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染了斑斑血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那日城破时的尸横遍野,提醒着她和他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不止一次地将枕头茶杯之类的往他身上砸,撕心裂肺地哭喊道:“你干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明明是你毁了我的一切,是你杀了他,是你!为什么不滚得远远的,还要让我看到你!滚哪!”
逆煞任由着她发泄出气也一声不吭,只是在她打累了扶着床栏低泣的时候为她拭泪,苦笑道:“王姐,你身子有孕,小心别动了胎气。”
她再一次泣不成声。
那个夏夜,天空繁星点点,她挺着已有八个月的肚子走出古塔,看到逆煞正侧对着她坐在青石阶上仰望星空,完美的侧面轮廓,微微扬起的唇角,长长的睫毛,和那双同她一模一样的,干净透明的茶色双眸,美得妖冶惊心。
似是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左眼下闪现出妖冶的菱花印记,“王姐,过来。”
她竟不由自主地朝他走去,如同被蛊惑一般,同他并肩坐在青石阶上。
他慢慢躺下,将头枕在她腿上,她一惊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他已经变作了女身。
心中猛地一惊,那么多年没看见过他女子的模样,竟忘了他其实也有同女子般脆弱的一面。
忽然就有些内疚,是不是她对这个孩子,太过残忍了一些。
可是小煞啊,上天自一开始便给了你那么好的东西,不仅给了你爱女人的权利,还给了你爱男人的自由,你可以爱世界上所有所有的人,为什么偏偏选了唯一不可能的那一个?
逆煞看着她隆起的腹部,脸上浮现了一丝温柔的笑,他问:“王姐,你说,这个孩子出生了以后,该叫我舅舅,还是姨娘呢?”
昭和低眸看着他的脸,“随他喜欢。”
逆煞的眼角微微弯起,柔和得过分,女子的逆煞比男子更多了一份妖冶美丽,在星光下美得摄人心魄,连她都看得微微失神。
逆煞望着星空,茶色的眸子倒映出整个璀璨夜空的美丽宁静,看了一会,他开口道:“王姐,等你生下孩子之后,我们就成亲吧,我娶你好吗?”
昭和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逆煞又微微一笑道:“要不你娶我也行啊。”
于是她便不再说话,因为她知道,逆煞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任何的劝阻都是无妄,宁愿摧心化骨,直至万劫不复。
逆煞躺在她腿上静静看着夜空,直到快要睡着了的时候说了一句:“王姐,以后有机会的话,再给我跳一支舞吧。”
“跳什么舞?”她低头看他。
“就是那天我们初见的时候,你在树上跳的那支白鹤舞。”逆煞喃喃道,“一直想再看你跳一次,可惜你再没跳过了……”
昭和心里一颤,莫非就是在那一次,他就已经……
低头看逆煞安静祥和的睡颜,目光闪了闪,忽然就轻叹了一口气。
他们两人都心有芥蒂,如何才能回到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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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以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逆煞每次来见她时都自觉地变回女身,昭和也习惯了每当看见他时微微笑一下,虽然很浅很淡,但毕竟代表了他们之间关系的稍稍解冻。
事隔很多很多年以后,昭和经常在想,如果当初那件事的打击没有最后击垮她的话,如果当初她能再冷静一点点的话,是不是后来就不会是那种局面?他们会不会一直相守下去,纵然不能执子之手,至少也能相伴终老。
那天昭和刚刚要熄灯睡觉,忽然下腹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当即便知是要生了,痛得她脸色蜡白,冷汗直流。
御医和稳婆很快全都赶到了,昭和痛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疼痛一阵高过一阵,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御医忙里忙外地开药熬药,婢女们也手忙脚乱地帮她换毛巾换床单,刚送进去的干净床单很快又湿透了,全是汗水和触目惊心的血水。
逆煞很快也赶来了,本想冲进去却被门口的婢女拦住,只得在门外心急如焚地等待着,当初以为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只会漠然相对,可没想到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他竟比任何人都要紧张激动,好像昭和要生的是他的孩子一般。
藏臣跟在他身后,依旧一副死尸一样的僵硬表情,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逆煞!逆煞!”昭和痛得大叫,叫的竟不是她心心念的风狸王,而是逆煞的名字。
“王姐?”逆煞心急如焚,听到她的呼唤更是难以平静,急着便要推门进去,却被婢女为难地拦下。
夜空中忽然一道闪电划过,接着便是惊雷在耳边炸响,逆煞微微一愣,随着魔君出世的提前,天降异象也越来越多,竟然都波及到了冥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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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谢幕
逆煞冲进去的时候,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照得床上的人更加苍白如纸,大片大片渲染开的血迹如枫叶般铺在被单上,显得这个夜晚更加诡异可怖。
昭和的表情太过可怖,苍白的脸上只剩一片死灰,逆煞不敢去刺激她,只是拉过了跪在地上吓得不停颤抖的老御医质问道:“孩子呢?”
老御医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望着他一个劲地发抖。
“王上……”稳婆颤颤的声音响起,似乎也受惊不小,抱起床边上的一团血红,腿一软便跪了下去,“王上节哀,小世子他已然……魂归奈何,无缘得见王上了……”
“什么?”逆煞只觉得眼前一黑,踉跄后退了一步,被面无表情站在身后的藏臣扶住才没倒下去。
好不容易从这巨大打击里清醒过来,第一反应便是去看昭和,风狸王的死本就让她处于崩溃边缘,现在又没了孩子,她又如何能承受得住?
“王姐……”逆煞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试图温暖她由内至外的冰冷颤抖,语无伦次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孩子……总有一天还会再有……”
昭和苍白的脸上只看得见一片死寂,往日闪烁着璀璨星光的茶色眸子如今也暗沉如死灰,她就那样任由着逆煞将她抱住,脸上甚至连绝望都看不到了,只有一片麻木,还有心灰意冷的沉默。
她连孩子都没了,那么她还剩下什么?
茶色的眼珠动了动,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男人。
都是因为他,如果当年不是他执意对自己有痴念,父王不会将她远嫁去风狸族,她便不会爱上风狸王,亦不会后来失了身失了情;如果不是他对自己痴念未了,父王不会一气之下带兵远征妖族,亦不会战死沙场;如果不是他向风狸族下战书,她便不会被所有族人骂作亡国祸水,风狸王也不会一天天冷落她;如果不是他杀了风狸王灭了风狸族,她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她曾经拥有过,却又接二连三失去的东西,全都是因为他,因为他的一己私欲,毁了她的整个人生……
纤细的手指一根根握紧,昭和茶色的双眸渐渐多了一丝暗红,眉心出现一点黑色的入魔印记,心念堕魔,执念至深。
“逆煞。”
轻柔得几近缥缈的声音自耳边响起,逆煞愣了愣,看着她慢慢扬起唇角,扯出一个苍白美丽的笑,心中不安越来越大,怕她心智受损,连忙唤道:“王姐……”
“我们成亲吧。”昭和的声音虚无缥缈得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逆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惟惧是自己听错,只是死死盯着她的脸,一言不发。
昭和苍白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袖袍,睁大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着,犹如一只摔碎了的水晶娃娃,“今天,就今天,我们在一起吧……”
逆煞欣喜若狂地抱紧她,力道大得恨不能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等待了那么多年的愿望如今带着微微苦涩的意外与惊喜砸中他的怀抱,让他手足无措得不知该如何接住它。
满屋子的人跪下去大呼万福,所有人似乎眨眼间便忘了刚死的小世子。
昭和扬起一个冰冷的笑,伸手回抱住逆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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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就定在三天之后,这三天是特意为了不幸殒命的小世子留出来守灵的。
下葬那天,昭和站在高高的枫树巅上,一身素白衣裙,鬓边插了一朵白花,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但唇上抹了些胭脂,淡淡的一抹红,却美得惊心动魄。
她站在树巅上望着远方出殡的仪队,漫天纷纷扬扬洒下的白纸,洒在黑色的灵柩上,落在灵牌上,昭和望着那用暗金色写的“望归”二字,双眼被狠狠刺痛。
望归,望归,意思不言而喻。
可是,失去了的东西,就再也找回不来了。
心中怨念迭起,她缓缓抬起手中的两把白色羽扇,衣袂翻飞,翩跹若仙,皓腕轻转,轻柔曼舞,宛然成了红叶岭上的一幅绝景。
既是这支舞给她带来了这般惨烈的人生,那么,也用这支舞作这场闹剧的华丽谢幕吧。
一旦失去了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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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彻入骨
大婚那天,红叶岭第一次那么热闹非凡,锣鼓喧天,连当年昭和远嫁风狸族的时候都没有这般风光。
顾及到昭和刚刚小产,情绪不稳,身子又虚,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于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仪式就全免了,让她直接在房里候着,宾客之类的由逆煞来应付。
藏臣自始至终都跟在逆煞身边,一直想找机会跟他坦白他在安胎药中动手脚的事,却没成想宾客着实多,逆煞一个人根本招架不过来,犹豫再三还是打算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上前帮逆煞挡酒。
不知过了多久宾客才渐渐散去,逆煞已经被灌得头重脚轻了,藏臣怕他醉倒在某个草丛里,只好扶着他将他送到寝宫门前,一路上逆煞醉言醉语地和他说了好多,从第一次见到昭和到为她出生入死,藏臣一直静静地听着,并不插言,只是刻意放慢了速度让他能一次性说个痛快。
话到最后,逆煞的舌头明显大了许多,“其实吧,自从那年你为了我被父王罚在雪地里跪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兄弟了……你放心,哪天我要是见到哪个姑娘适合你,一定帮你抢回来……”
他拍拍藏臣的肩膀,摇摇晃晃一身酒气地进了宫门。
藏臣站在原地,从来面无表情的脸如今竟浮现了一丝淡淡的苦笑,兄弟么……
逆煞好不容易才摸准了殿门的位置,推开门便踉跄地走到了桌子旁,胃里一阵翻滚,身子一软便趴在了桌子上,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知今夕是何夕。
“既然不会喝酒,还逞强喝那么多做什么?”
冷冷淡漠的声音自头顶响起,逆煞知是昭和,酒立马醒了三分之一,微微一笑道:“难得今天高兴,当然要喝个痛快了。”
昭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睁开眼睛,只见昭和根本没有穿上那套天绣房日夜兼程赶制出来的华美凤袍,一身的素白,鬓上也没有佩戴任何发饰,面色也是微微苍白的,只是唇上那一抹淡淡的胭脂红,这才多了一份气色。
逆煞微微一愣,酒醒了一半,随即又无所谓地挥手笑笑,“没关系,你穿什么都好看,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昭和神色不动,冷冷地俯视着他,“合卺酒还喝吗?”
逆煞无奈叹笑,“你忘了你身子还虚吗?合卺酒什么时候都能喝,现在先把身子养好才最重要。”
昭和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仿佛天崩地裂了一般,逆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真的是他日思夜想的昭和,仿佛整个大脑都被炸开了一样,来不及思考,就已经不可自拔地沉溺下去。
入骨的死死相拥,仿佛要将对方抱入骨髓一般,逆煞紧紧抱着她,夺取着她唇舌里的清香,紧张得微微颤抖,手足冰凉。
舌尖传来丝丝的凉意,带着些许的苦涩,逆煞愣了愣,放开她问道:“你给我喂了什么?”
昭和的笑带着三分讥讽七分恨意,“你猜。”
逆煞喂喂皱眉,想要站起来,忽然腹部一阵绞痛,他一口血吐了出来,身子一软便跌坐在地上,看着指间触目惊心的血迹,终于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她,“你给我喂毒?!”
昭和后退了两步,放声大笑起来,泪水从眼眶中疯狂涌出,“不然你以为会是什么?逆煞,你真当我会嫁给你吗?可笑,我怎么会嫁给自己的杀夫仇人!”
“你恨我?”逆煞脸色蜡白,痛得撕心裂肺,却分不清是毒药还是心痛,只是死死瞪住她,“说要成亲是假的吗?就是为了杀我吗?你怎么可以……拿婚姻来开玩笑?”
昭和决绝又惨烈地哭笑着,俯下身揪住他的衣襟,双眼充斥着排山倒海一般的恨意,“否则我能怎么样?或者你以为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吗?我什么都没了,丈夫、孩子,都是你,都是因为你!要是你从来没有存在过该有多好,要是你从来都不存在该有多好……”
逆煞死死瞪住她,眼中一寸寸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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