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手足无措,原想着要好好安慰他,若是他消沉就陪他安静的说说话,若是他悲伤就陪他喝喝酒发发疯。可真到了这时候,竟不知道怎么安慰如此平静的灵均才是。只听灵均继续说道,“刺客是贵妃宫里的一个女官,这女官进宫已经快三年了,竟不知道身负如此高明的武艺。行刺之后险些跑了,幸而大皇兄恰巧入宫,才将她拿住。这几日正押在天牢审问。”
“那还不知道是因何刺驾了?”容月下意识的接口道。
灵均摇头,随即说道:“刺客还没开口,母后怀疑是贵妃指示的,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郭贵妃这么多年安分守己,膝下又没有子嗣,如今刺杀父皇,对她而言却是弊大于利。这刺客,恐怕还是有人暗自送进郭贵妃宫里的。”
容月稍定了心神,按着灵均的思路思索片刻说道:“所以你现在只信得过不在朝中多年的镇边王和我父亲。”
“是的,”灵均点头,神情有些萧索,说道,“没想到事到临头,信得过的人只有这两位。凡是在京的朝臣,我现在都心存疑虑。”
“还有三皇子,明贤君,还有淳王爷呢?”容月见他神情落寞便说道。
灵均小小的踱了几步,手指缠绕着垂在胸前的斗篷系带,缓缓说道,“老三和明贤君我自是信得过,然而他们毕竟太年轻,在朝中还完全说不上话算不上能用的势力。淳王府的话,若说有什么二心,早在父皇即位的时候便应当有所动作,倒也不必等到现在搞得刺王杀驾这么麻烦,更何况还是大皇兄帮忙抓住的刺客。”
容月赶忙搭话道:“是啊,二十年前便是淳王爷摄政,如今淳王爷自然也是信得过的人了。”
“可惜淳王爷年纪不小了,听说几个月前染了些小病,不太严重可也很难痊愈,已经是几个月没上朝了。”灵均看来早就梳理过朝中形势,如今说起来头头是道,“大皇兄又不是安分守己能立于朝堂的人。”
容月不在京城倒也听过淳王世子的风流韵事,听说除了沾花惹草,便是和一帮子江湖人士混迹在一起,一丝一毫没有出仕为官的意思。淳王爷头几年还经常命人抓世子回府,最近看起来是已经彻底放弃世子由得他去了。
“其实知道刺客之事的人不多,如今还没有流言,看来后宫的人嘴巴还算严。”说到这儿,容月感觉看到灵均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旋即便又消失不见,然后他接着说,“朝臣只知道父皇驾崩,礼部已经在准备登基大典,看起来似乎一切有条不紊。只不过敌暗我明,始终不知道对手是谁,让人心里忐忑。”
“这朝中局势想必你之前和我父亲谈得够多了。你只是不要太过操劳,劳神最是伤身。”容月尽量放缓神情,希望能安抚越灵均紧绷的神经。
“放心,我知道了。”越灵均沉吟片刻,还是接着说,“我恐怕以后不方便太经常出宫,不过我会让母后或者小七招你进宫走动。”
“好了,刚说你不必太过操劳,就不必挂心我了。早点儿回宫休息吧,这恐怕是个多事之秋,多少事需要你劳心劳力。”容月说着站起身,便是要关窗了。
越灵均忽的伸手扶住了窗框,拦住了容月关窗的手,说道,“容月,你再听我说几句。”
容月回过头,见越灵均神色郑重,似乎意识到他要说什么,垂首看着越灵均扶着窗框的手指出神,小时候便喜欢灵均的手指,修长有力,手掌上有练剑留下的薄茧,可仍然一看就能看出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指节分明却不突出,指甲圆润修理的很是整齐。
“容月,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并不适合皇宫。我原本以为如今算得上太平盛世,结果居然还出了刺驾这等大事。而你从小被太傅、先帝和我们几个宠着长大,并没有见过真正的人心险恶。”越灵均见容月抬了头张嘴要说什么,赶紧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书看得多,书中自有多番交代,不过那和亲身经历不一样。我珍惜你这份天真乐观,然而我知道你不适合这些权术之争。”
容月沉默。越灵均太了解自己,比自己更通透的了解自己。
越灵均见容月沉默不语,接着说,“而且现在局势动荡,父皇遇刺的原因不明,我总放不下心,不知今后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即使没有,我要守孝三年。三年对于女孩子来讲有些太长了……所以之前我向太傅请罪。”
容月神色一变,她想听的可不是这个,她等了三年如今再相见,难道便是结局了么?他要说给她听的就是不要再等了么。
越灵均抬手安抚的拍了拍容月的手臂,接着说:“我说我很自私,虽然知道你不适合,虽然知道三年太久,虽然知道未来局势未清,却也舍不得放你走。所以我只得求太傅原谅。”
容月松了口气,见他如此说,反而微微笑了,说道:“然而父亲让你问我的意思?”
“是。”
容月仔细看着越灵均的眼睛,越灵均的目光像这许多年一样,还是那么专注的看着自己。三年又三年,头一个未见的三年,他变得更加成熟沉稳,后一个三年,他会变成一个英姿焕发的少年天子么?在那个权力和欲望的中心再走过三年,他还能待自己一如往昔么?或者,在这个风口浪尖,他会败在权力斗争之下,变成丧家之犬么?
“灵均哥哥,”良久,容月终于开口,出口还是旧时称呼,“容月不怕等,不怕流言蜚语,也不怕那些觊觎你的莺莺燕燕。”
“没有什么莺莺燕燕……”灵均忍不住开口分辨,看见容月望过来的眼神便没再说什么,示意容月继续讲。
“你们不应该问我,而是问灵均哥哥你的意思。”容月又接着说道,“容月之所以不怕,没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只是因为相信灵均哥哥。所以,若君心永如旧岁……我……”
灵均略有动容,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表情,抬眼仔细看向容月,白瓷般的脸庞,脸颊上有着一抹绯红,一双笑眼,一对柳眉,眉眼弯弯却神色异常坚定的望着自己,轻启朱唇:“愿同尘与灰。”
良久,越灵均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好像输了一筹啊。搭在窗棱的手抬起来,轻轻覆在容月的鬓发上,柔软的发丝顺从的缠绕在灵均的手指上,灵均看着容月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无论何时、何地、何事,相信我。”
容月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越灵均走的时候已经快到黎明,乌云又遮住了弯月,夜色正浓。灵均临走和容月说:“乖乖在家等着,这三年好好学学怎么当一代宠后。”
容月切了一声,一脸鄙夷的说,“先好好搞定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吧,别让我没当成宠后,搞个陪你亡命天涯。”
谁料到一语成箴,越灵均这一走,再见便从朝堂变成了江湖。
事后想想,容月恨不得切了自己的舌头,怎么能那么准呢。早知道自己还有言灵的体制,应该说我要当一代宠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嘛,也不用落得如此狼狈。虽然亡命天涯也算不错的回忆了,可是若当时有个什么差池,可就真的只剩下亡命了。
☆、愿同尘与灰(下)
当晚越灵均离开秦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容月草草收拾洗漱便也歇下了。只是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恍恍惚惚只觉得做了几个梦,又觉得刚闭上眼睛天色就大亮了。容月原本一向是一躺下就能睡着的体制,秦修远说她心宽,心思少睡得便好,越是心思灵巧千回百转的,越是容易辗转反侧一宿难眠。容月迷糊的坐起身,倒是想起父亲说的这话看来有理,昨日睡前思前想后,一会儿是刺客一会儿是朝臣的。
容月叹了口气,自己才有这么一点儿心事便如此烦恼,像灵均像父亲他们,整天还要多想多少事情。映荷进来伺候容月净面更衣,看容月恹恹的没有精神,便问道:“小姐是担心太子殿下么?不如咱们去西郊的观音庙祈福吧?给太子求个平安符,也顺便散散心。”
“西郊那个不是送子观音么?”容月疑惑的问道。
映荷其实也就随意一提,她哪里知道观音庙是供什么观音,只好说道:“哎呀,不管什么观音,反正都是菩萨嘛,拜拜总不是坏事儿。”
“你个丫头真是不学无术就会胡搅蛮缠。咱们去法华寺吧。”容月摇摇头,倒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
“好呀好呀,我还没见过京城的样子呢!”映荷拍手笑道。
容月去和秦修远打了招呼,秦修远听说她们去法华寺祈福,倒也没有阻拦。法华寺刚出城门不远,香火很盛,不少皇亲贵族家的夫人小姐都会去求平安符。只交代说法华寺住持是自己的好友,让给带了一包家乡的茶叶,另嘱咐了两人早去早回,容月一一应了。
到了法华寺见了住持,这住持大师并没有某些得道高僧那么宝相庄严,反而平易近人,和个平常百姓相仿。容月小时候也随着父亲来过几次,印象中记得这位住持十分可亲,如今一见果然还是旧时模样。容月给见了个礼,又说是给父亲秦修远带好,住持口宣佛号道了声谢,说道:“阿弥陀佛,当日秦施主离京前来我这里讲佛。老衲问秦施主要不要求一签,施主说不愿,言道吉凶自有天定,尽人事而听天命,求不求也都无妨。”
容月闻言好奇,问道:“那大师觉得我父亲说的可有道理?”
住持笑道:“也有理也无理。”
“大师明示?”
“早知天命,心中有数,便能早作准备,虽不能逆天而行,但或许能留下转机。”
容月略一思索,说道:“大师说得也有理也无理。”
“小姐明示?”
“早知天命不免心神动摇,或想逆天改命,或便逆来顺受。如若一无所知,便自会努力尽人事,即便败了,也不枉一番努力。若侥幸成功,更添自己信心,日后便能更上一层楼,何乐而不为。”
住持点头,言道:“小姐也是通透。那看来小姐也是不愿求一签了?”
容月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求个平安符,算是一点儿心意。求天佑,我不如信当今天子。”
容月和住持喝了会儿茶,聊了一会儿天,又讨了一顿简单的素斋。寺外山上栽了不少黄栌,此时入秋一大片金黄的树叶,有不少来上香的百姓也是来顺便赏叶,到了深秋树叶变得火红,来专程赏叶的人就更多了。虽然国丧禁歌舞娱乐,不过吃喝什么的也不好都禁,总还是要让这些做小买卖的百姓能养家糊口的。所以寺外周边也多了些小摊子,卖馄饨的,卖面的,还有茶铺什么的。容月看着官道上熙熙攘攘的热闹人群,倒是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等两人走到城门外,正看见几匹高头大马飞奔出了城门,看马上的骑士或肋下佩剑或背后背刀,一个个周身带着煞气,一边甩着马鞭一边吆喝着让让。官道上的行人见一行人凶神恶煞,也都敢怒不敢言,只好拉着老人孩子匆忙躲闪。
容月和映荷也赶忙闪身往路旁躲,映荷悄声问道:“小姐,这就是江湖人么?”
“应该是吧。”容月看着几匹马走远,扬起一片沙尘,旁边的老百姓又都汇集起来往城门走,见人走远了,嘴里也是敢骂骂咧咧的说着这群人没点儿道德。
“看着好凶,”映荷撇撇嘴,说道,“那世子爷就是和这帮人交往么?要是这样我可再不嚷嚷着见世子爷了。”
容月知道映荷口中的世子爷便是淳王世子越灵璧,之前听灵均和卫思齐来信都说起过,越灵璧近几年不知道怎么起了浪荡江湖的念头。据说一离开淳王府就是月余,轻易不回府,既不娶妻生子,也不请官请封,如今还就只顶着个淳王世子的虚名。可别说在江湖中还闯荡出了点儿名号,也不知道是越灵璧自己吹嘘的还是真有这么一回事儿,总之更是惹得大姑娘小媳妇儿们觉得世子爷见多识广魅力非凡,可她们这些官家小姐又哪里见过什么江湖。容月原本还想着,回京城之后好好问问灵均和卫思齐,淳王世子到底算不算武林高手,如今看来也没这些闲情雅致了。
不过正值国丧,这些江湖人如此匆忙的出城做什么?容月摇了摇头,也没再多想,心道,兴许国丧对江湖来讲也算不上什么吧。
秦府离西城门不远,转过一条小街就能遥遥望见府门了。刚走到街口,映荷咦了一声,一拉容月衣袖,说道,“小姐你看,府门前羽林卫是不是比昨个儿多了不少?会不会是太子殿下来了啊?”
昨夜越灵均悄然来府,知道的人不过是秦修远,夫人和容月,连映荷都被容月早早找理由支开去睡了。既然昨夜悄悄过府,显然就是不愿别人知晓,就不该今日大张旗鼓的又来吧?容月眉头一皱,看府门外确实多了不少羽林卫,而且看起来并不像护卫府门,尤其门口那一小队,说起来倒是更像把守似的。
“我去先问问,要真是殿下来了,咱们先偷偷溜回后宅,我给小姐打扮打扮。”
“等一等!”容月一把没拉住,映荷说了一句就拎起裙子小跑着凑过去了。
容月刚迈出两步,还没来及喊映荷回来,就看见映荷已经和边上一个羽林卫说了两句,然后那个羽林卫一把抓住映荷的胳膊就往府里拖。映荷惊叫了一声,挣了两下哪里能挣脱羽林卫的钳制,惊恐的朝容月这边看了一眼。容月刚要喊出声,就看映荷好像冲她摇了摇头,略一犹豫,发现那边有其他羽林卫朝这边看过来了,下意识的就退出街角背靠在一旁的墙上。
容月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砰的直跳,不知道刚才羽林卫有没有看见自己,也不知道映荷怎么样了。过了一小会,听了听似乎没有什么动静,又探头过去看,容月刚探出头去,就觉得身后有人使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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