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串点缀在两边,夜色中浮着微弱的暖光,像河灯浮在水波中荡漾,顾修微微眯眼,手背在身后,看着灯笼。
小童揣摩着顾修的神色同沉碧道,“少夫人做好了饭菜,爷今晚在主院用膳。”
顾修果然没有反驳,闻言脚尖转了个方向。
沉碧半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又很快恢复,“爷慢走。”
跨向走向通往西苑的廊芜,灯影落下的光,映在疏疏密蜜的梅枝上。
“爷”
顾修一路禁了婢子的请安声,先是在明堂扫了一圈,扫到黄花梨槅扇上的清瘦影子,绕过花鸟折叠屏风径直去了内室,沈星语半坐在贵妃塌上在做针线。
晚山茶的叶片落在她裙摆上她也不知,熏笼里,白绸云香吹着袅袅白烟,一根发丝贴着下颚散落在唇边,薄薄的眼皮垂在绣品上,眼帘投下一片轻薄阴翳,瘦白的指尖捏着针,丝线被拉长,收回,再拉长。
影子投在塌上,另一半折在墙上,竹棍支着摘窗,花圃在她侧脸边
顾修驻唇“咳”了一声。
“爷。”
脖颈往侧转转了弧度,对上他脸的一刻,发自内心的笑从她唇边浮起,像目睹了一支花绽放的过程,握着暖炉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沈星语搁了绣品,扶着扶手作势要起身。
“你有伤在腿上,不必起身,养伤为重。”
顾修摁住她的手,将暖炉塞给她。
“武将之家当有男儿血性,家风长立,才是兴盛之像,不可用你江南的柔美习俗败坏门风,这些都撤了。”
沈星语面色僵了一下,“是我思虑不周。 ”
顾修没接话,屋内安静下来,炭盆里火星的轻微爆声,院子里风拍打着窗。
清冷的风雪寒气笼在脸上,沈星语半垂的眼眸不动声色扫过他腰间,再抬头,笑盈盈的,“爷刚从外头回来?用些热汤暖暖胃吧。”
“嗯。”顾修极淡的一声。
唤了婢子呈了热水进来,沈星语将衣袖叠上去一截,将帨巾投入热水中,脊背拱出弧度,脖颈折向他递过来的双手,他的手指根根修长,像倒置的扇骨,沈星语鼻息堪动之间,她闻见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爷受伤了?”她仰起脸问。
“没有,”顾修很难得的多问了一句,“为何这样问?”
“爷的手上有一点血腥气。”沈星语用帨巾给他擦着指缝回,身子侧一下,掀开了一只红木匣,捡了一只黄豆大小的东西扔进了水中。
顾修有些意外,他用皂角洗了三次,没想到她还能闻出来,便又问:“这是何物?”
“这是降真香,”沈星语说:“能驱除腥味,低温焚烧时会发出一种洁净的清香味,是爷用的沉水香主要原料之一。”
“你对调香颇为通?”
“略通。”
洗好了手,沈星语用干净帕子给他擦指缝的水珠。
顾修鼻尖绣了绣,那股子淡淡的血腥味全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暴雨冲划过的洁净感。
撩起眼皮,恰好看见沈星语垂眸注释着他的手指,唇边含着笑,便问:“笑什么?”
沈星语贝齿咬了咬唇瓣:“一些女儿家的江南柔情,爷不喜,妾便不说了。”
盯着花枝灯的影子映在脸上,眸光暗沉,顾修喉结如弹珠滚动,一时竟失语。
第10章
“在榻上用成吗?”说完,沈星语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我腿伤着,可是又不想同爷分桌而食,会不会不成体统?”
她有点小心翼翼的轻柔语气,不安的看向他,嗔怪自己的不懂事,眼睛里又分明是想要的希冀。
这点子小事,顾修自然没有异议,“……可。”
倒是丹桂,听见将晚膳摆在榻上这个决定,纹丝不动的石头表情差点就裂开!
她做了公子十年的婢子,一路从洒扫升上来,公子向来都是站如松,坐如钟,什么时候做过在塌上吃晚膳这种不正经的事?
“你们下去吧,我来给爷布菜。”
知道阿迢害怕顾修,沈星语打发人全下去,包括阿迢在内,盛了一碗老鸭汤端在顾修面前,“爷的经肺偏弱,老鸭味甘,最适合润肺养经,正适合将养,多用些。”
汤色清亮,上面浮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煎蛋色黄油,用了鲜红的枸杞和绿色的葱末点缀,白色烟雾裹挟着咸清香的肉香萦绕在鼻尖,看着很有食欲。
“你如何知晓我的身子?”顾修问道。
“妾昨日问了丹桂爷的作息,知道爷日日早起忙于朝事恐睡眠不足,想着调些安息香给爷助睡眠,昨日里通过如玥要了爷的脉案配着着调,还有些蒸馏拧干的过程,过两日好了爷可试试喜不喜欢。”
白色雾气氤氲了顾修的脸,程亮的油汤在他眼中映出一个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薄的眼皮缓慢动了一下,淡声道:“不必布菜,你也一道吃吧。”
用调羹尝了一口,滋味鲜美,但不是府上厨子的手艺,他不甚在意的随意问:“滋味不错,喝着倒不像大厨房的手艺。”
“阿迢的手艺,她生平最爱吃,也喜钻研这些东西。”沈星语用饭很小口,用膳也不影响她回话美观。
“早上的粥菜也是她做的?”
“是的她的手艺。”
顾修一向是食不言寝不语,能问这两句已是破天荒,俩人没再说话,一顿饭安安静静用下来。
夜色悠长,下玄月才至三分天,饭后自然要用些消遣。
顾修向来书不离手,自如的捧了一卷兵书,沈星语叫丹桂搬了茶具过来,“爷要用蒙顶甘露还是香雪春来?”
爱好都是打听过的,自然都是顾修钟爱的两种茶汤,他修长的指尖勾着边页翻面,选择了蒙顶甘露。
江南人更雅致,沈星语点茶很讲究,任何香味都会破坏清茶香,先用热水净手,不止是沏茶的水控制好热度,洗杯,清茶,灼茶的热度都控制的极好,她手指修长,一举一动像手指跳了一场舞,配上她江南水乡的柔美气质,像一幅美人画。
茶叶的嫩尖舒展,颜色鲜亮的浮在水中,清香充盈在舌尖。
顾修骨指端着茶盏,难得的称赞一句:“茶煮的不错。”
沈星语伸手结果空茶杯续添,笑容温婉,“爷喜欢便好。”
红泥炉上翻滚的气泡不停,茶盏换了一杯又一杯,气氛安静而祥和,沈星语总能在顾修没什么表情的眉眼中,识别出他想要茶盏,将最适合饮用的温度递过去。
墙角的莲花刻漏规律的滴着水,所有人都以为顾修要留下,丹桂带了婢子准备着寝衣和沐浴用品,戌时的落更梆子敲响,“咚--咚”声中,顾修合上书,起身,骨指贴着她的脸摩挲。
婢子还在屋中,未免有些太放浪,沈星语一张脸猝然红艳欲滴,却听见他说:“你早些睡。”
沈星语眼中的讶异明显:“爷不留下来?”
“嗯,你好好养伤。”他暼了沈星语一眼,撩了话,径直离开。
纯澈的眸子被浓烈的深郁覆盖,沈星语眼皮虚虚垂在几上,脑子里细细回顾修从进门至离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她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好,他不愿意留宿,宁愿一个人去睡书房。
肩膀被人戳了戳,沈星语眼睫眨巴眨巴眼睛,再抬头,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事?”
阿迢:“你怎么不同爷解释?”
沈星语摇摇头,“……恐怕没用。”
信任这种东西,其实带有强烈的主观愿意色彩。
她和对方都没有确切的证据。
她已经暗示了自己有关注他的身体,知道他不能食用榛子这件事,还扯上了盛如玥这个证人,如果他愿意相信自己,定然会对书房那边的人起疑心。
相反,如果他的信任是在书房那边的某人身上,那么,他会反过来,认为自己心机深沉,一个主母要做局去害他书房的婢子。
端的是谁在他心中分量更重罢了!
她忽的想起来,喊了丹桂进来,“爷腰间的那个香囊,你知道是谁的手艺吗?”
顾修腰间的香囊还是之前的,并未佩戴她给他做的。
丹桂斟酌了一下用词:“爷不太讲究这个,他的香囊和其他配饰并未曾指定谁做,书房和主院这边的一等婢子都会做,爷也都会带,并不曾专门只带谁的。”
婢子绣的香囊都愿意带,为什么她绣的不佩戴?沈星语绣气的眉头蹙起来,手指不安的搅着裙边。
丹桂察觉到沈星语眉眼间的惶惶不安,同为女子,隐约能猜出点什么,做顾修的贴身婢子多年,她能看出来,顾修没有纳妾的意愿,很洁身自好,张了张嘴,又将话到唇边的话咽回去,眼睛垂在脚尖的地方。
沉默许久,她听见沈星语吩咐:“你去散布消息,就说……本夫人想给爷纳妾,若是有想做妾室的,尽可以来找我。”
阿迢哑然,急慌慌的打哑语,“你为何要这样做?”
指甲扣在掌心,沈星语努力让自己笑的端庄,不这样样,她又能怎么办。
婢子敢算计她这个主母,目的只有一个,想做妾室。
这件事,端看的是顾修自己的态度,如果顾修无心,那人自己跳出来也无用,如果顾修有心,她装作不知道就有用了吗?
沈星语理智上认为自己是对的。
沉声吩咐婢子,“服侍我卸妆洗漱吧。”
热水本就是备好的,婢子们的动作倒也快,泡上牡丹花瓣,细致的服侍她沐浴,洗护长发,沐浴完,身上再抹了香膏子,换上柔软的棉质地月白寝衣。
绿浮拿了药油过来给她按足腕,这种时候,以往沈星语眼底总是蒙着水雾,帕子被绞的不成形,这一次,好像感知不到痛。
做完这一切,躺到柔软的拔步床上,守夜的婢子放了帐子,熄了灯, 。
她怔楞看着账顶好一会,忽的,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
她一边用帕子给自己擦眼泪,一边齿关咬着手指,这样能避免发出哭声,并努力告诉自己,不就是个妾室吗!
她是正室,顾修是个脑子拎的清的,就算真有妾室,也不会让妾室越过她,他前程远大,自己以后或许会诰命加身,如果不出意外,她能荣华富贵一辈子,该知足了!
后宅女子,哪个人的日子不是这样过的。
可是,为什么心脏不受控制的一下下抽的发疼呢。
她不想让守夜的丫鬟听见自己的呜咽声,脊背弯成一张弓,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压实了被沿,她想,哭完就好了,明天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她忘了,她不过十五岁,十五岁,青春少艾,成婚第三天。
女子总是自律的,身子进入身体,人也会一并住进心中。
这个年岁的少女,最重要的情感,做不到心无波澜的与旁的女子分享丈夫,只会在夜深人静时垂泪恸哭。
爱是什么?
是我奉上所有热诚将身心交付与你,抱着所有期待,你却对我忽冷忽热,让我患得患失。
第11章
阅微堂。
“姐姐怎么只用这么一点?”圆脸小婢子啃着鸡问。
大家族的婢子比之一般富贵的人家还要讲究,沉碧用茶盏漱了口,再用帕子掖了掖唇角,“用好了,你用吧。”
如果仔细留意这姿势,便能发现,沉碧这气派很讲究,讲究的像是个主子。
圆脸小婢子是伺候沉碧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够睡不够的,腮帮子咬的鼓鼓的,听到这么好吃的鸡都归自己,开心的眼睛都弯起来。
“姐姐要现在梳洗吗?奴去给您打水?”
沉碧从椅子上起身,“不必,我去将爷的书整理一下。”
说着,人已经走到门口,推开了抱厦的门,一股冷风直冲天灵盖,鸡上的热气也散了大半,圆脸婢子一哆嗦,不免感叹,难怪人家能坐稳头等婢子这把交椅七年。
换做自己是她,肯定支使这个小罗罗去书房整理书籍,自己舒服躺到被窝去了。
沉碧沉闷整理着书籍,听见一声极浅的靴子踩在地板的声音,一回头,廊上一道投在墙上的修长影子规律的移动着,像皮影戏一般,她目光跟随着这道影子到门口。
眼皮下意识眨动一下,顾修顶着一身清冷寒意跨了进来。
“爷怎么来书房了?”她一下子太惊喜,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妥,“奴以为爷要宿在书房,还没准备热水。”
顾修淡淡的,“还有些公务没处理完。”
“奴这就去叫人准备。”
跨出房门外,她禁不住回头看向案牍前的人,莞尔一笑,爷果然不待见那女人!
将人招去了院子都留不住呢。
如果是她,她定能将人留住,想到这,眼中一片灰败,她不过一个婢子,顾修又不是那等会沾婢子的浪荡凡夫俗子。
以往,这一条让她无比敬仰,这一刻,难免有些怨怼的想,要是世子也是那种人就好了。
只是沉碧自己也没想到,这峰回路转之路来的这样快,不过一夜的功夫。
她清晨起来,照旧服侍顾修练剑用早膳,到了这,便什么差事了,回去休息躺一整天都行,却看见两个婢子红着脸相互打趣。
“你想给爷做妾吗?”
“光问我做什么呀,你自己怎么想?”
沉碧听的心头泛起怒火,世子爷那样清风朗月的人,也是她们这两个不知所谓的人能销想的吗!
“放肆!大白天的,你们竟敢在这编排主子,爷也是你们能编排的!”
“都想被撵出去是不是!”
她掐着腰,一等大婢子的派头拿捏的足足的,小婢子一慌,赶忙解释:“好姐姐,真是冤死我们了。”
“对,是朝辉院那边传了话了,少夫人有意为爷纳一房侍妾,若是有想做侍妾的,可以去禀报少夫人,少夫人若是觉得合适,爷也中意,便会纳进来。”
“是呀是呀,朝辉院那边的都在谈这件事呢。”
沉碧只觉得脑子哄的一下,这才新婚,那女人竟然要给爷纳妾?
一想又觉得也算合理,毕竟,爷看着的确并不待见她,新婚三天,爷两天都宿在书房,她自己留不住,自然要找个帮手。
这小婢子也是伶俐的,笑着讨好:“要我说,我们这些婢子中,沉碧姐姐容貌最是出色,要说谁有资格给爷做妾,做我的主子,我心里最服气的只有沉碧姐姐一人。”
沉碧的心眼子多,她更喜欢将事情思考的复杂化,她带入自己是沈星语,要是真给顾修纳妾,第一个就会排除她这个容貌出色的。
更有可能,这个妾纳的就是为了防她,顾修总是宿在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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