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究竟怎么了?”她绝望地问惊慌扶她的青玖,满是血泪的脸上,竟镶嵌着一双与宫千竹一模一样的银紫色眼瞳。
墨子离只消一眼便明白了,随着女娲重生,女娲石也同被神化,只是她收回了所有遗落四海八荒的女娲石,却唯独没有拿走青芜身上的那一块,是无法舍弃盘古斧碎片,还是给他和青芜一个成全?他不明白。
青玖悲哀地擦掉青芜脸上的血泪,心疼地拥她入怀,“芜儿没事,千竹原谅你了,这双眼睛,是千竹送给芜儿最好的礼物……你知道吗?”
忆起方才宫千竹落到她身上的悲伤目光,她知道她已经原谅芜儿了,但却恨了她,恨了师父,恨了天下。
不由得心中一片怆然,千竹,此生世人负你太多,而你,要到何时才肯原谅或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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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魔界一片冰天雪地,空旷冰原上只看得见晶莹剔透的冰花冰树,还有冰菇和冰蕊等等,寒雾缥缈中,银雪身影若隐若现,冰花一路开到巨大冰树之下,绣着暗纹的华丽雪袍和长长银发顺着冰树蜿蜒而下,宛若玉雕。
宫千竹坐在冰树巨大的枝桠中,怀中静静沉睡着的宛然是一身红衣的秉烛,睡颜安详,脸上却毫无血色。
晶莹玉润的手指抚过她的容颜,宫千竹安静眺望着远方,眼中却又空无一物。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要了,只想等,等秉烛醒过来,千年万年,一直等下去。
自从将半神之心渡给秉烛之后,她就一直在这里,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了,一天,一年,还是一百年?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抬眼见细雪从空中徐徐飘下,她似是看得出了神,以至于怀中的秉烛睁开了双眼,她都毫无所觉。
秉烛刚一睁开眼,便看见那凄冷的美景,风雪连天之中,银发紫眸的女子安静地眺望远方,眼中空寂一片。
她动了动,宫千竹终于回过神来,一如既往地温柔问道:“醒了么?”
秉烛伸出苍白冰冷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她想笑得温柔粲然,心却因秉烛眼中陌生的迷茫再一次沉陷下去。
——我的名字叫秉烛,你……是谁?
——你叫我白雪吧。
她低下头对她笑,笑容灿若春辰。那些痛彻心扉的过往,她会代替她刻骨铭心地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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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悬一线
九歌仙岛,漫天飘雪。
这里已经下了许多天的雪了,明明是阳春五月,却一直风雪不断,地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冰雪,贪玩的小树精们也不出来玩了,躲在树洞里瑟瑟发抖。
月华殿的门被打开,墨子离脸色苍白地从里面走出来,长发不束,随意垂散在身前身后,身上披了一件暖裘,却是一副久病不愈的模样。
安司仪刚刚上月华殿便看见他扶着门框咳血,暗自握紧了双手,西王母的神力虽能与魔君抗衡,但他仅凭上仙之身如何承受得住那强大的神力,最终必将是两败俱伤的地步。
墨子离看见他微微吃惊了下,努力忍住想要咳血的冲动,面不改色地拭去唇角血迹,直起身子,“有事?”
安司仪举起手中金光闪闪的帖子,“三日后众仙齐聚昆仑山,共商屠魔大计,帖子已差人送了来。”
墨子离转开目光,“让他们先行商议,直接告诉我结果即可。”
安司仪默然,他如今的身体状况,若是让其他人知道,必然引起轩然大波,那时只怕人心不稳,先起内讧。
墨子离转身欲进殿,又顿了脚步,有些迟疑道:“魔界那边怎么样了?”
安司仪明白他心思,知他想问什么,面色凝重起来,“宫千竹,登基了。”
墨子离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瞪向他,“你说什么?”
“虽然没有正式称帝,但宫千竹已经以魔族君后的名义,登上了魔君之位。”安司仪叹了一口气,直直盯着他,“现在的宫千竹,已经不是你座下的那个小徒儿了。”
墨子离沉默不语,脸色一阵阵发白。
安司仪将帖子翻过来,背面赫然是惊心血书,“那个丫头狠起来可一点不逊色于你,昨日登基,今日便向仙界下了战书,天君这才坐不住,召集群仙共议除魔大计。”
墨子离接过战书,淋漓血字烙印在上面,触目惊心,字字狠绝。他叹了口气,小竹终究还是恨了他,恨了天下。
风雪之中划过一道透明水光,无痕轻声落地,长袖一拂,“刚刚传来的消息,太白满门被擒。”
墨子离震惊不止地看着他,刚刚还抱有一丝幻想,现在……
安司仪上前两步问道:“被屠满门?”
无痕摇头,“太白山上没见到尸首,应该是被擒回了魔界。”
安司仪握紧双拳,仙界刚刚收到战书,太白立即满门被擒,前后不过四个时辰的间隔,这是何等的速度?
墨子离震惊过后恢复冷静,“我要亲自去一趟魔界。”
小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在逼他,逼他去见她,逼他为亏欠了她的所有,付出代价。
徒弟做错了事,师父理应承担责任。
他刚往前走了两步,胸口猛地一股腥甜翻涌上来,他眼前一黑,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在安司仪和无痕的惊慌失措下失去知觉。
“师兄!”安司仪惊慌地扑了上来,手掌上不停涌动着从他口中流出的黑血,一片粘稠浓腻。
无痕连忙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急着将他扶进殿中,忽然一声清脆的碎响,从远处直直撞进耳膜。
安司仪惊慌地回头望去,漫天风雪之中,青芜呆呆地站在远处望着他们,她端上月华殿的药碗已经碎了,空气中掺杂了一股浓郁的药香。
眼底迅速涌上潮水,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脸颊,青芜呆呆地后退了两步,绝望地转身跑掉。
“芜儿!”安司仪立即将墨子离交给无痕,满心焦急地追了上去。
冰凉刺骨的风刃割过脸颊,安司仪终于追上了青芜,手刚刚握住她的胳膊,她忽然停住脚步,恨恨地转身,反手就是一耳光甩上他的脸。
清脆的巴掌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安司仪呆住了,五个红指印在脸上清晰显现出来。
青芜满脸是泪地朝他喊,“你满意了是不是?把师父逼得垂死,把小竹逼上绝路,你满意了吗?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你两个,你满意了是不是!”
安司仪默然无言,满眼痛心地看着她那双浸满了泪的银紫色眼瞳。
“当年是我自己选择自殁,和师父没有关系,和小竹没有关系!你为什么一定要迁怒到他们身上,如果你真的能保护我的话,怎么会看着我被关入天牢,若真要论起来,当年害死了我的,明明就只有你不是吗?!”
安司仪震惊地瞪大眼,看着她慢慢后退了一步。
“你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只会在伤心后悔的时候把责任过错推给别人,安司仪,如果我的重生要用如今的一切悲剧来交换的话,我宁愿从来都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过!”
青芜歇斯底里地朝他嘶喊,漫天狂风暴雪之中,纤薄的身影仿佛快要被生生撕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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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
魔界。
暗红魔魅的华丽宫殿,空气中暗香浮动魅惑入骨,徐徐紫雾缥缈朦胧,将高坛上层层闭合的纱帐和珠帘后遮掩得更加朦胧,殿中楚摧城与白芷沉默而立,似乎在安静等待着什么。
终于,殿内妖风大作,暗红纱帐层层纷飞,珠帘发出清脆撞击声,帐中一直凝滞不动的人影终于有了动静,从玉塌上起身走出红帐,华丽雪白的裙裾如海浪一般从玉阶上翻滚展开,雪银长发随意披散低垂,眉目淡如墨画,淡紫色的薄唇略失了血色,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一般。
她看见白芷垂手立于殿中,似乎微微吃了一惊,“怎么了,秉烛没送回去吗?”
白芷微微颔首,恭敬道:“已经送回去了,不过君后当真舍得吗?”
宫千竹摇头,“点苍山是她最安全的地方,执扇夫人也会好好保护她。”
舍不舍得是其次,她只是担心秉烛的安全,仙界知道她对她的重要,保不准不会挟持秉烛威胁魔界,她如今大业未成,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沉静眼波流转,目光落在楚摧城身上,她皱眉,“太白门人怎么样了?”
“已按君后的吩咐尽数押入鬼狱,现在也有些时辰了。”
“有麻烦的人吗?”
“没有。”
宫千竹又拧了眉头,“那你……”
“属下来只是为了禀告君后,九歌座下弟子青芜擅闯魔龙潭,扬言要见君后,现已被御龙使墨凝魔将擒获,如何处置请君后示下。”
宫千竹沉默不语,只觉得可笑,她已经放过她了,她又何必来苦作纠缠,到头来还不是自取其辱。
“一并押入鬼狱。”她挥挥衣袖,既然青芜要来找死,她又何以不成全。
楚摧城抬头,玄金的眼眸复杂地望着高坛上那抹雪白身影,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魔界有一个强大的新主本是他一直期盼的事,可如今魔界当真要君临六界,他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此生为了魔界,他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从未有过迷惑,仿佛自己生来就应该做这些,如今他却动摇了,可悲的是,他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动摇。
是对世事感到疲倦了,还是不愿看着一个干净到不染纤尘的孩子,一步步被逼成这副无情无心的模样?
记得当日秉烛苏醒,她终于肯从凝苏园中走出来,见到他说的第一个字便是:“杀。”
诛遍玄寂绝情仙,杀尽天下负心人。
自此,一座暗红的宫殿,一位堕魔的神,她未曾踏出宫殿半步,甚至没有走下高坛过,六界早已是腥风血雨血流成河。
他便趁势拥她即位,登基之前她对他说,表情似哭似笑:“自此,宫千竹已死,这不过是一具名为魔族君后的行尸走肉罢了。”
那一刻所有的坚持尽数崩溃,他几乎就要把她从通向高坛的玉阶上拉下来,她却安静地抽出衣袖,一步一步走上高坛,只是空灵的声音在他耳边振鸣不止,“天若弃我,我宁成魔。”
他惊慌不已地抬头,只看见她走上高坛转身面对万魔参拜,以那样冰冷的面容,那样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芸芸众生,那个在她身体里存在了那么多年的小小太阳,仿佛就在那一刻,骤然失色。
楚摧城握紧了拳,似是不甘心道:“听那小丫头的言辞,却像是为了墨子离而来。”
宫千竹转身欲进帐的脚步顿了顿,一直平静冷情的语气终于多了一分冷笑,“墨子离?”
殿内银紫强光乍现,狂风大作,珠帘根根崩断,无数颗透明珠子从玉阶上滚跳下来,楚摧城和白芷下意识地挥袖挡住四射的紫光,待妖风停止后才放下手,空气里暗香依旧,高坛上的宫千竹却早已不知去向。
楚摧城在心中叹了口气,对墨子离的极度恨意,也许是让她重新活过来的唯一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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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相见
已是深夜,万籁俱寂,九歌仙岛被厚厚的冰雪覆盖住,俨然成了一座雪山,夜空中无月无星,唯有那从月华殿中流泻出来的橘黄烛光,映衬着雪色格外温暖。
一抹身影自夜空中无声无息地落到厚厚的雪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伴随着狂风肆虐的暴风雪似乎收敛了点,雪花在空中静静地飞,雪地上那人站立的地方一寸寸冰封蔓延开,在地上开出一朵巨大的平面冰棱花。
宫千竹慢慢环视着漫山风雪,眼中无澜无波,自从女娲重生以来,六界一直风雪不断,人间灾祸连连颗粒无收,其他五界也或多或少受了牵连,只是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宫殿中不愿踏出一步,到现在都未曾亲眼目睹众生疾苦。
而此次若不是从青芜口中得知墨子离修为大减命在旦夕,她是断然不会到九歌来的。
墨子离的那条命,是属于她的,她不让他活,他一定得死,然而她还没有想让他死,他就得活着,活着,痛着。
她这么想着,朝那扇虚掩着的殿门走去,雪银长发拖过冰地,步步生莲。
走进久违熟悉的月华殿,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药香和寒气,案上烛火在寒气下扑朔着摇摇欲灭,她走进内卧,一眼便看见了榻上昏睡不醒的墨子离,嘴唇紫得发黑,脸色却又苍白得透明。
宫千竹只消一眼便明白了,原是这满室的寒气都是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的,西王母给他的无妄之力纵然强大,但毕竟不是仙人之躯所承受得起的,他既然要靠无妄之力对抗宫玄月,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已经很久没这样近地打量他了,她几近睥睨地冷冷俯视着榻上这个男人,没有实行出手相救的初衷,她想看他痛,想看他在为了天下对她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之后,又是怎样凄惨地被天下所弃。
黑得发紫的嘴唇轻轻翕动,他似是在不安中喃喃梦呓,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看见那微微开合的唇形。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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