喇叭、闪着车灯,好清除前方的路人——好像《圣经》里的摩西挥舞着权杖分开红海,人们纷纷往两旁站开。其中有些人朝我们挥手欢呼。我挺起了胸膛,眼里充满泪水。海风轻轻扫过我的耳垂。
我们抵达基督五旬节教会时,大个子已经在入口处等着迎接我们,像是脸上带着笑容的接待员。他修剪了胡子,穿着一袭灰色西装和平跟船鞋,看上去比平时要高,更加令人生畏。他像教堂入口处装饰的细梁柱一般,挺直身子站着。偌大的教堂是一个长方形的建筑,尚未完成施工。崭新的屋顶在炙热的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不过教堂尚未装好大门与窗子,墙壁也还没糊好水泥。穿梭其中的无数脚步踩在我们所谓的“德国地板”上,礼拜者入内之后,各自在长椅上找位置坐——这里暂时用厚木板替代长椅。
叔叔将摩托车停在芭乐树下,停车前,他先伸出右脚检查地面是否足够稳固,接着掀开一大块防水布覆盖在“南方”上头,以免下雨,尽管下雨的概率微乎其微。
“噢,我的朋友,早安啊!”叔叔向大个子问候,待我们走近教堂门边,他们彼此握手寒暄。
“我跟你说过绝不会错过这次的仪式,”大个子说完将我们拉往一旁,远离大门,“我不是跟你提过顺道带其他孩子一块儿来?”
葛皮叔叔整个人僵住了。“什么孩子,大个子?”他问。
“你明知故问,‘微笑葛皮’,你明知道我指哪件事。”大个子撇过头去。
然而,大个子说完话后并未显得激动或是恼怒,与那天和“南方”一块儿出现、提起期待见到五个孩子的男子判若两人。两个男人之间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沉默。相比于教堂里川流不息的人潮,我们四人仿佛人海中的一座孤岛。
“上帝保佑你。”葛皮叔叔说完,用手肘轻推大个子,“晚点再谈这件事。”
“如果你还想见到明天的太阳!”大个子语带威胁,口气严肃。
“该死!谁要你破坏我的家庭感恩节日!”
因为叔叔提高了嗓门说话,一些人回过头来瞪了大个子一眼。两名教堂接待员在人群中往我们的方向靠拢,以为我们这里起了争执。
“开玩笑啦!”大个子说完独自笑了起来,笑声十分不自然。
“我也当你在开玩笑。”叔叔咯咯地笑着。人们也就各自散开了。
大个子立刻转过身来面对我们。他在伊娃面前蹲下,摸摸她的帽子,拉拉我们的小手。尽管他没了指甲,但他的掌心十分柔软且温暖。“瞧瞧你们,生得真漂亮!”他说。
“谢谢你,先生。”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哇,叔叔待你们真好啊!”
“是的,先生。”
“拜托,我叫作大个子,只管叫我大个子就行了。”
“是的,大个子。”妹妹点点头回答。
“你呢?”大个子看着我说。
“是的,大个子……先生。”我说。
“噢,不、不。”他咂咂嘴,显然不怎么赞同,“这应该不难吧!只管叫我大个子就好了。小妹妹表现得不错哦!”他转过脸去望着伊娃说:“你在班上一定很聪明!”
“是啊,大个子!”伊娃兴奋地舔着嘴角。
“不,不必担心,柯奇帕很快也能学着叫。”大个子起身时,叔叔替我说话,“给这孩子一点时间,不会有问题的……柯奇帕,对不对?”
“是的,叔叔。”我说。
“你瞧。”叔叔对大个子说完,再次与他握手,将他的阿格巴达袖子往肩膀上拉。由于笑得过于开心,叔叔嘴角与左眼皮之间的紧绷感全然消失,以至于两只眼睛看上去变得一样大。“我们现在要准备过感恩节了。一起吧。”
“有何不可?”大个子耸耸肩膀说,“我们的上帝很慷慨……他让我们过着更美好的生活。”
“是啊,族人不是常说,上帝对我们一视同仁。”叔叔说,“不论饥饿、疾病、噩运与贫穷,今天我们在天上的父会替我们驱走这些恼人的事。上帝的所作所为令撒旦觉得羞耻。”
“一个人真要是贫困无依,就该明白是因为自己有罪,应该好好检讨反省,否则上帝就会惩罚这个人。”大个子说。
我们四个人坐在教堂里的前排位置。待感恩节仪式开始,我们便朝后方走。叔叔走到外头,准备将“南方”推进教堂,两位教堂接待员帮他把摩托车抬上前门的三级台阶。
我和伊娃仿佛两名教堂侍祭,站在队伍前,一开始,我们的步伐显得害羞且兴奋,与教堂的唱诗声以及鼓声完全不协调。紧接着,葛皮叔叔态度庄重地推着摩托车出场,活脱儿像牵着婚礼中的新娘。偶尔,他蹲低身子,调整、拉扯他的阿格巴达。小号声响彻云霄,就连我们带来的公鸡发出的咕咕叫声也比不了。
等到小号声停止,后座开始有人用真假音反复放声唱诵歌曲。我转过身去瞧,见到那人原来是大个子。他跟在我们身后缓缓靠近,好像一根直抵云霄的梁柱。他的舞步十分优雅、独特:他不像叔叔会驼背,而是挺直了身子站着,身上那袭笔挺的西装仿佛不让他屈身或是胡乱摆动两腿,他像长脚蜘蛛般轻轻迈开步伐,摆动着手臂。
在他身后,一群前来祝贺的人挤满了走道,他们欢欣鼓舞,甚至还带了山芋、水果、面粉和我们从家里带来的卷筒卫生纸。热闹的典礼中,教堂接待员像雕像一般稳稳站着,手里拿着贡献篮,让我们在其中投入奈拉与塞发8。待我们一行人在教堂前方站定,身材瘦小、留着胡子的康科德·阿戴米牧师走到我们前方。他身穿一袭炭黑色西装,领带上头挂着一个大十字架项链,头顶着大鬈发。
“现在,贡献你们的所得,敬拜我们的上帝……阿门!”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
“阿门!”礼拜者齐声回应。
所有人开始掏口袋找钱。伊娃和我准备贡献二十奈拉,葛皮叔叔特地为了今天这个日子,拿钱给我们当作捐献金。叔叔说我们今天捐献的是二十奈拉钞票,而非一般人拿的一奈拉硬币,这是件非同小可的事。他说今天这个重大的日子不能让我们没面子。我们回过头去瞧,发现叔叔手里拿的竟是一张一百奈拉纸钞。教堂的屋顶到处都是奈拉以及塞发纸币,上百只手拿着钞票,在空中挥舞。
“高举你们的钞票,让上帝看见,”牧师说,“以耶稣之名敬拜上帝!”
“阿门!”
“我说再举高点……这是上帝献给你们的。我们必须完成这座教堂的兴建,阿门!”
“阿门!”
“别在今天诅咒自己……将荣耀贡献给上帝。这将是你们获得救赎的星期日,你们自我突破的星期日。你,那名男子,你才捐献这么一点儿钱,别破坏了上帝对你的好感。”他手指着后方的位置,所有人回过头去瞧,“如果能够多捐献一些,上帝也会保佑你拥有一辆‘南方’牌摩托车。穷困来自于撒旦的诅咒……上帝已准备好打破这个诅咒。你们信仰坚定吗?”
“我们坚信上帝。”
开始有人加大钞票面额。
“还有也别坏了‘微笑葛皮’的好运,多年来他一直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别让噩运降临在他的‘南方’上。”
“上帝严禁此事发生!上帝严禁此事发生!”教堂内一阵呼喊。
“别坏了这两个孩子的好运!”牧师伸出手来抚摸伊娃和我,“愿上帝永远赐福于你们,愿好运永远与你们相伴,阿门!”
“阿门!”
“你们也能为邻座的人祈福,”牧师对教堂内所有人说,“你们瞧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耳语声在教堂内传递开来,其中有些人嘲笑邻座的人捐献得不够多。大个子在葛皮叔叔耳边小声说话,递给他一张万元面额的塞发纸钞,换走他手上的一百奈拉纸钞,两人相视而笑。叔叔兴奋得眼眶盈满泪水。“我们的上帝是富有的上帝,并非穷苦人。”牧师说。
“阿门!”
“确保邻座之人不会将已经给上帝瞧见的捐献金收回自己的口袋里,阿门!”
“阿门!”
牧师说完向唱诗班示意,他们开始吟唱诗歌:“今日上帝将赐福于某人。”
今日上帝将赐福于某人
今日上帝将赐福于某人
今日上帝将赐福于某人
今日上帝将赐福于某人
可能是我
可能是你
可能会是你身边的任何人
今日上帝将赐福于某人
今日上帝将赐福于某人
当所有人跟着圣歌一块儿唱和时,贡献篮传过圣坛前的栏杆,递交给助理牧师,也就是阿戴米牧师的两名妻子。她们将捐献篮摆放在圣坛后方,然后便走出来加入祈福唱诵,这两名女子身材高挑、姿态优雅,她们穿过祈祷的人群,将手放在孕妇的肚皮上,小声唱着:“……孩子是上帝的恩赐。”
牧师走上前来为“南方”祈福时,再次要求我们高举手中的捐献金。他祈求上帝永远庇佑我们的家庭,保佑叔叔免于撒旦侵扰。当他俯身握住摩托车把手,嘴里喊着“圣灵之火”的祈福话语时,一改原先沉着的态度,变得激动起来。他的大鬈发不断飞舞,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项链敲击着摩托车的油箱。他用力摇晃“南方”以驱赶噩运,直到葛皮叔叔和大个子脸上闪过一丝担忧——他俩急于保护摩托车,纷纷伸长了手好扶稳“南方”,让牧师在一旁进行一连串的祈福仪式。不一会儿,牧师把手放在我和妹妹头上。接着人们便将手中的钱投入捐献篮,望着彼此已换回的小面额钞票,或是偷偷把钱塞回口袋里。
那天下午回家后,叔叔租了白色塑料椅和五彩遮雨篷,准备举行庆祝会。被他请来做饭的妇人将食物放在冰桶内,用勺子舀取,分给宾客们食用。尽管来参加的宾客人数不多,但叔叔仍将屋前的泥土路封住,让人以为这里正在举办一场盛大宴会。在我们的国家里,倘若一场宴会不足以影响交通的话,怎称得上是宴会呢!
葛皮叔叔逮到机会起身,以喜剧演员般的声音致辞:“我的族人、邻居、家人,我能有今天都应该感谢主……”
“让我们一起欢喜同庆!”大伙儿兴高采烈地说着。
他清清喉咙,大声喊道:“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众人跟着齐声喊道。
“你们瞧,我住在海外的兄嫂送了我这辆摩托车!”他指着“南方”说。这会儿摩托车正停在一棵杧果树下,仿佛为了展示给众人欣赏。“你们瞧,我不再是个穷鬼。”他继续往下说,“我不会一辈子都当个阿哥贝洛,我可以从事其他行业赚很多钱,利用摩托车搭载你们的族人收取费用,你们得一块儿帮我忙,我可不是邀请你们来我这里白吃的。”
“你到时候肯定喊累!‘微笑葛皮’说的才不是真话!”有人说道。
“此话当真,瞧我一脸正经样。”
他抚摸着脸上的疤痕,拉扯自己的嘴唇,宾客们哄堂大笑。
“你那张脸吓死人哪!”其中有个嘴塞满了饭的女人大喊。
“别担心,等我赚够了钱,我会好好整容……到时候我的脸不会老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我会有张军人般的脸庞。那时你们再也分不清我是在生气、难过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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