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很静。
老挂钟的摆锤左右摇晃,发出那种沉闷又规律的声响。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楚风的耳膜上。
他站在那里,双脚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老旧的水磨石地板上。他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苦水的棉花,堵得严严实实。
那个在黑石监狱里杀人如麻的修罗不见了。
那个在谈判桌上谈笑间吞并千亿帝国的巨鳄消失了。
此刻站在这里的。
只是一个弄丢了最珍贵玩具,在外流浪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家门的孩子。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喊。
想叫那两个让他魂牵梦萦的称呼。
可是声带像是生了锈,肌肉像是僵死了一样。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哪怕一丝声音。只有眼泪,不听使唤地,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地板上。
对面。
林正国和李慧兰还站在那里。
他们的神情是迷茫的。
在他们的记忆里,上一秒还是那个雨夜。
失控的大货车。
刺眼的远光灯。
还有那一瞬间天旋地转的剧痛。
怎么一睁眼,就回到了家里?
林正国皱着眉头,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但他摸了个空。那副眼镜早在三年前的车祸中就碎成了粉末。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更加疑惑。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又看了看周围熟悉的环境。
“慧兰?”
林正国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还有深深的不解。
“咱们……这是在哪儿?”
“不是说去法院吗?不是要去给小风送材料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焦急地去摸自己的口袋。
“材料呢?那些证据呢?要是晚了,小风的案子就麻烦了!”
李慧兰没有理他。
这位母亲的直觉,有时候比雷达还要精准。
她没有看周围的环境,没有看墙上的挂钟。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被面前那个泪流满面的年轻人死死吸住了。
她盯着他。
像是在盯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那个年轻人很高。
比记忆里的那个孩子要瘦一些,肩膀更宽了一些。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休闲装,那料子一看就很贵,不是那个刚毕业的穷学生买得起的。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那双眼睛。
那双原本应该清澈、透着书卷气的眼睛。
此刻却写满了沧桑,写满了疲惫,写满了……让她心如刀绞的痛苦。
这真的是她的儿子吗?
她的儿子,应该还在看守所里受苦。应该还在等着他们去救。
可是。
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熟悉感,是骗不了人的。
李慧兰的手开始颤抖。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年轻人的脸,却又害怕这只是一个一碰就碎的幻影。
“你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
“……谁啊?”
楚风看着母亲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并不细腻,上面有着常年操劳留下的茧子。但那只手,曾经无数次牵着他走过童年,无数次在深夜里为他盖好被子。
他想要抓住那只手。
但他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梦就醒了。
“老婆子,你糊涂了?”
林正国这时也走了过来,他一把拉住妻子的胳膊,警惕地看着楚风。
作为一名老律师,他的逻辑思维让他很难相信眼前的灵异现象。
“这人怎么在咱家?”
林正国把妻子护在身后,挺直了腰杆,拿出了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
“小伙子,你是谁?”
“怎么进来的?门没锁吗?”
他说着,还要往门口看。
“这大半夜的,私闯民宅可是犯法的。你赶紧走,不然我要报警了。”
楚风看着父亲那副强装镇定、想要保护母亲的样子。
眼泪流得更凶了。
三年了。
整整三年了。
父亲还是那个父亲,严厉,古板,却永远把家人护在身后。
母亲还是那个母亲,温柔,敏感,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伪装。
他们一点都没变。
变的是他。
他变得满手血腥,变得心狠手辣,变得连自己都不敢认自己。
“老头子,你别说话!”
李慧兰突然甩开了丈夫的手。
她死死盯着楚风的眼睛,眼眶迅速红了起来。
那种母子连心的直觉,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理智。
她看到了那个年轻人眼底的委屈。
那是只有在父母面前,才会流露出的、毫无保留的委屈。
“他……他是……”
李慧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那只温暖的、粗糙的手掌,轻轻地,贴在了楚风的脸颊上。
温热。
湿润。
那是泪水的温度。
也是活人的温度。
“儿啊?”
李慧兰试探着,用那种只有在哄他小时候睡觉时才会用的语气,轻轻喊了一声。
“……小风?”
这一声呼唤。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
它很轻,很柔,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但落在楚风的耳朵里。
却比这世上任何一声惊雷都要震耳欲聋!
它瞬间击穿了楚风用三年时间筑起的所有心理防线。
那些在黑石监狱里忍受的毒打。
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恐惧。
那些在复仇路上不得不变得冷血的无奈。
那层包裹在他心上的、坚硬如铁的甲胄。
在这一瞬间,全部粉碎!
彻底崩塌!
“妈!!!”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从楚风的胸腔里炸了出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那个所谓“审判者”的尊严。
“噗通!”
膝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板上。
楚风像是一座推金山倒玉柱的大厦,猛地跪倒在父母的面前。
他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了父母的腿。
脸埋在母亲的围裙上,眼泪鼻涕瞬间打湿了那块布料。
“爸!妈!”
“我回来了!”
“我是小风啊!我回来了!”
他哭得浑身抽搐,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酷,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笑话。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他在外面是神还是魔,无论他手里握着多少人的生杀大权。
在这里。
在这个充满了灰尘味的老房子里。
他只是一个儿子。
一个想家想疯了的儿子。
林正国彻底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大腿痛哭流涕的男人。
那熟悉的哭声,那熟悉的眉眼。
虽然气质变了,虽然看起来成熟了太多。
但那是他的种。
是他看着长大的儿子。
错不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正国的手有些颤抖,他想要去扶楚风,却发现自己根本拉不动。
“小风?真的是你?”
“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在看守所吗?你的案子……”
“爸!没事了!都结束了!”
楚风抬起头,满脸泪痕,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案子翻了!坏人抓了!咱们家……没事了!”
他紧紧抓着父亲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我把咱们家拿回来了。”
“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咱们了。”
李慧兰早已经泣不成声。
她蹲下身,一把将楚风那宽厚的肩膀搂进怀里,用手不停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就像小时候楚风受了委屈,她安慰他那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妈不问了,妈什么都不问了。”
“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楚风的脖子里,滚烫滚烫的。
“是不是没吃饭?是不是饿了?”
“妈给你做饭去……妈给你做红烧肉……”
一家三口,就这样抱在一起。
在这个没有开灯的客厅里。
在这个经历了生死离别、跨越了阴阳两界的地方。
哭成了一团。
窗外的月光变得格外温柔。
它静静地洒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也洒在这个终于重圆的家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楚风终于止住了哭声。
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眼睛也肿得像桃子。
但他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沉甸甸的幸福。
他扶着膝盖,想要站起来。
却发现跪得太久,腿已经麻了。
“哎哟,这孩子,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李慧兰破涕为笑,赶紧和林正国一起,一左一右地把楚风架了起来。
“快,坐沙发上。”
林正国虽然还在极力维持着父亲的威严,但那发红的眼眶和颤抖的手,早就出卖了他。
“这么大人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他嘴上数落着,手却一直没松开楚风的胳膊,生怕一松手,儿子又不见了。
楚风坐在那张熟悉的旧沙发上。
他看着坐在左边的父亲,又看了看坐在右边的母亲。
左手很暖。
右手也很暖。
这大概就是……拥有全世界的感觉吧。
“爸,妈。”
楚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坚定。
“我有话跟你们说。”
“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
林正国和李慧兰对视了一眼。
他们虽然刚刚复活,记忆还停留在三年前。但看着儿子这副沧桑的模样,看着这失而复得的老宅。
他们隐约能猜到。
这三年,儿子一定过得很苦,很难。
“你说。”
林正国坐直了身体,恢复了律师那种严谨和认真。
“不管发生了什么,爸妈都在。”
“天塌下来,爸给你顶着。”
楚风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爸,天塌不下来了。”
“因为那个想让天塌下来的人……”
“已经被我送进地狱了。”
他并没有打算把系统和死士的事情全盘托出。
那太惊世骇俗,也太危险。
但他必须给父母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他为什么会出来,解释赵家为什么会倒,解释他们为什么会“死而复生”。
当然,关于复活,他准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其实,你们并没有死。”
楚风握着母亲的手,缓缓说道。
“那场车祸虽然严重,但你们被好心人救了,一直昏迷在一家秘密疗养院里。”
“这三年,我在里面也没闲着。”
“我遇到了一些贵人,学了一些本事。”
“我搜集了赵天成所有的罪证。”
楚风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现在,赵天成已经死了。赵氏集团也倒闭了。”
“咱们的冤屈,很快就能洗刷干净。”
林正国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觉得有些地方逻辑上有点跳跃,比如什么贵人能有这么大能量,比如赵天成为什么会突然死了。
但看着儿子那笃定的眼神,他选择了相信。
或者说,他愿意相信。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
“好!好!”
林正国连说了两个好字,激动得直拍大腿。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就知道,法律是公正的!”
“明天!明天我就去法院!”
“我要亲自给你翻案!”
“我要让全龙城的人都知道,我林正国的儿子,是清白的!”
楚风看着父亲那激动的样子,心中一暖。
他知道,这是父亲一辈子的执念。
作为一名正直的律师,没有什么比洗刷冤屈更让他热血沸腾的了。
“不用等明天了。”
楚风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的天际,一轮红日正喷薄欲出。
“我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好了。”
楚风转过身,看着父母。
“而且,我还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爸,您不是一直想在法庭上,堂堂正正地赢赵天成一次吗?”
“虽然他死了,但他的罪名还在。”
“这一次。”
楚风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们要让这场翻案,变成一场”
“举国震惊的世纪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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