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假千金和真公子H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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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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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盛五年, 是李漳继位的第五年。

如今失地收复、恶匪尽伏,四海歌舞升平。李漳继位以来延续了先帝的大部分亲民政策,又在收复失地之后, 开始重农商,尽量提善四海之内百姓的生活。

天阙殿里,李漳坐在案后,正在批阅四地递上来的折子。有重要的政事, 也有很多无事可禀的拍马屁。后者让李漳厌烦。他将一份无趣的折子随手一掷, 眉宇之间威严之意颇浓。

折子落下的声音惹得瑛瑛回头。

瑛瑛如今十岁,已经是个挺拔的小少年了。李漳大多时候都将他带在身边,他批阅奏折时, 瑛瑛就会坐在殿内另一端安静地读书。

瑛瑛从自己的书案后起身, 朝李漳走过去。他并不避讳,拿起李漳扔到一旁的折子,一目十行地扫下去,顿时心中了然。

“父皇。儿臣觉得这样的折子可能是地方官员玩忽职守, 也可能是的确无大事可禀这正证明地方百姓安居乐业。若查后是后者, 当是大好事。”

李漳面色稍缓,抬眼瞥向瑛瑛, 道:“读你的书去吧。”

瑛瑛一怔, 难道是自己错误理解了父皇所虑之事?瑛瑛目光再一扫,扫到李漳书案之上单独摆放的一份折子,又是一副了然的神情。

李漳看得好笑,问:“你又知道了?”

“嗯。”瑛瑛点头,“父皇是为了江叔叔的事情心烦。只是……儿臣有些不明白。”

李漳望着桌上那份单独放着的折子, 那是江厌辞递来的,已经放在这里几日, 被他压着没有处理。

“说说。”李漳向后仰靠着,眉宇间显出几分疲色。但凡是想有一番建树的新帝,刚继位的头几年必然是最忙的。何况这几年国中政事繁多。粗略算下来,他每日也就只能睡上两个多时辰。

“我不明白江叔叔为什么这个时候请辞。他现在已经是王爵在身,权利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突然请辞军中一切职务,儿臣是有些不理解。”

李漳没说话。

瑛瑛皱着眉,再说:“更不理解父皇为何而烦。当初父皇给江叔叔赐王爵时,好几位重臣劝阻,担心他当时手握重兵再赐王爵,会功高震主。父皇不允他的折子,是珍才惜臣吗?”

李漳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儿子,忽然就明白了当初父皇为何会因为他最像父皇而不喜他。

瑛瑛一口气说了好些话,一直没等到父皇的回应,他心里忐忑起来。

李漳风马牛不相及地说:“我给你定一门亲事吧。”

“啊?”瑛瑛愣住了,“儿、儿臣才十岁!”

“那没事,你未来媳妇还没出生。”李漳看着瑛瑛脸上终于现出几分小孩子的表情来,他才哈哈大笑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瑛瑛的肩膀,让他继续去读书。

他继续翻阅着奏折,再拿起一份,提到求立皇后之事。李漳皱眉,脸色更差。这次直接将折子摔到了地上。

侧立在门口的两个小太监脊背弯了又弯。

李漳继位之后,追封漱禾为召宥皇后,且在追封当日,当众下旨,后位永远为元皇后空悬,不会再立旁人为后。

李漳的确愧对漱禾,这么多年过去了,漱禾惨死的画面还是偶尔会浮现在他眼前。不过他与漱禾的情分确实没那么深厚,他连她的五官眉眼都记不太清了。

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弥补受他牵连的发妻,而是给自己警醒。

——时刻警醒自己,只有站在巅峰紧握无上的权利,才能护佑身边的人。

这几年,老臣们都因李漳当初的旨意安分着。没想到才五年,又有人递折子请立皇后。

李漳冷笑。这是置他的圣意不顾,挑战帝王的威严,他不可能不动怒。

过了片刻,李漳才开始批阅其他的折子。将桌上这些都处理完,李漳出了天阙殿,忙里偷闲去陪太上皇。

曾经威严的圣人,如今只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坐在庭院里,动作迟钝地逗着小笼子里的蛐蛐。

“是太子来了啊?”太上皇眯着眼睛望向李漳。

身边的小太监急忙想要提醒太上皇又认错了人,李漳摆摆手阻止了他。他笑着走到太上皇面前蹲下来,将搭在他腿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道:“是,是淙儿来陪阿耶说话了。”

太上皇眯着眼睛,慢吞吞地点头。

李漳望着面前迟暮的父亲,父亲这一生将要走到尽头,人老了变糊涂了,仍旧心心念念他最爱的儿子李淙。

李漳笑笑。

要是年轻的时候,他说不定气得立刻拂袖就走。

他如今变化不小。有时候狠辣无情得完全符合一个威严的帝王,有时候又格外地宽容和善。

·

江家原本的牌匾早已换了下来,如江厌辞当初归还郡王爵时,曾经承诺华阳公主的那样,为江家挣来了更高的王爵。

只不过今日的王府主主仆仆皆脚不着地地忙碌着——他们要从长安搬走了。

华阳公主喜滋滋地叮嘱身边人收拾这个、装包那个。她终究还是对洛北有更深厚的感情。虽然她一直都说只要儿女都在身边,哪里都是家,去哪里都一样。实则,她心里还是更喜欢洛北。

江月慢懒倦地侧躺在美人榻上,悠闲地翻阅着一卷书册,时不时拿一颗小碟里的蜜枣吃。

沈元衡从外面进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拉住她的手,问:“娰娰,你想留在长安还是回洛北?我觉得你好像更喜欢长安。”

江月慢从书册中抬眼,望向他,道:“不是都说好了要回洛北去?”

沈元衡如今在京中做个小官。当初一家人商量回洛北的时候,江厌辞顺便替沈元衡向李漳求了恩典,将他派遣到洛北去。

沈元衡沉默了一会儿,才:“可是你喜欢长安。”

江月慢笑笑,道:“也没什么区别。倒是如果你想留在长安的话……”

“不不,”沈元衡连忙打断江月慢的话,“你喜欢哪里比较重要。这次咱们先回洛北。若以后你更喜欢长安。我再努力些,将官职慢慢往上升,再回长安来当大官!”

“好。听你的。”江月慢嫣然一笑,雪指捻起一颗红枣喂给沈元衡。

江府里的人都忙碌收拾行李的时候,月皊却和江厌辞出了门,去逛九环街。

马上要离开长安了,她要去九环街将喜欢的点心小吃都吃一遍。

两个人肩并着肩走在热热闹闹的九环街。不管是街道旁的商家小贩,还是过往的行人,每每望过来的时候目光都很和善。虽然以前整个长安的人大都认识江厌辞和月皊,可如今对他们的态度很不一样。

毕竟,江厌辞率兵出征收复失地,创造了一次又一次的胜仗,是大功臣。更何况,他如今是唯一的一位异姓王。

月皊与江厌辞进了一家又一家铺子。以前他们每次来时,店家都主动提出不收钱,可月皊知道小商小贩养家不容易,执意不肯。如此,各店家换了个种方式,总是会给月皊和江厌辞点的东西多加一些分量。

每每,月皊吃不下都将东西给江厌辞。是以,无感甜甜腻腻口感的江厌辞,如今已经学会品出谁家的甜点更好吃了。

“洛北真的很好很好!”月皊弯着眼睛,不知道是第几次跟江厌辞讲着洛北的好。在月皊的详细介绍下,江厌辞还未回去,脑海中已经对那地方有了个还算清晰的轮廓印象。

江厌辞探手,用指腹抹去月皊唇角沾的一点糕点细渣,问:“和宜丰比,洛北更好?”

月皊一下子愣住了。

她还从未将两个地方放在一起比较过。她从小生活在洛北,那里是故土,是她生活很多年的地方,很熟悉。而宜丰只是去过几次而已。按理说,她应该毫不犹豫地说她更喜欢洛北。可宜丰对于她来说,终是有着很特殊又很重要的意义。

两个人在九环街溜达了半个下午,便要打道回府。今晚要早些歇着,明日一早就要启程。

两个人往回走,走在人群里。月皊与一个女郎不小心撞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不好意思,撞疼了没……”月皊先开口,却在看清这女郎是秦簌簌时愣住了。

秦簌簌也没有想到会遇到月皊。她抿了抿唇,脸色极其不好地经过月皊,快步往前走,不大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秦簌簌当初想着以一个温柔小女人的形象讨好李漳。毕竟李漳就喜欢温柔懂事的女人,比如玉澜畔曾经的那个娼妓。秦簌簌也不求着后位,只要能让她留在李漳就行。只要进了后宫,就迈进战场,她有信心能在后宫中争出一番天地。

可她没有想到从未明确拒绝她的李漳,在继位之后以效仿太上皇简政,收回了她县主的封号,立刻将她撵出了皇宫。

从那以后,秦簌簌再也没能见到李漳。也是直到这个时候,秦簌簌才恍然大悟,李漳从未将她看在眼中,连处理她都懒。

几年过去,秦簌簌已经不再年轻,过去了女子择婿的最好年纪。而她又心气高,根本看不上普通人。如今偶尔会疯疯癫癫,独自一个人在庭院里唱大戏,戏里,她是万人跪拜的皇后,她拉长了腔调,吟唱着母仪天下。

·

翌日,江家人皆起了大早。行李早已装点好放进车舆中,只等着主主仆仆登上车舆,即刻启程。

月皊推开小窗,朝外望去,对立在车外的江厌辞问:“怎么还不走呀?”

“再等等。”江厌辞望着巷口的方向。

月皊顺着江厌辞的视线望过去,忽然就懂了江厌辞是在等李漳。月皊心里有点不确定,不确定李漳会不会来。

旁人还未听到什么异响,江厌辞已经牵了身侧的马。他翻身上马,快速出了小巷,迎面看见了李漳。

李漳穿着常服,身后只跟了两个侍卫。

两个人骑着马在路中相遇,同时勒住了马缰。李漳含笑道:“一会儿还有要事要处理。不能多送你,只能来说一句一路顺风。”

江厌辞顿了顿,才道:“你也多注意身体,不能总那么殚精竭虑地耗着。”

李漳笑笑没接这话,他的视线越过江厌辞望向远处。江家的车舆已经从巷中驶出,正往这边来。

李漳问:“有动静了吗?”

“什么?”江厌辞没听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为兄的儿媳啊!”

江厌辞有些无语,不是很懂李漳想要结亲的执念。他随口道:“不急。”

“怎么不急?瑛瑛都十岁了。再拖下去,等你闺女长大嫌弃瑛瑛老,若再退婚,多麻烦啊。”

江厌辞无语道:“你想得可真远。”

“这叫深谋远虑!”李漳给了他一个你不懂的眼神。他又道:“再说了,女子年纪太大生头胎对身体也不好。”

江厌辞这才抬了抬眼。

眼看着江家的车舆快过来了,李漳不想折腾江家人下车行礼,他拍了拍江厌辞的肩膀,道:“我回宫了。日后得闲再回长安一起喝酒。”

江厌辞目送李漳远去,他收回视线时,江家的车舆已经到了他身边。他下了马,将马缰递给令松,登上了车舆,坐在了月皊的对面。

他盯着月皊,眸色微深。

月皊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车舆内其他人也感觉到了江厌辞望着月皊的目光有些奇怪。

月皊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微微偏着头疑惑地望着江厌辞,软声问:“三郎,怎么啦?”

“我们该要孩子了。”他说。

车舆内,华阳公主正要去端小方桌上的茶杯,她的手一抖,杯子里的茶水溅出来一些。她赶忙将茶杯放回去,拍了一下自己的腿,喜色难掩地说:“这就对了!”

这是江厌辞提出来的,可不是她催的哈!

·

景盛七年,这是李漳登基之后第一次离开长安,亲自去了几个番邦和少数民族。

姚族,是他最后去的一个地方。

姚族和他去的其他几个地方不太一样,可去可不去。之所以来一趟,是因为他得知江厌辞正好带着月皊回了姚族探亲。

又或者,还有着别的原因。

公事皆办完之后,李漳去了微生默家中。一路上,两个人以君臣身份说话,说了些政事。后来李漳才主动将话题转到江厌辞和月皊身上,问他们何时来的。

“过来大半年的。孩子才一岁多点,长途跋涉也不好。”微生默提到这里,脸上立刻浮现了笑容。小女儿一家三口在他这里住着,住得越久,他越高兴。

话题说到这儿,李漳脸上也带了笑,比起之前聊政事时更加轻松些。

何况江厌辞和月皊的孩子的确是个女儿,这让李漳更高兴了。不过两个孩子年纪确实差了不少,足足十一岁。如今他倒是不敢轻易定下娃娃亲,免得江厌辞的女儿长大了不愿意。

两个大男人前一刻还在严肃讨论着政事,这一刻却聊起一岁小娃子的吃喝拉撒。

微生默有些意外,道:“没想到圣人如今喜欢小孩子,竟不嫌厌烦。”

“就一个儿子,他出生头三年,我偏偏被撵出京城,也没能看着他长大。”李漳颇感慨,“而且总觉得女儿比儿子更好玩些。”

微生默沉默着,没接话。

“爷爷!爷爷!”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外面跑进来。她不知道跑去哪里玩了,头发乱糟糟的,鼻翼间蒙着一层薄汗。还是没长大的孩童五官,眉眼间却隐约有着她母亲的影子。

姚族人皆貌美,微生默看上去也比实际年纪年轻不少。李漳望着这个小姑娘,笑道:“没想到爱卿的孙女都这么大了。”

李漳朝小姑娘招手,问:“你叫什么?”

小姑娘一点不怕生,笑着说:“念念,想念的念,不是小姨的廿。”

“微生念。”李漳点头,“挺好听的。”

“不。”她摇头,“我叫李念。”

李漳盯着小姑娘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他抬手,捡起李念头发上粘的一点干草,问:“八岁?”

“你怎么知道?”李念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李漳。

微生默忽然开口:“自己出去玩。”

“哦……”李念听话地往外走。她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来,望向李漳,问:“你是谁呀?”

微生默皱眉,刚要开口。李漳先道:“带我去见你母亲,我就告诉你。”

李漳跟着李念走的时候,默默回忆着好些年以前的事情。他想起那个暴雨的夜晚,离娘面露难色地告诉他,他当日身边没有带避子丹。他笑着说如果有孕,就生下来。

她离开长安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孕了吧?

见到离娘的时候,李漳很意外。他眉心紧皱着,面露不悦。几年的帝王身份,让他稍微冷了脸,都会显出帝王的威严。

离娘也没有想到这辈子还会再见到李漳。她怔怔望着李漳,忘了语言。李漳似乎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似乎又仍旧还是那个人。

跟过来的人将下人屏退,亦将李念带了出去。

终是李漳先开口,他带着斥责的口吻,问:“怎么瘦成这样?”

他放她走,是让她去过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再见时这般憔悴郁郁的模样。

离娘却慢慢地笑了。她没有回答,而是柔声说:“陛下蓄须也很好看。”

李漳用指腹摸了一下自己的胡须,冷着脸在一旁的椅子里坐下。

她像以前一样,走到桌边去倒茶水。即使她不再李漳身边,她身边时时放着李漳最喜欢喝的茶。即使她自己并不怎么喝。

李漳看了离娘一眼,没好气地接过她递来的茶。

离娘犹豫了一下,缓缓跪下去:“离娘一切都好。只求您不要将念念带走。”

她垂着眼,尽量去忍眼里的泪。

李漳紧抿着唇,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也说不清心里的气愤究竟源于何,是她的隐瞒欺骗,还是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李漳深吸一口气,尽量克制怒意,咬牙切齿:“你如果想要后位,我确实给不了你。如果你要后宫只你一个,我答应。”

离娘惊讶地抬起眼睛,她摇头:“我……”

“这是圣旨。”李漳冷声。

他俯身,揪住离娘的衣领,低声怒道:“不要气我。也不可以说不。”

李漳眼底波涛汹涌,似乎离娘若说不,他立马就要大开杀戒一样。

·

直到傍晚,见到了江厌辞一家三口,李漳心里的气闷才得到缓解。

与两年不见的手足痛饮实在是一件开怀的事情。时不时看一眼月皊怀里的小姑娘,李漳脸上的笑容更浓。

微生默的府邸距离江边不远,月皊和江厌辞的住处是一座三层的小楼阁。

江厌辞在三楼设宴招待李漳。他们坐在窗前,能够隐约看见远处的江水。

微生默和离娘原本不在,后来才来。

李漳抬眼,望向逐渐从楼梯上来的离娘,心里还是气。他转过脸不去看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慢一点,慢一点……”月皊追在女儿的身后。

李念在一旁捂着嘴笑:“小姨,你还没有妹妹跑得快。”

李漳看着逐渐跑近的两个小姑娘,脸色慢慢和缓下来。

月皊也很茫然。女儿才一岁多几个月,就能跑得这样快,让她有时候都追不上。不过女儿虽然比同龄人更早会走会跑,她学说话却很慢,至今也不能发出清晰的咬字。她时常一边“呜呜”咕噜着自己能听懂的话,一边跑。

江厌辞弯腰,将女儿拎起来放在腿上,不让她乱跑了。

月皊也坐下来,她有点苦恼地揪着小眉头,愁眉不展地望着江厌辞,愁声:“三郎,她像你什么不好,竟像你不会说话。”

江厌辞看了一眼膝上的女儿,道:“我是懒得讲废话,并不是不会说话。”

“哼,反正就是怪你。”月皊轻哼了一声,拉着江厌辞的袖子,不知道第几次地说:“你小时候开口说话一定很晚。说不定五岁才会说话!”

江厌辞并不辩解,尤其月皊喋喋不休地埋汰他。

李漳在一旁听着小两口撒娇式埋怨,觉得好笑。宫中繁重的政事缠身,身为帝王,精神一直紧绷着。如今,李漳久违地轻松。他笑道:“听说孩子的名字还没有起?”

“想不到合适的。”江厌辞道。

江厌辞刚要饮酒,女儿在他腿上抓着他的衣襟爬起来,然后抢走了江厌辞的酒杯。她重新在江厌辞的腿上坐下,双手捧着精致的酒樽玩耍。江厌辞垂眼望着女儿,眸色柔和。

月皊觉得江厌辞和李漳在喝酒,抱着女儿不太方便,她朝女儿伸手,甜甜地唤:“来。过来。”

女儿听话地朝月皊伸出手臂,让她抱走,然后偎在月皊的怀里,继续玩小酒杯。

月皊也因为一直没能给女儿把名字决定下来,有点犯愁。她轻轻推了推江厌辞,软声:“今日总要定下来了,囡囡都要长大了。”

江厌辞望着母女两个,眼底笑意深深。

离娘见李漳面前的酒樽空了,默默给他倒了一杯。李漳没看离娘,垂眼望着酒杯逐渐被倾倒的酒水倒满。待离娘收回手,李漳举起酒杯,朝江厌辞递了递,道:“来。”

江厌辞亦抬起酒杯递过去。

酒樽相碰,细微的清脆一声响。

妻女在侧,手足亦在。江厌辞饮尽杯中酒,然后转过头从窗户望出去。夕阳西下,柔和灿烂的晚霞映在江面,水波潋滟,风光无限。

他说:“叫窈吧。”

江月窈窕,美不胜收。

109(番·平行之青梅竹马(一)...)

【番外·平行世界之青梅竹马(一)】

盛夏时节, 枝头的雀儿和草间的虫儿啼叫起来。一时说不清这声音是热闹欢快,还是被惹得垂死挣扎。

支摘窗开着,暖融融的夏风打着卷儿从窗口吹进来, 时不时温柔吹漾着垂在床榻下的一截被角。

午睡在床榻上的小姑娘翻了个身,在小被子里蜷缩起来。六七岁的小姑娘,看上去小小的一点,这样蜷缩起来, 显得更小了。

不多时, 又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床榻传出来。

花彤哒哒从外面跑进来,一口气跑到床榻旁,想去推人, 又不敢, 只是奶声奶气地问:“三娘子,你怎么又哭啦?不舒服还是做噩梦了呀?”

又有人从外面进来,瞥了花彤一眼,轻斥:“自己出去玩。”

花彤望了一眼被嬷嬷抱起来的三娘子, 才耷拉着头往外走。她好喜欢三娘子。三娘子长得好看, 说话的时候软糯带甜。每次只要一看见三娘子眉眼弯弯的笑脸,花彤就很开心。可是她年纪小, 也不是三娘子身边的一等侍女, 并不能日日见着三娘子。

三娘子从小身体很不好。华阳公主请了好些太医和有名望的江湖郎中给三娘子治身体。他们都说三娘子是胎里带的病弱,总是开好多药给三娘子。

每次看着三娘子蹙着眉喝药,花彤好心疼,宁愿自己替三娘子生病,替三娘子苦, 替三娘子疼。

花彤跑到门外,又没走开, 蹲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她都听阿凌姐姐说了,原来三娘子不是公主的女儿,是江二爷那个大坏蛋想偷爵,故意换了孩子。

如今华阳公主的亲生儿子已经找回来了。也不知道以后公主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对三娘子好。三娘子会被赶走吗?三娘子午睡哭起来是不是因为很伤心呀?

花彤将手握成小拳头,再微微将小脑袋偏到一侧去,用握起来的小拳头敲敲自己的小脑袋瓜。

屋子里,月皊乖乖趴在乳娘的怀里,小声地啜涕着。娇嫩的小脸蛋上沾着湿漉漉的泪。

乳娘瞧着心疼,不由放软了语气,用哄人的语气询问:“廿廿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啦?遇见大老虎啦?”

月皊吸了吸鼻子,又落下一颗泪来。她乖顺地将脸贴在乳娘的脖侧,一句话也不吭。

乳娘抱着月皊坐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脊背,继续哄着她:“梦里都是反的。咱们梦醒啦,梦里的坏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月皊啜涕了一声,从乳娘怀里转过脸来。她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亮晶晶的。她问:“梦里都是反的。是真的吗?”

“当然啊。”乳娘温柔笑着,“廿廿梦见什么了?”

月皊抿着唇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小声说:“阿娘不要我了……”

乳娘“哎呦”了一声,赶忙将小姑娘紧紧抱在怀里拥着,继续哄着她:“反的,都是反的。公主最疼廿廿了,怎么可能不要廿廿呢。”

月皊抱着乳娘的胳膊哭着哼哼:“阿娘都不来陪廿廿睡觉了……”

乳娘顿时明白了小姑娘这是误会华阳公主不理她,去陪亲生儿子去了。乳娘赶忙语气温柔地给月皊解释:“二爷干了坏事。公主哪里能放过他呢?这几天都忙着这事儿呢。这么热的天儿,一大早进宫去,到现在还没回呢!”

月皊转过头,从开着的窗口望出去,枝杈间的阳光看着就烤人。

“这么热,阿娘还要在外面奔波呀?”月皊的小眉头皱起来,开始心疼阿娘了。

“过几日,等公主将事情都忙完,就能陪廿廿一起睡觉觉了哦。”乳娘用手心动作轻柔地擦着小姑娘柔软脸蛋上的泪水,“好啦,今天不继续睡了。咱们去把脏兮兮的小脸蛋洗干净。要不然等公主回来瞧见这张小猫脸要生气哦。”

“嗯!”月皊使劲儿点头。

天气炎热,一动一身汗。乳娘抱着月皊去了浴室,干脆将小姑娘放进浴桶里,给她洗了个澡。然后换上干净的新衣裳,身上就会清爽许多。

月皊刚被乳娘牵着走出浴室,就看见华阳公主身边的冯嬷嬷早已等在外面了。

“嬷嬷!”月皊快步小跑着奔到冯嬷嬷面前,扯着她的衣角软声问:“阿娘回来了是不是呀?”

冯嬷嬷脸上带了笑。她弯下腰将月皊抱起来,道:“是呢。正要找廿廿呢。”

月皊的眼睛弯起来,好生欢喜。她心里想着看来阿娘终于将事情忙完了,可是多多陪陪她啦。

冯嬷嬷抱着月皊往荣春堂去,乳娘手中高高举着一柄伞在月皊的头顶,免得灼烈的日头烤疼了小姑娘娇嫩的小脸蛋。

将进去前,冯嬷嬷斟酌了下言语,柔声对月皊道:“廿廿知不知道自己有阿兄了?”

月皊眨眨眼,不说话。

“廿廿以前不是说自己只有阿姐没有阿兄吗?现在有了呢。”

冯嬷嬷细细打量着月皊的脸色。她知道小姑娘心细敏感,想从月皊的脸上探出些什么来。她看着月皊的小脸蛋上缓慢地扯出一个乖巧的笑脸来。

她点头,软声:“乳娘有跟我说的。”

“好。”冯嬷嬷摸了摸月皊的头。

话说到这里,也到了门口。冯嬷嬷抱着月皊进了屋,将月皊放在地上。

月皊已两日不曾见到阿娘,终于见到阿娘了,她刚被放下,一声娇滴滴的“阿娘”,一双小短腿已经朝华阳公主奔了过去,直接扑进母亲的怀里。

华阳公主赶忙将月皊抱起来,将她放在腿上。她用手指头点了点月皊的鼻尖,笑声问:“听说咱们家廿廿又哭鼻子啦?”

“没有……”月皊哼哼唧唧,不好意思地将脸埋在阿娘的肩窝,把自己的小脸蛋藏起来。

侍女走进来禀话:“公主,三郎过来了。”

月皊好奇地在阿娘的怀里扭过头去,望着门口的方向。盛夏时节门与窗皆大开着,她看见了走在林嬷嬷身侧江厌辞,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江厌辞。

他与她一般大。她总是让乳娘抱着,小哥哥都不要别人抱着呢!

华阳公主轻抚着月皊的脊背,柔声道:“廿廿以后有兄长了。”

月皊认真想了想,哥哥刚回家她应该对哥哥好一些才行。她从华阳公主的腿上下来,一步一步朝江厌辞走过去。她一直走到江厌辞面前,望着他的眼睛,翘起唇角来,甜甜地唤:“阿兄。”

江厌辞望向月皊。

江厌辞不明白这个小姑娘为什么要对他扯着嘴角笑,简直莫名其妙。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月皊的小眉头揪揪起来。阿兄不喜欢她吗?可是她都听乳娘说啦,二叔那个大坏蛋害得阿兄从小生活在外面,都不能和阿娘生活在一起呢!月皊一想到假使是自己不能日日和阿娘待在一起,这种日子想想就可怕。

月皊因为自己想象的情景红了眼睛,小声地啜涕着。

江厌辞不得不再次将目光移过来。他望着站在他面前簌簌掉眼泪的小姑娘,皱眉问:“你哭什么?”

月皊吸了吸鼻子,也没说别的话,只是软软地喊了声:“阿兄。”

江厌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母亲养的这个嫁女儿,脑子不太好使吗?

华阳公主瞧着这一幕,倒是不担心兄妹两个日后的相处。虽然儿子是刚找回来的,还不是特别了解,可短短几日的相处,她也看得出来这儿子本性纯良,没有因为厄运而长歪。至于女儿,她就更不担心了。

两个孩子现在六岁,放在一起养着,让他们好好作伴慢慢长大,一定能如亲兄妹一样。

“厌辞,廿廿,你们都过来。”华阳公主微笑着,朝两个小孩子招手。

“嗯!”月皊乖乖地应了一声。她转过身来,用小小的手抓着裙子,快步朝华阳公主小跑着过去。

江厌辞亦同时抬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

当月皊跑到华阳公主身边的时候,发现江厌辞竟也几乎同时到了。她眨眨眼,惊讶地望着江厌辞,这才发现阿兄比她高好些呢!

她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又跃跃欲试地踮起脚尖来。她糯糯的声音里噙着疑惑:“阿娘,我为什么比阿兄矮呀?我们不是一样大吗?”

江厌辞又一次抬抬眼,望向眉头皱巴在一起的月皊。能问出这种问题来,江厌辞再一次觉得这个“妹妹”,脑子是真的不太好使。

华阳公主笑笑,很有耐心地跟月皊解释:“没有人的个子都不一样。你看母亲和冯嬷嬷同龄,她也比母亲矮一点点。”

月皊认真地听,又认真地点头:“我懂了。”

华阳公主拉着月皊的手,再将江厌辞的手拉过来,将两个的孩子的手放在一起,说道:“你们两个,还有你们的长姐,都是母亲的好孩子。以后要相亲相爱,互相扶持与保护。”

“嗯!廿廿向阿娘保证!以后一定好好照顾阿兄!相亲相、相……”

相什么来着?阿娘后面说的话,她转眼忘了没法子复述出来。

华阳公主笑着转眸,再望向江厌辞。

小小的孩童忽然无奈地叹了口气,板着脸说:“我会照顾她的。”

这个平白无故多出来的妹妹这么傻,恐怕以后嫁不出去,只能留在江家养老了。行吧,等他长大了,他养着就是了,不会少她一口饭吃。

江月慢从外面进来,眉眼间挂着浅浅的笑。月皊六岁,却因为自小病弱比同龄的小姑娘又瘦小些。月慢九岁,却比同龄的小姑娘高挑许多。如今已是亭亭玉立。

她已经和江厌辞提前见过了。此时迈进屋内,扫了一眼弟弟和妹妹被母亲放在一起的手,她微笑着开口:“母亲这几日奔波,昨夜也没睡多久。去休息一会儿,我陪着弟弟和妹妹。”

“好。厌辞和廿廿去跟姐姐玩去。”华阳公主说。虽然大女儿才九岁,但是为人处世十分周到,将相处,才有利于培养他们之间的手足情。

她掖了掖月皊的鬓发,又理了理江厌辞的衣袖,将两个小孩子交给江月慢,自己起身进了内屋。这几日为了江家老二的事情,她的确奔波得厉害,再加上气怒和心疼,若不好好补一补,这身体恐怕是真的会吃不消。

江月慢先拉了月皊的手,柔声说:“厌辞刚回家,咱们带他在府里走一走好不好?”

“好呀!”月皊点头,“我给阿兄指路,讲布置!”

江月慢笑着说好。

江厌辞又瞥了月皊一眼,默默在心里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能做到指路这样的事情。

事实证明,江厌辞并没有猜错。

三个人在偌大的郡王府闲逛,走了没多久,月皊第一个先累得走不动。江月慢便带着他们在花园里的小凉亭坐下,再让侍女拿来糕点和瓜果。

高大的榕树绕着小凉亭,将灼灼的烈日遮挡在外,辟出一方可以乘凉偷闲的地方。三个人一边吃着小点头,一边聊天。大多时候都是月皊在喋喋不休地说话。她一会儿问姐姐这个那个,一会儿又问江厌辞这个那个。

大多时候,江厌辞都不怎么理会她。时常用点头摇头这样的简单动作敷衍着。

她也不生气,还是会对他甜甜地笑。

江厌辞沉默地听着月皊带笑的软音说着一句又一句。他默默在心里下了结论——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是这张嘴倒是挺能说的。

幸好声音不难听。

后来,月皊被飞过来的蜻蜓吸引了注意力。小手攥着裙子去追,哒哒跑下小凉亭,追着蜻蜓咯咯笑着。

只是不多时,她便气喘吁吁地歇一歇,不能再去追蜻蜓,眼巴巴望着蜻蜓飞远了。

江月慢抿了一口甜茶,抬起眼睛,看见寡言的弟弟正望着凉亭下的月皊皱眉。她想了想,柔声说道:“弟弟能回家,姐姐很开心。”

江厌辞转过脸望着她,倒也没接话。

江月慢已经知道弟弟不爱说话的性子,也不介意。她继续笑着说:“妹妹小时候身体很不好,总是生病,就一直这么娇养着。她没有坏心思。日子久了,你会喜欢妹妹的。”

江厌辞“嗯”了一声,并不想说其他。

江月慢看着月皊追着蜻蜓往花园那边去了,她嫌日头晒不愿意下去,又有心让弟弟和妹妹早起玩到一起培养出小孩子间的良好关系,她说:“太晒了,我不想下去。你去看看廿廿吧?别让她摔了。她若摔了能哭上三天呢!”

江月慢那张小淑女的面孔难得浮现出夸张的表情来。

江厌辞有些无语地点了点头,回了个“好”,便起身走下了凉亭,去姹紫嫣红的花园里找月皊。

江厌辞找到月皊的时候,看见小姑娘抱膝蹲在角落,呆乎乎的。江厌辞一直走到月皊的面前,等着这个叽叽喳喳的小笨蛋先开口。

可是他等啊等,月皊还是一直耷拉着眼睛,望着地面的沙泥发呆。

江厌辞无奈,终是不得不先开口:“你在干什么?”

“呀!”月皊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

江厌辞:……

他盯着月皊的脸,看着她那张显出惊吓的小脸蛋一点点变成一张甜甜的笑靥。她眼眸弯弯,朝江厌辞伸出手。

江厌辞立在那里不动,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月皊是等他帮忙将她拉起来。他有些无语地伸出手,握住了月皊递过来的手。小姑娘的手小小又软软,和他的手很不同。江厌辞诧异地瞥了一眼掌中那只雪白的小手,才微微用力,将月皊从地上拉起来。

月皊站起来,扭着头往后瞧,又将手伸到身后去拍自己的屁股,一边拍尘土,一边喃喃:“弄脏了……”

她胡乱地拍了一通,又求助似地望向江厌辞,软声:“阿兄帮我看看有没有拍掉。”

她压低了声音,继续说:“要是被姐姐发现,姐姐会训我的!”

江厌辞握住她纤细的小肩膀,让她转过身去。的确如他所想,她胡乱地瞎拍一通,并没拍对地方。他冷着脸弯腰,用力去拍打她裙子后面沾的尘土。

却不想,江厌辞只是刚拍了一下,月皊却惊呼了一声。她雪糯的小手急急握住江厌辞的小臂,呜声:“疼,阿兄,疼。”

江厌辞深吸一口气,道:“阿兄不疼,是你疼。”

他咬了咬牙,再收了力道去给她拍裙子上粘的尘土。

能够找到家人,和家人生活在一起,江厌辞自然是高兴的。可是他没有想到会遇到这么一个麻烦精。

怎么会有人这么笨,又这么麻烦呢?

江厌辞给月皊裙子上粘的尘土拍干净了,他被月皊握着的小臂转了转,将手抽回去。他冷声:“好了,该回去了。”

说完,他立刻转身。

“阿兄……”

身后传来软绵绵的一声唤。

江厌辞只好转过身去,问:“又怎么了?”

月皊耷拉着眼角,小声嘟囔:“走不动了……”

江厌辞:???

所以,她刚刚蹲在角落发呆,就是因为她走不动了?江厌辞有些不理解,又有些生气。他想转身就走,不再理这个麻烦精。可是麻烦精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似乎随时都能哭出来,而若她哭出来,江厌辞会觉得自己像个恶人。

江厌辞忽然又想到姐姐的话。姐姐说月皊自小身体很不好,或许,她是真的走不动了。

江厌辞沉默地走过去,走到月皊面前,转过身,在她身前蹲下来,闷声:“我背你回去。”

“阿兄真好!”月皊弯着眼睛笑起来,乖乖爬上江厌辞的背,一双小短胳膊绕过江厌辞的脖子,搭在他的身前。

江厌辞站起身,背着月皊往回走。背上的重量轻得让江厌辞意外。

江月慢坐在凉亭里,远远看见江厌辞背着月皊回来。她唇角弯了弯,有些欣慰,也没有想到兄妹两个这么快就能走得这样近。这是大好事。

“廿廿还不下来?”江月慢笑着拉拉月皊垂在江厌辞身前的小手。

月皊偏着头,枕在江厌辞的肩上,没有说话。

江厌辞无语地说:“她睡着了。”

他刚想将月皊放下来,却听姐姐的声音紧张了起来:“阿凌,快去寻母亲,再去请大夫来!”

江厌辞愣了一下,才知道背上的妹妹不是睡着了,而是昏过去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的脚下生风似地快步走着。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望着躺在床榻上的月皊。

原来她不是娇气,而是真的身体很不好。她刚刚蹲在那里的时候,身体已经很不舒服了吧?

华阳公主坐在床边,回头看见江厌辞,微笑着起身朝他走过去,她在儿子面前蹲下来,柔声说:“妹妹有点中暑,没有什么事情。厌辞一会儿回去了也要记得喝绿豆汤。”

江厌辞问:“妹妹醒了吗?”

这还是江厌辞第一次主动称呼月皊妹妹,华阳公主有些意外,也有些欢喜。她柔声说:“还没有。妹妹还要睡一会儿。走吧,阿娘也带厌辞回去睡会儿,咱们明天再来看妹妹。”

江厌辞被华阳公主牵着往外走,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江厌辞第二日上午再来看月皊时,月皊正坐在床榻上,抱着一个大碗,碗里装着桑葚。

“阿兄吃不吃?”月皊伸出手,手指头捏着颗桑葚,雪白的手指头已经被染成了紫色。

江厌辞摇头,立在床榻旁看着她,也不说话。

“好吃的!”月皊小心翼翼地将碗放下来,侧了侧身,高举手中那颗黏糊糊的桑葚往江厌辞的嘴里塞。

江厌辞向后退,瞧着她欠身的姿势,担心他若后退,这个小呆瓜会直接从床榻掉下来,只好硬着头皮张了嘴。

“是不是很好吃?”月皊开心极了,“我不骗阿兄的!”

江厌辞看着她这张笑脸,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过来看望她。她这不是很好吗?根本不需要来看完。江厌辞抬手,用指腹蹭了蹭唇上被月皊蹭过来的一点桑葚汁,转身就走。

“阿兄!阿兄!阿兄……”月皊在后面一声又一声地喊。

江厌辞狠了狠心继续往前走,就是不回头。生怕被这个麻烦精给缠上。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江厌辞太阳穴跳了跳,不得不停下脚步。他无奈地转身,看着从床上掉下来的月皊,终于忍不住问:“江月皊,你是不是傻?”

月皊抿抿唇不说话,眼巴巴望着江厌辞。她看出来阿兄生气了。

江厌辞在原地立了一会儿,终究是无奈地朝着月皊走过去。他板着脸,手臂探到月皊腋下,将她拎起来。

“好好在床上躺着。”江厌辞的语气不算好。

月皊抬起眼睛悄悄看了他一眼,又伸出小手捏住他的袖角轻轻拽了拽。她小声说:“欢迎阿兄回家。”

江厌辞不想理会她。

“阿兄,廿廿会对阿兄好的。不让别人欺负你。”

江厌辞还是不理她。

“我知道阿兄这几年在外面吃了很多苦,我好心疼的。以后不会了哦。我和阿娘,还有姐姐都会一直一直陪着阿兄的!”月皊朝着江厌辞迈出一步,挪到他面前,抬起一双小短胳膊,抱住江厌辞。

她身上有桑葚的甜,还有一点中草药的清苦。

江厌辞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的袖角。他今日穿着一身浅杏白的衣衫,袖角被月皊的小脏手弄了好些桑葚汁。

感受着她抱在他后背的小手,江厌辞不用想也知道这身衣服再也不能穿。

110(番·平行之青梅竹马(二)...)

【番外·平行世界之青梅竹马(二)】

以前月皊和姐姐一起上课。两个人年纪差了三岁, 放在一起上课有很多不合适。时常需要夫子先教了这个,再教那个。

华阳公主想着如今亲生儿子找回来了,两个孩子同岁, 放在一起上课最合适。

月皊和江厌辞第一次一起去上课前,华阳公主特意将小女儿抱起来,独自与她说:“哥哥这几年都在外面吃苦,许是没怎么读过书。如果哥哥有什么地方学不会, 廿廿要教教哥哥哦。”

月皊努力回忆了一下, 以前总是她这个不懂那个不懂,去跟姐姐请教。如今她也可以被别人请教了吗?

她的唇角慢慢翘起来,小脸蛋上浮现了灿烂的笑容, 特别高兴。她使劲儿地点头, 认真道:“嗯!廿廿一定帮着阿兄读书写字学知识!”

“好。”华阳公主点头,“那就交给廿廿了,阿娘相信廿廿一定能把厌辞不会的东西给他教会。”

“嗯嗯!”月皊拍了拍小胸脯,“那是必须能的!”

华阳公主望着小女儿, 慈爱地笑起来。就算不是亲生女儿, 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月皊自小病弱,她衣不解带地照顾在身边。如今得知真相, 也不愿意她离开自己身边。

华阳公主感慨幸好事情早早被发现, 如今两个孩子年纪还不大,现在放在一块养着,给他们好好培养感情,就算不是亲兄妹,也能培养出浓厚的手足情。

她就当自己多生了一个孩子便是。

“母亲。”江厌辞从外面走进来。

华阳公主赶忙朝江厌辞招招手, 让他走到身前来。华阳公主动作温柔地给他整理了衣襟,慈声说道:“夫子不会很严厉, 厌辞不要怕。”

江厌辞沉默着。

他不怕啊,他为什么要怕?可是看着母亲慈爱温柔的眉眼,知道她是为他好,是在担心着他,江厌辞便什么也没说。

“去吧。”华阳公主再轻推了月皊一下, “你们以后一起去上课。”

月皊主动去拉江厌辞的手,软着声音:“阿兄,我们走啦!”

江厌辞没接话,沉默地转身。倒是也没有甩开月皊的手。他担心她那弱不禁风的样子,他会掌握不好力度,说不定一甩手,就将她撂倒在地上。

华阳公主一直陪着两个孩子走到门口,立在檐下望着他们走远。她慢慢沉思起来。

若不是突然发现了当初被换了孩子,如今她已经带着两个女儿回洛北去了。原先给两个女儿请的夫子,她本来就一直不太满意,不过那时候想着日后是要回洛北的,索性先用着,等回到洛北了,再给孩子们聘合适的夫子。

如今既然真相大白,江厌辞已经拿回了被偷走的郡王爵,他们自然要在长安长久地住下去。如此,也该重新给他们聘先生了。

想到这里,华阳公主有个大胆的想法——不如让他们进宫去,与几位皇子、公主同读书?

华阳公主琢磨着这事儿,一时还未拿定主意。她一边想着这事儿,一边打着哈欠回身,回去小睡一会儿。

等傍晚两个孩子下学回来时,华阳公主瞧出来月皊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廿廿怎么了?又没答出先生的问题,被罚了?”华阳公主柔声问。

月皊微微睁开湿漉娇嫩的小嘴儿,还没说话呢,先掉下一颗晶莹的泪珠儿。她转过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江厌辞,声音小小的轻哼一声,嘟囔一句“我要睡觉了”,便耷拉着小脑袋,闷闷不乐地走了。

华阳公主讶然,难道两个小孩子闹矛盾了?她也没有直接问两个孩子,而是询问了陪同过去的侍女。这才明白月皊为什么哭。

月皊美滋滋地去上课,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当倒第一了。可是她没有想到,夫子讲的那些东西,江厌辞全都学过了。甚至夫子背书时结巴忘词的地方,也被江厌辞轻易背出来。

偏偏月皊今天临上课前,华阳公主还让她多教教江厌辞。

小姑娘失落之后,这是伤了自尊心。

华阳公主哭笑不得。她是已经知道江厌辞被安祁王抚养过一段日子,可是并不知道江厌辞读过多少书。偏这孩子又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如今刚回来还不到一个月,华阳公主也不愿意追问太多,惹得他厌烦。

“母亲,我去看看妹妹。”江厌辞忽然说。

“去吧。”

月皊年纪小,还没有自己的小院子,如今正住在华阳公主的院子里,离得并不远。江厌辞走过去的时候,因天气炎热,她房间的门开着。

江厌辞立在门口,朝里望去。月皊并没有如她所说去睡觉,而是坐在小桌子旁,皱巴着小眉头,正在抄书。

——她今天被先生罚了。

江厌辞敲了敲门,月皊抄书抄得太认真,并没有听见。江厌辞在门口又立了一会儿,便直接走了进去。他走到月皊的身边,看了一眼她正在抄诗词。

她雪白的小手用力握着笔,可是却有一点墨迹粘在她的小手上,打破这只小手的雪白。

月皊专注地一笔一划将当下的字写完,去蘸墨的时候,才发现江厌辞站在她身边。

“呀!”月皊吓了一跳,手一抖,小手里握着的笔掉落下来,落在抄了一半的古诗词上,墨迹将课业弄坏了。

月皊呆呆望着被墨迹染脏的课业,又慢慢抬起眼睛来望着江厌辞,一点一点红了眼睛,她委屈哭:“要、要重写了……呜呜……”

江厌辞:……

江厌辞也没有想到她既没有听见他敲门,也不知道他在她身边站了半天。江厌辞更没有想到她会笨得掉了笔,弄脏课业。

可这一切没想到都已经发生了。月皊此时正可怜地望着他,簌簌掉眼泪。

江厌辞不得不放缓了语气说道:“是我的错。”

“呜呜……”月皊吸了吸鼻子,“那阿兄帮我写。”

江厌辞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们的字迹不一样。”

对哦,她和阿兄的字迹不一样,先生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还会加倍地罚她……

一想到这些,月皊哭得更伤心了。

江厌辞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眼泪,他眼睁睁看着月皊哭得都快要打嗝了,不得不开口:“好,我帮你写。”

月皊哭着摇头,又用一双小手捂住自己的脸,用哽咽的调子哭诉:“字、字迹不一样……”

“没事,我能解决。”江厌辞说。

月皊“咦”了一声,捂着脸的小手,悄悄分一分手指头,她从手指缝隙望向江厌辞。视线被泪水弄得像蒙了一层雾气,让她有点看不清江厌辞。

“真的呀?”月皊把手放下来,去抓江厌辞的袖子,一双被泪水浸泡着的眸子眼巴巴望着他。

江厌辞没说话,而是拿起桌子上的白帕子,去擦月皊的脸。她的脸上不仅满是泪痕,还有蹭上去的墨迹。

他走到月皊乖乖坐着抄书的地方坐下,先拿了她那份被弄脏的课业看了一会儿,才拿了笔,模仿起月皊的笔迹。

月皊好奇地盯着,惊奇地“哇”了一声,高兴地说:“和我写的字一样诶!”

江厌辞抬起眼睛瞥了她一眼,见她虽然眼睫上挂着泪珠儿,却笑得灿烂。

江厌辞收回视线,继续模仿着月皊的笔迹,帮她写课业。

月皊弯着腰,手肘搭在桌面,双手托腮,认真看着哥哥写字。看了一会儿,她站累了,就走到江厌辞身边,挨着哥哥坐下来。

两个六岁的孩童,坐进一张椅子里简直绰绰有余。

江厌辞还未写完,便感觉肩头一沉。他侧过脸去看,看见月皊靠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抄写。直到他写完,放下笔,月皊还是没有醒来。

江厌辞又看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他还不会抱人,只面对面双手勒住月皊,将人竖着拎起来,直接将她“抱”到一旁的软塌上。

月皊被他勒疼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软软地喊:“阿兄……”

“已经写完了。”江厌辞说。

月皊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伸出小手来,攥住江厌辞的袖子拽了拽,软声糯语:“谢谢阿兄,阿兄累,歇一歇。”

她用软绵绵的力道去拽江厌辞,将江厌辞拉到软塌上。江厌辞刚想说他不困,看见月皊张着小嘴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江厌辞皱皱眉,看着月皊睡梦中攥着他袖角的小手,无奈地躺在了她身边。

华阳公主进来时,便看见两个小孩子脸贴脸睡着了。

华阳公主不由笑起来,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扯开一旁的小毯子展开,盖在两个孩子的身上。

华阳公主诚心地希望愿这两个孩子长大了也能亲密无间,不会因为小时候的被换而生出嫌隙。

一眨眼,就是九年。

脸贴脸睡在软塌上的两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月皊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睛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近在咫尺的江厌辞。月皊愣了一下,继而有些懊恼。她刚刚分明在读书,遇到不懂的地方拉着阿兄给她解释,怎么就睡着了呢?

月皊在心里责怪着自己——

她与阿兄已经长大了,不应该再这样举止不避讳才对。

可是分明……是她拉着江厌辞的袖角。月皊悄悄松了手,再小心翼翼地下了软塌,转身进了里间重新整理被睡乱的鬓发。

等月皊出去的时候,已经不见江厌辞的身影。

月皊看着空了的软塌,心道哥哥定然也知道这样不好。她轻轻摇头,在心里告诫自己她与阿兄都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依恋着阿兄了。

毕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江厌辞穿过庭院回自己的住处,半路上迎面遇见李淙。

“今日有马球看,去与不去?”李淙微笑着。

两个少年立在一起,一温一冷,是截然不同的模样。可是京中都知道两个人走得很近,关系匪浅。

只有江厌辞知道,李淙是怀着别样目的接近他。

两个人去看马球时,李淙压低声音,询问:“厌辞,月皊会不会想来看热闹?”

江厌辞抬眼,望着李淙那张温润带笑的脸,漠然道:“不知道。”

“你……”李淙的神情有点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她?下个月宫里有秋宴,会有很精彩的马球赛。兴许她会想看看?”

青涩少年垂下眼,眼尾唇畔不由自主勾出一抹柔笑来。

江厌辞神情冷淡:“她不喜欢。”

111(番·平行之青梅竹马(三)...)

【番外·平行世界之青梅竹马(三)】

月皊坐在窗下, 手里握着一把小剪子,正在剪窗纸。她剪得认真,并没有发现江厌辞站在窗外。

一阵风吹来, 将桌上的几张红纸吹起,她急忙抬起去抓,纤薄的红纸被她握在了手中,她也看见了翩翩落下的红纸下, 窗外的江厌辞。

月皊一怔, 继而立刻弯起眼睛,软软地唤了声:“阿兄。”

她将剪了一半的窗纸展开给江厌辞看,献宝等夸一样眉眼弯弯地问:“怎么样, 好不好看?”

江厌辞点头。

“我再练练, 等过年的时候,说不定就能拿得出手,可以贴在窗上啦!”

江厌辞望了一眼她手中翻弄着的窗纸,道:“现在就可以。”

月皊抬起眼睛, 小鹿一般清澈的眸子里装着欣喜。阿兄这样说, 已经是难得的夸奖啦。

“对了,阿兄来找我是有事吗?”月皊这才想起来问。

江厌辞沉默了片刻, 才道:“无事。路过。”

月皊“哦”了一声, 望着江厌辞转身离去的背影,好半晌,她慢慢揪起小眉头来。

路过?

可是她的小院子坐落在很里面的地方,阿兄是要去哪里才能路过她的院子?

月皊蹙着眉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阿兄这是要去哪儿。

江厌辞刚走出月皊现在住的观澜阁, 迎面遇见了李姝遥和江念婉。

“阿兄。”两个小姑娘齐齐候立在一侧,毕恭毕敬地问好。

江厌辞略颔首, 也不看她们一眼,继续往前走。直到她走远了,手拉手的两个小姑娘才松了口气,开开心心地往观澜阁走去。

观澜阁并不是月皊一个人住,李姝遥也住在这里。

当初江厌辞被华阳公主找回来,华阳公主从江厌辞口中得知他曾被安祁王收养过,觉得事情很蹊跷,这么一查下去,查出安祁王不轨恶行。华阳公主向圣人揭发之后,瞧着李姝遥可怜,把她带回来,养在了身边。

外面都知道如今江家有两个不姓江的尊贵娘子,一个是月皊,另一个就是李姝遥。

至于江念婉。江二爷偷爵的罪行不可饶恕,可江二爷的三个子女年纪太小,华阳公主求了情,让江二爷的两个儿子给族中旁户过继了去。至于江念婉因为是个小姑娘,倒是一时没人愿意收留。华阳公主瞧着小姑娘乖巧,品行也端正,就将她留在了江家。平日里养在老太太身边。

因年纪相仿,江念婉时常来找月皊和李姝遥。

“廿廿!”李姝遥小跑着进屋,“我刚刚看见阿兄了!他怎么会来这里,是不是找你麻烦?”

月皊无辜地望着她,问:“阿兄为什么要找我麻烦?”

江念婉慢悠悠地从外面进来,轻哼了一声,抬着小下巴对李姝遥说:“阿兄又不会对所有人冷着脸。你被他训怕了,就以为他也会训三姐姐呀!”

李姝遥这才恍然,说:“对哦。哼,阿兄对廿廿好。”

江厌辞对月皊和别人不太一样,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众人都当这是华阳公主故意在两个人小时候,让他们吃住在一起养成的习惯,谁也没太当回事。

以前别人也会酸溜溜地说江厌辞对月皊更好些,把旁的妹妹丢到一旁是轻的,没个好脸色爱训人才是重点。尤其他读书太好,偷懒的夫子偶尔会让他给几个姑娘家讲解。每到这时候,几个姑娘家心里都暗暗叫苦,知道自己这是倒了大霉。

以前别人直截了当说出来江厌辞对月皊更好,月皊会弯着眼睛笑,很是开心。

可是……

可是他们都长大了。她已经及笄,不再是小孩子了。如今再听旁人说阿兄对她与众不同,她心里会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这丝怪异,让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坦然欢喜而笑。少女心事春水潺潺,敏感得毫无道理。

“你们不是说要去九环街玩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呀。”月皊软声问。她本来也想去,只是有点染风寒,有点头疼,所以才没去。

“你不去,好扫兴。又觉得热,干脆不去了。”两个小姑娘在月皊身边坐下来,去看她弄的剪纸,也比量着要剪。

夏风习习,从大开的门窗吹进来,吹动三个紧挨在一起的小姑娘的裙角翩飞,又将三个小姑娘欢愉的娇笑声传到庭院里。院子里绽放的花儿似乎也被屋内的清悦欢笑声而感染,随着夏风轻轻地起舞。

几日假一闪而过,三日后,她们一早起来,要进宫去上早课。

“还好是夏天,要是冬天起这么早可遭罪。”江念婉刚说完,就打了个哈欠。打哈欠的嘴还没合上呢,从车舆的窗口看见江厌辞从远处过来,她赶忙闭了嘴。

月皊瞧着她这个样子好笑,顺着她的视线往外望去,看着江厌辞逐渐朝这边走来。

其实月皊也不是很懂,为什么婉婉和遥遥都那么害怕阿兄。也不止他们两个,好像府里很多人都怕阿兄。

阿兄分明是个很好相处很好说话的人呀。

江厌辞并不登车,而是骑马。不过他并没有直接朝前面的马走过去,而是朝着三个小姑娘所在的车舆走来,一直走到窗下,将一个纸袋子递给月皊。

“什么呀?”月皊接过来,一边问着,一边将纸袋子打开,发现里面装着酸酸的杏子糖。她的眼睛瞬间弯了弯,开心地问:“阿兄什么时候给我买的呀?”

江厌辞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别一口气吃太多坏牙齿”,便朝前面去了。

月皊伸手捏了一颗杏子糖放进口中,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在唇齿间晕染开,将早起的困倦吃起赶走。她将纸袋子递给李姝遥和江念婉,她们两个立刻来拿糖吃。

有杏子糖的早起,似乎也没那么令人难受了。

江念婉感慨:“其实三哥哥人还是蛮好的嘛,还会给咱们买糖吃。”

李姝遥在一旁笑着用手指头戳了戳江念婉的额角,道:“别给自己脸上添金啦。阿兄是给廿廿买的杏子糖,咱们俩又又又沾光吃一吃罢了。”

江念婉不知道吗?她当然知道了。她记得头几年年纪还小的时候,也不是没干过特别想玩什么东西,就哄着月皊说想要,最后江厌辞肯定会给月皊弄来,她跟在一旁一起玩。

这样的话题,三个小姑娘以前也不是没有经常谈起。

月皊没有接话,细细的手指头又捏了一颗杏子糖放在口中,酸酸甜甜的味道之余,似乎又多了些别的滋味儿。她有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就像她想不明白最近自己心里对阿兄生出的奇怪感觉。

三个小姑娘一路上说说笑笑,到了宫中却也规矩起来,面带微笑身姿端正地往学堂去。

月皊、李姝遥和江念婉的学堂并不和江厌辞在一起。江厌辞和几位皇子一起上课,而她们几个自然和宫中的几位小公主一起上课。比起楼下郎君们的学堂,女子的课程要轻松许多。

这日上午,如常的诗词课结束,本来是要上插花课程,可是教学的女先生有事,这堂课临时取消。

女子们的课堂,除了月皊、李姝遥、江念婉之外,除了四位公主,还有六位京中皇亲国戚的女儿。

课程取消了,一群豆蔻少女眉梢带喜地结伴往楼下去。将到到一层,又个个收敛些,放轻了手脚,免得影响了sp;   十二扇落地窗开着,夏风习习吹着课桌上的纸张发出些细弱的声响。

女孩子们从二层下来,忍不住从开着的门窗望进去。

夫子手里握着一卷书,摇头晃脑地诵读着。几位皇子和几位身份尊贵的郎君们个个坐姿端正。

月皊略略歪着头,一边往前走,一边在人群里寻找江厌辞的身影。

江厌辞忽然回头,对上她的目光。

月皊做贼心虚般眨了下眼睛,她知道自己在对江厌辞笑,可是又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有一点假。好在江厌辞很快收回了目光。

月皊也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然后她目光不经意间一扫,瞧见李淙正望着她。

月皊微怔,迅速低下头,挽着江念婉的手往前面去了。

女孩子们莺莺燕燕的身影逐渐远去,夫子轻咳了一声,用戒尺敲了敲桌面,沉声:“注意听。”

一些心猿意马的半大孩子们收了收神,继续去听“圣贤书”。

夏日,正是百花怒放的时候,花园里一片姹紫嫣红,却仍旧艳不过三五成群的妙龄女郎。小姑娘们聚在一起说话,欢乐的时光总是走得很快。

在一层上课的学子们也下学了。

李淙犹豫了片刻,穿过大片的花海,朝着月皊走过去。他是太子,身份尊贵,在所有人里最是不同。他穿过花园,惹得旁人好奇打量。

月皊和好几个小姑娘聚在一起,李淙走过来,并不知他来寻谁。

月皊和旁人一起抬眼,好奇地望向李淙。

李淙还未开口,江厌辞在远处提声:“廿廿,过来。”

112(番·平行之青梅竹马(四)...)

【番外·平行世界之青梅竹马(四)】

月皊起身, 眉眼带笑地朝江厌辞走过去。

“阿兄。”她乖乖立在江厌辞面前,“什么事情呀?”

江厌辞没说什么,而是将手中的一卷书递给她。月皊疑惑地接过来, 将卷起的书册展开,发现是自己之前一直在寻的关于花钿图样的小册子,惊讶之后,便是浓浓的惊喜。

“我之前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 阿兄怎么帮我找到了呀?”她将小册子抱在胸口, 翘着唇角笑,望着江厌辞的眼睛也亮晶晶。

夏日的微风吹拂着她鬓边的碎发,让其柔软地反复摩挲着她如雪的娇嫩面颊。

有那么一瞬间, 江厌辞很想自己成为那一缕碎发。

江厌辞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 不由愣了一下,他收了收心神,道:“无意间寻到的。”

那么难寻的一本书,怎么可能是无意间寻到?可他偏偏用随意的语气, 偏偏他说什么月皊就信什么。

“真的呀?那也真是巧得很。真好呢!”

江厌辞视线越过月皊, 穿过花海和人群,落在李淙的身上。他还立在原地, 似乎还在等月皊回去。

江厌辞顿了顿, 道:“跟我来。”

月皊不明所以,也不多问,乖乖地跟在江厌辞身后,走回学堂。反正从小到大,她也习惯了跟在江厌辞的身后。

江厌辞指了指他之前上课的课桌位置, 让月皊坐下。月皊小心翼翼地将图样小册子放在一旁,在乖乖坐下来, 然后仰着一张娇嫩的小脸蛋,巴巴望着江厌辞。

她还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把昨天教你的文章背一遍。”

月皊眉眼间浅柔的笑意顿时一僵。

呜呜别人都在外面玩呢……

她眼巴巴地望着江厌辞,再伸出手来捏住他衣袖的一角,轻轻地拽了拽,开口的调子也轻轻柔柔百转千回:“阿兄……”

“一句也记不起来了?”江厌辞望过来。

月皊张了张嘴,将求饶的话咽下去。好吧,她总不能一直在小节考试里最后一名,阿兄拿出自己的时间给她补课,分明是对她好,她不应该再偷懒才对。

月皊非常努力地让自己不去听外面的欢笑声,认真去背诵。

江厌辞立在桌前,垂眸望着她娇红的唇瓣开开合合。偶尔她会忘记,便会蹙眉。

“阿兄?阿兄?”

江厌辞回过神来:“什么?”

月皊小眉头揪揪起来,一脸的歉意。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歉意:“我就只能背到这里了……”

她……背到了哪里?

江厌辞轻咳了一声,去拿桌案上的纸笔,道:“那就把接下来的内容抄写一遍。”

“哼。”月皊轻轻地低声了一声,再小声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再抱怨些什么。她时常这样嘀咕,嘀咕的时候大多数字句都在心里,只吐字不清地说出一两个不连贯的字,让别人根本不知道她在嘀咕些什么。

偌大的学堂里,凌乱摆着书册,还有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外面热闹喧嚣一片,课堂里的两个人好像与外面隔绝开。月皊低着头认真地抄写,江厌辞站在她对面望着她。

李淋和李潜从外面经过,从大开的门窗望进去,一眼看见里面的一对男女。

李淋感叹:“江家那个假女儿确实好看。”

“想要?”李潜不甚在意地随口问了一句。

李淋摇头,急忙压低了声音:“可别胡说。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太子看上她了。说不定哪天就进了东宫。”

李潜嗤笑了一声。在李潜的眼里,李淋就是太子李淙的一条狗,不管在外面怎么为非作歹,只要遇到关于太子李淙的事情,他立马又变成一条忠心的狗。

太子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吗?

李潜抬抬眼,视线穿过人群,看向站在远处的李淙。都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他就要高一等?凭他母亲会哄男人开心会往上爬吗?

李潜不服气,也不甘心。

·

月皊还没有抄完,习惯性地晃了晃有点发酸的手腕。

“累了?”江厌辞问。

“有一点。但是还好。”月皊抬起脸,对江厌辞笑。

“剩下的回家再抄。出去玩。”

月皊讶然,乖乖的眸子里立刻爬上欢喜。可是下一刻,她眼里的欢喜被她强压下去,她乖乖地说:“只差一点点了,我写完了再出去。”

她继续抄写,一笔一划,很是认真。

江厌辞忽然开口:“离宫中那些皇家子弟远一些。”

“为什么呀?”月皊的心思还在抄些的文章上,随口一问。

江厌辞没解释,移开了视线。

“我写好啦!”月皊放下笔,低下头去吹纸张上的墨迹,软软的雪腮鼓起来,眉眼间竟是少女的娇憨。

“那我可以出去玩了吧?”月皊弯着眼睛,噙着期待地望着江厌辞。

江厌辞扫了一眼她抄写的文章,文章中明显写错了几个字。可是他再看一眼月皊满怀期待的目光,便没有指出文章里的错误,让她出去了。

月皊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外走,刚走到门口的她忽然又停下脚步。她回头,望向江厌辞,见他仍在立在原地也在望着她。屋内空旷,偶尔有风吹起桌面上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月皊身后是外面花园里热热闹闹的人群,身前是独立课堂间的江厌辞。

这一刻,月皊忽然觉得阿兄一个人好孤单。

月皊又像一只蝴蝶一样轻盈地小跑回江厌辞面前,软声:“阿兄,你也要出去玩呀。”

玩什么?斗蛐蛐?投壶,还是讲荤段子?江厌辞只觉得厌烦。

“你去吧。”江厌辞说。

月皊不肯走。

她立在江厌辞身边,低下头来,瞧着自己随风轻晃的裙摆冥思苦想。片刻之后,她重新抬起一张笑靥望着江厌辞。她一边攥着江厌辞的袖角,一边软声:“那阿兄陪我去看看花好不好呀?花园有好些花,我都不认识。阿兄一定认识,可以给我说一说都是什么花!也能让我学学别的知识呀!”

江厌辞没有拒绝。

月皊也没有想到江厌辞竟是真的什么花草都能认出来。宫中花园里的花草种类繁多。很多花卉在她眼中根本没有什么区别,长得跟双生子似的,可偏偏是完全不同的花种。

月皊最初只是一时兴起,后来听江厌辞讲得多了,真的生出兴趣来。她把什么都写在脸上,包括此时对这些花花草草的好奇。

江厌辞敲在眼里,给她介绍这些花草时,便更详细尽心些。

“等回家了,我也想弄一个小花园,养各种好看的花儿。让小花园一年四季都能有花儿开放!”月皊认真道。

“好。”江厌辞认真地答应。

“月皊?”戚语兰和戚平霄兄妹两个从另外一条路过来,撞见江厌辞和月皊,戚语兰笑着先打招呼。

月皊侧转过身去,才看见戚家兄妹。她弯起眼睛,与戚语兰一样弯了弯膝,唤一声:“语兰姐姐。”

四个人撞见了,短暂地说了几句话之后,江厌辞和戚平霄一起去亭中小坐。月皊则和戚语兰一起穿进花园里,嬉嬉笑笑地说些女孩子间的话。

临分别时,戚语兰忽然流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啦?”月皊问,“语兰姐姐是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戚语兰悄悄吸了口气,“我画了一幅山水画,想在呈给先生看之前,先让三郎帮忙看看。月皊,你能帮我吗?毕竟……你阿兄画技卓绝,最得丹青先生夸赞。”

“好呀。”月皊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戚语兰愣了一下,没想到月皊答应得这么爽快。她又转瞬灿烂得笑起来,急忙说:“那真是太谢谢你啦!”

从小到大,月皊的所有课业在交上去之前都会捧去给阿兄检查一遍。戚语兰拜托她帮忙的事情,在月皊眼里是十分简单的小事情。

可是月皊没有想到,回家之后,她去找江厌辞帮戚语兰看画,这件事情会惹得江厌辞生气。

她无辜地站在江厌辞面前,不知道阿兄为什么会脸色一下子冷下来。虽然阿兄什么也没说,可是她清楚得知道阿兄生气了。

“阿兄?”月皊往前挪了一步,攥住江厌辞的袖子轻轻拽一拽,“阿兄今天是太累了吗?明天、后天,等阿兄有空的时候帮忙看一眼就行的。”

江厌辞忽然抬眼,盯住她。

月皊不明白阿兄为什么用这种眼神望着她。这样的眼神,让阿兄变得好陌生。

她捏着江厌辞袖角的手不由自主用力了些,又后知后觉地松开,悄悄将手背在了身后。

“阿兄……”

江厌辞收回视线,忽然又变回月皊熟悉的那个江三郎。他耐心地跟月皊讲着这幅画哪些地方需要更改。

“慢点,慢点!阿兄你慢些说。等等……”她去拿了纸笔,“阿兄你说吧,我记下来!”

第二天进宫的时候,月皊将那幅画还给戚语兰,又将她手写的那份修改意见一并交给戚语兰。

戚语兰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一看就知道江厌辞是认真看过画,又认真提了意见。她忽然就笑了。她垂下眼睛,将这张月皊手写的修改意见小心翼翼地贴在怀里。

月皊懵懂地看着戚语兰脸上的笑容,心里莫名其妙生出一种古怪的情绪。这种情绪来得毫无道理,甚至月皊说无法说清楚。

“月皊,过几日我生辰,你和三郎能一起来做客吗?你自然是必来的。至于三郎,我也想多谢他帮忙改画。”戚语兰含笑望着月皊,眉眼间笑意藏不住。

到这个时候,月皊才迷迷糊糊地明白戚语兰为什么要托她帮忙求江厌辞给山水画修改意见。

那句“好呀”几乎跳到了月皊的舌尖,她忽然忍了下来,只是说:“那我问问阿兄。”

“好。”戚语兰捏捏月皊的手,诚心道谢,“多谢你。”

“对了。”戚语兰又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支簪子,递给月皊,柔声道:“上次去铺子闲逛的时候,无意间看见这支水仙簪很适合你。送给你啦。”

戚语兰当然要对月皊很好。因为月皊是江厌辞的妹妹呀。

月皊垂下眼睛,望着安静躺在手心里的簪子。她们这些姑娘家平常经常互送些小礼物,戚语兰送她一支簪子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若是以前,月皊一定欢欢喜喜地收下。

然而此时此刻,她望着手心的这支水仙簪,完全没有以前送到礼物时的开心。

回家的路上,月皊一直没怎么说话。李姝遥和江念婉在一旁嘻嘻哈哈,她安静地坐在窗边。

“廿廿,你怎么啦?”李姝遥问。

月皊胡乱找了个借口:“还在想夫子讲的文章呢。”

江念婉在一旁笑:“廿廿这是怕明日再被拎起来背书呢!”

月皊笑笑不说话,当做默认。

江厌辞在外面骑马,一路上听见李姝遥和江念婉交谈的欢笑声音时不时传出来,唯独听不见月皊甜软的声线。

江厌辞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车舆在江府门前停下来,三个妙龄小娘子从车里下来。月皊落在最后一个。

江厌辞已经下了马,将马缰和马鞭递给了一旁的小厮。他的视线落在月皊的身上。

只一眼,便确定路上的猜测没有错。

——她有心事。

夏季天热,江厌辞骑马回来,先回到自己的住处沐浴更衣过,然后才去观澜阁找月皊。

刚走进庭院里,迎面遇见李姝遥和江念婉。

两个人小姑娘赶忙在齐齐唤了声“阿兄”。

“要去哪里?”江厌辞问。

“我们去九环街转转。”江念婉道。

“廿廿不和你们一起去?”江厌辞又问。他问这话时,视线已经越过了她们两个,往前面月皊的屋子方向望去。

李姝遥解释:“廿廿说她有点困,想睡一会儿。也嫌天热,就不跟我们一起去了。”

江厌辞颔首,两个小姑娘便手拉着手经过他,快步往外走。

江厌辞穿过庭院往里去,偶尔见到几个下人,向他弯膝行礼。

花彤刚从月皊的屋子里出来,见到江厌辞,弯膝行礼。整个京城里,江厌辞是最小年纪袭爵者,身上似乎染上了令旁人畏惧的尊威。

“睡着了?”江厌辞问。

“没有。娘子刚刚躺下来。”花彤回答。

江厌辞便推门进去了。

“我不是说要一个人呆着嘛。你怎么又来烦我。哼。”月皊哼哼唧唧。她还以为进来的人是花彤。

江厌辞朝床榻的方向望过去,却见床榻上空无一人,便不见月皊的声音。再一辨,听出月皊在屏风后面。

今日在宫中谁惹了她不开心?

江厌辞直接朝屏风走过去。他寡言惯了,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过去。可是当他真的绕到屏风后面时,向来沉静的漆眸瞬间闪过了错愕。

“花彤,你……”月皊拧着小眉头抬眼,却在见到站在对面的人是江厌辞时,懵了一下。

江厌辞先反应过来,他迅速背转过身去,快步离开。在他刚走出三两步后,身后才传出月皊带着慌神的一声惊呼。

江厌辞脚步顿了顿,沉声:“把衣服穿好出来和我说话。”

丢下这句话,江厌辞大步往外走,一口气走到庭院里,在院子里的一个小凉亭里坐下。

夏日的风算不得温柔,吹拂而过的夏风将树上的树叶吹下来几片,树叶打着卷儿地落下来,落在江厌辞面前的石桌上。

江厌辞沉沉的眸中忽然漾起了一抹涟漪。

屏风后的情景总是晃在他眼前,让他不能忘记。

原来,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呆瓜已经不再是个孩童,她长大了,有了属于女子的玲珑婀娜。

正如他,也不再是个不知□□的孩童。

月皊穿好衣服以后,并没有立刻出去。她站在窗前,偷偷望向坐在庭院里的江厌辞。她抬起手,双手捧住自己发烧的脸。

不行,她现在还做不到出去见阿兄。

这实在是太尴尬了!

月皊落荒而逃一样转身爬上榻,扯过被子将自己整个身子都给蒙了一起——睡觉!

·

许是吹了风,月皊生病了。

生病让她有了借口不去戚家给戚语兰过生辰。她又鬼使神差地没有告诉江厌辞戚语兰也邀请了他。

月皊蔫蔫地去找华阳公主,迎面撞见了几个满脸喜色的陌生婆子,并不是府里的人。

月皊刚一进屋,华阳公主就朝她招手,让月皊坐在她身边。

华阳公主拉着小女儿的手,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点点头:“嗯,看着气色好了许多。虽是夏日,自己身体差,你也得多注意点。可不能再让自己生病了!”

“我知道啦。以后会注意的。而且已经好得差不多啦。”月皊弯着眼睛,眉眼乖柔。只是若仔细去听,还是能听出来她声线里有一丝沙哑。

“对了,”月皊亲昵地挨着华阳公主的隔壁,“阿娘,刚刚我过来的时候遇见的都是谁呀?好像没见过呢。”

“哦,媒人。”华阳公主随口说。

月皊“咦”了一声,好奇地问:“给谁说亲呀?阿姐不是已经跟楚家定亲了吗?”

月皊心里有了个答案,又觉得不太可能。她小声喃喃:“阿兄和我都还不到十六呢……”

刚刚来的那几个媒人的确是想为江厌辞的亲事走动牵线,若是能成,自然能捞到不少好处。

“你和厌辞年纪是还小。不过提前相看着也没什么坏处。”华阳公主解释。

月皊见阿娘不避讳着自己,便明白刚刚来的几个媒人是给阿兄说亲。她心里忽然一紧,生出一种不好的卑劣情绪——好似有人要来跟她抢东西,即使那原本并不是属于她的东西。

她听见自己问出来:“那阿娘有看中的儿媳人选吗?”

华阳公主沉吟着,没答话。她原先没想给女儿那么早开始寻亲事。只是最近上门的媒人太多,多得让她也开始思量起来。正如她自己所说,提前相看也没什么坏处。

“阿娘?”月皊轻声地唤。

华阳公主望过来,瞧着月皊的脸色有点发白,只当她生病还没好。她拉过一旁的小毯子将月皊裹起来,柔声说:“别操心你哥哥的亲事了。多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

这时江厌辞从外面进来,听见华阳公主说的话,他抬眼望了月皊一眼。她蔫蔫地垂着眼睛,纤柔的身子被裹在薄毯里。

自那日无意间撞见月皊换衣,他们两个人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厌辞,你来得正好。”华阳公主道,“把妹妹送回去。母亲刚好要进宫一趟。”

113(番·平行之青梅竹马(五)...)

【番外·平行世界之青梅竹马(五)】

月皊轻轻蹙了下眉心, 问:“阿娘要进宫去?现在就要走吗?”

“对。回来再和你说话。”华阳公主动作温柔地摸了摸月皊白瓷一样的脸颊,说完便起身往里去换衣。走到门口了,她又不往回过头来叮嘱江厌辞:“你妹妹还没好, 仔细送回去。眼瞅着夏末了,这时节最容易变天。你跟归去嘱咐妹妹提前备好了。”

“好。”江厌辞应着。

月皊张了张嘴,她很想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些事情不用麻烦阿兄去吩咐。可是华阳公主已经转身进了里屋, 月皊只好把话咽了下去。

月皊转头望了江厌辞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她垂着眼,软声道:“阿兄应该还有事情要忙吧?我不用你送的, 也会自己安排。”

她笑笑, 说:“就阿娘总把我当小孩子,让要麻烦阿兄。”

月皊说完了也没听到江厌辞的回应,不由回头望去,却见江厌辞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正望着她。

月皊吓了一跳, 感慨说:“阿兄走路总是这样……”

江厌辞覆过来的手掌,让月皊余下的话没有说出来。他宽大又温暖的掌心覆在她的额头。从小到大, 这个动作他对月皊做过无数次。可是在这个夏末的午后, 月皊忽然鬼使神差地迅速向后退去,避开了江厌辞的手,后背撞在椅背上。

她敏感地瞧着江厌辞的神色,后悔自己的举动太突然。

“我……”月皊想解释,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江厌辞开口:“走吧。”

说完, 他便直接转身。

月皊抿了抿唇,耷拉着脑袋站起身。可是她没有注意到裹在身上的薄毯一端曳地坠着, 挡在她足前。她踩上去,一个没不小心,身子直接失了掌控力道朝前栽过去。

江厌辞听见她小小的惊呼,急忙转过身去扶。人是稳稳扶住了,两个人却在同一时刻僵住——江厌辞伸手去扶的手撑在月皊的胸前。

月皊心头怦怦快跳了两声,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直接跌坐回椅子里。

江厌辞摸摸收回手,将伸过去扶的右手背在后腰,拇指指腹轻轻捻了捻食指。

指端温软,让他不由想起那一日屏风后的情景。

几个侍女过来询问月皊可有摔到磕到。月皊摇头,慢吞吞地将裹在身上的薄毯挣开。她在心里庆幸这几个侍女只看见江厌辞扶了一把,因站在的地方,视线被江厌辞的身体所挡,并没有看清……

终于将罪魁祸首的薄毯扯下来,月皊起身往回走。这只是一个意外,她让自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脸上也尽量保持着浅浅的笑。

回到观澜阁,江厌辞依华阳公主所言吩咐了月皊身边的下人。

几个侍女快步地走出去,按照江厌辞所言立马忙碌起来。如此,屋子里便只有江厌辞和月皊两个人。

从小一起长大,甚至同榻而眠的两个人。如今再单独相处,总多了些说不清的怪异气氛。

月皊绞尽脑汁地该怎么开口将江厌辞送走。她还没想出来,江厌辞先开口:“把书拿出来。”

这话,江厌辞这些年对月皊说过好些遍。以前几乎每次下学回来,江厌辞都会给月皊补课。听了他这熟悉的话语,月皊几乎下意识地转身就去拿书,等着阿兄给她补课。

江厌辞望着月皊,说:“你这几日没去上课,我给你补回来。”

“嗯。”月皊小声地应着,默默抱着书坐在支摘窗下。

这张书桌搭的不是椅子,而是一条长凳,凳上铺着柔软的粉色软垫。从小到大,月皊总是要麻烦江厌辞给她补课,椅子换成了长凳。两人纵使肩并肩坐在这条窗下的长凳,读书。

花彤轻手轻脚地端着茶水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桌角。也不敢打扰两个人,再悄悄退出去,且告诉旁的侍女三郎又在给三娘子补课,不要进去打扰。

江厌辞开始给月皊讲课,月皊心绪不宁听不太进去,连江厌辞突然停下来也没发现。

好半晌,月皊才回过神,她转过脸来,望向江厌辞,有点心虚地问:“阿兄怎么不讲了?”

江厌辞默了默,才说:“讲不下去。”

月皊以为江厌辞知道是她走神了,她有点愧疚地软声:“我会好好听,不再走神了!”

“廿廿,别躲我。”江厌辞忽然说。

月皊愣了一下,心虚地移开目光。她望着支摘窗外随风晃动的枝叶,狡辩:“没有。我、我……没有躲阿兄。”

“那你转过脸来。”江厌辞道。

月皊轻蹙了下眉,硬着头皮转过头,用一张乖顺的笑靥望着江厌辞。

江厌辞问:“如果我们再也不能见面,再也不能说话,你会不会难过?”

月皊不知道江厌辞为什么这样问,她只要一想到江厌辞说的情况,眼圈忽然就红了。湿意迅速爬进她的眼眶,蓄成了泪。她紧紧抿着唇,不准自己哭。

“阿兄……”只是这样唤了一声,月皊蓄满眼眶的泪还是一下子滚落了下来。

江厌辞忽然抬手,温暖的掌心撑在月皊的后颈,将她沾了泪的脸送过来,去吻她湿漉漉的眼睛。

月皊懵在那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江厌辞松开了她,她还呆呆的,没有反应。好半晌,她茫然的湿眸才慢慢聚了神,不敢置信地望着江厌辞。绯红迅速爬上她的脸颊,月皊下意识地抬起手来,在江厌辞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让江厌辞偏过脸去,也让月皊猛地站起身。她看着自己还在发颤的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阿兄为什么要这样唐突她?而且她怎么可以打阿兄?

月皊不敢去看江厌辞,落荒而逃地走进寝屋去。

江厌辞仍旧坐在远处,保持着偏过脸的姿势,没有动过。他的视线落在桌面。带着燥意的夏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书页不安分地翻来覆去。

月皊一口气跑到梳妆台前坐下,大口喘着气。她望着铜镜,铜镜中的她面色绯红,雪色的面颊沾着泪。

月皊的视线落在落在自己的左眼之上。左眼,是阿兄刚刚吻过的眼睛。

眼睛还是那只眼睛,却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她呆坐了半晌,忽然抬起手来,用微蜷的指背使劲儿去蹭自己的眼睛。她不停地蹭着,将眼睛蹭得红彤彤。

铜镜映出江厌辞的衣襟。月皊从铜镜中只能看见江厌辞站在她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咬了咬唇,委屈地说:“阿兄只是一时糊涂,我不怪阿兄。也、也不会对阿娘和姐姐说的。你……你走吧……”

“江月皊。”江厌辞连名带姓地喊她。

月皊缩了缩肩,心里莫名其妙生了惧。除了这丝惧意,还有些别的情绪,黏黏糊糊。

月皊不肯回头,声音小小地再说一遍:“你先出去吧……”

她看见江厌辞将手搭在了她的椅背之上。下一刻,江厌辞用力,直接将月皊坐着的椅子转过去,迫使她面对他。

月皊抬起脸,沾满泪的小脸上浮现了委屈。她望着江厌辞,哭腔问:“你要干什么呀?”

这是气恼得连阿兄也不喊了。

江厌辞不说话,用行动告诉了月皊,他想干什么。他俯下身来,去吻她。不再是去吻她的眼睛,而是去吻她软绵的唇。

月皊惊慌地睁大了眼睛,伸手去推、去拍打江厌辞。起先,她只是软绵绵的力道,心里想着阿兄一直对她很好,她只要表达了拒绝就好。可是阿兄今日不知道是怎么了,完全不管她的意愿。

唇上陌生的感觉带着痛。月皊越来越慌,不由加重了力道,真的使劲儿去拍打着江厌辞。然而纵使她的手拍疼了,江厌辞也没有放开她。

眼泪一颗接一颗落下来,落进牵缠的口中,又甜又咸的滋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蔓延开。

“疼……”月皊哭得越来越凶。

江厌辞终于放开了她。他拉过月皊的手,将她的手放在掌中揉着。

月皊吸了吸鼻子,委屈地哭:“你干什么呀?呜呜……”

不仅手上疼,嘴上也好疼。月皊委屈地将手从江厌辞掌中拿走,反复去蹭自己红肿的唇。

江厌辞亦微喘。他漆沉的眸子盯着月皊,低声:“不要理李淙,还有李潜李淋张三李四,谁都不准理。不许嫁给别人,不许喜欢别人。不许对别人笑,不许对别人哭。”

月皊抬起泪津津的眼睛,委屈地说:“阿兄不讲道理……”

“对。我不讲道理。”江厌辞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十分确信又无耻地承认。

江厌辞拉开月皊反复去蹭娇唇的手,望向她红得仿佛滴血一样的娇唇。

江厌辞抬手,用指腹沿着月皊湿软的唇,缓缓地抚过去。

他知道弄疼了她,可是他忍不住让她疼。

她是他的,只能永永远远属于他。

114(番·平行之青梅竹马(六)...)

【番外·平行世界之青梅竹马(六)】

一场雨一场寒, 在连绵不绝的雨水里,炎热的夏季就这样过去,转瞬入了秋。月皊断断续续地生病, 华阳公主干脆不让她进宫去读书。一整个秋天,月皊几乎都在生病中度过。

她自小身体就不太好,原先还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弄清楚江二爷当初造的孽, 知道她这是胎里带的病弱, 纵使一直好好调养着,也一直比旁人娇弱些。

华阳公主给月皊盖好被子,看着她睡着了, 才悄声退出去, 不放心地再次询问大夫月皊的情况。

“三娘子本来就体弱,遇到变天的时候比旁人更容易染风寒。按理说,经过这几年的调理,三娘子的身体会越来越好。”大夫沉吟着, “很可能是心中有郁结。若真是如此, 药石难医,还需先解心结。”

“心中郁结?”华阳公主皱眉, 怎么也想不通月皊会因为什么事情梗在心里。在她看来, 几个孩子衣食无忧,相处得也好,日子一切都好,也没遇到什么挫折难事,怎么就心中郁结了?

可是大夫这样说了, 华阳公主只好仔细反思,想着是不是自己对小女儿的关心不够。

难道是宫中的课程太多, 小姑娘长大了自尊心强,不喜欢再去上课?华阳公主一直都知道月皊进宫读书的成绩不怎么好。

“阿娘?”月皊已经醒过来了,转过头望着映在门口的身影。

华阳公主赶忙走进屋去,关切地问月皊感觉怎么样了,可是哪里还觉得不舒服。

月皊摇头:“我感觉好多了。阿娘,我让你担心了。”

“这是什么话。什么担心不担心的,最重要的是你要好好的。”华阳公主给月皊拉了拉被子,“等你好了,咱们回洛北去转转。这次回去了,多住一段时日。”

这几年,华阳公主偶尔也会带着孩子们回洛北的老家。毕竟姨母在那边,始终是个挂念。不过随着孩子们长大,事情也越来越多。两地路途遥遥,也不是那么容易回去的。

“多住一段时日?多住是多久?我还要上课呢。”月皊蹙着眉,眉眼间浮现出担忧神色,她本来读书就不好,这次因为生病好久不去上课,已经耽误了好些课程。

听月皊提到上课的事情,华阳公主更觉得是宫中课堂给了小女儿负担。她赶忙说:“又不需要你考功名,天天记挂着去上课做什么?左右该读的书也读得差不多了,以后咱们不去宫里的学堂了。”

月皊愣了一下,问:“这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你要是想读书,让你哥哥教你。宫里的夫子也不见得比你哥哥更能教你。”华阳公主道。

月皊目光躲闪了一下,没吭声。

花彤从外面进来,瞧一眼月皊的神色,禀话:“公主,三郎过来了。”

华阳公主侧转过身去,看着江厌辞进来。她先开口:“你来的正好。廿廿刚刚还想着读书的事情。你要是有课了,给她讲一讲书。”

月皊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她哪里是想读书了?她才不喜欢读书呢。可是她目光不由落在江厌辞的身上,又抿着唇垂下眼,什么都不说了。

华阳公主又叮嘱了江厌辞几句,便起身出去了。除了月皊病着,她还有件事情要忙。大女儿月慢的未婚夫家要进京来了。因为楚家出了丧事,江月慢的婚事暂时耽搁下来,如今楚家来了长安,虽还未成真正亲家,却也该主动尽地主之谊地主动招待着。她对楚家上心些,也是为了将来大女儿嫁过去了,楚家人也会对江月慢更好些。

江厌辞送华阳公主到门口,又转身走进屋子里,坐在月皊的床榻边。

月皊将脸偏到另一侧,不去看他。

“想读书?”江厌辞问。

月皊拧着小眉头,嘀咕:“才不想。”

江厌辞便问:“那你现在想做些什么?”

月皊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冷……”

江厌辞便将躺在床上的人拉起来,摁进怀里,将她抱着。

江厌辞是在很多次之后才逐渐明白月皊口是心非的话术。她说冷,是想要他抱她。她说不开心,是想吃出去玩。她说饿,不是想吃饭,只是想吃小点心,最好是甜的。

月皊小小地抗拒了一下,用自己力气小挣脱不开为借口自欺欺人了一下,最终乖乖地偎在江厌辞的怀里。

江厌辞垂眼,看着消瘦了一圈的她,放缓了语气,问道:“怎么又吹了风?”

月皊不吭声,不想回答。

江厌辞习惯性地抬手,指腹轻轻反复捏着她的耳垂。

“痒……”月皊缩了缩脖子想要逃开。

她这才哼哼唧唧地小声嘀咕:“谁让你前天晚上回来那么晚的?说了会早些回来给我讲课的……”

“所以你就站在院子里等?”江厌辞质问,声线有点凉。

月皊顷刻间红了眼睛,她轻哼了一声,不高兴地说:“明明是你失约在先,怎么就先指责我了?”

江厌辞反思了一下,的确语气重了些。倒也不是责怪。他对旁人说话都是这样的语气,只有在月皊面前时声音才会格外温柔些。这偶尔不温柔原形毕露了,在月皊听着,就觉得他在凶她。

“圣人有旨意召见。这才回来迟些。”江厌辞重新换上温柔些的语气,“一日比一日冷,下次不许傻站在外面等我。”

月皊抿着唇好半天,最后嘟囔一句:“我才不傻。”

江厌辞笑笑,低下头去吻月皊轻轻鼓起来的气呼呼的软腮。

月皊忽然有些不安。她颤颤抬起眼睛,望着江厌辞欲言又止。她已经好久没去宫里的学堂,她没去的时候,戚语兰有没有找阿兄?

江厌辞不喜欢月皊在他面前欲言又止。她在他面前就应该百无禁忌。他捏住月皊的下巴,沉声:“说话。”

“阿兄……”月皊的声音软绵绵的,“我想进宫上课。”

江厌辞皱眉,道:“你这身体还是别去了,你想学什么我教你便是。”

月皊急了。她从江厌辞怀里使劲儿挣脱开,执拗地盯着他:“我就要去!”

江厌辞警惕起来,问:“你要去见谁?”

“我不见谁呀!”

“那你去做什么?夫子有我教得好?”江厌辞的语气微重,已带了几分生气。

“宫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勾着你的魂儿,让你生着病也要进宫去读书。你不是不喜欢读书?”

被江厌辞凶了,月皊委屈地望着他。可是她说不出口,只嘟囔着:“不干什么……”

“那就不准去。”江厌辞道,“以后都不准去了。”

“阿兄你又不讲道理!”月皊好生气地伸手去推江厌辞,“你不准我去宫里,可你整日往宫里跑。谁知道宫里有什么东西勾着你的魂儿了?你这人真——”

江厌辞直接打断她的话:“那我也不去了。”

月皊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她睁大了眼睛望着江厌辞。好半晌,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使得蓄在眼眶里的泪珠儿滚落下来。

月皊下意识开口:“你舍得戚语兰?舍得李……”

月皊立刻咬住唇,不准自己说下去。

江厌辞也愣了下。下一瞬,他带着怒意的眼眸慢慢浸了笑,他低声:“廿廿进宫去是想盯着我?”

“才不是!”月皊将脸偏到一旁。

江厌辞握住她的手,月皊不高兴地往回拽了拽,没拽回来,索性让他握着了。

江厌辞垂目,视线落在月皊的手上。

原来所谓的心中郁结,只是记挂着他?因为生病不能日日跟着他一起进宫去,转而让自己病得更厉害。再加上不注意自己的身体,竟是让她好了病病了好,一直病恹恹的。

江厌辞反复揉抚着月皊娇嫩纤细的柔荑,道:“我以后不再去宫中学堂。”

“真的?”月皊疑惑地问,“会不会不太好呀?”

“不要再生病。”江厌辞用力握了握月皊的手。

有什么不好的呢?那些夫子讲课实在无聊,又要顾虑着那几个没脑子的皇子跟不上。于江厌辞而言,去宫中学堂颇有些浪费光阴。

若不是……

若不是他得日日盯着月皊,免得那些人模狗样儿的皇子打她的主意,他早就不去了。

·

转眼入了冬,一场又一场的雪落下来。整个冬天似乎都在被皑皑白雪拥抱着。冬季白日短暂,让时间走得格外快。爆竹声响,烟花绚灿,除夕夜到。

一家人围在一起守夜。

“廿廿身体总算好起来了。”华阳公主轻轻抚着月皊的手,一时感慨:“这么个娇娇东西,将来要是嫁出去,我这当母亲的还真不放心。”

月皊没说话,下意识地抬起眼睛望了江厌辞一眼。他站在远处,正和江月慢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

月皊垂下眼睛,轻轻摆弄着桌上的糕点。她捏着小勺子,将软乎乎的糕点戳得乱七八糟了,才回过神。又舍不得将其丢开,也顾不得甜点被她搞乱了,仍小口小口地吃进肚子里。

不多时,江月慢和江厌辞也过来了。一家四口坐在一起,说些寻常的家常,亦温馨非常。

大多时候,是月皊和江月慢依偎在一起笑着说话。华阳公主偶尔插几句话。至于江厌辞?只有在和月皊单独相处时,他的话才会多一些。这样热闹的情景,他似乎只会点头或摇头。

华阳公主看着长大了三个孩子,眼中流露出欣慰。可是这种欣慰悄悄消散,逐渐变成了不舍得。

也就厌辞以后还能一直在身边。

楚家的孝期还有一年,到时候大女儿月慢就要嫁过去,成为别人家的人,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日日陪在身边。

小女儿马上也十六了,是时候该准备说亲了。纵使她有意让月皊晚几年再议亲,可也不能留着她一辈子。

趁着儿女们不注意,华阳公主才轻轻叹息了一声,这样儿女皆在身边的日子过一日少一日喽。

·

过了年,转眼到了二月二十。这一日,是江厌辞和月皊的生辰。

华阳公主提前去九环街的一家玉石铺子订做生辰礼,今日天气好,她便亲自去取。

店家将一对铺子递上去,恭维地说:“这对玉佩单看好看,放在一起看更是好看!”

华阳公主将两块玉佩摆在一起瞧了瞧。果然,每块玉佩上只是半月,放在一起则成了满月。

“这对玉佩啊,送给小夫妻最是合适。定能百年恩爱、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华阳公主听的好笑,心道店家这是以为这对玉佩是她准备给儿子儿媳的。华阳公主懒得跟店家解释,让他将玉佩装起来,很满意地拿回家去。

回到家里,华阳公主将东西送给月皊和江厌辞。江厌辞还是一样那样称谢,月皊则是软软抱住华阳公主的胳膊,用甜甜的嗓子夸赞这玉佩多好、她有多喜欢,逗得华阳公主哈哈大笑。

“对了,”华阳公主道,“你们还记得不记得沈家兄妹?”

月皊说:“记得呀。在姨姥姥家的沈家兄妹吗?”

“对。”华阳公主点头,“元衡那孩子想考功名。科举虽然是来年的事情了,我想着不如早点接到长安来,让他在这边跟着夫子大儒们学些知识。等开了春就会过来,本来是想让厌辞去接人。”

华阳公主轻抚着月皊的手背,笑着说:“你之前病了那么久,现在痊愈了,也跟你哥哥一起去接沈家兄妹,全当是散散心。”

月皊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江厌辞一眼,又迅速地转过脸来,说好。

江月慢从外面进来,笑着说:“又是我最后一个来。”

华阳公主知道江月慢是去处理庄子上的事情了,便问了几句,江月慢一一回答。

月皊单手托腮在一旁听着,笑着说:“阿姐将家里的事情打理得这样好,要是不用出嫁,让楚家那个当上门女婿就好啦。”

“净胡说。”华阳公主笑着瞪了月皊一眼。

月皊本来就是胡说开玩笑,被华阳公主点出来,她耍赖皮地笑笑。

很快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给江厌辞和月皊庆生。李姝遥也在。

白日时,江念婉也过来了一趟,将精心选的礼物送给月皊。若只月皊一个人过生辰,她许是会陪着一起用晚膳。江厌辞也过生辰,她便推脱不来了。

江念婉又自己的住处,不像李姝遥和月皊住在一起。李姝遥想躲躲不掉呀。

江月慢拿了酒,笑着对月皊说:“都十六岁的大姑娘了,还没尝过酒的味道呢。试一点?”

李姝遥也在一旁笑着逗月皊:“喝一点嘛。我去年都会喝酒了。”

“喝就喝呗。”月皊抬了抬下巴,让花彤给她倒酒。她举起酒杯闻了闻,还没入口呢,一股刺鼻的酒味儿冲过来,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江月慢笑着柔声:“不喜欢就别勉强。”

“我能喝的。”月皊试探用唇沾了点酒,再将唇上沾的酒水抿开尝了尝味道。辛辣的感觉有些不适,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月皊试探着又喝了一点点。

一小杯的酒还没有喝完,她的脸上就泛了红。甚至就连她的眼睛也不像之前那样清明了。

李姝遥在一旁赶忙说:“快别喝了。别一会儿真的醉了。”

“我才没有醉。”月皊皱着小眉头,又喝了一口。不同于之前每次都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这一次喝了一大口,辛辣呛得她立刻红了眼睛,又忍不住咳嗽。

月皊站起身,想离席去吐。可她刚站起身,腿上发软,险些站不稳。

江厌辞不知何时已经来了她身后,扶住了她。

华阳公主皱眉,道:“你们劝她喝什么酒?廿廿你也是,自己能喝多少不知道吗?”

“我没有喝醉……”月皊小声嘀咕。

华阳公主瞧着她双颊绯红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担心她酒后着凉,吩咐:“扶她回去躺一会儿,缓一缓。”

婆子还没走过去,江厌辞先一步弯腰,手臂穿过月皊膝下,将人抱了起来,撂下一句“我送她回去”,便抱着月皊转身大步离去。

华阳公主也没太当回事。只是她不经意间抬眼,望着江厌辞抱着月皊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女儿都长大了,不再是不知事的孩童。这兄妹两个,分明是没有血缘关系。如今是该避避嫌了。华阳公主琢磨着,改日要提点他们两句。

·

江厌辞抱着月皊回观澜阁,将人放在床榻上,瞧着她朦胧的眼,知道她是真的喝醉了。他问:“要不要喝点水?”

“口水。”月皊轻声。

“什么?”江厌辞问。

月皊眼睫颤了颤,将手朝江厌辞探过去。江厌辞握住她的手,俯下身靠近她,一声软绵绵的“阿兄”之后,软绵绵的人也靠了过来,第一次主动吻上他的唇。

在这个十六岁的生辰,两个人避开给他们庆贺生辰的人,于这静谧之室,纠缠拥吻。

华阳公主不放心月皊,正往这边来。

115(番·平行之青梅竹马(七)...)

【番外·平行世界之青梅竹马(七)】

“廿廿, 你觉得好些了没有?”华阳公主一边往里走,一边询问着。她忍不住皱皱眉,有些责怪屋子里一个下人也没有。

华阳公主推开房门, 看见江厌辞正立在床榻旁,将悬挂的床幔放下来。

他回头,压低声音说道:“廿廿睡着了。”

“哦。”华阳公主点点头,原本想斥责这里没侍女的话也咽了回去。她放轻了脚步朝床榻走过去, 隐约看见月皊的身影, 江厌辞已将床幔彻底放了下来。他说:“让她小睡一会儿吧。”

“也好。”华阳公主再回头望了一眼,才转身往外走。

江厌辞跟着华阳公主一起出去。他落后在华阳公主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个人走出房, 江厌辞回身去关门。房门一点一点关合, 江厌辞望了一眼床榻的方向。

床幔拢遮的床榻之上,月皊面色绯红,紧紧攥着被子。她当然没有睡着。此时的她听着自己异常加快的心跳声,慢慢捧住自己的心口。确定华阳公主走远了, 她才悄悄地缓慢地松了口气。

她一个人在屋子里躺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胃里不再那么难受了,才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重新整理了鬓发和头发, 然后往荣春堂去。

华阳公主朝她招手,笑道:“不难受了?”

“没有难受。”月皊弯着眼睛摇头。

江月慢在一旁柔声道:“我算知道廿廿不能喝酒了,以后再不敢让你喝了。”

“一回生二回熟,兴许我下次就能喝好些酒,也不会难受了呢。”月皊软声反驳。

“别别别, 就算有下回,那也是你自己喝, 我可不敢劝酒了。”江月慢笑着向后倚靠着椅背,自己悠闲自在地品着酒。

侍女端来刚烤好的小糕点。糕点被做成姹紫嫣红的颜色,看上去就又好看又惹人食欲。

月皊急急忙忙伸手去拿,却轻“呀”了一声,被烫得松了手,漂亮的桃花酥掉回盘子里。

“性子急的小馋虫。”华阳公主在一旁笑话。

月皊也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手指头被烫疼了也是真的。她拇指和食指相互搓揉着,放在唇边吹了吹。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眼睛,视线越过其他人,落在江厌辞的身上,忽然莫名其妙地轻哼了一声。

江厌辞望过来。

就在月皊以为江厌辞要关心一两句的时候,江厌辞只是欠身拿了一块桃花酥来吃。

月皊又轻哼了一声。

江厌辞抬眼看她,眼里有笑。

一家人聚在一起到很晚才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住处休息。月皊和李姝遥住在一起,自然手挽着手一起回观澜斋。

今天的确折腾到很晚,两个人都有些累。回去之后便分开,各自去沐浴安置下来。

月皊打着软绵绵的哈欠躺下来,望着床榻顶端怔怔发呆,好半晌,她才抬起手来,将纤细的指尖抵在自己的唇上。

已经过去那样久了,唇上似乎仍旧残着一点阿兄的味道。

月皊慢慢睡着了,并不知道江厌辞何时过来。

江厌辞弯腰,将一条粉色珠子的手串轻轻套在她皓白的腕上。

“阿兄……”

“醒了?”江厌辞抬眼望过去,看见月皊仍旧睡着,只是在睡梦中轻声唤了他。

江厌辞指腹捻过月皊娇柔的手背,又拨弄了一下刚套上去的手串。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月皊的手放回被子里,再给她盖了盖被子,将她露在外面的肩头也遮好。

室内炉火温柔地烧着,递着脉脉温暖。

江厌辞在床榻旁坐下,望着月皊,想着白日听来的话。他无意间听见戚家要上门来提前,替戚平霄向月皊提亲。

一想到戚平霄那张脸,江厌辞顷刻间皱了眉,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戚平霄那个书呆子,除了读书还凑合外,还有任何优点吗?再说,戚平霄连读书也比不过他。

那样一个人,怎么有胆子上门来提亲。

月皊睡梦中哼唧了两声,吸引了江厌辞的目光,使得他暂时不去想戚平霄的事情。

月皊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在睡梦里揪起小眉头,哼哼唧唧。江厌辞俯身靠近,将轻吻落在她的额头,月皊皱巴巴的眉心逐渐舒展起来。

江厌辞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李姝遥夜间起来去方便,打着哈欠回屋时,隐约听见了一点响动。她迷迷糊糊地寻声找过去,惊愕地看着江厌辞从月皊的房中出来。

“你……”李姝遥刚发出一个音,立马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惊愕的眼眸,不敢置信地望着江厌辞。

江厌辞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李姝遥在原地呆立了好半晌,才揉着自己的眼睛回房去。

第二天,李姝遥在月皊面前时,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月皊终于忍不住问出来:“遥遥,你怎么啦?是不舒服吗?”

李姝遥干笑了两声,别别扭扭地说:“没有,没有……”

“哦。”月皊软软地应了一声。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荷包,递给李姝遥看。她问:“这个好不好看?我的绣活儿有没有进步呀?”

李姝遥接过来细瞧,看着上面的青竹绣纹,知道是给男子绣的。她脱口而出:“是给三哥哥绣的吗?”

“是呀。”月皊毫不遮掩。她又弯着眼睛问:“好不好看呀?”

李姝遥翻来翻去地看了看,确定上面绣的只是青竹,不是鸳鸯也不是连理枝、比翼鸟。

李姝遥忽然之间糊涂了。她不确定江厌辞和月皊是暗中结了情愫,还是江厌辞一个人单方面对月皊意图不轨。若是后者,她当然要提点月皊。若是前者,那她不该多嘴多舌才对。

月皊软声细语地说着自己绣这个荷包花了多久时间,又说哪些地方没绣好,曾被她返工过。

李姝遥听着她带笑的声音,心里想着暂时还是别说昨天晚上的事情了。她先观察观察,先弄清楚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兴许是两个人情投意合呢……

虽然这有点不合适。

李姝遥还没观察个所以然,转眼到了三月天气一下子暖和起来。身在洛北的沈家兄妹也要到京城了。

华阳公主让江厌辞去城外接人。她又琢磨了一下月皊年前病的那一回,想着不如让月皊也多出去走走散散心,便让她也跟着去了。

“照顾好妹妹。”华阳公主有点不放心,叮嘱了江厌辞好几次。

看着月皊坐的马车走远了,华阳公主还在念叨着:“唉,这孩子从小长在我身边,头一回让她自己出门去,我这心里怎么那么不舒坦呢?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事儿。”

冯嬷嬷在一旁笑着说:“公主您就宽宽心。孩子也没有一辈子都待在身边的。现在只是出去几天,你就不放心。等廿廿嫁人之后怎么办?”

“哎呦喂。”华阳公主叹息,“你可别跟我提她嫁人之后的事儿了。她那个娇娇的样子怎么去给别人当儿媳?我一想到她以后有可能受婆母苛待,整日在一个老妪面前谨小慎微,心里就堵得慌!”

冯嬷嬷知道自己这是把话题扯到华阳公主心病上了,她赶忙笑着将话题扯回来:“公主您就放心吧。又不是廿廿一个人出门去,三郎陪着呢。有三郎在,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倒也是。”华阳公主点点头。对于这个儿子,华阳公主的确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她转身往回走,却不由自主将手压在心口。

华阳公主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总觉得两个孩子这次出门会出点什么事情……

与“儿行千里母担忧”不同,马车里的月皊却亮着一双眼睛,很是欢喜。

她攥着江厌辞的袖角,轻轻拽了拽。待江厌辞回过头来望着她,她小手攀上江厌辞的衣襟,身子也倾过去,偎在江厌辞的怀里。

江厌辞却抬起她的脸,去亲吻她娇妍的唇。

月皊没有拒绝,紧紧攀着江厌辞的肩。

马车微颠,伴着车辕的辘辘声。这里不是江府,两个十六岁的恋人乘着马车,正朝着远离江府的方向而去。不需要担心被人撞见,不需要想着该怎么向旁人解释。

狭□□仄的马车里,却是大得可以放进一切。

马车拐过街角,车厢不由跟着朝一侧略倾,月皊几乎躺进江厌辞的怀里。待马车重新平稳前行,月皊从江厌辞的怀里起身,垂着眼睛,整理衣服上被压出的褶皱。

这样好像是不对的。

可是有些事情变得不能被自己控制。

月皊眼睫颤了颤,抬起一双略湿的眼睛,望着江厌辞。

四目相对,江厌辞望着月皊湿漉漉的撩人眸,问:“要哭了吗?”

月皊抿着唇摇头,软软地唤了声“阿兄”。

“我喜欢和阿兄在一起。”她说,“只我们两个。”

江厌辞用指腹轻抚着月皊的脸颊。

终于,她没有在他亲吻她时哭着推打他,骂他欺负人。

终于,她口中也能说出喜欢。

116(番·平行之青梅竹马(八)...)

【番外·平行世界之青梅竹马(八)】

马车停了下来, 月皊探头从车窗望出去,问:“这是哪里呀?”

“宜丰。”江厌辞道,“今晚在这小镇住一晚, 明天一早出发。下午应当就能接到人。”

两个人下了马车,就近找了家客栈。

店小二笑呵呵地迎上来,询问要几间房。

“两间。”江厌辞道。

月皊偷偷望了江厌辞一眼,又飞快垂下眼睛。她默默跟在江厌辞身后上了楼, 直到到了房间之后, 她才知道江厌辞之所以要了两间房,另外一间是给赶车的小厮。

她坐在床边,睁大着眼睛环顾屋内。客栈简陋, 自然比不得家中外间套里间, 这边床那边榻,只一张简单的木床。她抬起眼睛仰望着江厌辞,问:“我们住一间吗?”

她搭在身侧的手摸了摸床榻,这屋里可只有一张床。

“你敢一个人睡一间吗?”江厌辞问。

月皊愣了一下, 抿抿唇不吭声了。外面有着长长的走廊, 一间间客房挨着,声音嘈杂时不时传进来, 她好像的确不太敢单独住一间……

夜里, 江厌辞给月皊整理好床铺,自己抱了床被子打地铺。

月皊躺在床榻上,望着屋顶发呆。夜色深了,外面的嘈杂声也逐渐没了。她偏过头,在一片黑暗里望向在一旁打地铺的江厌辞。

早春时节, 天气还冷。

月皊轻轻咬了下唇,小声唤了声“阿兄”。

“外面环境是差一些, 忍一晚上。”江厌辞道。

黑暗里,月皊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又一次软软地唤了一声“阿兄”。

江厌辞这才转过头,望向床榻的方向,问:“怎么了?”

月皊不说话,先是轻轻地哼了一声,才吞吞吐吐:“地上凉,阿兄……阿兄上来睡吧。”

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月皊硬着头皮小声说:“我相信阿兄。”

“可是我不相信我自己。”江厌辞道。

月皊呆住了。好半天,她才哼声嘟囔:“你怎么能这样!”

她翻了个身,面朝床榻里侧去。

可不多时,月皊听见了身后的声响。当江厌辞将手搭在她的腰身时,月皊轻唤出口的“阿兄”,便带了一丝颤音。

“廿廿,转过来。”江厌辞道。

“我不……”月皊微微用力地攥住了被角。

江厌辞握住她纤细的肩,轻易将人转过身来,面朝着他。月皊眼睫颤了颤,抬眼望向他,带着一点心慌地唤声:“阿兄……”

“你冷吗?”江厌辞问。

月皊脑子里乱糟糟的,也没具体听明白江厌辞在问什么,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看见江厌辞微微扬起了唇角。

紧接着,江厌辞便将她摁进怀里,抱着她。两颗心紧紧相贴,去听对方的跳动声音。

月皊不仅脑袋里乱糟糟的,心里也慌得一塌糊涂。她觉得这样是不对的。就像小时候,背着阿娘吃冰。就像读书时,让阿兄模仿她的笔迹替她写课业。就像在生病时,偷偷溜出去玩……

这是错的,是不应该的。可是心里的喜悦却像一个诱人的陷阱,让她忍不住往前迈。

“阿兄……”

江厌辞听出来月皊的声音有一点哽咽,立刻将紧拥在怀里的人松开一些,抬起她的脸,去望她湿漉漉的眼睛。

江厌辞问:“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月皊哭着点头。

江厌辞再问:“那信不信我?”

月皊再点头。

“好。那就放宽心,一切都交给我。”江厌辞靠过去,去吻她湿漉漉的眼睛。

月皊合着眼,由着江厌辞的亲吻辗转而下。当江厌辞的吻落在她的锁骨时,月皊下意识地抬手抵在江厌辞的胸口。江厌辞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月皊抵在江厌辞胸前的手慢慢滑下去,不再拒绝。

江厌辞却握住了她的手,捧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儿。一片灰暗里,两个人相互凝望。江厌辞望着月皊的眼睛反复去吻她微颤的指尖,道:“睡吧。回家以后我们就成亲。”

“成亲”两个字在月皊耳畔又回荡了一遍。她应该说些什么的,可是一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只能将一张发红的脸埋进江厌辞的怀里。

江厌辞喉间轻滚略克制了一下,才拉过锦被,仔细盖在两个人的身上。两个人的身体紧紧相贴,离得那样近。离得近了,有些身体上的秘密便藏不住。

月皊的脸颊越来越红。她将脸彻底埋在江厌辞的胸口,然后摸索着去拉他的手。她拉着江厌辞的手,缓缓移到她腰侧的系带。

良久,江厌辞沉声:“你确定吗?”

月皊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早已是羞红了脸。

江厌辞垂眸,望向埋首在他怀里的人。他将手挪开,只是俯首温柔去吻她的头顶。

“廿廿还小。”他说,“就算成亲了,也该晚几年再要孩子。”

这样简陋的客栈,又毫无准备。

不可以。

月皊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在偎在他怀里胡乱地点头。后半夜,更是寂静。月皊偎在江厌辞的怀里很快睡着了。从小到大,她在江厌辞身边总是会很放松。对江厌辞的习惯、依赖,和信任,已经持续了十年。

就连走到一起,成为携手一生的夫妻,似乎也变得顺理成章。

月皊想不到这个世界上,除了阿兄,怎么可能还会有另一个男子闯进她的生活。这种闯入,简直是一种冒犯。她不想嫁给别人,也不想阿兄和别的女子成亲。

他们只能属于彼此,不能被人打扰。

至于她与阿兄在一起会不会遭到很多人的反对和议论,好似并没有那么重要。

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他们早已分不开。

·

这几天,李姝遥一直心绪不宁。她还没弄清楚江厌辞和月皊之间的事情。这次月皊跟着江厌辞出京去接沈家兄妹,若真的是江厌辞单方面对月皊图谋不轨,那可怎么办?

李姝遥后悔了,她不应该为了所谓的明哲保身决定先观察。她应该第一时间将那一天晚上的事情告诉月皊。就算是误会一场,就算月皊责怪她多管闲事,她也不应该让月皊有置身危险的可能呀!

不出意外,江厌辞和月皊今天下午就能接回沈家兄妹。李姝遥焦急地等着,盼着这三日不要发生什么坏事才好。

听侍女禀话人回来了,李姝遥赶忙小跑着往外走。她一口气跑到花厅去,和华阳公主一起等着。

“姝遥过来了。”华阳公主道。

李姝遥扯出一丝笑来,说:“也好几年没见到沈家兄妹了呢。”

她话刚说完,江月慢也拖着款款的步子走来。江月慢亦是来等沈家兄妹,尽地主之谊。

李姝遥陪着华阳公主和江月慢说话,面上带着笑,心里却一直很忐忑。直到侍女禀告人到了,几个人朝外望去,看见沈家兄妹、江厌辞和月皊一起往这边走。身后跟着些下人。

华阳公主视线扫过沈家兄妹,不经意间落在江厌辞和月皊牵在一起的手上。她不由愣住了。

江月慢也有些意外地将视线长久凝在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

这……可不是兄妹之间该有的举动。

月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忽有一点担忧。江厌辞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却微用力地握她的手。

月皊松了口气,亦微用力地回握一下。

四个人迈进门槛,沈元衡笑嘻嘻地说:“没想到刚来京城就能有喜酒吃!”

他望向江厌辞和月皊,唇角扯着灿烂的笑。

117(番·平行之青梅竹马(完)...)

【番外·平行世界之青梅竹马(终)】

屋内的气氛沉闷到诡异。沈元衡看看这个, 再看看那个,最后也规矩起来,不吭声了。

江月慢最先反应过来, 她微笑着开口:“元衡和元湘舟车劳苦,累着了吧?快入座。”

华阳公主也反应过来了,她勉强笑了笑,和善道:“来了府里就当成自己家, 有什么缺的或是不习惯尽管说。”

话题绕到欢迎沈家兄妹上, 众人客套了几句之后,华阳公主侧首望向江月慢,道:“弟妹刚过来, 你带他们去住处安顿下来。也好让他们先歇一歇。”

江月慢笑着起身, 目光复杂地望了一眼挨着坐在一起的江厌辞和月皊,然后又笑盈盈地带着沈家兄妹往外走。

外人走了,华阳公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李姝遥很识趣地站起身,说:“我去陪沈家妹子说说话。”

她快步往外走, 去追沈家兄妹和江月慢。实则, 李姝遥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看这架势,那天晚上的事情并非是江厌辞对月皊图谋不轨, 而是两个人……

李姝遥心口跳了跳, 简直不敢多想。她实在是想不到那么规矩的两个人居然、居然……

屋子里,冯嬷嬷很有眼力见地带着所有下人退下去,轻轻将房门关上。

月皊偷偷望了一眼华阳公主的脸色,阿娘鲜少有这样脸色发沉的时候。她抿了抿唇,不由自主去看身边的江厌辞。

她满脑子都在想如果阿娘不允许怎么办?阿娘伤心了怎么办?阿娘……

越想越害怕, 越想越难受。月皊吸了吸鼻子,瞬间红了眼睛, 滚下泪来。

“哭什么哭!”华阳公主训斥了一声。

华阳公主声音不小,传到了外面。候在外面的冯嬷嬷立刻抬头望过去。只不过接下来屋内再也没传出能被听见的交谈。

冯嬷嬷在庭院里走来走去,十分焦急地等待着。这两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丑闻,她怎么可能不担心着。她也担心华阳公主动气伤身。各种杂七杂八的担忧堵满了她的脑子……

立在冯嬷嬷身边的几个侍女亦是心中忐忑等待着。

许久之后,紧闭的房门终于被推开。冯嬷嬷和几个侍女急忙抬头望过去,看着华阳公主面无表情地从里面走出来。

冯嬷嬷视线越过华阳公主,去看后面的两个孩子,却也一时之间没看出个什么来。

冯嬷嬷一边细细琢磨着三个人的脸色,一边迎上华阳公主。

华阳公主板着脸开口:“去请春娘。”

冯嬷嬷愣了一下,立马笑着点头称是。春娘,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媒人,挑良辰吉日最拿手!

月皊低着头,偷偷望了身侧的江厌辞一眼,不由自主翘起了唇角。

感受到她的目光,江厌辞直接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中。

月皊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收回来,可是下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也不用偷偷去牵阿兄的手,她悄悄用手指头勾了勾江厌辞的掌心。

华阳公主忽然转过头,月皊吓了一跳,像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赶忙将手缩回去,背在了身后。

江厌辞再次伸出手,直接将月皊背在身后的手重新握在了掌中。

月皊看了看江厌辞,再看了看阿娘。

华阳公主欲言又止,最后冷哼了一声,转身大步往外走。她走着走着,唇角不由自主浮现了笑意。

这样也好,她那个娇滴滴的小女儿就可以继续养在她身边,不受别家尖酸的婆母苛待喽!

·

婚期定了,五月三十。

江厌辞和月皊的婚事在长安城掀起了好大一阵议论,毕竟这两个人是都养在华阳公主膝下,平日里以兄妹相称,这……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可是江家正大光明地摆喜宴,旁人再怎么议论也没用,人人皆知两个人本就没有血缘关系,如今结成夫妇也不犯法。

五月二十九,江府上上下下格外忙碌。

江月慢没有想到弟弟和妹妹能走到一块,为此,她着实气了月皊好几日,气月皊连她也瞒着。不过短暂的生气之后,更多的是为这桩婚事高兴。不管外人怎么议论,这两个人不能更知根知底。

“歪了,不对,再往左一点。”江月慢指挥着侍女在墙上贴喜字。一连指挥了几遍还是不满意,她摇摇头,让侍女下来,自己踩着凳子去粘贴。

刚将喜字粘好,江月慢将要下来,脚下踩的凳子忽然一晃。一道人影飞快闪过来,急忙帮她扶。

江月慢稳了稳身,回头望去,看见是沈元衡过来帮她扶了椅子。她的面上慢慢绽出笑靥,道:“是元衡啊。”

沈元衡仰望着江月慢,心里噗通一声,他赶忙将目光移开了。

她扶着侍女递过来的手,从凳子上下来,与沈元衡的距离拉近了,近得他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多谢你。”江月慢柔声含笑。

“县主客气了。”沈元衡急忙说。

夜里,沈元衡怎么也睡不着。白日里县主回头的一笑总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一想到县主已经定亲了,沈元衡心里好生难受。

沈元衡在床榻上翻来翻去睡不着。忽然一下子坐起来。他觉得谁也配不上县主,包括那个道貌盎然的楚家小子,一看就是个伪君子。他从明天起就去盯着那个楚嘉勋,说不定真能发现他是个坏东西,免得县主姐姐嫁的不好!

对,就这么干!他从明天开始盯着楚嘉勋!

·

五月三十,是月皊和江厌辞大婚的日子。十里红妆,锣鼓不歇。她坐在花轿里绕着长安。她从团扇后悄悄去看热闹的长安,去看围观的人群,更多的是将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望向前面高头大马之上的阿兄。

江厌辞回过头,两个人视线相交,皆带了笑。

月皊慢慢弯起眼睛来。

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插进她和阿兄之间。

再也不用担心和阿兄分开了。

他们名正言顺,白头偕老生死与共。

(青梅竹马番完)

118(番·姐姐和小姐夫(一)...)

【番外·姐姐和小姐夫(一)】

沈元衡想不到有一天能摘下月亮。

不不不……

月亮不是他摘下来的, 而是有一天忽然掉进了他的怀里。

沈元衡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日。江月慢慵懒坐在梳妆台前,梳理着弄乱的云鬓。她望过来,嫣然一笑, 笑得他心尖尖跟着一颤。那个藏在他心里的秘密仿佛立马就要钻出来。他用力地去捂。

他眼睁睁看着江月慢朝他走来。

她说:“你想入仕为官出人头地,也不仅只有科举一条路。”

她说:“比如和我成婚。”

她说:“住口。再吵再乱动,把你兄妹赶出长安。”

他不断向后退去,退到最后他后背抵在门上退无可退, 他红着脸举起双手来投降, 却在江月慢吻过来的时候什么都忘了。

月亮掉进他的怀里,将他扎进血肉里的秘密敲出来。

她说:“我的婚期在三月十六。”

三月十六,本来应该是沈元衡特别难受的一日, 在这一日, 他心中的月亮会穿上大红的嫁衣,嫁给另外一个男人。

天知道楚家的孝事将婚期推迟了三年,这让沈元衡都高兴,简直是想着想着就要跳起来, 睡着睡着也要哼唱起来。

可惜, 快活只是短暂的。三年没有那么长,终是要走到尽头, 将他心中的月亮送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他站在她身边不远处, 看着她言笑晏晏地准备出嫁的嫁妆,如今精心挑选首饰,又是如何核对婚仪细节。

他本应该将这份不该有的情感好好藏在心里,祝福她出嫁。可是楚嘉勋那个混蛋自己不知道珍惜,辜负了她!

三月十六, 那个原本沈元衡十分惧怕到来的日子,竟然成了他和江月慢大婚的日子。

这简直是像做梦。

他笨拙地劝着江月慢让她冷静, 让她重新考虑……可是她只要对他笑一笑,他便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不介意。他不介意被当成江月慢赌气临时抓来的新郎。他不介意江月慢永远都不会喜欢她。

他只介意自己太差劲,低嫁的她会不会让别人笑话。

沈元衡总是做同一个梦,反反复复。梦中,那一日是三月十六,他和江月慢大婚的日子。

即使是在梦里,他也能感受到江月慢手中的枕头砸过来的感觉。更记得那一晚的每一个细节。

沈元衡嘿嘿笑着醒过来。

原来他又做了那个梦。

他转过头,望向坐在梳妆台前梳着头发的江月慢,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规规矩矩地坐起身。

江月慢从铜镜看他,好奇地问:“你梦见什么了?怎么总是在梦里傻笑?”

沈元衡抿着唇,不敢说自己的梦。

江月慢径自懒懒说下去:“别人都做噩梦,可你倒好,每次做梦都是笑着的。”

沈元衡脱口而出:“因为姐姐在梦里。”

话一出口,沈元衡顿时后悔了,立刻紧紧抿了唇。

江月慢讶然回头望向他。沈元衡讪讪一笑,却将目光移开了。江月慢很好奇,她起身,款款朝床榻走过去,在床榻边坐下来,好奇地问:“说说,梦见我什么了?”

沈元衡摇头,不肯说。

江月慢蹙眉。沈元衡越是不说,江月慢越是好奇。她一只手撑在沈元衡身侧,缓缓凑过去,一直到两个人脸贴脸,近得将要鼻尖相抵,她再次柔声重复:“说说,梦见我什么了?”

沈元衡最怕江月慢离得这么近与他说话,她吐气如兰,拂过来的气息勾得他魂儿都要摇摆起来。

他缩着下巴向后退,尽量去躲避,上半身摇摇欲坠,险些要坐不稳时,江月慢抬手,在他的胸口微微用力点了一下,就让他躺到了床榻上。

江月慢继而俯身靠近,搭在他胸前的手慢慢攥着他的衣襟,嫣然道:“有什么是不能与我说的呢?”

说着,她松开沈元衡的衣襟,纤指向上挪去,慢悠悠地拨了一下沈元衡的喉结。

沈元衡的喉结迅速上下翻滚了一下,他妥协,红着耳朵尖儿,语速很快地说:“梦见了咱们成亲的那一天!”

“那有什么好笑的?”江月慢顿时觉得无趣极了。她松了手坐起身,不再理会沈元衡。

“娰娰……”

江月慢回眸,望向沈元衡。如冠玉的而容沾了红,可他偏要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沈元衡喊江月慢小字的时候确实不多,最初不知其深意,两次之后,江月慢便明白了。沈元衡只有在想要夫妻生活的时候,才会这样亲昵地喊她的小字。

江月慢没等沈元衡后而那句询问问出来,便先道:“不可以。”

“哦,好。”沈元衡立刻接话,似乎在证明着他的言听计从,或者浑然不在意。实则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眼里一瞬间浮现了沮丧。

江月慢含笑望过来,悠悠道:“晚上吧。”

沈元衡的嘴角立刻翘了起来,像只大虫子似的在被子里挪蹭了一下。

江月慢瞧着好笑,丢下一句她要出门了,便走了出去。她今日有约,约了小姐妹一起去九环街闲逛。

沈元衡在床榻上抱着被子目送江月慢婀娜离去的背影,他忍不住在心里琢磨着,其实姐姐也不讨厌他对不对?

就算姐姐不喜欢他,也没有讨厌的。

一定是这样的。

姐姐会对他笑,会亲他会抱他,也会和他做最亲密的事。沈元衡将脸埋在被子里,嘿嘿地笑起来。

·

江月慢没有想到和小姐妹去逛逛九环街,还能遇到旧人。

今日是冯静纯的生辰,楚嘉勋勉强挤出半下午,带她出来闲逛。冯静纯想买一把新琴,两个人去了九环街第一琴楼——焦尾楼。

冯静纯正在挑选古琴,忽听见店里的伙计笑脸去迎县主。

“县主”这个称呼一入耳,冯静纯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长安城中可有好几位县主,她只盼着不是她不想见到的那一位。

可是当她回头,还是看见了她最不想看见的人——江月慢被人簇拥着迈进来。她一迈进来,为放晒垂厚帘的昏暗琴楼里,好似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这个女儿,走到哪里都能吸引很多目光。甚至她自己身上就带着一抹光,能将晦暗之处照亮。

冯静纯咬唇,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楚嘉勋的脸色。

楚嘉勋果真怔怔望着江月慢愣神,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起,脸色也变得发白。

冯静纯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儿起来。即使他们已经成亲了,成为这世间最亲近的人,她也永远都打败不了那个女人在楚嘉勋心里的位子吗?

江月慢本是随意逛逛,走进了焦尾楼。琴楼里光线暗,她从明媚的外而迈进来,一时之间不能适应屋内的晦暗。片刻之后,当她的目光能够适应屋内光线了,她习惯性地高傲优雅环顾,扫过的目光瞧见了楚嘉勋和冯静纯。

江月慢皱了下眉,好心情有一点被破坏。她毫不犹豫,转身就走,并不愿意和楚嘉勋站在同一个屋檐之下。

跟着江月慢同行的姑娘家们,无不知晓江月慢和楚嘉勋之间的事情,顿时给了楚嘉勋夫妻一个坏脸色,亦转身跟着江月慢走出去。

事实上,不仅是江月慢身边的人,整个长安城的人谁不知道江月慢和楚嘉勋的事情?当初婚期不改突换新郎官的事儿,可是在京中议论了好长一段时间,甚至现在也偶尔能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楚嘉勋看着江月慢走出去,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

“夫君,我觉得这一把琴很好,那一把也很不错。你觉得呢?我挑不出来,你帮我选一选吧。”冯静纯急忙拉住他的袖子。

楚嘉勋敷衍似的地扫了一眼,随意指了一把,道:“就这个吧。”

“好。”冯静纯温柔点头,勉强撑着脸上的笑容。她哪里看不出来楚嘉勋的敷衍?自那个女人露了一而,他的魂儿就又被勾走了。

冯静纯望着楚嘉勋伸长着脖子望着江月慢离去的方向,心如刀绞。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嫁给楚嘉勋到底是对还是错。

她强撑着一张笑脸,不准自己落下泪来。她用温柔的语气开口:“夫君,县主还没有走远。若是你想寻她将话说清楚,还是可以追上的。”

听了冯静纯的话,楚嘉勋有意外有犹豫。他终于肯将遥望江月慢离去方向的目光移过来,移到冯静纯身上。他望着她,似乎在确定她是不是在说真话。

楚嘉勋询问探究的目光,像一把尖利的刀刃狠狠戳在冯静纯的心口,将她那颗曾经热恋的心扎得血肉模糊。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她努力维持一张笑脸不落泪。

“夫君去吧。若一直有话不能说清楚,梗在你心里,你心里不舒畅,我也跟着不好受。”冯静纯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极了,是她的声音,可是忽又变得陌生起来。

楚嘉勋感觉自己得到了妻子的支持,他还记得冯静纯是他的妻子。他点头,说:“好,我只与她说几句话,祝福她新婚美满。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我。”

“好。”冯静纯看一眼自己空了的手,再抬眼望向楚嘉勋迫不及待追出去的身影。忍了良久的泪终于汩汩滚落下来。不仅是她的眼睛在掉眼泪,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也跟着一并酸涩落泪。

楚嘉勋追了不远,就追到了江月慢。

她停在一个摆在外而的露天扇子小摊前,一边笑着与身边女郎说话,一边挑选着扇子,偶尔将手中的团扇轻轻扇动几下。

楚嘉勋遥遥望着她,心里的后悔从未都没有消失,只会在每一次见到江月慢时,变本加厉。

这个女人,本该属于他。

十五年,他们有十五年的过去,就因为他一时的分心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这个向来温柔的女人走得决绝,再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楚嘉勋也不知道自己追过来能说什么,他分明知道事到如今,什么都不可能再改变。

或者,只是纯粹地不甘。

不甘让他朝江月慢走过去,哪怕什么都不能改变,让她再对自己说几句也好。

江月慢没有发现楚嘉勋,是她身边的女郎先发现,在她耳畔轻声告诉。

江月慢抬眼,望过来。

离得还有三四五的距离,楚嘉勋却在江月慢望过来的时候,霎时停下了脚步。

他惊喜地发现江月慢在对她笑。

他恍惚地跟着笑,却又后知后觉江月慢的视线并不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望向他身后。

楚嘉勋微怔,转身望去。

119(番·姐姐和小姐夫(二)...)

【番外·姐姐和小姐夫(二)】

沈元衡来九环街是为了买书, 能够在九环街遇到江月慢,他认为这是缘分,心里正美得冒泡。

可是下一刻, 他看见了楚嘉勋朝江月慢走过去。他脸上还盛着笑呢,那颗热烈的心一下子掉进冰窟窿里。“咣当”一声,能溅起一沓冰碴子。

又喜又哀莫过于此。

当江月慢朝他望过来时,沈元衡立刻收起脸上的沮丧, 摆出一张笑脸来。他挺直了腰杆, 朝江月慢走过去,经过楚嘉勋的时候,虽知他盯着自己, 却也看都不看他一眼。

“怎么来这边了?”江月慢柔声含笑。

沈元衡晃了晃手里捏着的两本书, 解释:“买书来了。”

稍微停顿了一下,他又赶忙说:“已经没什么事情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时候还早。”江月慢转过脸去,继续挑选着团扇。

沈元衡这才回头去看楚嘉勋,见他白着张臭脸, 盯着他。沈元衡心里忽生出些不服气来, 他瞪着楚嘉勋,朝江月慢挪了挪, 直接将手搭在江月慢的腰上。

果然看见楚嘉勋的脸色更差了。沈元衡高兴了!他再往江月慢身边凑, 几乎紧贴着她。

江月慢感觉到了,她回眸望了沈元衡一眼,顿时了然。她笑笑,不再挑团扇,而是在摊位上拿了一支折扇。

“元衡, 这个怎么样?喜欢吗?”她柔声问。

沈元衡心里正忐忑姐姐会不会责怪他这样的举动,却没有想到姐姐要给他买扇子!他脊背挺得更直, 大声说:“喜欢!娰娰送我的东西我都喜欢!”

江月慢眼尾轻挑,勾出的眼波笑中带媚地望着沈元衡。沈元衡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目光,立刻灿烂地笑一笑,又很快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楚嘉勋看着他们两个举止这样亲昵,快要咬碎了一口银牙。他的视线落在沈元衡搭在江月慢后腰上的手,额角青筋凸起。他需要很大的克制力,才能让自己忍住不会冲过去将沈元衡那只脏手拍开!

还好他尚有理智,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江月慢身边的一个叫闻清莹的女伴看不下去了,她手执团扇掩唇而笑,带着几分嘲意地开口:“楚家郎君杵在一旁看什么呢?我这一回头呀,瞧见你这凶神恶煞的神情,着实是吓了一跳呢。”

周围的人早就注意到了楚嘉勋,如今有人提出来,那些人也不再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瞟,而是陆续将光明正大的目光望过去。

楚嘉勋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铁青的脸色和缓一些,甚至又挤出了一丝笑来,才艰难开口:“是有几句话,想和元衡贤弟说。”

他盯着沈元衡,咬着牙一字一顿:“不知贤弟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方便啊,那有什么不方便的。”沈元衡眯着眼睛笑。

两个人走到僻静处,楚嘉勋深吸一口气,冷声:“收一收你那小人得志的德性吧。月慢最厌恶你这样没出息的半大孩子。”

沈元衡“啧啧”两声,阴阳怪气:“多谢关心。不过我媳妇儿的喜好我最清楚,用不着闲杂人等多关心。”

楚嘉勋眼前仍是沈元衡将手搭在江月慢后腰的情景。由这一幕,他又忍不住去联想这两个人平日里的鱼水亲密。那些被他想象出来的画面,逼得他喘不过气。楚嘉勋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真想抡起拳头朝沈元衡的脸砸过去!

可是远处无数眼睛望着这边,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他恨恨道:“少拿出你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你算什么?我们有着十五年的感情!她为我哭为我笑,满心都是我!就连她和你成亲,你也不过是月慢用来气我的玩意儿!”

沈元衡那张笑嘻嘻的面孔终于慢慢收了笑。他一听楚嘉勋提到十五年,心里就很窝火。就个这个狗东西让他的好姐姐伤心难过,耗了好些年的大好时光!

沈元衡目光一扫,扫到一边的茶水摊。这家茶水摊的摊主今日不知道为什么没来,只留一个空摊。

楚嘉勋还在那边喋喋不休,用着笃定的口吻说着江月慢是多么在意他,和沈元衡成亲都是为了赌气。沈元衡忽然大步朝身边的茶水摊走过去,拎起一个长凳,众目睽睽之下朝楚嘉勋砸了过去。

楚嘉勋毫无防备,结实地挨了一凳子,脑瓜子“嗡”的一声,顷刻间眼冒金星,什么反应都忘了。他顾虑着人多,纵使恨得牙根痒痒,也不敢当众朝沈元衡砸拳头,可沈元衡倒好,直接一凳子砸过来。

楚嘉勋懵了好半天,才不敢置信地瞪着沈元衡:“你疯了?被我戳中了?月慢和你睡觉的时候不会也在喊我名字吧?”

沈元衡一下子炸了。

“去你.妈.的!”他又拎起另一个长凳,朝着楚嘉勋的脑袋狠狠地砸下去,一声闷响之后,楚嘉勋的头皮裂开,鲜血涌出来淌进他的眼睛,又继续往下流淌,穿过整张脸颊,从下巴处一滴一滴快速地往下淌。

远处看热闹的人群都吓到了,不由惊呼连连。

江月慢虽然离得远,不知道这两个人单独说些什么,可一直瞧着这边,瞧见这情景,她赶忙快步走过去。

离得越来越近了,她看见沈元衡胸口起伏大口喘着气,那张向来爱笑的白净面庞脸色变得难看极了。

她一手提裙加快了步子,到最后几乎是小跑到沈元衡面前。

“元衡?”她伸出手,握住沈元衡的手腕。

江月慢轻轻蹙了下眉,她握着沈元衡的手腕,感受到他气愤地在发抖。

一直在远处望着的冯静纯吓了一跳,赶忙跑过来扶住楚嘉勋,哭着问他怎么样了。

楚嘉勋一言不发,染了血的目光始终盯着奔过来的江月慢。可是她急切跑过来,却跑到了完好无损的沈元衡面前,对他这个挨了打的人看也不看一眼。

楚嘉勋正这样失落想着,江月慢忽然将目光落了过来。

江月慢打量着了一下楚嘉勋脑袋上的伤势,瞧着不像能死人的样子,便收回了目光,拉着沈元衡离开。

沈元衡仍气愤地盯着楚嘉勋,不肯走。

江月慢握着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柔声:“回家了。”

她再拉沈元衡,沈元衡便乖乖跟着她走。

江月慢让身边的侍女跟今日同游的女伴说了一声,便带着沈元衡登上了不远处的马车。

车舆的门窗都关着,在这闹市勉强辟出一小方安静的地方。

“怎么了这是?”江月慢柔声询问,“他说什么了,就把你气成这样?”

沈元衡紧紧抿着唇,低着头不吭声。

江月慢等了一会儿,用手里刚买的那支折扇戳了戳他的额角,道:“说话。”

沈元衡这才回过神来似的,他有点沮丧地闷声问:“我把他打死了没?”

他不想坐牢。坐牢就不能陪姐姐了。坐牢还会成为不清白的人。

江月慢觉得他这样子好笑,道:“那你干嘛这么冲动?”

沈元衡眨了眨眼睛,嘴巴却闭得紧,他不想解释,却突然转过身去,将脸埋进江月慢的怀里,手臂环过江月慢的腰身,紧紧地抱着。

他埋首在江月慢的怀里,用力地吸了口气。

江月慢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无措,握扇的那只手虚抬着。片刻后,她无奈笑笑,将手搭在了沈元衡的肩上轻推:“起来。”

“不要。”沈元衡闷声耍赖皮。

江月慢垂眸,轻轻揉捏着他的耳朵尖,看着它逐渐红透。

120(番·姐姐和小姐夫(三)...)

【番外·姐姐和小姐夫(三)】

回了家, 沈元衡的情绪也不高。若是以前,每次他问她可不可以,她点头之后, 他总是高高兴兴早早回房。可是今天没有,他一个人待在书房里读书,将书页翻过来翻过去,一直到夜深也没有回房。

江月慢知道沈元衡闷闷不乐的缘由。

这个时候, 她应该主动去找沈元衡温柔告诉他, 她心里有多喜欢他。然后两个人开始可以卿卿我我,生活如蜜甜。

可江月慢不会这么做。因为这不是真话。她对沈元衡没有多少男女之间的情爱,这是两个人心知肚明的事情。

当然了, 她突然抓着沈元衡成亲, 也绝不是赌气为了气楚嘉勋。

只是因为她对那场婚仪太期待了。她精心准备了那么多、那么久,一直满怀期待地想要穿上嫁衣,光耀照人。她一直觉得女子穿嫁衣的那一日,最美。

尤其是那件嫁衣, 是她花了心思自己设计, 又请了好些绣娘赶制,绣的纹路、缀的流苏, 都是眼下最时兴的样式, 她喜欢得不得了。

婚要是不结,这嫁衣日后再穿就过时了。

楚嘉勋的背叛让她犯恶心,日夜期待的婚仪没了让她心里窝火难受。

她不是不知□□的豆蔻少女,沈元衡那些拼命遮掩的青涩心思,还是被她看到了。她觉得沈元衡是个品行很端正的人, 心里想着等她嫁到楚家之后,日后见面少了, 沈家弟弟那桩错付的芳心慢慢也就淡了。是以,她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婚事有变,在不想精心准备的婚仪就这么取消的情况下。江月慢思及沈元衡对她的那点心思,又觉得他品行不错模样也不丑。拉他成亲,在江月慢看来是顺理成章最合理的选择。

只是繁华的婚仪终会结束,寻常的日子却仍要继续。

江月慢梳洗过后上了榻,打算歇下了。她以为沈元衡要闹脾气很晚才回来,可没想到她刚躺下,沈元衡就回来了。

“我读书读得太入迷,忘了时辰!”沈元衡脸上挂着的灿烂笑容,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江月慢并不揭穿,顺着他说:“以后晚上少读些书,别累着眼睛。”

沈元衡忙不迭地点头,转身朝浴室去梳洗。时间有一点晚了,他动作很快地拾弄完,换了寝衣回屋,熄灯上榻。

江月慢熟稔地撩拨他,夜色掩去了沈元衡绯红的脸颊。他抱着江月慢,将脸埋在她的胸口,合二为一的亲密里,沈元衡委屈地低语:“姐姐,你多看看我多喜欢我一些吧。”

江月慢媚眼如丝,她在迷离的光影里,吻一吻他的额头,她说:“好。”

她会试着去喜欢他的。从她打算和他成亲那一刻起,她便是这样想着的。感情总能培养出来,何况她这小夫君本来就很好。

翌日一大清早,江月慢将趴在她身上睡着的沈元衡轻轻推开,懒洋洋地下了榻,悄声去梳洗。待她梳洗回来,见沈元衡还睡着,仔细给他扯了扯被子,将他露在外面的大片脊背盖好。

沈元衡睁开眼睛,闷闷地唤了声“娰娰”。

“继续睡一会儿吧,还早。”江月慢弯下腰来,轻轻去吻一下他的眼睛,沈元衡慢吞吞地点头,亦合上了眼睛。时辰的确还早,若不是被沈元衡压得难受,江月慢也不会醒得那么早。

江月慢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坐在游廊里,悠闲地瞧着旭日如何攀升,又是如何将柔和的光芒温柔地普照下来。

旭日东升,万物伊始,晨露晶莹,清风淡淡,一切都像一个崭新的开始。

·

江月慢下午出去了一趟,给一个小姐妹过生辰。傍晚时才回来。她穿过庭院,远远看见月皊坐在江厌辞的肩上,去摘树上的果子。

一旁几个侍女掩着嘴笑。

江月慢停下脚步,望向树下举止亲昵的两个人。瞧着月皊脸上的笑容,江月慢也慢慢露出笑容。绚灿的晚霞烧满天,将树下的一对璧人衬成一幅缱绻的眷侣画。

江月慢忽然想起了母亲前几日随口的几句话。母亲说她和沈元衡一点新婚小夫妻的样子都没有。

江月慢当时听了没太当回事。她不知道怎样才算像新婚小夫妻,她不怎么在意别的新婚小夫妻是什么样子,反正她自己觉得舒心就行了。

只是如今瞧着弟弟和妹妹脸上的神情,她似乎有些懂了。

江月慢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沈元衡的书房。

沈元衡正愁眉苦脸地看书。满卷文字像一只只讨厌的虫子在书页上爬走,看得沈元衡厌烦。

江月慢推门进来,他脸上的愁容立刻散去,摆出一张灿烂笑脸,开口:“你怎么过来了?”

江月慢款步朝他走过去,瞥了一眼他摊在桌上的书,问:“最近读书很忙吗?”

沈元衡想了一下,赶忙说:“不忙不忙,是有什么事情吗?”

姐姐若有事要他去做,什么事情都可以弃之不管。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情比姐姐的事情更重要。

他问:“要陪你去参宴吗?还是想吃上次隔壁县的蜜糕?又或者……”

“我们出去走走吧。”江月慢打断他的话。

“好啊。”沈元衡起身,“去哪儿?咱们现在就走。”

江月慢笑笑,朝他伸出手来,一边理了他袖口的褶皱,一边说:“咱们去长安以外的某个地方,小住几日吧。”

她抬眸望着沈元衡:“不会耽误你读书吗?”

“不不不。”沈元衡赶忙摇头,“去哪儿?什么时候走?”

江月慢想了想,决定去沧康镇。

沧康镇距离长安不算太远,风景很好,很适合出游散心。几年前,江月慢还曾想过有空过去玩几日,后来耽搁下来就忘记了。如今琢磨起出行,便想到了这地儿。

沈元衡又问:“都谁一起去?母亲去不去?厌辞和月皊去不去?我妹妹去不去?还是你那些小姐妹一块去?”

江月慢微笑摇头:“谁都不带,只你我。”

121(番·姐姐和小姐夫(四)...)

【番外·姐姐和小姐夫(四)】

沧康镇是个风景秀丽的小镇, 山峦笼云,溪流绕城。分明距离长安城不远,却比长安城早一日步入炙夏, 姹紫嫣红的花儿怒放,将这座静谧的小镇描绘得更加活色生香。

小镇的人不似长安人那般个个权贵,却也安居乐乎小日子不错,而且有很多外地人来这边躲闲。

一辆马车在石子路交叉口停下来。马车样式普通, 不怎么起眼, 并不是江月慢之前出行常用的那辆气派马车。这次来沧康镇,一切从简。除了车夫,连一个侍婢也没带, 真的只有江月慢和沈元衡两个人。对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江月慢来说, 实属罕见。

车门从里面被推开,沈元衡从车里跳下来,然后立在一旁朝江月慢伸出手。江月慢先抬眸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宜人小镇,才将手递给沈元衡, 下了车。

江月慢不打算住客栈, 派人提前买了个小宅子。马车停下来的地方距离她置办的小宅院还有一段距离,她便喊停了马车, 想一边悄悄小镇的风土人情, 一边走过去。

“怎么忽然想过来住一阵?”沈元衡问。

江月慢眼尾轻勾,望着他问:“你不喜欢?”

沈元衡赶忙摇头,解释:“不不,没有不喜欢。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怎么都喜欢……”

这话几乎脱口而出, 说出来了,沈元衡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将脸偏到一边去, 再说:“我是觉得什么下人也不带着,只咱们两个来这小镇,什么事情都要自己亲手来做,怕你不习惯。”

江月慢遥遥望着远方的重叠山峦,面色柔和。沈元衡的担心不无道理,她自己也曾担心过。她是公主嫡长女,含着金汤匙出生,县主的尊贵身份等着她。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已经不仅仅是没吃过苦的情况,而是出入皆有很多人簇拥着,什么都是最好的。

现在,没有了下人,很多事情都要自己住。她清楚不适应是肯定的。可是想要单独和沈元衡出来一阵儿的念头一滋生,便在她心里越来越强烈。

她还没怕过什么。没体验过的日子,冒险一番也别有一番乐趣。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小镇里热闹的前街。商铺沿街开着,摊主时不时吆喝一声叫卖着。

江月慢一边漫步,一边瞧着。小镇的东西的确没什么稀奇,尤其是对于她这种自小见多了琳琅珍宝的人。

坐车太久,身上带着乏。江月慢也没在前街逛多久,便和沈元衡一起回了提前置办的小院子。

小院子实在是小,整个院子还没有江月慢以前的屋子大。

江月慢走进房中,款步朝屋子中央的方桌走去,提起水壶,却发现里面是空的。不仅水壶是空的,水壶外面还有一点尘土。

江月慢瞬间皱了眉。

沈元衡看在眼里,立刻说:“你等等,我这就去烧水!”

沈元衡转身就往厨房去烧水。江月慢一个人在屋子里转转,屋子实在太小,没什么可看的。

她捏着帕子拂了拂椅子,懒洋洋坐下,看着狭小的房间,有点觉得自己出了个馊主意。

江月慢左等右等,也没等到沈元衡回来,不由诧异起身去厨房看。狭小的厨房里,并没有沈元衡的身影。她抬头,从窗口瞧见沈元衡正在小小的后院劈柴。

江月慢愣了一下。

沈元衡是个读书人,劈柴这样的事情显然十分不顺手。姿势奇奇怪怪。

“你在干什么?”江月慢提声。

沈元衡动作一顿,回头望过来,说:“劈柴啊。”

江月慢皱着眉看他,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劈柴了才有柴火,有了柴火还能生火,能生火才能烧水啊!”

江月慢:……

半晌,江月慢走出了厨房,去了小后院,站在一旁看着沈元衡动作生涩地劈柴。她问:“这些够了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沈元衡将斧头放下来,“先试试,不够再弄!”

他弯腰去抱柴火,脏兮兮的泥弄脏了他竹绿的长衫前襟。江月慢向后退了一步,给他让路。看着沈元衡走过去,她回头,才发现自己精致的绣花鞋踩进了泥地里,鞋侧弄脏了一大片。

江月慢深深吸了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脸色很差地往回走。厨房狭小,她站在门口,看着沈元衡正在忙碌地生火。她没有见过下人们是怎么生火,但一定不是沈元衡这样手忙脚乱的样子。

“烟气大,你回去等着吧。”沈元衡回过头来,对着江月慢笑。

瞧见他那张沾了烟灰的脸,江月慢一下子笑出来。她瞧了瞧,走进厨房拿了个木瓢从木桶里舀了点水打湿了帕子,然后弯下腰来,给沈元衡擦。

沈元衡近距离地望着江月慢仔细给他擦脸的神情,不由傻笑起来。

旁边灶里的柴火一阵细碎的噼啪声。

忙活了一通,终于烧出了能喝的热水。江月慢喝到了水,而沈元衡身上、手上都脏得不成样子。

日头已经西沉。

沈元衡匆匆洗了手和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来见江月慢,他问:“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不过得先去买菜。”

江月慢迟疑了一下,问:“你会吗?”

沈元衡脸上的笑容一僵,顿时有点尴尬。他心虚地说:“应该不难吧?”

江月慢笑笑,又倒了一杯水递给他,说:“晚上出前街的铺子吃吧。然后买些吃的用的,从明日起开始再自己研究着做。”

显然,江月慢也是不会下厨的。

两个人去了前街,江月慢挑来选去,挑了一家店铺,进去点了几道小菜。江月慢自小吃惯了珍馐美味,并没有对小地方的吃食抱太大期待。

可是当几道小菜都端上来,江月慢尝了一口后,意外觉得味道不错。

沈元衡手里握着筷子,眼巴巴看着江月慢尝了第一口,瞧着她的神色很满意,这才开开心心地去吃。

饭菜还没吃几口,他忽然“嘶”了一声。

“怎么了?”江月慢看过来。

“没什么……”沈元衡下意识地想要将手藏起来。

江月慢诧异,她放下筷子,拉过沈元衡的手来看,见他右手掌心有两道划伤。不深,却有些长,几乎横贯了整个掌心。

“刚刚劈柴的时候不小心弄的,不碍事。都没流多少血呢。”沈元衡赶忙说。

沈元衡想将手缩回去,可是江月慢没准。她蹙着眉,用自己的帕子将沈元衡的手裹缠起来,道:“先用这个凑合一下,等会儿回家了再仔细上药包扎。”

不知道为什么,江月慢口中的“回家”二字像有魔力一样,钻进沈元衡的耳朵,让他异常开心。即使那只是个刚搬过去的小宅子。

江月慢又抬手换来店小二,让人给沈元衡拿了个勺子。

“别磨着伤口。”江月慢将勺子塞进沈元衡的左手。

沈元衡看了看手里的勺子,没说什么,继续吃饭。可是有些东西用筷子吃不了。

当江月慢吃到第二块糖酥排骨的时候,才发现沈元衡拿着勺子去吃排骨不太方便。她将骨头吐出来置于空碗里,然后握着筷子又夹了块排骨,递到沈元衡的唇前。

沈元衡愣了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的看着她。

“吃呀。味道不错。”江月慢微笑着。

沈元衡回过神,赶忙张开嘴咬住排骨,又有些手忙脚乱地用勺子帮衬,勉强将这块排骨吃了。

店小二最后又端上来一碗鱼肉汤面。鱼肉汤面刚放下来,浓郁的鱼肉香气扑鼻,勾着人的馋虫。

江月慢尝了一口,鱼肉的鲜和面的软弹很好地结合在一起,味道十分不错。

“不错。”江月慢点头夸赞。

“能合你胃口就好!等明儿个我来跟厨子学一学,回家做给你吃!”

江月慢微笑着,拿起一个小碗,盛了一点鱼肉汤面,然后她朝沈元衡挪了挪,坐得离他更近些,夹起一筷子鲜面喂给他。

沈元衡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才张嘴去吃。

远处有人笑:“瞧那边,小两口喂饭呢……”

同桌的两个小姑娘掩着嘴笑。

沈元衡红了脸,小声说:“姐姐,我能自己来的……”

他缠了帕子的手去拿筷子,手背却被江月慢拍了一下。

“不准。”江月慢继续喂他。

沈元衡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心里的喜悦瞒不住,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由着江月慢喂着他吃了一小碗鱼肉汤面。

江月慢放下碗,询问:“还有什么想吃的,我喂你。”

“姐姐……”沈元衡压低声音,“我真喜欢这手一辈子也不好。”

江月慢被他逗笑了,带着嗔意地瞪了他一眼。

沈元衡笑着低下头。

两个人吃完了饭,悠闲地逛一逛小镇,要买一些生活用具。江月慢花钱如流水,大手大脚惯了,买了好些东西才发现他们只两个人四只手,沈元衡还伤了一只手。

她大手一挥,让店家将东西送家去。店家满脸歉意:“只我一个人看店,实在是走不开……”

江月慢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只好又将拿不了的东西退回去一些。

店家立马变了脸色:“小本买卖概不退换啊!”

江月慢无语,脸色一沉:“东西还给,钱不要了。”

店家听她这么一说,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再瞧着两个人手里的那些东西,这才明白这小夫妻是买了太多东西拿不了了。他立刻摆出一张笑脸来,笑呵呵地说:“误会了误会了,原来是东西拿不了了,早说啊!没事儿,我先把你们买的这些放一边,你们把手里东西送回去了,再回来拿就成。这摊子要支到很晚。或者你们明日过来拿也行。”

江月慢有点心烦,即使店家变了笑脸,也懒得搭理。

沈元衡赶忙笑着说:“多谢店家,我们一会儿再来取。”

两个人把手里的东西送回去,在家里歇了歇,再去往前街去。这次把车夫也叫上了。

这回,江月慢和沈元衡到前街时,前街出乎意料地热闹。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街边挂着一盏盏灯,迎着风晃亮。那些二人傍晚过来时关着的店铺也都开了,卖着各种小东西。

沈元衡打听了一番,过来跟江月慢解释:“晚上才来营业的这些店家,白日里还有行当。下了职再过来卖些东西搞副业。”

江月慢点头,说道:“倒是勤劳。”

她环顾周围,瞧着小镇上的百姓。或忙碌或悠闲,个个脸上的表情都很满足。

权贵圈子里待习惯了,如今细瞧起寻常百姓的生活,亦是别有另一种闲适的乐趣。

“姐姐,你看那边!”沈元衡忽然开口,抬手指了指前方。

江月慢没有顺着他的手望过去,而是颇有深意地望向他。沈元衡茫然不解,定定对上江月慢的目光,问:“怎么了?”

“是月慢难听,还是娰娰叫不出口?”江月慢缓声问。

沈元衡小时候叫过江月慢“姐姐”,后来长大了,几乎都称呼她“县主”,即使是成亲之后,在外面也是用“县主”来称呼。这次两个人来到这沧康镇,没带旁人,也隐去了身份,在外面不方便用“县主”这个称呼,沈元衡下意识地喊了姐姐。

“月慢。”沈元衡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主动去牵起了江月慢的手,将她的手握在掌中。

其实他很喜欢江月慢的闺名,“娰娰”二字念出来总有几分缱绻亲昵的意思。可是就因为太亲密,在外面的时候,他有些叫不出口。只两个人时,才敢这样喊她。

江月慢这才去瞧沈元衡所指的方向,远处搭了一个木台子,似乎正有表演,周围围了很多人。

两个人挤进人群过去凑热闹。

木台子上正在进行杂技表演。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将白盘子甩得干脆,接得也漂亮。厚厚一叠白盘子被她顶在头上,托在双手和抬起的左足上,全身只凭右足单立着。随着她开始缓慢地转圈,引得一阵喝彩。

七八岁的孩童捧着个彩碗来讨赏,得了不少铜板。

江月慢看着那孩子将要过来,随手掳下腕上的镯子,递给沈元衡,示意等那孩子过来时,赏给他。

沈元衡瞧着江月慢的镯子没舍得,好好收起来,反倒是将自己的一块玉佩送了过去。他将镯子重新给江月慢戴好,说:“你戴着,好看。”

江月慢笑笑,由着他了。

紧接着木台子上有了第二个表演,人还没登场,看台下已经爆发了一阵阵喝彩。显然这表演不是第一次,看客们也都知道接下来要表演什么。

原来是一支独舞。

一个身量婀娜的舞女登上木台子,霎时引得围观的男子们一阵口哨。

那女郎穿着实在特别,轻纱罩身,舞裙下的雪肌若隐若现,里面的打底贴身小衣实在是看不清有没有穿。随着她翩翩起舞,云雾般的裙子飘起来,露出一双雪白纤细的腿。这样的衣着实在是过分大胆,怪不得引了那么多口哨声。

“不看了,不看了,实在是有伤风化!”沈元衡看着那双白腿,迅速别开眼,拉着江月慢就走。

江月慢瞥他一眼,笑笑,懒懒道:“那双腿的确生得不错。不是挺好看吗?”

沈元衡连连摇头,闷声:“我不知道我没看,太不像话了,我才不看这些!”

“是吗?”江月慢忽然来了兴致。她攥着沈元衡的衣襟,将他拉得低下头,凑到他耳畔低语:“姐姐穿上那舞裙跳舞你也不看吗?”

122(番·姐姐和小姐夫(五)...)

【番外·姐姐和小姐夫(五)】

一转眼, 江月慢和沈元衡在沧康镇小住了五六日。脱下来的脏衣服攒起来,已是不少。看着带过来的新衣裳越来越少,倒也不是不能再去买新衣裳, 可是也不知道是看不上小镇不知名店铺里的衣裳,还是想体验生活,江月慢生平第一次自己洗衣服。

沈元衡去外面买菜,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刚一回来, 就看见江月慢坐在院子里洗衣服。

他吓了一跳, 赶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立马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月慢, 你怎么在洗衣服!”

江月慢正烦着, 脸上也没个好脸色。沈元衡奔过来了,她也没搭理,仍旧和木盆里的衣裳做斗争。大场面见多了,却没想到被洗衣服这样的小事给难住。

沈元衡低头望过去, 看着木盆里的衣裳, 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不再多话,转身去将买回来的东西送去厨房, 然后搬了个小凳子, 坐在江月慢旁边,单手托腮,傻呵呵地看着她洗衣服。

果不其然,沈元衡没等多久,就看见江月慢黑着脸摔了手里的衣服。他赶忙站起来, 连声说:“没事没事,我来!”

江月慢也没接话, 黑着脸站在一旁拧着袖子上的水。

沈元衡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继续洗衣裳,嘴里还不忘念叨着:“你不擅长这些,我来就好!都交给我!”

沈元衡心里有点美滋滋。在他眼中,姐姐就是天上的月亮,不仅高高在上,也无所不能。来到这小镇,她有许多事情做不了,这不正好体验了他的价值?

她不会做饭,他来啊!她不会洗衣服,他来啊!

虽然他以前也不会做饭,这几日煮出来的东西难以下咽,可洗衣服就太简单啦!

沈元衡哼着欢快的小曲洗着衣裳。

“衣服要这样洗才干净。”他将衣服翻过来,用力地搓揉,“两面都得搓一搓才能干净。而且……”

沈元衡的话戛然而止,呆怔地看着被自己搓坏的地方。衣裳是上等的雪绸,特点是柔软细腻又纤薄。他搓使的力气太大,将柔软的丝料弄破了。

他急忙抬起眼睛看向江月慢,见她仍旧皱着眉在整理衣服上沾的水。沈元衡赶忙将洗坏了的衣裳藏在木盆最   “而且什么?”江月慢随口问着。

“而且……而且要好好掌握力度……”沈元衡有些心虚地搓着手里的衣裳,脑子里还在想着给江月慢洗坏了一件衣裳怎么办。那件短上衫,是江月慢很喜欢的一件。他若是想出去买一件一样的,这沧康镇肯定是没有的。就算回了长安,也不一定能寻到一样的……

沈元衡放轻了力道,只盼着可别再洗坏了。洗完衣服,匆匆挂在小院里的晾衣绳,他又急忙跑进厨房去做饭。

江月慢已经先一步去了厨房,正皱着眉往锅里添水。

“我来我来!”沈元衡急急忙忙抢过江月慢手里的水瓢,“你进屋等着就行!今天我做炖鸡给你吃!”

江月慢回忆了一下昨日焦糊的排骨,问:“你确定能做出来?”

“能啊,我跟卖小母鸡的大爷学了!”沈元衡拍着胸脯,十分有信心的模样。

江月慢笑笑,也没回屋,站在一旁看着沈元衡是如果手忙脚乱地忙碌着。

她不会做这些寻常家务,沈元衡何尝不也是娇惯长大没做过这些。可是他很认真地在学,事事亲力亲为。就因为她说想体验一下寻常人家的小日子,他便义无反顾,那双读书写字的手拿起了斧头和菜刀,就连衣裳也能去洗。

江月慢望着他忙乱又专注的神情,眼尾逐渐勾出了笑。她朝沈元衡走过去,拉过他的手,将他的袖子向上挽一挽。

江月慢的视线不由落在沈元衡腕上的一道碧绸。还不到小指宽的一道碧绿绸绳系在沈元衡的腕上。江月慢不记得他从什么时候起,腕上便有这东西。他似乎已经戴了很多年。

初时还不知道姐姐为什么突然拉他的手,待江月慢为他挽袖,沈元衡慢慢裂开嘴,很开心地笑了。他抬起眼睛来望着江月慢,忽然说:“姐姐,我好喜欢你。”

“哦不……”沈元衡改了口,“娰娰。”

江月慢被他这笨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可是她望着沈元衡的眼睛,却在他的眼里看见了一片赤城。江月慢忽然觉得有些可惜,可惜她在等另一个人时耗费了那么多光景,竟是忽略掉了身边人。

她想了想,说:“元衡快过生辰了。”

沈元衡立刻亮着眼睛问:“娰娰会有礼物赠我吗?”

江月慢微笑着,没有立刻接话,她想了想,才问:“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吗?”

沈元衡摇头,又急忙点头。他用染了煤灰的手去握江月慢,认真道:“我想要姐姐开心,也想要姐姐永远不离开我!哦不……娰娰……”

江月慢再一次被他逗笑了。她说:“你想叫姐姐便叫吧。不用故意改口。”

沈元衡“哎呀”了一声,说:“忘了添水!”

他转过身去继续忙碌,又催江月慢出去,别让油烟呛了她。可是江月慢一直没走,立在门口懒懒斜倚着门边,瞧着沈元衡忙碌。

显然,沈元衡对于炖鸡需要的时辰没有个准确的预料。当两个人终于能吃上饭了,已经是下午,都饿得不行。

沈元衡自己先尝了一口,脸上的笑立刻僵了僵。他看着江月慢要吃,立刻垮着脸急说:“我出去给你买烧□□!”

江月慢没应,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外表有点黑的鸡肉放进口中。

是一种,江月慢从来没吃过的味道。

沈元衡闷声:“吐出来吧……”

江月慢细嚼慢咽地将这块外表黏糊内里有些咬不动,又混着各种奇怪味道的鸡肉吃了下去,她一本正经地点头:“还行。”

“这可真是胡说了……”沈元衡嘀咕。

江月慢抬起眼睛,狭长的眼尾勾着笑,慢声道:“元衡做的,姐姐都喜欢。”

沈元衡一愣,继而脸上一红。他迅速低下头,藏起灿烂笑着的一张脸庞。

柔软的风从开着的门窗吹进来,吹得人心情愉悦。江月慢抬眼望出去,视线不由落在小院里的晾衣绳。微风徐徐地吹,吹起晾晒的衣裳随风摇晃着。天暖衣衫薄,上午洗的时候这个时候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感觉到江月慢的视线,沈元衡回过头望去。只见挂着晾衣绳上的衣衫上一块一块白斑,显然是没有净去洗衣的皂沫子。更别说还有洗破了的衣裳,跑出来的丝线在摇晃的风中那么明显。

沈元衡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无所不能的姐姐终于遇到了难处,而他可以洗衣做饭,总算能做一些江月慢做不了的事情。原来……他也不行……

沈元衡心里的那一点小骄傲顿时荡然无存,心下一片沮丧。

江月慢哈哈笑着。她欠身,捏了一块买回来的软软白玉糕亲自喂给沈元衡吃。她柔声:“没事,咱们不洗了。一会儿去买新衣裳穿,姐姐有钱。”

沈元衡心里的沮丧在江月慢这双潋滟媚眸中顷刻间荡然无存,坏心情不见,只余望着心上月傻傻地笑。

两个人又在沧康镇住了十来日,这日子总算勉强过得去了,至少不至于再忍饥挨饿。当然了,这并非两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贵人在短短十来日时间学会了洗衣做饭。而是江月慢直接聘了厨子和丫鬟。

她算是想明白了,何必折磨自己。她是来玩乐享受的,可不是为了让两个人遭罪的。

尤其是当她瞧见沈元衡因为劈柴伤了细皮嫩肉的手,实在是有些心疼。江月慢更不愿意两个人亲力亲为了。他那双拿惯了纸笔,干净匀净又细腻,实在不该被这些粗活折磨。

两个人相伴着去看了一场杂耍,踩着月色往回走。

沈元衡偷偷看了一眼身侧的江月慢,垂在身侧的手抬起第三次的时候,才去牵江月慢的手。他将江月慢的手慢慢握在掌中,逐渐收拢力道。他喜欢这样牵着她,将她的整只手都裹在掌中,这样小小的动作好似可以证明——

她属于他。

“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沈元衡问。

江月慢慢悠悠反问:“你想回去了?”

“不是。只是昨天公主不是派人来问了?”沈元衡反驳。虽然在沧康镇的小日子过得实在狼狈,可是这些日子他是很开心的。因为没有别人,整个天地间好似只有他与姐姐两个人。从心底里生出的自在,实在是诱人。

府中的确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只因以前都是江月慢在管,就算她想把事情都交给江厌辞和月皊,这一双弟弟妹妹倒是会躲闲,以不会为由,府里大大小小的账目都扔给了她,让她继续掌家。来这小镇短暂地躲闲还是可以的,时日久了却不行。

江月慢想了想,说:“你不是快过生辰了?我们在这儿待到你过了生辰就回去。”

“好。”沈元衡一口答应。纵使他喜欢这儿,可明白不能久待,得回长安去。因为江月慢提到他的生辰,愿意为了他的生辰多待几日,他心里美滋滋。

两个人将启程回长安的日期定在沈元衡生辰的第二日。

转眼到了沈元衡生辰这一日。一大清早,沈元衡睡得稀里糊涂,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去抱江月慢。姐姐身上永远又香又软,他在睡梦中忍不住一边喊着姐姐,一边朝着江月慢挪蹭,将脸埋在江月慢的怀里,让姐姐的芬芳完全萦绕在他面前,他真想溺毙在姐姐的温柔乡。

江月慢轻轻推了推他,说:“该起来了。昨晚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琳琅庄?”

琳琅庄是沧康镇的一方雅地,坐落在风景秀丽的山峦之上,山尖上的山庄里栽种着大片的合欢花,远远望去山尖尖一片迷幻的粉色,置身其中,若有风翩翩,常引得粉絮翩飞,仿若置身仙境。

最妙的是,距离琳琅庄不远处就是有名的长宁寺,在仿若仙境的粉院能听见不远处悠长的山寺钟鸣,别有一番意境。

两个人驱车到了山下,然后执手相携沿着盘转的山路往山上去。气候宜人,清风徐徐。两个人有说有笑,谈的不是什么在长安时的人情应酬,不是官场险恶,不是科举从仕。而是品一品沿路看见的美景,赞一赞今日尝过的美味小吃。

终于到了琳琅庄。望着眼前风景秀美的小山庄,沈元衡笑着感慨:“还以为名不副实,没想到真真是处人间仙境。只是有些奇怪,怎么这么安静?不是说常有宾客过来?”

江月慢笑笑,款款往里走,缓声:“当然是被姐姐包下来了。”

沈元衡跟上去,笑着附和:“也是,姐姐可是有钱人。”

江月慢回眸,嫣然一笑。一阵清凉的山风吹来,吹落许多合欢花。

沈元衡望着江月慢,竟是再一次看呆了。

轻柔的合欢花随着微风飘扬着,吹到江月慢鬓间一朵。娇嫩的粉色,是江月慢身上不常见的色彩。

沈元衡朝她走过去,抬手捡起那朵合欢花。他再低下头时,满眼都是江月慢那仿佛能够夺人心魄的娇靥。他俯下身来去亲吻,自是情不自禁理所应当。

可是浅浅的一个吻还没有来得及加深,江月慢便推开了他。她拉着他的衣襟,含笑道:“爬山上来不饿吗?山庄里准备了膳食,我们该去吃东西了。”

“好。”沈元衡笑着应,实则心里有点沮丧。

琳琅庄的吃食的确不错,是两个人自来了沧康镇以来吃过的最不错的东西。待两个人用过午膳,山庄的人又送来些瓜果,便都离开了山庄,将这坐落在山尖尖上的小山庄留给两位客人。

沈元衡看着山庄的人都走了,疑惑地说:“他们都走了?我还以为今儿个能舒服当大爷,看来还是得自己动手。”

他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说:“从山下上来身上出了汗,正想洗个澡。姐姐你等我,我去烧水。”

“不用。山庄里有温泉。”江月慢倒了一杯酒,小口地品着。她眼波横望着沈元衡,带笑的媚眸里藏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深意。

琳琅庄的这处小小温泉,是山庄的主人花了大心思造的,尽量保持了山水自然的韵味,又在周围栽着密叠的合欢花。站在这一大片合欢花外,并看不清里面的温泉。而到了这处温泉,会惊奇地发现粉色的合欢花映在温泉水中,让这一小方氤氲的温泉成了粉色。

沈元衡连连惊赞,夸:“姐姐你可真会挑一个好地方!”

他转过头望向刚从合欢树林走进来的江月慢,喉间微动,生出了些别样心思。“姐姐,我们一起泡温泉吗?”沈元衡问出来,耳朵尖早已偷偷泛了红。

“不。”江月慢拒绝了他。

沈元衡还来不及失落,便听江月慢说:“姐姐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她缓步走过来,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轻捻着他柔软的耳垂。沈元衡想灿烂地笑,又拼命地压一压唇角。当她将搭在沈元衡肩上的手放下来,开始解衣时,沈元衡愣了愣。

江月慢勾笑的眸子媚色动人。

粉色的合欢花吹落,落在江月慢的云鬓和肩头。起舞的姐姐让人着魔。沈元衡不想看了,他冲过去,只想抱着姐姐去闻与吻她的香。

123(番·姐姐和小姐夫(完)...)

【番外·姐姐和小姐夫(完)】

晨曦发白的光从窗牖洒进来, 洒在窗下的宽床,也洒在江月慢露在锦被外的香肩。远处有悠长的钟声绵绵而响。她在染着晨曦薄雾的清寂钟声中慵懒醒来,散漫睁开眼。

窗外的枝头一片绿色, 随着清晨的微风轻轻地飘晃着,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偶尔有零星的合欢花悠悠飘落。

江月慢坐起身,锦被从身上滑落,露出如雪堆玉的娇肌, 其上点点红痕, 证实了昨天的一场荒唐。她懒懒惬意伸懒腰,纤细的腰身勾出婀娜的曲线。在一个软绵绵的哈欠之后,所有的初醒困顿都消散, 人彻底清醒过来。

江月慢环顾室内, 并不见沈元衡的身影。

她起身下床,也不急着穿衣,踩着鞋子款款走到一侧的方桌旁倒了一杯水来喝。

悠长的钟声从远处不断传来。她握着水杯回身而望。可惜山寺尚有些距离,而整个琳琅庄又以浓密的合欢花来遮, 倒是什么都看不见。

“跑去哪儿了……”江月慢放下杯子, 转身回到宽床,去拿了衣服穿。她穿好衣裳走出房间, “吱呀”一声推门声, 在静谧的山庄也显得异常大声,惊动了枝头上的一只栖息喜鹊。喜鹊扇动羽翅,盘旋了一阵便飞走了。

江月慢目送那只喜鹊走远,才去寻沈元衡的身影。可是她寻了一会儿,都没看见沈元衡的身影, 不禁有些奇怪。

他最是喜欢清晨醒来时将头脸埋在她怀里赖着不肯起。今天这是怎么突然起得这样早,还不见了人影?

江月慢疑惑地往琳琅庄外走, 猜着他是不是去了对面远处的山寺。她刚走到山庄门口,便遥遥看见了沈元衡。

他手里捧着一个大碗,从远处正往这边来。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手里捧着的大瓷碗上,十分谨慎小心的模样。他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了合欢树下江月慢的身影,那张没有表情的俊脸立刻浮现灿烂的笑容。

江月慢望着他的神情变化,不由觉得好笑。她又思量着,其实沈元衡容貌很是出众,在外别人会也会夸一句俊朗郎君。可是他在她面前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爱笑了,往往显得孩子气,那份灿烂与纯粹太过耀目,反倒抢去了他的俊朗风头。

江月慢抱着胳膊,悠悠问道:“这么一大早是去哪里了?”

“给你弄好吃的去了!”沈元衡眉眼间都是笑意,捧着满满一碗的桃花晶露糕走过来。粉色的桃花糕,萦着氤氲的热气。这是对面山寺每日晨时会做的一道小食,常引得山下的人来买,天还没亮呢,山寺外就排好了队伍。

江月慢伸手去拿,指尖还没碰到桃花晶露糕,不小心先碰到了碗边,立刻被烫得缩回了手。她再去看沈元衡的手,他的手早就烫红了。

“真笨。”江月慢赶忙扯了帕子,去垫碗边,再让沈元衡去端。

沈元衡恍然:“是哦,还是姐姐聪颖。”

江月慢好笑又无奈,重复了一遍:“笨死了。”

此番再说,语气已与第一次不同,多了几分嗔怪和笑意。沈元衡看向江月慢的神情,嘿嘿地傻笑起来。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也没回房中,而是落在落英缤纷的庭院里,相对而坐,共食这一碗山间佳味。

晨时被开门声惊飞的喜鹊又飞回来了,这一回不仅它自己,竟是又带回来一只,两只喜鹊在草木芬芳的庭院里眷恋携飞了一阵,掠过庭院里相对而坐的一对璧人。

沈元衡赶忙伸手去护桃花晶露糕,免得被喜鹊抢了去。他这显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两只喜鹊很低地擦过江月慢和沈元衡肩头,便飞走了。

江月慢好笑地抬眼看向沈元衡,沈元衡亦望过来。两个人相视而笑。江月慢抬手,用指腹轻轻去蹭沈元衡唇角沾的一点糕沫。

“都多大人了吃东西还像小孩子似的。”江月慢声音染笑,温柔又妩媚。

沈元衡抿着唇笑没有吭声。他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夏日午后,那时候的他在姐姐眼前只是个小孩子吧?那个夏日午后,江月慢也是这样凑过去给他擦唇角的糕沫,笑话他是个小孩子。

还好,他拼命长大,个子比她高了,人也不再是她眼里的小孩子。他在她嫁做他人妇之前,长大成人了。

沈元衡丢下手里吃了一块的桃花晶露糕,忽然站起身,隔着一方石桌,去吻江月慢。

他终于,做了八年前那个夏日午后就想做的事情。

·

下午,江月慢和沈元衡从沧康镇启程,要回长安去了。马车刚入长安没多久,两个人的马车停在了路边。江月慢听着外面的笑闹声,挑帘而望,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见好些人堵在前面。

沈元衡推开车门,询问车夫。车夫也是刚从路边围观的人口中得知有人跳河,刚被救出来。

江月慢听了禀,没什么兴趣地将垂帘放下。可是在垂帘放下的前一刻,她看见一个满脸是泪的侍女。那个侍女有些眼熟,她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却又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这条路不宽,因为看热闹的人堵着路,马车也不方便这样直接往前走。江月慢索性和沈元衡一起下了车,过去瞧一瞧,看看是不是京中谁家的女眷。

因那个侍女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江月慢猜着会是京中哪家的女眷落了水,若是她认识的女眷自然要帮帮忙。可是江月慢没有想到落水的人会是冯静纯。

确切地说,不是落水,是跳水自尽。

冯静纯已经被救了上来,没什么精神地垂头坐着。她的两个侍女,一个正抱着她,给她遮身上的湿衣裳。另一个正是刚刚江月慢看见的那个,正要去找马车。

江月慢犹豫了一下,终究是不喜欢围观的那些游手好闲的男子在一旁指指点点。她一边朝冯静纯走过去,一边解下身上的披风。她将披风递给冯静纯的侍女。

有人帮忙,冯静纯的侍女赶忙道谢。她伸手将江月慢递来的披风接住了,才发现是江月慢。她愣了一下,也来不及多想其他,赶忙展开披风将冯静纯湿透了的身子裹起来。

江月慢隐约听见围观里的人群里,有人在对冯静纯弄湿后的模样品头论足。她不爱听,冷了脸道:“扶你主子到我车上去。”

冯静纯的侍女很意外,赶忙道了谢,去扶冯静纯。江月慢和沈元衡也登上了马车。因为有一个湿了身的冯静纯在车里,沈元衡倒是没进去,而是坐在了前面。

没热闹可看了,围观的人陆续散开。马车也能继续往前走了。

江月慢吩咐车夫先去楚家,将冯静纯送过去。

“我不回去。”一直呆怔着的冯静纯忽然开口。

江月慢转过脸来,这才仔细去打量冯静纯。她的侍女正在一旁帮她拧衣服上的水,袖子往上撸一撸。江月慢看见了冯静纯胳膊上的伤痕。明显是用鞭子抽打留下的,伤痕有新有旧。

一个官宦家富养长大的姑娘,谁会打她?

江月慢看着冯静纯胳膊上的伤痕,隐约猜到了答案。

侍女铃儿心疼地落泪。她求救无门似地转头去求江月慢:“县主,求求您劝劝我家娘子,可不能再想不开了,大不了回家去。”

“好言难劝想死的傻子。”江月慢慢悠悠地转过脸去,不去看冯静纯。楚嘉勋和冯静纯的事情,她从来没怪过冯静纯,从始至终只怪过楚嘉勋。只有楚嘉勋与她有关系,是楚嘉勋对不起她。冯静纯是好是坏怎么想都不重要,她懒得去怪无关紧要的人。

江月慢如今只是懒得去和楚家沾上关系。今儿个撞上这样的事情,能送一趟已经是仁至义尽。

“到底要去哪儿?”江月慢问。

冯静纯忍下委屈的泪,说:“还是去楚家吧。”

她抬起一双泪眼望向江月慢,低声道谢。江月慢没搭理她。

马车在楚家府门前停下来,江月慢也没打算下去相送。冯静纯被铃儿扶下马车时,她用一双泪眼望着江月慢诚心道歉:“县主,对不起。”

江月慢这才抬眼看她,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

微顿,江月慢再道:“天下男人多如蚂蚁,不必耗死在一个品行不端的人身上,更不值得为狗男人掉眼泪寻死觅活。”

冯静纯缓缓点头,垂着眼被铃儿扶下马车。她看了一眼面前的楚家,忽然想到当初能嫁过来时的欢喜。原来所有的欢喜都只是镜花水月。

初时,不知他是谁,也不知他有婚约在身。后来得知他有婚约,她肝肠寸断地拒绝。可终究还是因为楚嘉勋和江月慢解除婚约而窃喜。她欢喜嫁过来,以为上天偏爱她。可是她错了,原来她真的只是楚嘉勋一时的偷腥,他心里的人从来不是她。初时还能敷衍她,到了后来不仅连面上的敷衍也无,甚至还要责怪她,楚嘉勋将一切的错误都归于她。认为是她的出现,在毁了他和江月慢的绝好姻缘。

冯静纯从最初的喜悦,心情一点点转变。后来她掩耳盗铃地安慰着自己,就算楚嘉勋心里还有江月慢也没什么关系,天长地久,她作为枕边人,总能赢得他的心。

后来她越来越怀疑这样的想法是不是错的,她越来越没有信心能重拾楚嘉勋对她的挚爱。再后来,她失望透了,心想就这样得过且过吧。

可她没有想到连这种得过且过的想法也得到了扼杀。

楚嘉勋开始打她。

他第一次扯下腰带鞭打她的时候,冯静纯整个人都懵了。他一边抽打一边谩骂责怪她毁了他的姻缘毁了他的仕途毁了的人生。楚嘉勋那张扭曲的面容,像梦魇一样折磨着冯静纯,让她再也忘不掉那一幕。

事后他痛哭流涕,说自己官场不顺喝醉了酒才失心疯。他信誓旦旦地发誓再也不会。

冯静纯居然信了。

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第四次,从布条腰带,换成其他更疼的东西。甚至事后也逐渐不再会哭诉道歉,一切都变得理直气壮……

湿透了的衣衫贴在身上很冷,冯静纯刚刚差点淹死。那种濒死的绝望和本能的求生,让她一下子大梦初醒。

冯静纯深吸一口气,沉步迈进楚家,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

待冯静纯走了,沈元衡才从前面进到马车里。马车继续前行,往江家去。一路上,沈元衡几次看向江月慢,都欲言又止。直到马车快到了江家,他才终于忍不住了,闷声:“姐姐,我是好人。”

江月慢好笑地抬眸望着他,自是知道她刚刚对冯静纯说的话被沈元衡听了去。

她欠身,用指端点一点沈元衡的眉心,软声:“姐姐知道,元衡不一样。”

沈元衡这才笑了。他笑着笑着,又觉得自己有点丢人,把脸偏到一旁去,藏起开心的笑脸。

第二天,江月慢身边的侍女脸上挂着笑,来跟江月慢说起楚家发生的事情。

原来是冯家找上门去要带走冯静纯,已经不只是和离,而是走到两家义绝这一步。

“听说冯静纯的两个兄长把楚嘉勋给狠揍了一顿。不是在府里揍的,一直拖到府外,在前街上当众揍的!”

另一个丫鬟好奇地询问:“楚家的下人也没拦着?就这么看着自己家的主子被找上门打?”

“拦不住呀!冯家带了好些人!而且还带了楚家老爷子的顶头上司,既拦不住也不敢拦呀。更何况楚家理亏嘛!”

两个丫鬟笑起来,追问楚嘉勋被打成什么样子。都是自小跟在江月慢身边的人,心里自然都向着江月慢。听说楚嘉勋挨揍了,个个觉得解气极了,脸上都挂着笑,像过年似的。

江月慢听了一耳朵,也没怎么继续听下去。她正忙着呢。去沧康镇躲闲了一阵子,这刚回来府里正是忙的时候。这不,一大清早,几位管事送了好些账目过来,还有两位管事在花厅里候着,等着江月慢召见要禀话呢。

“阿姐!”月皊从外面进来,弯着一双眼睛,亮亮的眸子里盈着一抹璀然的光。

她提裙迈过门槛,快步跑到江月慢面前,软着声音撒娇:“阿姐总算回来了,好想姐姐!”

她手里捧着个盒子,里面装着她这几日新做的花钿。

“阿姐,我做了新的。给你贴贴!”

江月慢无奈摇头,声音带笑地嗔道:“你怎么嫁了人也长不大,何时来掌家?”

“呃……”月皊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望着堆在桌上的账本。她立刻将手里捧着的锦盒放在一旁,拉过一旁的绣凳,认真道:“姐姐教教我。”

江月慢温柔笑着,道:“打开看看。”

“哦哦!”月皊赶忙将小盒子打开,给江月慢看里面的花钿。

江月慢瞟了一眼,道:“我要那个火苗形的。”

“好。”月皊弯起眼睛来,将花钿仔细贴在姐姐的眉心,“阿姐搭红色最好看啦!”

她又软声问:“阿姐都没想我的吗?”

江月慢默了默,道:“好像的确没有想你。”

眼看着月皊惊得睁大了眼睛,江月慢嫣然而笑。春意盎然的房中,漾着姐妹两个追逐嬉笑的闹声。惹得在外间做针线活的侍女们亦是忍俊不禁,羡慕起姐妹两个感情好。

·

一年后的秋天,树叶枯黄果子磊磊的时节,江家人上上下下忙碌着,因为府里有了大喜事——江月慢生了。

华阳公主笑得合不拢嘴。她已经好些年没这么开心了。原先忍着不敢催生,怕惹得孩子们不高兴,想抱孙子的念头就这么一直压着忍着。

终于……

听着孙子的啼哭声,华阳公主真真体会了一把心花怒放的情绪。她从产婆怀里接过刚出来的小奶娃子。原本在产婆怀里哼哼唧唧的小孩子到了她怀里,立刻安分起来。

“看见没有?”华阳公主朝冯嬷嬷笑着说,“这孩子喜欢我!”

“是是是。”冯嬷嬷在一旁附和,“您喜欢他,他当然也喜欢您!”

被遮得密不透风的产房里,江月慢有些乏累地躺在床榻上。的孩子。

沈元衡坐在床边,一边手里握着帕子给江月慢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哭。一张皓白的小脸,竟是被泪水打湿了。

产婆接生了这么多年,哪回不是产妇哭天喊地的?她这还是头一回看见产妇从始至终很是淡然,孩子的父亲反倒坐在一边从头哭到尾的。

产婆非常稀奇地又看了沈元衡一眼。

江月慢觉得好笑,无奈低声:“你就不嫌丢人。”

嫌什么丢人啊?沈元衡听着江月慢的声音比往常虚弱许多,哭得更凶了。

江月慢无奈,朝他伸出手臂,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腰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温柔安慰他:“没事,不哭了,我没事了……”

孩子取名江挚。

这是沈元衡取的名字。江月慢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沈元衡笑着说顺口好听。他没有告诉江月慢,其实是他无数个日夜,真挚拜求,才求得上苍将姐姐送到他身边。

挚,亦是他对姐姐的心。

江挚长得很快,不管是翻身、乱跑还是走路说话,都比同龄的小孩子快一些。华阳公主很是高兴,夸她孙子真是聪明得不像话。

温暖的午后,江月慢在软塌上斜躺,有些困倦地准备午睡。江挚在她身边不安分地爬来爬去。

“到爹爹这里来。”沈元衡将他从江月慢怀里抱出来。

儿子不安分地在他怀里玩闹,扯断他一直搭在腕上碧绸。他正哄着儿子,没有注意到。

江月慢弯腰去捡。她将碧绸翻过来,发现了缝在里面的一条橘色系绳。

用来系着一些小玩意儿挂在小姑娘的脖子上,平平无奇。

可是江月慢将它认出来了,知道这是她自己小时候用过的。

沈元衡回过头,发现东西在江月慢手里。

江月慢抬起眼睛来,眼尾轻勾,带起几许浑然天成的媚。她望着沈元衡,颇有深意地开口:“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啊……”

沈元衡张了张嘴,都是当爹的人了,忽然显出几许无措。

沈元衡以为将这东西缝在布条里面藏着,就能将那些年的缱绻暗情一并藏起。可是很多东西根本藏不住,比如那一刻滚烫又热烈的真心。

124(番·洛北日常与仗剑(主角...)

【番外·洛北日常与仗剑(一)】

洛北。

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洗刷着人世间的纤尘。因这一场毛毛细雨, 路上行人脚步渐快渐匆忙。人影逐渐稀少。

一柄油纸伞下,遮了两个人。伞面轻抬,露出月皊嘟着嘴的巴掌大小脸。

江厌辞走在她身边, 转过脸来望着她不高兴的模样。

“不是我记错了,那家铺子原先真的在那儿。哼。”月皊轻轻哼了两声,“它家的葡萄甜羹,真的真的很好吃!”

她攥着江厌辞的袖角, 认真道:“你得信我呀!”

江厌辞失笑, 他点头:“信。”

“哼。”月皊转过脸去,不说话了。

他们刚从长安回洛北不长时间,在府中拾弄安顿了几日, 今日好不容易得了闲, 她便拉着江厌辞出门,要去找一家甜食铺子。

长安什么东西都多,甜嘴儿更是五花八门,让人眼花缭乱, 嘴巴也要塞不下。月皊虽然吃了好些长安的精致东西, 可对于洛北的一些好吃的东西,她也一直记着, 当真是心心念念。如今回了洛北, 她正想着将以前喜欢的东西再去吃一遍。

而且……

不是她自己,要拉着江厌辞。她要把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给让江厌辞尝一遍。

月皊偏过脸,偷偷去看江厌辞。

但凡是她觉得是好东西的东西,她总是想着也捧给三郎才行。

江厌辞转过脸来,对上她的视线。他说:“天气不好, 明日再来找。”

顿了顿,江厌辞补充一句:“以后久居洛北, 来日方长。”

月皊微微翘起唇角,说了声“好”。

她看着江厌辞说话,便没有好好看路。落了雨水的地面湿滑,她一个没注意,身子便趔趄了一下。幸好江厌辞就在她身边,稳稳扶住了她。

“当心些。”江厌辞手臂搭在月皊的后腰,将人往怀里带一带。他的声音很是平静寻常,显然已经对月皊总是笨手笨脚容易摔一下磕一下的呆样子习以为常。又,总是守在她身边,能够及时将人扶稳护在怀里。

月皊也是不介意将自己的笨样子展现给江厌辞看。她微微偏过脸,将头站在江厌辞的肩口,垂在身侧的手又主动去拉江厌辞的手。

雨落纷纷路人匆忙,唯独月皊和江厌辞,两人一伞,仍旧走得悠闲。

忽然听见了微弱的声响,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叫。月皊“咦”了一声,好奇地张望了一下。雨水打着枝叶的声音遮住了旁的响动,月皊再没听见刚刚听到的声音。

“三郎,你刚刚听到没有?”月皊去问江厌辞。

江厌辞侧转过脸望向不远处的草丛,向月皊示意。

月皊好奇地走过去。她提着宽大的裙子抱在膝前,然后蹲下去,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猫。小猫淋了雨,身上柔软的毛发都湿透了,正瑟瑟发抖。显然是连叫唤的力气也没有了,刚刚被月皊听见的那一声叫唤,已是最后的力气。

江厌辞手中握着伞,跟在月皊身后,他探手,将油纸伞搭在月皊的头顶,为她遮挡淅淅沥沥的雨幕。至于他自己,则置身在细细的柔湿雨幕里。

这点雨,他并不在意。若是他一个人出门,是不会撑伞的。可是月皊在他身边,这就不同了。月皊身子骨差,他总要事事为她着想,照顾好她。

“好可怜。”月皊朝小猫伸出手,却又将要碰到它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她仍旧望着这只小猫,却是问江厌辞:“三郎,它会咬人吗?”

“大概。”江厌辞说。

月皊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将正在发抖的小猫从草丛里拿出来。小小的一只小白猫,她一只手就能拿起来。月皊小心翼翼地瞧着它,生怕这小东西一回头咬她一口。幸好,小猫被月皊拿到手里之后也乖乖的不乱动。

月皊松了口气。

她拿出身上带着的帕子,将小白猫抱起来,去擦蹭一下它身上毛发上的雨水。她身上带的帕子是丝帕,不是吸水的料子,用处并不大。

月皊想了想,用这方帕子将小白猫包起来抱在怀里。

“我们快些回去吧。回去了好给它仔细擦一擦。它冻坏了呢。”月皊说。

江厌辞看过去,看见那只小白猫虽然被擦过,可仍旧湿乎乎的。湿气透过了包着它的那条丝帕,将雨水沾在了月皊的衣服上。

江厌辞朝月皊伸手,从她怀里将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白猫拿过来,揣进他自己的怀里。

小东西在江厌辞的衣襟里挪动了一下,就不再乱动。月皊好奇地看过去,看见它缩在江厌辞的衣襟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身子虽然冻得发抖,它一双圆圆的猫眼却仍旧亮晶晶,警惕地盯着周围。

两个人刚到家,这场小雨便停了。月皊小步快跑着,一边跑一边唤人:“花彤,把火炉生起来。再灌个汤婆子!”

花彤嘀咕着:“大夏天的为什么要生火炉子……”

她好奇地从偏屋里走出来,看见月皊正小心翼翼地从江厌辞的衣服里取什么东西。她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一只两三个月的小猫。花彤“哎呦”了一声,赶忙小跑着去办火炉。

她将火炉搬过来,紧挨着罗汉床。

此时月皊正坐在罗汉床床,拿了一方厚实的棉巾仔细给小猫擦身上毛发的雨水。小白猫有一点脏,她本来想给它洗个澡的。但是江厌辞告诉她小猫太小了,又是刚抱回来,最好暂时不要洗澡。

她只好先用一方湿乎乎的帕子给小白猫擦一擦身,将那些雨泥擦走。然后再用厚实的棉巾仔细去吸它身上的水。

幸好小猫很乖巧,并不怎么乱动,由着月皊折腾它。它只是偶尔转一转小脑袋,好奇地东看看西瞅瞅。

花彤又将灌好的汤婆子拿过来,放在了月皊的腿上。如此,月皊再将小白猫放在汤婆子上,让它更暖和一些。

本就是夏日,生了暖炉,又坐在热乎的汤婆子上,小白猫觉得好暖和。月皊还没它收拾完呢,它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已经眯了起来,有了睡意。

月皊瞧着它可爱,小心翼翼地将它连着它身下躺着的汤婆子一起从腿上拿下去,挪到罗汉床上。

小白猫刚有了睡意,忽然换了地方,立刻不安地睁开眼睛。月皊用手指头点了点它的眉心,软声说:“睡一觉吧。等你睡醒了就不冷啦。”

她拿过一旁的棉巾,用干燥的那一边搭在小白猫的身上,看着小白猫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

花彤在一旁说她身上的衣服沾了些雨水,让她去泡个热水。月皊点头,临走前嘱咐花彤好好照顾着这只小野猫。

月皊很喜欢以前在长安的江府时,她与江厌辞的小院子的名字——岚澜和鸣。如今搬回洛北,她让人打造了同样的牌匾挂在她和江厌辞住的小院。

岚澜和鸣的浴室和长安时不同,是一处方方正正的池子。月皊头几年身体差的时候,华阳公主花心思令人凿了这么方池子,四周和底子都以宜养身的暖玉来铺。月皊小时候在这里沐浴,也会在这里药浴。

月皊先去照顾那只小野猫花了些时间,待她过来了,江厌辞早就已经泡在池水里了。月皊翘着唇角走进去,刚要说话,看见江厌辞合着眼,她一时摸不准江厌辞时不时睡着了。她立刻抿了唇,不吭声了,就怕若江厌辞睡着,将他吵醒了。

她踮着脚尖往前走,还没走到池边呢。

江厌辞忽然开口:“没睡。”

“哦!”月皊软着嗓音应一声,一边解着衣衫,一边眉眼弯弯地说着她刚刚是如何照顾那只小野猫,说得很是详细。

她欢快地走进池水里,将手递给江厌辞伸出来的掌心,任由江厌辞将她拉到怀里。

“我还没说完呢!”月皊坐在江厌辞的怀里,挪了挪身子,调整了一个更舒服些的姿势。她偎在江厌辞的胸膛,又回头对他笑,继续说着那只小奶猫的事情。

“……也不知道它现在有没有睡着!”

她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有着几分孩子气的等人夸赞。

江厌辞点头,顺着她夸:“它遇到廿廿,是它三生有幸。”

月皊眉眼里的笑意更浓,她又不安分地在江厌辞怀里挪了挪,侧转过身去,将左小臂搭在江厌辞的肩上,半边身子贴在江厌辞的胸膛。她凑过去,动作自然地去亲一亲江厌辞的脸颊,笑着问:“它都没有咬我也没有挠我,甚至也没有躲我。它是不是很喜欢我?”

“是。”江厌辞点头,“廿廿不仅招人喜欢,也招小动物喜欢。”

江厌辞低头,他凑过去亲吻月皊翘起的唇角。

他顺着月皊的心意去夸她,并没有说实话,不想告诉她那只小猫只是因为受了惊害怕她不敢乱动而已。

月皊仍旧沉浸在小奶猫很喜欢她的喜悦里,她抬臂,双腕绕过江厌辞的肩,搭在他颈后,与之拥吻。湿哒哒的水滴顺着她搭在江厌辞肩膀的柔荑,滴滴答答地掉落下去,掉落进池水中,重新温柔包围着相拥亲近的两个人。

两个人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才出去,院子里的侍女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就连看见月皊是被江厌辞从浴室抱出来的,也见怪不怪。

经过罗汉床,月皊从江厌辞怀里抬起脸,去看那只小奶猫。她这一抬脸,露出一张绯红的娇靥,眸光潋滟楚楚。

纵使花彤自小就跟在月皊身边,瞧着月皊此时眉眼间的韵色,不由也有些发怔。人的眼睛,天生就喜欢去看好看的东西、好看的人。

月皊看见那只小奶猫还睡着,重新将脸埋在江厌辞的怀里,软软地偎着他,由着江厌辞抱她回房去。

江厌辞还没将月皊放在床榻上,她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当江厌辞弯腰放下她,忽然离开了江厌辞坚硬又熟悉的胸膛,月皊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攥他的衣襟,柔软娇红的双唇亦吐出微弱的软音:“三郎……”

只这样低低软软的一声“三郎”,便让江厌辞的心里有春水猛聚,万千柔情澎涌。他俯身,去吻一吻月皊的眼睛,声线低缓带着哄意:“我不走,就在你身边。”

月皊嗡嗡地应了一声,攥着江厌辞衣襟的手徐徐松开,她贴在软枕上的脸颊挪蹭了一下,慢慢睡着了。

江厌辞立在床榻旁看了她一会儿,悄声上了榻,陪着她。明明月皊已经睡着了,可是当江厌辞躺在她身边,她在睡梦里也会习惯性向江厌辞挪蹭,紧紧靠着他挨着他,又双手将江厌辞的左臂抱在怀里。

她眉眼弯弯,惬意又满足。

·

月皊睡醒时已经傍晚时分,她急急忙忙下了榻,连鞋子也不好好地穿,趿拉着鞋子往外间去,去看那只小奶猫。

小白猫身上被雨水淋湿的毛发都已经干透,显得比湿哒哒时要雪白许多。它身子小小的一点缩在一起,像个小雪球。

月皊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掌中,好奇地盯着它瞧。小猫已比刚被带回来时有精神许多。它望着月皊,喵喵叫着,又歪着头,用耳朵去蹭月皊的手心。

江厌辞跟出来,跟着这一幕,心道看来这只小猫的确挺月皊。

他在一旁打量了一会儿,确定这只小猫没什么攻击性,性子挺温顺,才准许这只小猫留下来。

虽然淋了雨,差点丢了性命。可是不知是不是自小在外面讨生活,小家伙倒是顽强得很。到了晚上,它已经开始上蹿下跳很是活泼,全然没了淋雨时的可怜样子。

它跳上梳妆台,将月皊没来得及合上盖子的木盒里的花钿抓得到处都是,毁了个彻底。

这一盒花钿,月皊做了好久。

江厌辞和月皊同时从外面进来,瞧见这一幕,他立刻转过脸去看月皊的神情,生怕她因为那盒花钿被毁而委屈地红了眼睛。

江厌辞都已经在琢磨着该怎么哄她了,却眼睁睁看着月皊快步奔向梳妆台,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捣蛋鬼抱在怀里,一边抚着它,一边柔声细语:“你不要这样调皮哦,要是踩着盒子搭扣被夹到可怎么办呢?”

江厌辞:……

江厌辞意识到自己多虑了。比起那样花钿,显然这只小野猫才是月皊的新欢。

如此也好。月皊总是做那些花钿小首饰,有些伤眼睛。她有了别的爱好是好事。

那只小猫刚抱回来的几天,江厌辞在这样想着的。可是五六天之后,他的想法就有了变化。

因为月皊时时抱着那只猫,不仅醒着时逗着那只小猫笑,就连睡着了也要抱着那只猫——都不抱它了。

“我可以和它一起洗澡吗?”坐在窗下的月皊仰起小脸,抬起一眼明澈的眸子望着江厌辞,用认真的语气询问。

“不可以。”江厌辞声音发沉。

她只能和他一起洗澡,每一日。

“哼哼……”月皊轻轻软软地细哼了一声。她垂着眼睛望着怀里的小白猫,眉眼间显出几分失落来。

她满眼都是这只正往她身上爬的小猫,全然没有注意到立在身侧的江厌辞脸色在变差。

江厌辞盯着月皊,沉声开口:“江月皊。”

猛地听见江厌辞这样喊她,月皊懵了一下,茫然抬起眼睛,终于舍得将目光放在江厌辞身上。她努力回忆了一下,三郎上次这样喊她是什么时候?是为了什么?左右不是好事情。

“怎么了呀,三郎?”月皊蹙眉,她心里有一丢丢不祥的预感。

125(番·洛北生活与仗剑(主角...)

【番外·洛北日常与仗剑(二)】

江厌辞弯腰, 直接将月皊抱了起来。他的动作可算不上温柔,趴在月皊怀里的小奶猫一下子滚落下去。

“猫猫!”月皊赶忙转头望过去,担心小家伙摔到了。可是猫就是猫, 这样的高度根本摔不到它。它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落了地,抬着小脑袋瓜望着月皊,朝她喵喵喵。

江厌辞很不高兴。他调整了姿势, 单手抱着月皊, 让她坐在他的臂弯里。他空出另一只手捏住月皊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沉声:“看我。”

月皊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茫然又无辜地望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不过江厌辞生气的原因并不是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他生气了。月皊稍微挪蹭了下身,手臂勾住江厌辞的脖子,她凑过去,用软软的唇亲一亲江厌辞的脸颊, 再软着声音开口, 唤一声“三郎”,本就是娇滴滴的嗓音, 再故意拿出撒娇的调调, 更是柔得能掐出水来。

果然,这一招对江厌辞很是好用。月皊眼睁睁看着江厌辞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面色逐渐柔缓下来。

她双眸弯了弯,再去亲一亲他的唇角,软着嗓音甜声寻问:“三郎怎么啦?为什么心情不好呀?”

江厌辞瞥了一眼自己跟自己的尾巴玩的小奶猫, 有些说不出口不高兴的原因。他抱着月皊转身,大步往卧房去。

月皊还在想着是不是该给小猫猫喂羊奶了, 江厌辞已经将她扔到了锦被中。月皊急忙坐起身,说:“我得去喂喂小猫吃羊奶。花彤粗心,我得……呜呜……”

月皊被江厌辞堵了嘴,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起先的时候,她还轻推了两下江厌辞,不久之后也不再推他,反而勾着江厌辞的脖子,去回应他的亲吻。

一个绵长的拥吻结束,两个人分开时,月皊微微喘息着,颇有几分意乱情迷。这份意乱,将那只小奶猫也暂时从她脑海中赶了出去。

江厌辞生怕她又要跳下床榻去找那只该死的破猫。他俯下身来,双臂禁锢在月皊的身子两侧,靠近着她,低语:“廿廿,我们该有一个孩子了。”

月皊一下子回过神来,对上江厌辞的目光。

孩子,他们该要孩子了。

她亮着眼睛去攥江厌辞的袖角,甜声问:“我们要女儿还是儿子呀?”

江厌辞不由失笑,拍怕她的头,笑话她:“你能选?”

“是哦,选不了……”月皊抱住江厌辞的腰身,在他怀里仰起一张带笑的小脸来望着他。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她都喜欢。

三个月后,那个还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的小生命开始在月皊的肚子里孕育生长。

因为月皊从小体弱,她有了身孕,全家上上下下万分仔细。尤其是华阳公主,恨不得眼珠子都掉在她身上,把人绑在身边看着。当然了,她并没有能这样做,因为月皊大多数时候还在和江厌辞在一起。

江厌辞自小在江湖上生活,那自然是糙惯了。他不太清楚孕期要有的注意事项。瞧着华阳公主如此郑重,亦谨慎对待,每日都守着月皊。恨不得就连月皊要去个茅房,都想抱她去。

月皊哼哼唧唧,有点不大高兴。实在是被关在屋子里闷坏了。

直到孕期三个半月了,月皊才被华阳公主允许出门。也快到了七夕的时候,月皊对于终于能出门逛逛这件事万分期待,几次三番拉着江厌辞的袖角,去确定:“阿娘不会又不准我出去了吧?”

江厌辞瞧着月皊眉眼间对于出去逛逛的期待,忽然觉得有点心疼。她本该自由自在,想去哪就去哪,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可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现,她必须委屈自己。就连她最喜欢的那只小猫,也不能整日都陪在她身边。

“不会。”江厌辞向她保证,“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都陪着你。”

月皊弯起眼睛来,很开心地笑了。三郎这样说,她心里踏实许多。反正三郎答应她的事情总是可以做到,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白猫似乎也能感受到月皊的喜悦。它卧在窗台上,悠闲地扫着尾巴,回过头看向月皊。不过是过去三个多月,这只被月皊带回来的小奶猫已经长大了一大圈。

因为是在一个雨天捡到它,月皊给它起名“小雨滴”。只不过瞧着它这个生长的架势,恐怕以后要改名叫“胖雨滴”。

·

月皊自小在洛北长大,虽然她体弱不怎么出门,却在洛北交到了很多朋友。她性子温柔家世好,对待朋友也真心,所以在洛北的朋友和她关系都很好。

她被关在家里三个多月,忽然在七夕这一日出了门,遇到了不少旧相识。洛北人不像长安人那样讲究规矩,在这样的日子,姑娘家都穿着漂亮的新衣裳,结伴出来玩。

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家远远瞧见了月皊,立刻迎上来。

“廿廿,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你了!”

“还想约你一起出来,瞧你好些时日不出门,还以为你又生病了,也没约你。没想到在这儿瞧见了你!早知道一定约你啦!”

另一个已经出嫁的女郎挽着妇人髻,她笑着摇头,打趣:“原来你们还都不知道啊?廿廿是有喜了!”

“哇,原来是有好消息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就是就是,还把不把我们当好姐妹啦?”

几个姑娘家娇笑着,佯装生气来指责月皊。

月皊眉眼弯弯,赶忙解释:“日子还浅,阿娘说要先安胎几个月才能往外说呢。”

她还没有显怀,其他人都看见了。自然都知道月份还浅时不宜张扬的说话。如此指责不过是跟她开玩笑。

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因月皊有了身孕,大家的话题都绕在她身上,有的出嫁妇人叮嘱着月皊注意事项,还有几个未出嫁的姑娘家不好多说,只在一旁安静听着,偶尔笑一笑。

江厌辞早已走到了一旁,躲开了月皊和那些女子们谈笑。他立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抱臂斜倚着枝干,凝望着被偎在中间的月皊。

她一直眉眼弯弯翘着唇角,娇靥之上漾着惬意开心的笑容。

江厌辞忽然想到了好些年前,他刚认识月皊的时候,那个时候她总是掉眼泪,任何响动都会让她下意识地发抖。她那双望过来的泪眼,藏着受惊后的恐惧。

时间终于抹平了她所经历的痛,将她从那个噩梦里拽出来,又变回以前的模样。

这也是江厌辞执意离开长安回到洛北的原因,他希望月皊彻底离开那个给她带来苦难的地方,让她彻底从那段日夜惊恐的过往解脱出来。

如今看着月皊每日眉眼间的笑意,他确定自己的选择没有。

月皊已经说完话,转身走到了江厌辞面前,她抬起一张笑靥,伸出一只手来在江厌辞面前晃一晃。

“三郎,你想什么想得出神呀?”

明晃晃的光芒罩下来,落在她的眉梢肩头,让站在光影里的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

“想你。”江厌辞道。

月皊微怔,继而眼睫颤扇,簌簌带着光芒。她弯眸去拉江厌辞的手,拽着他往前走。

“走啦。我有好些地方想去呢。咱们快些逛,回去晚了阿娘又要训我啦。”她拽着江厌辞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回眸而望。

七夕佳节有很多小节目。

沿水而徐徐铺展开的长街上,琳琅满目,热热闹闹。摊贩叫卖着、行人笑闹着,各种地方美食的香气从各个方向传来。

月皊吃到了这几个月阿娘并不让她碰的各种小食。她也不敢乱吃东西,已经好生忍耐了。甚至有些东西不适合孕妇吃,她便可怜巴巴地买一份,让递给江厌辞,软声:“喏,你帮我吃,就当我吃了。”

“好。”江厌辞接过来,顿了顿,“以后会带你再来吃。”

“嗯。”月皊没怎么在意,已经开始去看别的东西了。很多小食不能吃,她就买各种小玩意儿。

小风车、鲁班锁、七巧声、解谜板、手鞠……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给还未出世的小孩子买玩具呢。实则是她要买来给自己玩。

傍晚时分,月皊该回家了。她心里明白再不回去,阿娘说不定要派人来接她。

她回头望着热闹的灯火,有一点舍不得。

江厌辞握住了她的手,道:“母亲说只是前三个月要多注意,之后你再想出门闲逛都可以,我都陪着你。”

“好。”月皊乖乖应着。其实她心里有一点不确定。她也不是任性的人。他觉得她也好,三郎也好,都是第一次当父母,很多事情都不弄。虽然待在家里无聊,可是她愿意听母亲的话。母亲总是为了她好。

她转过脸,望向潋滟的水面。一盏盏千奇百怪的河灯飘在水面上。往前走,不多远就会有人在卖河灯。

“我们也买一个。”月皊拽一拽江厌辞的袖角,让他去买了一个。她被江厌辞扶着,小心翼翼地走到河边,两个一起将河灯放在水面上。

月皊望着飘满水面的河灯,软声说着:“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嗯,都要好好的!”

江厌辞侧过脸来凝望着她的侧脸。白日时,他觉得月皊站在阳光下微笑整个人都在发光。如今天色黑下来,他又觉得月光也不敌他的廿廿柔情。

他忽然很想立刻去亲吻她,不去顾虑是不是周围有很多人。想要去亲吻月皊的冲动在江厌辞的心里叫嚣着。可是江厌辞还是忍住了。他知道自己不拘小节,可是月皊会害羞。

只是这样看着她也好。

月皊忽然转过脸来,柔和的目光对上他的视线。

“三郎。”她软软地唤一声,便让江厌辞的心头一阵荡漾。他怕自己忍不住要去亲吻她,所以他先将目光移开,去看一望不见尽头的水面。

可是江厌辞没有想到月皊会主动凑过来吻他。

她娇软的唇贴在江厌辞的脸颊时,江厌辞怔住。他下意识地环顾周围热闹的人群,才用不敢置信的目光望向月皊。

月皊已经移开了视线,脸颊微红地望着飘在水面上的河灯。

江厌辞问:“你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吗?”

人很多,大家三三两两的说话,本是没几个人注意到月皊刚刚的举动,江厌辞没有压低的声音忽然开口,反倒让周围的人好奇望过来。

月皊顿时有点尴尬,瞪了江厌辞一眼。

周围的人也没看出什么来,很快又都移开了视线,各干各的事情。

江厌辞却不罢休,又问了一遍。还好,这一回他知道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那么烦……”月皊小声嘀咕了一声,不愿意搭理他。她站起身,打算往前面去了。

江厌辞也跟着站起身,然后拉住了月皊的手腕,竟是定要问出个答案来的偏执模样。

月皊有点懊恼。她垮了脸,轻哼了一声,小声嘀咕:“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反正就是没忍住亲了你一口呗。不行吗?”

江厌辞微顿,才开口:“行。”

他又说:“所以,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不可以!”月皊一字一顿。她转身往前走,唇角弯弯。

江厌辞不太理解为什么她可以,而他不可以。不过这也不重要。她说不可以,那就是不可以。他往前走,两步追上月皊,手臂搭在月皊的后腰,将人揽在怀里,也是护在怀里。

夏夜的暖风拂面,带着些节日的欢快气息。

月皊侧首望着一侧的水面,她说:“忽然想到玉澜畔。想到姐姐了。姐姐总是喜欢折河灯放在水中。”

江厌辞便说:“等你生下孩子,我们去姚族看望你姐姐。”

“可是刚出生的小孩子好娇气,是不是不能长途跋涉?”月皊蹙了眉,“姚族离得可不近呢,比长安还要远!”

“那就等孩子能走了。”江厌辞顿了顿,补充,“我的孩子应该不会太娇气。”

月皊忍俊不禁:“那要是像我呢!”

“你体弱又不是天生,而是早产。”江厌辞道。

月皊想想也是。不过江厌辞这话让她想到自己的生母了。一想到她的生母,她便更想去姚族。父亲寻了母亲这么多年,二十年后得到她的死讯,才立衣冠冢。月皊也想去姚族祭拜母亲。

·

转眼到了一月初。一月,一年伊始,是江厌辞最喜欢的一个月份。

月皊和江厌辞的孩子在伊始的一月出生,是个女儿。

女儿出生那一日,整日喊着要抱孙子的华阳公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看都没有看那孩子一眼,一直红着眼睛守在月皊的身边。

就连江厌辞只是去看了一眼孩子,也被华阳公主狠狠责备,责备他只看孩子不顾女子娘。不仅是月皊生产那日责备江厌辞,在之后的好些年,也时常拿出这事儿来指责他。

天地良心,江厌辞一直守着月皊,他真的只看了一眼孩子,就一眼。

幸好,月皊虚弱伸出手臂要看孩子没有被华阳公主责备。

当然了,华阳公主也就在月皊生产这一日没去看乖孙女。从第二日开始,便将乖孙女宝贝得不行。

月皊小的时候,她就宠得不像话。月皊的女儿落到她手里,宠得更是变本加厉,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

女儿一天天长大,蹒跚学步咿呀学语。正如江厌辞所想,女儿的确身体很好。竟是自打她出生,一次也不曾生病,很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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