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山而行
内容简介
《居山而行》是90后女冠雲姑的首部散文集,作者在书中写了自己出家前的生活,出家后的日常,出家后的修行生活等多个方面,内容涉及饮食、旅行、与世俗人的来往、修行、读书等,为读者提供了丰富的、与众不同的生活轨迹的感悟,对世俗、情感、孤独、文章、生死、幸福等,提出了非常独到而超 脱的见解,能给读者以心灵的慰藉及生活的指导,是一部情志高远的诚心之作。
序
余自幼慕道,世缘浅而仙缘深,遂弃俗为女冠,云水相伴以寄浮生。深山之中,远隔红尘,闲居无营,偶作痴语,日久年深,竟积成册。遥忆龆龀[1]之时,田间蓼花摇曳,家母尤爱此花。古书有载:合欢蠲[2]忿,萱草忘忧。或世苦极深,无处排遣。身生之后有情缘,情缘而后有忧苦,盖轮回皆苦,而爱缘尤甚。因命之曰《蓼怀集》,以志岁月。愿椿萱常健,永乐无极。
丙申露月丹台碧洞玄裔弟子雲姑志于蜀中
◆“仙途”:也曾想过平凡安稳的生活,但眼见岁月云遥,无常之苦萦绕于心,挥之不去。
[1]音tiáo chèn,意为儿童换牙,这里指童年。
[2]音juān,除去、免除之意。
PART 1 没有真正体会孤独的人都不成熟
我尝过泉水的味道,闻过岩花的香气,听过热闹的戏,唱过无终的曲。
亲人:可以信任,不可依赖
坐在一桌的通常都是故人,没有什么新鲜事可以谈,开口就是二十年前如何如何,明明也不是太老的人,却像日子过得快到头了似的。
我家祖屋靠山而建,听母亲说那里以前是个面坊,旧日的人家还供奉着神像,留下破旧的神龛。山上有许多南竹、青冈树,侧面有小池塘,正对面是通往集市的石板路,左右两边可以到不同的镇子。这些年才修起来柏油马路,却也并不宽,没有什么大的车辆行驶,都是乡人自己的面包车和摩托车之类的。屋后面有一座观音堂,我们都叫它“大观音”,这名字起得实在气概,不知道的人以为是座多大的寺庙,实际上那只是个很小的村庙,就建在山包上面,里面供奉了观音菩萨和龙女,还有许多小神像,并不太记得名称。
听母亲说,很多年前观音堂里有出家人住过,是个比丘尼,经历过很悲惨的事。大约也因为这个缘故,我母亲总觉得出家是件很恐怖的事,乃是走投无路之人的命运。她并不深信鬼神之说,但弟弟生病时她专门回老家烧香,年年回乡也定要买一背篓的土香去拜神。前年春节,我们一家人去烧香,那时候庙子已经得到了修缮,院子里打了水泥地,还围了栏杆,功德簿就写在墙上,谁家出了米,谁家出了木头,也有直接捐钱的,金额都不大,但看得出乡人很尽心。如今庙子里并没有常住的出家人,村里有位嬢嬢[1]不定期过去照看着,功德钱[2]里会提一部分补贴给她。我们去的时候却并没有见到她本人,只看见殿堂里的几盏油灯,静静地燃着。
有一年和父亲一起回去,当时伯伯一家已从山上搬下来,新家就建在我家祖屋旁边。我一人独自散步,走到大伯一家之前住的房子,土墙没有坍塌完,隐约还看得出此前的规模,之前用的灶台都推倒了,地上长满杂草,剩下几个大水缸没有搬走,听父亲说那是从前母亲煮饭用过的,已经有二十几年。门前种的几棵柚子树,结很多果子,还是青皮的。往下看去就是爷爷奶奶的坟,坟上荒草疯长,年前挂的纸还剩个木架子在那里。儿时到过大伯家几次,都没有太大的印象,就记得屋里有一张雕花床,床很高,要爬上去,下来的时候脚尖着不了地,还得轻轻跳一下。屋内总是昏昏暗暗,开了灯也不亮堂,反而觉得窗外的树林清澈起来。那张床后来搬去新家,放在一楼,还是伯伯睡着,两边的雕花有些开裂,上的彩漆也落了许多,窗外对着的不再是树林,而是开阔的田野,田外的远山。
去时正是收稻谷的时节,父亲帮着大伯干活,肩膀上有深深的扁担印记。十几年前,每当要收稻谷的时候,大人就会提早几天去村子里请人,通常有一桌子人。人家来帮忙,我们要付工钱,更要好吃好喝招待他们,因为干的是力气活。除了鸡鸭鱼肉,还会格外多添一顿饭,平时吃三餐,收稻谷的时候下午要送一次饭去田里,好像是稀饭搭配咸鸭蛋。我长大后一直不太爱吃鸭肉,总觉得腥气重,但记得那时舅妈做过一次酸豆角炒鸭子,味道特别好,里面放了泡姜、泡辣椒。鸭肉炒得干酥酥的,装在陈旧的土碗里,菜吃完了都舍不得把油水倒掉,留着下次炒菜或者煮面。
中元节快要到了的时候,五伯在准备祭奠要用的香烛、纸钱,他和三伯都是道士出身,也曾唱川剧,现在仍做本行。他把屋檐下的小桌子拾掇出来,又从墙壁的钉子上取了一支挂在上面的小楷笔,拿了一盒墨水,光着膀子写袱子[3]。我也帮了点忙,写着从未见过面的先人的名姓。父亲曾说,若不是时代变迁,他如今可能也会做道士,但这样的事一户人家是做不过三代的,也没有说是什么原因,总之自来如此。
回乡时,还吃了一回生辰酒,上的都是传统菜,如酥肉、炖肘子、乌鸡炖竹笋、烧白等。现在的分量大了,很早的时候,切白肉可不会一堆堆地放的,那时是大碗上面再扣一个小碗,按照一桌子的人数将肉片不多不少地铺在小碗上,看起来就是堆尖尖的,给人很丰盛的错觉。这些菜式到现在,并不见得还有多少人爱吃,但酒席上总是一直保留着。开席前有桂花酒,每桌舀一碗,颜色像秋叶一般黄桑桑的。也有白糕,这是后来的叫法了,最初的时候大家都叫“鸭儿粑”,老人们现在还这么叫。儿时不爱吃白糕,长大后偶尔吃一点,糯糯的,似乎又有了眷念的感觉,好像小时候还在大人的背篓里,小小的人儿,看着集市里的东西,样样都很喜欢,伸着手去抓。
吃生辰酒的习惯是晌午饭后还要留客人吃夜饭,午后,男男女女大多打牌喝茶,消遣时间。夜饭简单些,多是家常菜,豆花一定有,此外有盐水藤藤菜[4]、酸豇豆炒生豇豆、芹菜肉丝、凉拌豆芽等,有的时候也煮醪糟丸子,很浓的酒气,冬日里能驱寒。坐在一桌的通常都是故人,没有什么新鲜事可以谈,开口就是二十年前如何如何,明明也不是太老的人,却像日子过得快到头了似的。
后来还和父亲一起游山,走了近四十里山路,山色从暗到明,云散云收。那是父亲年少时走过的路,他之前对我提过的石笋古树,都还在,只是荒草又多了许多。口干了就折岩下的茶叶解渴,累了就在山庙里歇凉。山壁间撑着许多干柴棍,乡人叫作“撑腰杆”,大意是鼓励走路累的人,又或者有教人堂堂正正做人的意味,父亲也拾了一根棍子,放在石壁下。我看到头顶的神像,身上还有鲜艳的漆色。
山下已在收稻谷,而深山里的稻谷还是青的,往山下走,稻子看着看着就黄了。路旁的南瓜、丝瓜都熟透了,很明显主人吃不完,来不及摘,只能留在地里。满山都是紫色的黄荆花,蝴蝶相逐。还种着柿子树,柿子很青涩,许多砸在了地上。路过一个水塘,水塘边有木槿花,长得很修长,但花看起来仍有些柔弱,像纸折的一样。山下水塘边有一户人家,青瓦土墙,坝子里晒着玉米、红辣椒,门口挂着锄头、蓑衣,摆得很整齐,门上写着“耕读传家”四个字。衣食和书籍,实在是人生之郑重事业,要这般清洁对待。
山里有许多高大的桐树,果实青涩,成熟后可做桐油,树叶做麦粑[5]时可用。菡萏未歇,秋菊初绽,遇见挑菜的老人,与之攀谈几句,他要挑菜去山下的镇子卖,每天这样来回,并不能挣太多钱。在遇见老人的附近有一座山庙,庙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庙里面供奉的是观音菩萨。彼时已经走了很久的路,我和父亲都很累了,歇息的时候逐渐神思清明。父亲坐在树下用手扇着风,感慨了几句,说他乡风景再好也比不上故土。我于菩萨前磕了三个头,将路上摘的黄荆花放在供桌上,回头看了看山下的风光,已经能看见古镇了。
而今写这些,好像还是当时自己站在山坡上的心情。
[1]音niáng,四川话中是“阿姨”的意思。
[2]在此泛指为僧寺尼庵捐赠的钱。
[3]指的是烧给祖先的钱纸。
[4]即空心菜。
[5]一种风味小吃,通常用桐叶包裹。
抵得过辛苦,勇气才有价值
古人喜爱登高望远,大概远处总给人希望,屏山也遮挡不住的,譬如思与愿。
我家附近没有太高的山,只是些寻常的田野,地里蔬菜四时常青,近年来还种起了许多桂花。闲居无事时,我常于饭后走一段不太远的路,又或者是周末的时候,往隔壁乡的小路走走。村上好多人家都挖了池塘,边上种点橘子、桂花、桑树,映在水里,波平影静,一走到田埂高处,衣裳里灌进来凉风。古人喜爱登高望远,大概远处总给人希望,屏山也遮挡不住的,譬如思与愿。
最记得的是秋天,稻谷收起来后,田里只剩下桩子,水浅浅的,站在高处望去,视野比平日开阔许多。田埂上的红蓼,成片成片地长着,长得太高就垂下去了,伸到水面上。住家户大多建在山包上,屋后依着山,屋前对着田,疏疏落落,很有远意。老屋基的柿子摘干净了,树上一个都没留下,院子里的人晒着几筐黄菊花,是从就近的山上摘的。男人背着一背柴禾在山壁歇息,女人在田边摘桑叶,桑叶煎汤后给受了寒的小孩喝,可清热、发汗。栀子花谢了,结出赤果,可泡酒、增色,也可入药,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几株。房前屋后没有南竹的人家,在故乡是很少见的,即使不成林,三两棵也是要有的。竹林到了秋冬还很青翠,让田野看起来没有那么荒芜。有阳光的时候,林子里显得特别通透,脚下是经年累积的竹叶,旁边还生长着大片的蕨类,湿润润的。若是阴天,就显得有些压抑,透不着气,半点儿星子都落不下来。
那是个有霜的早晨,女人们很早就起来了,在打扫庭院,屋檐下堆着整齐的干柴,水槽里泡着没处理完的红苕[1];远处的山还不明朗,罩着一层层白雾,前些日子的阳光此时消散无迹,山林又变回阴冷的面孔。大片的荒草,高可覆膝,远看白茫茫一片,像月光一样的颜色。野鹤还没出来,隐在林间。我走到一片甘蔗林下,叶底有一座坟,看起来很老了,和大观音下爷爷奶奶的坟很像,也长满了野草。坟后面是棵橘子树,很高,果实累累,周围也长满了野菊花。想起诗里的“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太荒凉了,橘和菊热闹些。坟的边上是一户人家的院落,子孙在此安家立业,日日互相守候。先前之时,故乡埋葬至亲大多是就近择地,大部分人都是靠山建房,家中老人过世后也就葬在屋子的不远处,清明、中元、春节,都要去上坟,也不用走很远,在自家山上实在找不到风水好的地方,才要去远处看地。
景色萧条了,就显得路上行人稀少,傍晚时分,偶尔会遇到放学回家的孩子,大多数是结伴而行的,有一两个大人陪伴,一路笑声不断。小路是顺着河水走的,夕阳的余辉满满地洒在松林里,连带着河边的竹子也朦胧着一片金色,大约就是诗里写的“山山唯落晖”。两边的山坡上,乡人在翻土,男人们隔着田埂闲聊着种种,声音隐隐约约。
◆ 上图:老庙的门前。想起往昔的日子,感觉始终有某种苦辛。 ◆ 下图:清晏的天气,看着散落在深山里的住家户,心里涌出一种慰藉之情。
除了红蓼白萍之思,故乡在我记忆里,还有浓厚的香火气。虽然现在烧香拜神的人不如以前多,但旧时留下的村庙山寺还有不少。故乡附近有个慈云寺,是清代留下的建筑,进门是厚实的青石板台阶,两头安放着威武的石狮子,狮子旁边种着什么树,就不大知道了。去的时候是腊月,叶子都秃了,认不出名字来。石阶对面有个大戏台,据说是明代留下来的,屋顶上长满了青草,绿油油地覆了一层。院里宽敞干净,去时只有一老妇在理香,我站在大殿前,能看见戏台后绵绵的远山。殿堂有四五重,越往里走越幽深,除了卖香的妇人,并没有遇见别的游客。
“九龙聚宝显巍峨,堪领圣地禅林,阅尽尘世沧桑六百载;万马归槽呈壮阔,试问萍踪游客,能识如来妙谛几多人。”“大梦闻钟声,任他风花雪月还当猛醒;人生若烟云,莫计富贵荣华尽早回头。”寺里的长对联,我格外喜欢,特意记了下来。看到殿前的香炉太冷清,亲自供了香烛一对,点香时心中落落如石。走到最后面,庙墙坍塌了大半,墙上贴着一句话:静坐常思过。端正的中楷,纸张已经被风吹得残缺不已。旁边的空地里有人种着青菜、萝卜,忽忽飘来一阵香气,探头嗅了嗅,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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