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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钧见着准提之时，准提已然陨落了。
准提一身素袍僧衣，端坐在佛前，双目紧闭。
“死了。”
鸿钧难得叹了一声。
破庙四处通风，冬日里的寒风格外的冷，吹落了积满了尘埃的蜘蛛网，席卷而来的风，掀乱了道祖墨色的长发。
许是屋顶漏了雨，那水寻着罅隙滴落而下，滴在那尊莲台破败且金身已损的佛祖眼前。
雨水缓缓滑下，竟像是那佛慈悲的眼里落下了泪。
接着外头的雨点以万马奔腾之势，打落下来。
“准提陨落乃是定数。”他盯着那佛，破庙里回荡着他冰冷的声音：“连吾亦不可挽回，不必失了方寸。”
鸿钧晓得准提之死意味着什么，他阻止不了，也不能阻止。
最后一位圣人已然陨落了，此后，天地已然没了圣人支撑。
“师父——”
外头传来了凡人的声音，雨水稀里哗啦坠下，茫茫大雨中，一位素袍僧人双手捧着一个装了半块馒头的木钵，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鸿钧眼皮破天荒的跳了一下。
冬日里的死人，摆放许久也不会臭，天气这般冷，大约也要十几日才能传出难闻的气味，更何况，披了凡体的圣人，根骨在圣人入体之时，便有了仙根。
淋得满身狼狈的年轻僧人仿佛不曾注意准提的异样，只恭恭敬敬的奉上那没沾上一滴雨水的馒头。
他说：“师父，徒儿化缘回来了。”
‘咚’的一声，木钵轻轻摆在准提尸身前，准提的双目一如既往紧闭，透明的雨水顺着年轻的僧人纤白的手指，滴落在地上，惊起细小的尘埃。
鸿钧如墨一般的瞳孔动了一分，他朝那年轻僧人走近一步，看住他侧面，自语一般喃喃出口：“你竟成了这般模样，阿守。”
那年轻僧人仿佛才发现他一般，转过头来瞧了他一眼。
鸿钧望见了那双木讷呆滞的瞳孔，他望见了这具凡体破碎而残缺的魂魄。
“师父饿了。”殷守转过脸对着已经死去的准提，望也不望鸿钧，只重复说道：“徒儿化缘回来了。”
殷守说完便是倒了下去。
外头寒风暴雨，凡人之躯几日几夜不吃不喝，怎能熬住？
鸿钧猝不及防指尖动了一下，他过去瞧了眼殷守，用道法烘干他素色僧袍，瞧见他这凡人之躯，已然支撑不住那魂魄了。
“你仿佛望不见吾了，老朋友。”
鸿钧的声音仿佛没那么冷了，他语调缓而轻，怔怔盯住殷守岑弱苍白的脸，喃喃道：“你说，吾可是错了？”
“若是当初，洪荒以你为主，大约是另一番模样罢？”
“混沌时日，漫长而遥远”鸿钧叹了一声：“仿佛只在昨日。”
殷守仿佛有所感应，他睫毛动了一分，却不曾醒来。
“吾那三尸被你给吸了。”鸿钧手指轻轻点了他眉心，忽的露出些许笑意：“吾迟早要陨落，靠你了，阿守。”
……
勾魂的小鬼于破庙外瑟瑟发抖，二鬼官帽老高，一鬼顶着‘一见生财’，一鬼顶着‘天下太平’。
二鬼乃是新吏，此次头回勾魂，破庙里头有一凡人命定要死，二鬼接令而来带魂。
世间魂魄入轮回，大多自个上路，少有勾魂使前来，既是引了勾魂使前来，必然是不太平的魂魄。
一是怨魂，二是厉鬼，从来八·九不离十。
那黑袍鬼吏抖了抖，道：“这带不曾有怨气，也不知里头是哪种魂魄，竟是引得你我二人过来。”
白袍鬼吏脸色发白：“吾见此状定然不寻常，也不晓得里头是何人，吾等连望一眼那庙宇，双目竟已是疼痛不已。”
“莫不是又是哪位大仙生出执念守着亡魂要逆生死？”黑袍鬼吏脸色变幻，道：“咱们恐怕惹不起！”
二鬼商量一阵，正犹豫着要不要先禀告阎王来作定夺，白袍鬼吏忽的后颈一凉，他转头一看，只见一新魂正木讷将他瞧住！
白袍鬼吏吓了一跳，黑袍鬼吏也赶紧转身，警惕盯住那新魂。
“什…什么嘛…”二鬼松了口气：“不过是名缺了魂魄的新魂罢了！”
白袍鬼吏露出笑意：“听闻前辈们提起过此件寻常之事，这魂魄世世不全，每世准时来报。”
黑袍鬼吏皱了皱眉：“今世仿佛晚了不少，竟是引了鬼吏来勾？”
白袍鬼吏笑道：“许是此生执念重了些罢，不过晚个一刻罢了…”他顿了一下，瞧住那行走的魂魄，奇道：“你瞧瞧，这魂魄居然认得轮回路呢，想来吾等白来了。”
黑袍鬼吏盯着那魂魄后脑，见他摇摇晃晃踩上黄泉，他顿了片刻，忽的往那破庙走去。
那破庙被风呼的一吹，门扉咯吱打开，鬼吏伫立在门外，双目睁大——
里头空空荡荡，只余一尊大佛，竟是连尸首也不曾见着。
远远的，白袍鬼吏不明所以的喊了一声：“回去了，不要误了时辰，小黑——”
黑袍鬼吏眼睛眨了眨，瞧见前头走的那痴痴傻傻残破不全的新魂，莫一瞬间，光影交错间，仿佛见一丝金光忽的迸出，浩瀚的威压破天荒的令他栽了个跟头！
他突然向后一看，那破庙门扉间，站了个男人。
他牙齿咯咯发抖，直到白袍鬼吏将他带回地府，直到多年以后，他仍旧觉着那晚初次勾魂，仿佛做了个荒诞而可怕的梦。
大约是太过紧张了罢？
那破庙门扉间的男人，盯住那痴痴傻傻的魂魄，气势可怕得无法形容，跟前辈门用惊奇的恐吓笑声形容的远古大能别无二致。
倘若真有这么一名大能，怎能眼睁睁的瞧着那魂魄世世轮回？他可听说那些大能手段颇多，留住一二魂魄从来不再话下。
无论是仇敌还是挚友，亦或是沾了因果的凡人，总该有些特别。
而后多年，鬼吏终于成了前辈，他世世过手那魂魄，竟是别无二致，也无人来寻。
“如今世上仙人寥寥。”阎王面容沉肃，盯住黑白无常，说：“天庭也没多少人手，你二人去除此魔，定要小心。”
二鬼一怔，而后坚定点了点头，已然决心赴死。
二鬼前脚刚走，后脚陆压满脸疲态闯入地府，盯住阎王，开口说：“吾要寻一物，汝可见有甚不寻常之事，一一道来。” …….
殷守站在紫霄殿前，怔怔瞧住远方氤氲涌动的云霞，往事如云烟般消散在他眼前。
“你来了。”他开口道：“鸿钧。”
鸿钧道袍挨着紫霄宫玉石地板轻轻滑过，他望见殷守挺直的背脊和乌黑的长发，问道：“紫霄宫可是习惯？”
殷守回首朝他一笑：“当年吾指引你寻着此地，自然是习惯的。”
鸿钧气质仿佛软了几分，他顿了片刻，终于动了动唇，他轻声开口：“对不起。”
“吾当年求道寻道，至此万万年，蓦然回首，才是晓得，那枷锁牢牢套着的，是吾自己。”
殷守瞧住他，叹了一声，道：“你回紫霄宫罢。”
鸿钧摇了摇头：“你在就好。”他看了殷守片刻，忽的露出笑意：“往后便拜托你了。”
“幸好有你，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