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手却已经垂下,没有要挣扎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想死?宫千竹,你已经是一个瞎子,凭什么还能这么淡定从容?!”颜如玉满脸是泪地朝她嘶吼,绝望地握紧了手中剑柄,寒光闪闪的剑锋直指着她。
“……”宫千竹一直沉默不语。
她累了,不想再走下去了。
其实死在颜如玉手里,也挺好的,就让她带着这样的痛这样的怨恨死去,只有痛到极致,她才能确定,自己是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如果能以她的死,彻底将颜如玉从罪孽中解救出来,于她们二人都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何乐而不为呢?
剑锋离她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却迟迟未落下,只听到颜如玉绝望的嘶吼,“你毁了我啊……宫千竹,你永远不会明白我有多爱冷遗修,你害死了他,我恨你!”
“不是。”一直沉默着的宫千竹忽然开口,颜如玉愣住,“不是我毁了你,是你自己毁了自己,我原谅你对我所做的一切,却唯独不会原谅你害死了遗修。”
颜如玉如遭雷击,慢慢后退了两步,“对啊……不是你害死了他,是我害的……我都做了些什么啊……明明最喜欢那个人,却亲手……亲手……”
宫千竹只觉得心中一阵悲怆,原是颜如玉对遗修的执念竟如此之深,也许她曾经做过许多错事,但爱遗修的那颗心,却是干净又真实的,那样不顾一切的爱情。
只听得剑身狠狠贯入身体,然后便是鲜血四处喷洒的声音,宫千竹呆呆地伸出手摸上脸颊,指尖沾染了一些温热的血,红得触目惊心。
血,漫无边际地蔓延开来。
满眼烈风白光之间,那抹骄傲而张扬的紫红身影慢慢倒下,一抹雪白的衣袂翻飞着冲过去扶住她,二人一同重重地倒下。
“……为什么?”干哑的声音从喉咙间挤出,宫千竹浑身发冷地抱着她,脑中一阵一阵晕眩,她快被逼疯了。
她不明白,她最恨的不是她么?为什么却选择了自殁?为什么他们都那么傻,都要把自己逼上无法回头的绝路?!
颜如玉倒在她怀里,惨然地笑笑,“作为一个普通的女子,我爱冷遗修;可作为龙族十三公主,我肩负着守护整个龙族、守护我全部子民的责任,既然神族要我的命,我给你们就是了……”
宫千竹试着将她抱起来,“你撑一会,我找人给你疗伤。”
颜如玉拉住她,伸出冰凉的指尖,一寸寸抚摸她面目全非的脸,似哭似笑地道:“这就是你,我直到现在都不明白,至善至纯的你,无情无心的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宫千竹呆住,这个问题,她也很想要知道。
颜如玉闭上眼睛轻轻喘息着,口中涌动着鲜艳紫红的血,同她的人一样恣意又张扬,那一刻眼前闪过的是过去在九歌上的全部过往。
仔细想想,就算是一直争斗不断,在九歌的那段时光,其实也很快乐……
一直很想和她说声对不起,从来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看,可那些都是假的啊,其实一直都很喜欢她,喜欢她那么干净明媚的笑容,喜欢远远地就听见她的琴声,她和她的朋友们都是那么特别的人,曾经在无数个角落里羡慕地看着他们,原来自己也是很想和他们一起欢笑的。
她是真的很想很想,和她成为好朋友的呢。
可是她爱冷遗修,她却抢走了他。
所以千竹,下一次若再能相见,我们谁都不要恨好不好?那样,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眼角一滴泪落下,颜如玉在她怀里慢慢冰冷透明起来,如同一尊用夜光石打造出来的美丽雕像,光芒胜到极致,忽然烟花一般化作紫光星点散开,纷纷扬扬地飞向漆黑夜空,像是那年九歌仙岛上,璀璨了整夜的星光焰火。
她就这样面对着满天紫光星点站着,像是被无数紫色的美丽噬星妖所包围住,一直到司马长渊终于找到了她。
“长渊。”她背对着他,白衣胜雪飞扬,声音空灵得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司马长渊静静地看着她,想要将她抱在怀里,却蓦然惊觉,她好像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安慰了。
她转过身来,神色沉静从容,明明人就在他面前,却让他觉得她已经遥远如天边的星辰一般,素衣屹立于满天星光之下,宛若万世不倒的石雕,“我想好了,长渊,送我去魔界吧,姐姐在那里等着我。”
司马长渊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只抓到一片翻飞的素白衣袂,那缥缈如雾的雪白身影,早已经融入了漫天璀璨星光之中,他再也抓不住她的一切,如同千万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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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同陌路
九歌仙岛。
岛上已经没有了昔日的满天桃花纷飞,显得有几分荒凉,开在海面上的巨大冰棱花还在徐徐旋转着,无数小小的冰花自空中永不间断地飘下,从来都温暖得四季如春的九歌仙岛,如今的结界已经慢慢破碎开来,整座巨岛有三分之一都被冰雪覆盖,寸草不生,曾经在岛上嬉戏玩耍的小树精小花精也不知去了哪里,像是在那夜满山桃花凋零的那一瞬间,随着桃花一起消逝无踪。
一抹小小的青色影子飞快地跑过比月湖的长廊,青衣翻飞,一路跑过的湖面上接连跃起数条红尾锦鲤,仿佛在雀跃着这个姑娘的归来。
她身后紧张地跟着好几个人,其中便有满脸担心焦急的安司仪和青玖,生怕她跑得太快了摔倒,寸步不离地紧跟于身后。
“师父——”
少女拖长了的甜音一路划过,带着久违撒娇的意味,青芜嘴里欢喜地唤着,提着裙摆跑下长长的玉阶,像一只青色的蝴蝶轻盈地要飞入玉阶下那清冷男子的怀里。
原本正在遥望着这辽阔冰海的墨子离听见声音,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深蓝如海的冠带飞扬,在那一瞬间遮住了他的眼,仅仅那么一瞬,他便听到了青芜一声轻呼,接着便是跟在她身后的安司仪和青玖惊恐的呼喊声。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青芜害怕地闭上眼睛,以为自己要摔下那长长的玉阶,小小的身子忽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欢喜地睁开眼,纤细的双臂环上他的脖子,璀璨如星辰的眸子笑得弯弯的,“师父,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的。”
墨子离清冷如故,只是那眉目间稍稍多了几分柔和宠溺,两人衣袂翻飞着落地,还未站稳脚步,在后面被吓白了脸的安司仪已经冲了下来,一把拉过青芜,“芜儿,没事吧?哪里有受伤?”
青芜眼底映得满满的全是他焦急的面容,她笑得满脸是纯粹的幸福,“有师父在,我怎么会有事。”
青玖满脸后怕地抱住她,几乎不敢想象,如果师父刚刚没有接住芜儿,那么她……
墨子离看着她满脸的干净纯粹,眼神却暗了下,方才稍稍柔和了一些的面容又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长袖一拂,便要挥袖离去。
青芜见状连忙从青玖怀里钻出来,往前追了两步,着急喊道:“师父!”
墨子离站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淡漠地响起,“你身子尚虚,多在房里呆着,想要什么让人给你送去,不要到处乱跑,知道了吗?”
青芜倒抽一口冷气,惊愕地瞪大双眼,“师父……”
怎么可能……以前那么疼她的师父,如今为何对她如此凉薄疏离?
青芜的双眼已经涌起了泪水,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的背影,“师父,我醒过来这么久,你为什么都不来看我的?”
墨子离静默不语,回身安静地看着她盈满泪水的双眼,很美,比天上的繁星还要纯粹璀璨,但那却不是她的眼睛。
青芜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走远了以后御剑飞出九歌仙岛,身影慢慢消失在天际,在眼眶里盘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成串地落下,像一颗颗断了线的宝石珠子。
她无力地滑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远方落泪。
师父还在生她的气,此生都不会再原谅她了。
安司仪看着心疼,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却被她紧紧抓住衣袖。
“司仪,师父刚收入门下的那个小师妹,一定是很特别的人吧?”青芜苦涩地笑笑,清秀的脸蛋上还残留着泪水,“如若不然,她又怎么能在短短十年的时间里,完全占据我在师父心中的位置?”
安司仪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一旁的青玖连忙安慰道:“芜儿乖,师父不是不疼你了,只是如今魔界出了大事,他要赶着去稳住仙界大局,芜儿放心,师父还是原来那个师父,芜儿是那么可爱的孩子,谁也取代不了。”
青芜听到这话,眼神闪烁了下,带着几分迷离和茫然。
可爱?
师父一向是喜欢很干净纯粹又可爱的孩子的,那个小师妹也很可爱吗?
自她醒过来已经半个月了,直到今日她才见到师父一面,他却要匆匆离去,不知是还在气她与师叔的事情,还是在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很重要的人,比她还要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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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如雪
浩瀚云海间,一叶小舟在璀璨星海中浮沉着,为了不引人注目,还特意施了法将小舟隐去形体,除了小舟划过云海留下的一条长长的云痕,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四周满是透明破碎的星子,伸手便能抓住满手,美丽得像是在童话里一样。
站在船头一身素袍的司马长渊遥望远方微微泛起的墨蓝色,眉梢微微有些凝重,如今白昼越来越短,倒是夜晚几乎占了大半时间。
他仰头长叹,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是对是错,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忽见身边一道冰蓝色的剑光划过,很快便消失在远方天际,他一惊,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墨子离,心中有些不安,他转身便走进了乌篷中,穿着雪白长裙的宫千竹就坐在里面,眼上蒙着一条三指宽的白绸,在脑后系了个蝴蝶结,长发随意披散及腰,唇微微失了些血色。
听到动静,宫千竹转过头来面对着他的方向,纤眉微微拧起,“长渊,我刚刚好像感觉到了师父的仙气。”
他微微一笑,朝她走近,“竹子多心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宫千竹将信将疑地微微侧过头,好像的确又没有了他的气息,不由得自嘲莞尔,道是自己多疑。
已经御剑飞出几千丈的墨子离皱起眉头,速度也慢了下来,有些犹豫地往回望去,却是漫天璀璨一片,满眼都是破碎的星子。
刚才……好像隐约有她的气息……
往后数千丈全是层层叠叠的云,在风中舒卷着,除了满天银海中的万千星辰,丝毫没有其他人其他东西的存在。
他慢慢收回眼光,想是自己草木皆兵,也就不再拘泥于此事,速度重新快起来,眨眼间消失在云海星河之间,只留下一道冰蓝色的透明光影。
司马长渊透过远观,知他已经离开好远,大松一口气,庆幸自己将小舟隐了形,不然让竹子见到他,必然又会方寸大乱,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去魔界面对一切,绝不能毁在墨子离手里。
他拿过放在她手边的桃木梳子,撩起她的如丝长发,桃木梳上淡淡的香气似乎都沾染在她的头发上,一梳便梳到尾,没有一丝杂乱。
他几乎贪恋上了为她梳头,拿着她的长发久久不松手,忽然一片墨色中闪出一丝银白的光,他愕然睁大眼,不由自主地倒抽了口冷气,面色瞬间刷白。
“怎么了,长渊?”宫千竹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反应,关心地问道。
司马长渊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状态,不自然地笑笑,“没什么,手滑了。”说着便将那根从头至尾白得吓人的长发藏于黑发之间,捡起掉落在地的桃木梳继续为她梳发,手却是冰凉冰凉的。
她的头发一向是漆黑如染墨一般的,什么时候忽然长出了一根这么长的白发,连他都没有发现,那白通透无暇,从头至尾都白得惊心,白得可怕,在这如缎黑发中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怎么会长出白发来……连他都不知道。
纵然是她已经失了仙身,没了长生不老的力量,她按照凡人的年龄才将将不过双十的年岁,说是苍老生白发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错了吗?……是他们哪里做错了吗?
他开始有些心慌起来,将小舟御使得更快,只有快点到魔界,一切的迷惑与不解,都会明白。
宫千竹疑惑地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长发,没发现什么异常,便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长渊,我们还有多久到魔界?”
“快了。”他简洁答道,手指却在揉捻着她的发丝,眸光一闪,这才将将半盏茶的功夫,竟然又长出了第二根白发。
他仔细盯着她的脸端详,白绸缚于眼上,脸上仍有些烧伤烫伤还未痊愈,但已经好了许多了,所幸只是轻度烧伤,不然这身皮怕也是要毁了。
只是她明明容色还依旧年轻,怎么来的这些如雪白发?
修长的手指慢慢勾卷缠绕上一根白发,轻轻用力一扯,一根白得纯粹的长发被他揪了下来,她痛得直抽冷气。
“长渊,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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