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修屈了膝蹲下去,一只手指扯了裙摆叠上去,一只手勾着白色的罗袜往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足踝笼在掌心,比雪还白,足腕处一圈醒目的红。
伤势不算重,但也要歇两天。
顾修给她穿好罗袜起身,一只手拖在她后背,一只手穿在她腿弯,打横将人抱起。
“爷,这于礼不合,我下来自己走。”
顾修并未看她,目视前方,黑色缎面靴将雪踩出咯吱响声,“无妨,敬茶时辰更重要。”
他胸膛宽厚笔挺,手臂举重若轻,平稳的连个滑也没有,沈星语一点也没有那种摇摇欲坠的坠落感,她对自己的体重产生了怀疑。
折腾一夜,他的体力消耗比她大,也未用早膳,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下颚线条利落,寒潭似的眸子闪着清幽的冷光,浑身上下写满了疏离淡漠,这世界对他来说似乎都无足轻重。
沈星语唇瓣微微卷起唇瓣,透着粉的指甲攥紧了他胸前的黑色锦袍。
她浅淡的眼眸怔住,不知道他们这场婚姻是个什么结果,像守着一株幼嫩的晚山茶幼苗。
它太弱小,一场风雨,便能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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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星罗棋布,楼宇亭阁精妙,水榭假山起伏蜿蜒,冬日里花草亦郁郁葱葱,累垂摇曳。
雪地射着天边的橘色,一长串脚印蜿蜒至东苑门前,顾修抱着沈星语踏上挺括的台阶。
顾家祖上是武将出生,门庭精致之外,又比一般文臣家中多了些冷硬风骨,砖石铺就的院子中央,一樽六尺高的青铜彝,宽阔的长青石阶,左边两边守门的是六名铠甲士兵,矛戈映着冷光。
内堂地笼烧的滚烫,作为镇国公膝下唯一的女儿,又是幺女,顾新柠骄纵恣意,说话豪不避讳。
“如玥姐姐,你知道吗,今儿个一大清早,哥哥将那人婢女打发了,大哥是有多不待”
“咳,”盛如玥从袖子里翻出一块糕点塞进顾新柠嘴里,“我昨儿个晚上新做的糕点,尝尝。”
是盛如玥最喜欢的玉露糕,栗子剥壳去皮磨成粉做的,最外面撒了红枣葡萄干和山楂碎,酸甜可口。
糕点塞满一嘴,盛如玥瞪圆了眼睛,含糊不清不满的嘟囔,“干嘛不让我说,反正哥”
目光随着盛如玥朝门口看去,只见丫鬟打起湘妃色竹帘,一道挺括的身影走进来。
她那常年冻着一张脸,最是稳重成熟,帝宠最多,不近女色,叫人崇敬的大哥,此刻怀里抱着个女子进来!
成什么体统!
不止是顾新柠,这屋子里,隔房的叔叔婶婶,直系的妯娌小叔子小侄子小侄女,林林总总几十个人,原本喧闹的屋子霎时全部安静下来。
毕竟,清早才得了信,世子不喜新娶的妻子,撵了这位新妻子唯一的女使,怎么现在还将人抱进来?
这是沈氏不得世子爷欢心?
顾修黑色缎面鞋底同地板发出轻微摩擦声,在这安静的屋中显的异常清晰。
这明堂很大,上首左右两只主坐嵌福清漆圈椅,南北各对称放了两对待客,中间并一只同色四方几,几上摆了茶点。
顾修走到右手边的客椅,弯腰将沈星语放进去。
恰此时,镇国公夫妇一并进来,镇国公夫人曹氏出生名门,最是重规矩,见沈星语已经落了坐,细细的柳叶眉蹙起一点折痕,又很快消弭。
“父亲,母亲。”顾修拱手朝二人躬身执晚辈敬礼。
沈星语不敢托大,裙摆底下右足撑着身体的重量起身,“父亲,母亲,儿媳失礼了。”
曹氏瞥见她身子不稳的晃荡了一下,“出了何事?”
“来敬茶的路上,我不小心滑了一脚,扭伤了。”
听了沈星语的解释,顾新柠张的鸡蛋大的嘴巴闭上,朝盛如玥眨眨眼,那意思是说,原来是脚扭伤了,她大哥怎么可能是沉迷美色的人呢!
眼睛是一个人的心灵,曹氏唇瓣珉直,注释了沈星语的眼睛一息,大家风范竟显:“敬茶可还能撑着?”
“我能。”如果镇国公夫妇喝不上她的茶,那她便名不正言不顺,沈星语不假思索的点头。
“父亲,开始吧。”顾修催促道。
镇国公顾从直面容舒朗刚毅,身段是武将的粗犷劲实,先是朝沈星语面上温婉一笑,目光又转到儿子身上,很和善的打趣一番:“行啊,你小子成亲了果然不一样,也知道疼媳妇了。”
曹氏跟着打趣,“沈氏这相貌,满上京一只手数的过来,修儿护着些是应该的。”
“大嫂年轻时便是美人儿,如今这新添置的媳妇又这般样貌,不像是媳妇子,倒像是亲生的女儿,我瞧着,沈氏这灵动,和新柠似一个眸子刻出来的,真真儿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不进一家门。”
“这俊俏的模样,别说世子了,我瞧着也欢喜呢。”
几个伶俐的隔房妯娌说着奉承的话,一屋子人无论真心还是假意,皆跟着附和的笑。
满室的笑声中,顾修岿然不动如山,声线沉静如幽潭,吩咐女使,“呈上茶具,开始吧。”
女使在镇国公夫妇面前摆上蒲团,端上茶盏,丹桂让沈星语扶着自己的胳膊缓慢跪下去。
沈星语将茶盏平稳举过头顶:“母亲,请用茶。”
“好孩子。”曹氏浅浅呷了一口茶,递了两只暖玉镯子过来,并一个厚厚红封。
沈星语又给镇国公敬了一杯茶,镇国公亦赏了一只厚厚红封。
之后是依次按长幼顺序给各位叔叔婶子敬茶,顾家是大家族,家族兴盛,林林总总有三百族人,主枝一族几乎聚在这屋里,沈星语一介孤女,哪有嫁妆,曹氏这婆婆做的大气,不仅自掏腰包给了她嫁妆充脸面,便是这些族亲的见面礼都备好,疏远亲近全部拿捏好,每个人的礼物的都很相称,这些人倒也很满意。
这其中,只有盛如玥的礼物超出规制,和顾新柠一样,是一只累金丝金钗,出自珍满堂,做工精巧,似一只蝴蝶翩翩,流苏隐在发间若隐若现。她是曹氏娘家侄女,一出生便丧母,是曹氏亲自抚养长大的,自小一并吃穿便比肩顾新柠,同顾新柠亲密似亲姐妹,同曹氏似亲母女,亲密到她一个表姑娘把持着镇国公府的中馈之权。
盛如玥温声颔首,笑容亲昵:“多谢嫂嫂。”
顾新柠自然也清楚内里,那道谢敷衍的连个眼神都懒的给沈星语,将眼神给了曹氏。
沈星语没有在意,往前一步,顾修介绍了二房顾琮,二夫人陆清栀,相互见礼过后,沈轻烟递上一支质地温润的玉簪。
陆清栀笑盈盈捏着玉簪一端接过,“大嫂这簪子挑的好,很合我的眼缘,一看便是能干的,以后必能将国公府的中馈打理好。”
厅堂忽的静下来,空气中平添了一份微妙。
屋子里人的目光落在沈星语面上,顾修是世子,她是世子妃,这中馈,自然她管才名正言顺。
“咳咳,”曹氏帕子掩唇轻咳嗽一声,“按道理,这中馈是该星语掌管,只是你年岁轻,如今又是年底,各俯间的来往走动年礼是大事,出了岔子总归不好,你怎么想?”
沈星语心脏颤了颤,脖颈侧着往上折去扫一眼顾修,他目光平视前方,瞧不出喜怒。
嵌了琉璃的窗外,暖色映在白色的雪上,晕出一点浅淡的金。
她深吸一口气,“母亲说的是,我经验不足,比不得如玥姐姐妥帖……只夫君的院子由我打理可行?”
她并不在意中馈,只想将她们夫妻的院子打理好便满足。
屋子再次静默下去,沈星语心脏缩成一个点,像雪天的人等一只清油伞。
顾修浅淡的一句,“母亲,我院中的事,由着她打理吧。”
只有沈星语知道,他简单的一句话,落在她耳中,如天籁一般,引起多大的震动。
“摆饭,一道用早膳吧。”
曹氏吩咐女使,招呼一起用膳。
这么多人,沈星语不好再让顾修抱着,便撑着丹橘的身子,“世子,我自己走。”
盛如玥胳膊伸过来,从另一边扶着沈星语,笑容爽利:“表哥放心,嫂嫂交给我,我来照顾,必然叫她吃的饱饱的,一根头发丝也不少。”
顾修垂下眼皮:“你办事妥帖,我放心。”
沈星语亦道谢:“劳烦你了。”
“嫂嫂这就是拿我当外人了。”盛如玥嗔怪她一眼,从另一边扶着她胳膊:“嫂嫂以后走路要当心,伤筋动骨的不好恢复不说,以后还易复发。”
顾新柠不满的撇嘴嘟囔:“又不是三岁,这么大个人了,还能叫雪滑一跤,弄的别人都得让着你。”
忽的,她灵光一闪,眼睛瞪圆,她想到也就嚷嚷出来,“新婚头一天,你不会是故意摔倒装可怜,让我哥哥抱你,好夺管家之权的吧?”
她声音没收,一屋子人的脚步全部顿住,包括顾修。
第5章
落在沈星语面上的目光微妙起来。
“新柠,”盛如玥眼疾手快推推她胳膊,“你是不是起太早了还没睡醒,不许胡说。”
可惜顾新柠并未顺着这台阶下,她感觉自己找到了真相,戳穿了沈星语的真面目:“我敢说敢当,沈星语,你敢不敢说,你这脚不是故意摔伤,装可怜博取我哥同情的?”
这哪里是问话,分明是定罪。
这种当众质问,是一种侮辱,轻视,是主子对待无足轻重的奴才才会有的态度,沈星语只觉得头皮都是难堪的。
粟圣公俯虽不是皇亲国戚,却也受世人尊崇,她作为粟圣公的女儿,何曾受过这种羞辱,她成婚的敬茶宴上,却要被这样劈头盖脸的质问。
沈家覆灭之后,虽不是第一次尝到人情冷暖,但这样直白不留脸面的,还是头一次,她几乎要哭出来。
贝齿咬着唇瓣发颤。
“新柠,你放肆!往日我教你的礼仪都去哪了,不许胡说八道,快同你长嫂道歉!”曹氏声线是冷的,瞪着顾新柠,抢先开口。
当女儿的自然不会怕自己的母亲,顾新柠有恃无恐,“我才不要跟这种假惺惺的人道歉。”
“顾新柠!我只说一遍,给你嫂子道歉。”
顾修不轻不重的声音,顾新柠却感觉到一股低沉的气压压过来,不满的剁了剁脚,这个女人就喜欢假装柔弱博取同情,连他大哥也糊涂了吗,“大哥,你被她的美色迷住了是吗?”
“来人,四姑娘不敬长嫂,言行无状,带四姑娘去祠堂抄佛经,抄满三日再出来。”顾修手背在身后,冷声吩咐。
顾新柠睁大了眼睛:“大哥!”
“十天。”顾修道。
“爹爹。”顾新柠委屈巴巴的看向顾丛直,顾丛直摊摊手,意思是说,他也没办法。
顾新柠被顾修的气势所压心里害怕,却又拉不下脸,气氛僵持,沈星语指尖抠了抠掌心,“新柠是直性子,是我同她有些误会,也不怪她会这样想,祠堂阴冷潮湿,不太合适”
“不要你好心!”顾新柠凶狠的瞪着眼睛,很不稀罕沈星语给她求情。
眼看着顾修的面色森寒下来,盛如玥赶在他前头出声:“表哥别急,新柠还小,就是一时转不过这弯,多教教就好了,这件事交给我。”
她又拉拉顾新柠的袖子,“好了,知道你面皮薄,我陪你去祠堂。”
顾新柠自然是怕顾修的,借着这个台阶跟盛如玥离开。
一顿早膳,因为顾新柠这一通搅和,谁都没了心思,顾修和顾从离开,也不知是去了哪里,沈星语味同嚼蜡,坐如针毡,用罢了饭,她有心跟曹氏认错,曹氏笑着道:“修儿同他父亲还有朝事,外头给你叫了步撵回去,俯医也安排好了,你且回去养伤便是”
这个婆婆如此大方和蔼,沈星语心里愈发不安,“母亲,是儿媳不好,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曹氏打断了她后面的话,“新柠确实没个体统,也该长些教训记性,否则将来成了婚,这性子,该被人说我顾家没家教了。”
沈星语:“也不能全怪新柠,我”
“你脚还伤着,大夫在等着,快些回去养伤。”曹氏说这话揉额角的穴位,身子软软靠在椅背,面目微阖,显然不想再说这件事。
曹氏的陪房刘冲家的是个伶俐的,“为了筹备世子妃的婚事,夫人连日来都不曾歇好,今日卯时便早早起身,身子累坏了,夫人这边由老奴伺候,少夫人想来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沈星语不好再说什么了,心里坠坠,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腿疼还是心里难受。
强撑着对曹氏,刘冲家的笑了笑,“母亲好好歇息身子,儿媳告退。”
扶着丹桂出了垂花厅,刘冲家的掀了帘子追出来,“少夫人。”
沈星语回头,刘冲家的笑道:“少夫人的脚伤了,老夫人身子也不好,不宜见客,少夫人等脚好了再去给老夫人磕头也是一样的。”
福满堂是顾家祖母老夫人的住处,老夫人年岁大了,身子不太好,但人很慈祥,沈星语投奔过来,能在顾俯住下,嫁给顾修,便是她拍板给的照佛,沈星语投桃报李,一直给她做药膳调理身子。
福满园终年谢门避客,一个缠绵病榻,一个风雨飘零,沈星语对她,总有一种亲人的错觉。
刘冲家的指了一个婆子,“这是王武家的,她一家子都是夫人陪房,丈夫管着夫人的庄子,夫人体恤少夫人身边没个得力的,王武家的管家是个好手,少夫人只管放心用。”
沈星语唇角僵了一瞬,缓了一会才读懂这句子,目光从迷茫到乖巧:“我知道了,不去了,直接会朝辉院。”
“我年岁轻,劳烦嬷嬷了。”
王武家的颔首,“少夫人严重,这是老奴的本分。”
待回了朝辉院,俯医提了箱子在廊下,面孔陌生的女使规矩守着门廊,似陶俑捏的,面目一般无二,本就不熟的院子,又新添了一位面孔陌生严厉的婆子。
沈星语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
“嬷嬷你可知世子去了哪里?”
王武家的眼帘半阖,目光垂在反着光的地砖上,“老奴不知,夫人不若还是先看看脚吧。”
沈星语唇瓣珉成一条直线,“……好。”
“夫人这脚没有大碍,没伤到筋骨,只是有些淤肿,”大夫从药箱里拿了一瓶药油,“用这个,一天擦三次,配合手法揉按即可。”
沈星语叫丹桂拿了赏钱给大夫,丹桂指了绿翘下去跟老大夫学按摩手法。
“阿迢……”
新夫人成婚,敬茶结束,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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