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罗汉竹柏后面有个小门。”
他闪身走到环护着弧形粉墙的山楂树和合欢树后面,回头朝三个惊愕的人说:“跟上啊!”
沈荞几个绕到墙角,果然看见一颗繁茂的竹柏,已是长了多年的,将一扇小门密掩其后。
沈玉谦将书放到染秋手里,在口袋里掏啊掏的,拿出一个调羹大小丫形的铜叉子,小门已有几分破败,插门闩处木头正烂了一个小洞,他的铜叉子伸进去一点点挪着,里面手指粗的铁拴便动了,他大喜道:“里面没锁,咱们慢慢移开便可!”
沈荞终于忍无可忍道:“沈玉谦你怎么连溜门撬锁都会?这地方你不是第一次来吧?刚才你跟我装什么蒜?”
他嘿嘿一笑,一口小白牙亮闪闪的像一只皮毛光滑的狐狸。
“以前我娘亲常常锁了我不让出门,若没两下子,我岂不是坐困愁城?”
“现在不锁你了?”
“现在我跟着方鸿儒学上乘的学问她还锁我做什么?她又不傻……”
“这个东西就送给我吧!”染秋插嘴。
“你一个女孩子要这个做什么?……好了好了莫要吵,马上就开了!”
沈玉谦小心收好他的小工具轻轻推了推门,呲呀一声,小门就开了。
“谁先进去?反正我不,我可打不过那个丫头!”红蛋却有几分蛮力,又肯拼命相搏,沈玉谦人小体弱自然不是她的对手。
“你被她打过吗?”染秋耻笑他。
“嗯,被打的落荒而逃!”他微红着脸承认了,沈荞倒觉得他认怂的样子比较可爱。
染秋又将书重重放到他手里,然后保持警觉的身姿悄然无声的闪了进去。
沈玉谦和沈荞随后,松果一脸紧张的跟在最后。
后院悄静无人,大青方砖铺就的地上落了厚厚一层银杏和枫树叶子,竟是长久无人打扫的样子,一口六角形的古井盖着木盖子,一架藤萝搂抱着小楼的东墙,窗棂格上积了点灰,这里像另外一个世界,仿佛树木都似乎格外沉默。
四人看着彼此的眼睛悄悄的往里走,向右拐过了扇形门便要进入前院。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啊?咱们怎么说?一楼没人,她可能在楼上……上不上去?”沈玉谦喃喃道,双眼兴奋而明亮。
“上楼!”沈荞果断的说。
沈玉谦朝她竖了竖大拇指,谄媚道:“三姐姐威武,我都没敢上去过……要不,还是染秋师父走前头?”染秋白了他一眼灵敏的向前走去。
楼梯赫然就在眼前,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扶手上的漆被摩挲得不再光亮,霉陈味和药气弥漫在楼道里,沈玉谦伸着鼻子闻闻,“她怎么也用跌打膏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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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 跟你走
楼梯被几人踩得轻微作响,头上有积灰打着旋儿落下来,仿佛在迎接不速之客,被尘封时光在开始松动。
沈荞和染秋同时来到拐弯处稍作停留,深吸一口气正要上第二节,染秋就捂嘴发出一声惊呼……
前方三级楼梯处孤零零端坐着一个纤薄的细弱的人影!
沈荞也差点叫出来,忍不住用手压了压胸口。
楼道里光线极暗,要仔细才会发现她坐在楼板上,穿着可以融入黑暗中颜色的衣裳,头也没梳,长长的披在身后,半遮着一张细小雪白的脸孔,一双雪白的小手静静的平放在深色绣鞋旁。
后面沈玉谦和松果也探头出来看,八只眼睛和两只眼睛对峙着。
沈荞朝她伸出手去温和的问:“你起来好不好?”
她被沈荞伸过来的手吓了一跳,身子向后歪了歪想跑,刚起身就好像因为身体有痛楚,僵硬了片刻又摇摇坐下。
“来,我扶你起来!”沈荞平静的看着她,伸出两只手摆在她面前。
她有点仓皇的看着沈荞的手,那是一双晶莹、友善、温暖的手,指甲卵圆。
半晌,她才怯怯的伸出自己的中指轻触了沈荞的掌心,似乎上柔软而可信的,她再试探,缩回来,再试探……足足有五六次。
沈荞耐心的等着她,直到她终于把冰冷的手交给自己,才扶着她起来,几人陪着她慢慢上了楼。
“你的屋子在东面?”
她摇头,只肯站在门口,沈荞也不强迫她,廊下栏杆前放着两个绣墩,沈荞扶着她一人一个面对面坐下。
她在看沈荞,一双杏圆的眼睛一眨不眨,眸子是棕色的,好像是长久不见日光的缘故,仿佛有点呆滞,好像又不是,偶有光亮掠过,沈荞想看看她的神智是否正常便问道:“你叫什么?”
她没有反应。
却看向沈荞腰间的一个菱角形玫瑰色镶金的络子,下面缀着莲花香珠和月牙形碧玉,是十分精美的一串。
“想要吗?你若想要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沉默,还是带着药气的沉默,不过,她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个络子。
“芦苇高,芦苇长,芦花似雪雪茫茫,芦苇高,芦苇长,芦苇荡里捉迷藏,芦苇高,芦苇长,隔山隔水遥相望……芦苇荡边编织忙,伴我从此去远航……”
沈荞不可思议的望向沈玉谦,他居然摇头晃脑的吟唱起了儿歌,正要问他何意,坐着的茹姑却慢慢站起来,眼中有异样的光彩在流转,唱到“令人牵挂爹和娘”的最后三个字,居然同沈玉谦一起唱了出来!
“茹姑,这儿歌是谁教你的?”沈玉谦问。
茹姑的嘴唇开始颤抖,眼中慢慢蓄满了眼泪,然后就一粒粒滑下来,弄湿了青衫。
“茹姑,谁教你的儿歌?”沈玉歉问她。
“娘……娘亲……娘亲,不要了……不要我,不要了!”说完就捂着脸呜呜哭起来,瘦弱的肩膀像风浪中颠簸的小船,甚是可怜。
想到她的悲惨经历,又看到她如今这副凄凉情景,好歹也是沈府的庶女啊,染秋已红了眼眶,松果更是哭的抽抽噎噎的。
“茹姑!”
沈荞唤她。
她居然抬起头来,一张白白的小脸挂满泪痕。
“你知道我是谁?”
她木质光泽的眸子定定看了看她,“小姐”
“她是小姐!你也是小姐!你是沈二老爷亲生的小姐!”
一个深青色的人影从楼梯口跑过来,踩得楼梯咚咚响,一张原本是健康又红润而现在因为激动都变形的脸突然出现,不容妥协大声道:“你又来看她做什么?若只是好奇,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是戏台子,她也不是唱戏的!她又不是出把戏的猴子你看什么看?你!若是当真想帮她……你就”
她上下乱动的眉毛下眼睛里有鲁莽的光,突然往地上一跪,连楼板都颤动了几下,这么大的反转,着实吓了沈荞几个一跳!
“你好歹是她的姐妹,那就求你帮帮她吧!大夫说她脾肺皆伤,前不久又断了骨头,再不挪出去,人就要废了!死了!”
她手劲大的出奇,沈荞的手腕都捏疼了。
“别只是来看看,给她一条活路吧!”
这大概是沈荞第一次听见比命令还蛮横的请求了。
“骨头断了?”沈荞惊讶。
红蛋也不避嫌,撩起茹姑的右腿,小腿上赫然上了夹板,纱布胡乱裹着!她的腿杆细的可怜,看起来似乎还没有夹板结实。
“还有这里!”
红蛋又掀起她背后的衣裳,一块巴掌大的皮肤皱皱的,像生了疹子一般,一看就是经年不曾好的样子。
“请个大夫来看病,四五次里才肯来一次,又没有打赏的银子,人也不肯好好的看!一个个眼珠里只有钱!我和她的首饰都送光了,当没了!你……行行好!别只是当玩一样的,把她带走带走吧!我红蛋给你磕头!给你烧高香就是!”
看着怔怔不语的沈荞,她的耐心和期待像滴漏那样一点点的落空。
“你不说话对不对!你不愿意对不对,那你滚!你给我滚!滚!滚!”她翻脸来可真快,说着就去推沈荞。
“你去收拾她的东西!……这就走!”沈荞突然指着她的鼻尖说。
“去啊!”沈荞喝道,面若寒霜,目光凛洌。
“啊!我……你同意了?你愿意带她走么?”红蛋眼露亮光,满面的惊喜像结了薄冰的湖水猛然被大石块砸破!
“等着!”她怒吼一声就冲进屋子里,很快里面传来翻箱倒柜踢凳子砸盆等等混乱之声。
“三姐姐威武!”沈玉谦又竖起大拇指,眼中也有淡淡的水意。
他对着沈荞温和道:“放心,我既然跟来了就会帮你,我娘亲也会帮着说话,若你没办法收留她……我,就把她带回三房去!”
沈荞笑道:“她是我们二房的女孩儿,自然应该回二房去,放心吧,我敢把她带回去就能把她留下来!”
“茹姑,你跟我走好不好?”沈荞微笑着说。
茹姑一言不发,却偷眼瞧着那个玫瑰色的络子,又不敢长时间的看,看一下就收回目光像是做了错事,那样子着实惹人心痛。
“我……茹姑,是,茹姑……”细细的手指点了点那个络子。
沈荞笑着解下来拎在手里,“你若肯跟我走,这个就送你!”
她的注意力全在络子上,一边摸着一边说:“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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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节 问罪
得到了络子的茹姑抬头露出一个凉凉的,单薄的,小动物一般的笑容。
沈茹,沈府真正的三小姐,终于跟着冒牌的三小姐回到了二房后院。
在春行阁吃过了午饭,又被松果和红蛋伺候着好好洗了个澡,换上了沈荞的衣裳,梳好了头,身上凡是有伤的地方都上了药,然后就安安静静的坐在沈荞的床上好奇的打量着屋子。
这个消息的传播远比上次她酿酒敬父来的还要快,还要有冲击力。
原以为会第一个兴师问罪的简氏居然只叫了身边的管事媳妇过来,那媳妇上下打量了茹姑几眼什么也没说就匆匆走了,弄的沈荞莫名其妙的。
沈萝后脚就到,还命人送了好多衣裳和首饰。
她瞪了沈荞道:“我真没想到你敢!你啊……等姨娘胎气稳了我还回南府去,我的屋子就让给她住吧!”
沈荞笑道:“我这里也住的下,二姐也别回去了,咱们三个住一个院子里多热闹!那个圆门也不必锁了!”
她叹气道:“既然已经这样,还是好好想想父亲母亲那里要怎么回答,这件事就是你自作主张,他们肯定要生气。”
“二姐姐先帮我一个忙吧”
沈荞看着怀中抱着一匹藤编小马稀奇的不得了的茹姑,“帮我找个能看皮肤的女医过来……”
沈萝清秋似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怜悯,很快就点头答应。
红蛋站在沈荞和沈萝身后,把方才的对话都听见了,她动了动嘴唇咽了咽口水后默默走了出去。
沈近山背着手在钱姨娘的屋子里走来走去,似要踏破地板一样,只要他在府里,几乎每天都来看她,显然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老来字子是很上心的。
“胡闹!大胆!放肆!”他气的脸发白。
“怎么之前从不知道她是个惹事生非的孩子!那丫头在大花园里不是好好的?弄出来做什么?这么一个尴尬人,你说她带出来干什么?”
钱姨娘也不说话,只神色清淡的喝着汤药。
沈近山虽有些性燥,心却不算硬,他爱一个人不会长久,恨一个人其实也是,只要让他舒舒坦坦的发完火自然就风平浪静。
“这孩子又没上族谱,现在大摇大摆的在内院里住着,还时不时叫了大夫来看病,外人问起来怎么说?是丫头还是小姐?是小姐的话哪冒出来的?又是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这才半天功夫整个院子里都传遍了,那些个下人嘴里又没个栏关的,怎么邪乎怎么说!你说,我该不该罚她?我怎么能轻易放过她?”
门帘在轻轻的动,却没有人进来,沈近山一扭头就看见碧色的鞋尖想要缩进去。
他正在气头上,最是讨厌这种鬼鬼祟祟的事情,一个针线笸箩就大喇喇的掷了过去,门帘后的人发出低低的闷哼。
“出来!是哪个见不得人的东西躲在后面!”沈近山怒气涛涛。
“封姐姐进来吧!”钱姨娘和软道。
“你怎么知道是她?”沈近山半侧着脸问坐在椅子里的钱姨娘。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打断骨头连着筋,老爷,天下的娘心都是一样的……”钱姨娘淡幽的口气此刻听起来颇能打动人,沈近山的火气不知怎地就消减了一点似的。
封氏低头进来一语不发跪在地上,她穿了一身淡灰色的素纹袍子,头上只戴了一个山茶花形的银梳子,两只眼睛肿的像桃儿。
“你来干什么?还嫌事情不够乱?”
封氏趴在地上哽咽道:“求老爷不要惩罚珍娘,她是妾身的大恩人!茹姑既然已经出来了,请老爷就让她……就让她住到妾身的小院里来吧,妾身领着,保证从此不踏出院门一步!绝不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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