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旧家燕子傍谁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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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0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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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书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洗澡了。她全身浸泡在一个她见过的最大的浴桶里,百无聊赖地撩着水面上的泡泡。桶里的水温正合适,稍有凉意,就有几个健壮的女婢从外面端来热水续上。那热水一直在外面的锅里烧着,锅子下面燃的,是几十个越兵从林中合力砍来的木柴。

她想到安姿公主从小到大,每隔几天就享受一次这样的待遇,不禁有些羡慕。她又忽然想到,如果大宋不亡,自己一直太太平平地做着相府小姐,自己的生活说不定也是这样的。说不定,也会成长为安姿公主这样的女孩子。

但没人能回到过去。她还是更喜欢现在的自己。健康,强壮,一身的本事,一肚子的主意,一颗外面裹着硬壳,里面却盛满了柔软回忆的心。

两个女婢在替她轻柔地搓着背,一面叽叽喳喳地笑着聊天。奉书勉强能听出来,她们似乎在称赞自己的皮肤白,脸蛋嫩,和那天被俘时的可怕样子判若两人,姿色简直能比得上她们家的公主了,蒙古鞑子见了,绝对不会起什么疑心。

然后出浴,全身上下被擦上了珍贵的百合香粉,让皮肤变得更加幼细白皙。几个婢女看到她肩窝上那道淡淡的伤疤,微微吃惊,在那里抹了格外多的香粉,那伤疤却始终遮不住。

最后,身上被抹上了柑橘花香油,几处隐秘的部位擦得尤其多。奉书红着脸制止,服侍她的婢女却连比带划地说,全越上下的新娘子都是这样的,要是不擦,反倒不自然了。

绣着繁复花纹的丝绸衣衫被一圈圈套在身上。奉书本来的素色衣物被胡乱堆在地上。说来也真巧,父亲已经去世二十七个月了,今天正是除孝的日子。奉书觉得这是天意。当她看到镜中那个严妆红裙的少女时,一时间恍惚不知所以,有些认不出她是谁。

她把自己的两样护身符——蝎子的瓷瓶和李恒的扳指——栓在中衣最内侧,又摸摸层层衣物中藏着的一把绣花针,心中略定。

她早就不习惯大家闺秀的那种盈盈碎步,也好久没穿过那种束得紧紧的小绣鞋,在帐子里试探着走了几圈,被长裙绊倒了好几次,这才勉强找到了感觉。周围婢子都捂着嘴笑。

等她袅袅婷婷地走出帐子的时候,外面的所有人都明显惊艳了一下子,包括赵孟清,包括安姿公主,包括陈国峻。几个越南将官不由自主地弯了弯膝盖,犹豫着要不要行礼,大约是把她当成了另一个公主。

倒是奉书有些紧张,轻声问赵孟清:“我……哪天去……去元营?”她刻意不用“出嫁”这样的字眼。

赵孟清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说道:“按照脱欢的意思,越早越好,最好今晚就动身。”

第二天晚上,公主的仪仗便宿在红河河边的一处废弃驿站里。说是仪仗,不过是一顶滑竿、几个婢女、一队护卫罢了。奉书发现,越南的国土实在比中原小得多,从后方到前线,若是识得在丛林原野中的道路,也不过是走一日的路程。红河对岸,元军营地中星星点点的火光隐约可见。过了河,她安姿公主就属于蒙古了。

奉书换上便装,在河岸边坐下来,静静地出神。随即感到有人坐在了她身边,陪她一起发了一会子呆。

她漫无目的地眺望着远方,忽然说:“万一我……万一我没成功……”

赵孟清的声音凝重起来,“万一不成,保命要紧。跟随你的婢子都是皇宫里千挑万选来的,都立誓保护公主平安。眼下你就是公主,该用人时便用。若是事情实在危急……不用管她们的安危。这是兴道王的意思。”

“不,我是说……万一没成功,元军肯定会疯狂报复你们……大开杀戒……”

赵孟清冷笑一声,“他们哪天不是在大开杀戒?”

奉书于是点点头,示意自己都明白了。然而赵孟清眼睛里仍有些别的担忧,星光下,她毫不费力地便看出来了。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厚下脸皮,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笑道:“你放心,脱欢那个满身酒气的死鞑子,我要是让他碰了一个指头,我就不姓文——哦,我忘啦,我现在姓陈,嘻嘻。”

赵孟清脸一红,点点头,转过头去看河岸边飞舞的萤火虫。

过了良久,他才再次开口,竭力保持着平静的声音。

“逃脱的路线,都记清楚了?到时候,我会带人去西结河谷的岔口去接应,你……你别让我白等。”

“兴道王怎么安排的来着,你忘了?倘若第二天我还没到,你必须撤回万劫,准备应对下一波进攻。”

赵孟清的声音固执起来,“我知道。但我会等满三天。”

奉书低下头,默默斟酌着措辞,最后说:“我不过是给兴道王当一枚棋子罢了,你不用对我这么上心。”

“要是我一定要上心呢?”赵孟清说完这句话,很快地瞥了她一眼,眼中透着些藏不住的焦虑。

奉书心里一跳。他终于还是把这话说出来了……

她只犹疑了一小会儿工夫,可赵孟清却有些坐不住了,补充道:“蚊子……文小姐,我不是想唐突你……对不起,你可以当我没说……”

你太紧张了。奉书心里忍不住替他难为情。她深吸一口气,嘻嘻笑道:“哪里唐突了?你对我上心,我当然要领情喽。事成之后,只要我还有命在,第一件事就是找你去报到,免得你担心,好不好?”

她说完这一句话,却禁不住浑身一颤。自己这一去,有多大的可能性活着回来?要是……要是自己没能回来,这世上会有几个人为自己伤心、为自己哭?

赵孟清是肯定会的。陈国峻是肯定不会的。安姿公主说不定会掉一阵子眼泪,但没多久以后就会重新快活起来。而那个如今不知在天涯何处的人……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赵孟清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你、你怎么哭了?”

接着他伸出手,犹豫了好半天,慢慢一点点的移近,指尖落在她眼角,给她拂去了一滴泪。

见奉书并没有躲,他才长出了口气,微微笑道:“你瞧你,又哭又笑的,想什么呢?”

奉书不说话,心中却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师父曾经做出的一个预言。他说:“等过得三两年,你还不知会为哪个年轻小伙子要死要活呢。”

他对她说过的话,从来都没有不应验的。也许这一句话也不例外。也许赵孟清就是预言中的那个人吧……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站起身来,对他大大地一笑,说:“现在我要回去休息了,养精蓄锐。你放心,我会一万个小心的,哪怕是为了你……”

她看到赵孟清的眼中微微放出光来,连连点头,想说什么,却张口结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一下子红了脸。

奉书嫣然一笑,转身回帐,心中却也砰砰的狂跳。这是她第一次对除师父以外的男人说出这么亲密的话。她告诉自己,以后就习惯了……如果有以后的话。

*

奉书从蒙古军营逃离的时候,本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脱欢和李恒的面孔了。就算见到,大约也是作为逃兵被捉回来,听从他们发落。

而现在,短短数日之后,她居然即刻就要再次和这两位老上级重逢,而且是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她心里有些恍惚。夜色如水,她乘在一匹小马上缓缓前进,马头装饰着丝绸彩带,辔头让一个色目奴隶拉着,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份来自异国的珍贵货物。

营地的布置一如既往。她甚至能叫出来几个守在栅栏门口的哨兵的名字。天气炎热,她裹在丝绸锦缎嫁衣里,尚且微微出汗,而这些元兵身上着了坚实的甲胄,更是无法掩饰的难熬。有几个人的脸色难看得不像话,应该是已经热病了。

难道是李恒的避瘴药失效了?奉书随即想明白,元军本意快速灭越,而眼下越兵游击分散,有生力量难以消灭,战事已经一拖再拖。李恒的奇药再管用,也终究有用完的一天。

但炎热和疫病显然没有将脱欢击垮。脱欢的帐子里一如既往的灯火通明,帐外刀枪林立,驻守着无数武艺高强的怯薛歹;帐子里面则传来带着酒气的喧哗和蒙古长调的歌声。

她扶着两个婢女的胳膊,柔柔弱弱地跳下马来,立在一块干燥的空地上。一个婢女手中提着一盏属于陈朝皇室的宫灯,将奉书的面颊映得红扑扑的。四周几十个元兵火辣辣地打量着她,说着汉话和蒙古话,小声但肆无忌惮地评论着她的脸蛋、身材和举止。

她不由得面红耳赤,突然想,倘若真正的安姿公主来到这里,恐怕此时已经要屈辱得哭了。

她还没有被允许进帐,因为在她之前,还有不少其他的战利品等着脱欢接收——上皇行宫里珍藏着的成色最好的火龙珠、全越南最为顶级的茶叶和罂粟、以及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为粗长的犀牛角……过了好一阵,才有一个“越奸”钻出帐来,眉花眼笑地向奉书行了一个礼,请她稍等。

她还没看到脱欢,他的声音就已经透过帘子传了出来,说的是蒙古话:“哈哈,我说什么来着?那些越南蛮子根本就是一点骨气都没有!我不过是试探着要他们公主,这么快就洗干净送过来了,哈哈!我倒是真想看看那个兴道王的脸色……嘿嘿,你们说,下一个,我要他们的皇后……他们会不会也……”

一阵暧昧的大笑,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越南的蛮子皇后听说已经快四十岁啦,人老珠黄,就算她自己脱光了来献身,咱们也不一定……嘻嘻,嘿嘿……不过,蛮子女人的皮肤倒是细得要命,从十四岁到四十岁的都不例外,镇南王倒是也可以试试……”

脱欢笑啐了一口,道:“公主殿下呢?请进来,让她进来!让她见识见识咱们蒙古男儿本色!喂,她们的蛮子侍女,教没教过她服侍男人的手段?告诉她,她服侍得我高兴几日,咱们蒙古大军就可以休整几日。要是公主碰巧是个花朵一般的美人儿,我不介意多休息几天……”

奉书听不下去了,不等人传唤,就自己踏到了帐子里。帐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美酒、烤肉和瓜果的气味。

脱欢盘腿坐在正中的兽皮垫子上,见她进来,微微一惊,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拂了一圈,随即眯起眼睛,抓起皮袋喝了一大口酒,慢慢重复道:“我不介意多休息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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