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旧家燕子傍谁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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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0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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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豺虎正纵横,神仙立地成·

“还差二十八两!”

尖锐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杨老汉浑身一哆嗦,长满粗糙老茧的手一下下抚着旧棉袄的衣摆,把原本就不干净的衣服摸得愈发黑了。过了好一阵,他才想起来回话。

“回……回管家老爷,这是小人家里全部的积蓄……”

“还差二十八两!”

“管家老爷,小人实在是拿不出更多的钱了,您瞧瞧,这是我老伴当年陪嫁的首饰……”

“还差二十八两!老东西,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懂,懂,可是老爷,小人的棺材本……”

“还差二十八两!”

衣着光鲜的管家躲开杨老汉的一双黑手,朝地上啐了一口,拨了拨手中的算盘珠子,“现银七两四钱,房契一张,折合十一两二钱,银镯子折二两六钱,那些乱七八糟的蘑菇、冬笋、野味,放在集市里都没人要的,我们老爷开恩,也马马虎虎收了,折合成六钱银子,不亏你吧?你算算,统共是二十一两八钱,少没少?杨老汉,你前年借了我家老爷十两银子安家置地,说好了大加一的利息,好借好还。谁让你一直赖账,生生的利滚利,滚成了现在的五十两?怪谁?今日你只拿来了二十一两八钱,还差二十八两二钱,咱们老爷知道你日子过得不容易,大发慈悲,给你抹了个零头,只要你再还二十八两,怎么,还不知足?”

杨老汉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磕头,磕得大理石地面“咚咚”作响,连声道:“求老爷发发慈悲,再宽限两个月,小人回家后再去凑……”

那管家哼了一声:“真是人穷志短,你也欠,我也赖,以后还怎么让老爷做善人?这到了年关底儿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没宽限!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前必须还上!否则就是刁民!把你抓到县城里坐牢,也就是我家老爷一句话的事!”

年关将至,厅堂里一片张灯结彩,挂满了红灯笼、红鞭炮,可杨老汉心里却是一片惨白,老泪纵横,只是喃喃道:“不能坐牢哇,小人家里只有我一个劳力,不能坐牢哇……”

那管家疾言厉色地正要再说什么,坐在厅堂正中的老爷却发话了:“陈阿善,过来。”

那叫做陈阿善的管家忙不迭地走到跟前,躬身问道:“老爷?”

那老爷瞟着堂下杨老汉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转着手中的佛珠,说:“阿善,得饶人处且饶人,别动不动的就官府啊、坐牢的,把人家老百姓都吓到了,多不好。”

“可是,这些刁民,若是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阿善,你也知道咱们之前是干什么营生的,眼下好不容易金盆洗手,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就要时时记桩低调’二字,能不麻烦官府,就不麻烦官府,懂吗?”

“可是老爷,那老头欠咱们的钱……”

“钱都是小事。当初我来到这个小地方隐居过日子的时候,有多少家当?现在还不是置了良田美地,吃穿不愁?钱是可以挣的,何必把人逼到死角呢……”

陈阿善只得点点头,赔笑道:“是,是,老爷宽宏大量……”

杨老汉隐隐约约地听到那老爷的一番话,一双老眼中骤然现出光来,颤声道:“老爷,还请老爷高抬贵手,再宽限小人几个月,小人一定把债还清!”

那老爷笑着挥挥手,对管家道:“你看看,这多好!何苦弄得大家互相跟仇人似的?唉,我过去就是锋芒太露,得罪了人,以致于招了灾祸,废了这条腿,不得已退出江湖。现在老子可是长记性喽。”他说话的语气一直是平平淡淡的,却偶尔脱口说出“老子”一类的粗话。

那老爷说着,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身边的仆人连忙递上一根手杖。

那老爷似乎腿有残疾,撑着手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杨老汉身边,笑眯眯地道:“老头,听说明年的雨水充沛,你家地里多半会有好收成,这债么,留着明年再还,倒也不急。”

杨老汉感激涕零,连连磕头,“多谢老爷!老爷真是活佛转世!小人天天吃斋念佛,求佛祖保佑老爷长寿!小人……”

那老爷却打断了他的话,眯了眼,说:“只不过若是放任你们拖债赖债,别人都当我陈府是好欺负的了。这样,老头,我可以缓你还债,但你可得抵押些东西在我这儿,我不是贪图你财物,就是图个安心……”

杨老汉脸色微变,“老爷……老爷,小人已经把房子抵押给老爷了,这里是房契……”说着手忙脚乱地将房契从一堆物件当中拣出来。

那老爷笑斥道:“我不是要你的房子!把老子当什么人了!喏,听说你有个女儿……”

他这话只说了半句,杨老汉就磕下头去,连声哀告,“老爷,老爷……”

“哈哈,慌什么?我也就是想请你的家人来府里做做客,过个年,也省你几日的嚼用,有什么不妥?都是乡里乡亲的,串个门还不成了?”

陈阿善在一旁嗤笑道:“老头儿,这是抬举你!”

杨老汉仍是伏在地上,颤声说:“老爷明鉴,小人的女儿已经守寡八年了,生过五个孩子,可惜只活了个闺女。她天天做农活,粗手大脚的,一点也不秀气,真的带了来,没的辱没了老爷府上……老爷还请……换个要求吧……”

那老爷失笑道:“真的?”

杨老汉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不敢欺瞒老爷。”

那老爷思忖了片刻,又问:“那你的小外孙女儿,今年多大了?”

“回老爷,小满……过了年就满十岁了。”

那老爷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很好。明天带过来,让我瞧瞧。”

杨老汉猛地仰起头,眼神中又是惊诧,又是不解。

“老爷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老爷微笑不答,转身道:“阿善,把人送出去吧。”

陈阿善一挥手,招来两个壮汉,把杨老汉一左一右地拉起来。

杨老汉死命不走,昏花的老眼中满是愤怒的光。

“老爷,老爷你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阿善冷笑一声,答道:“要是你家小丫头改日讨了老爷的欢心,那二十八两银子,老爷也可以一并免了!老家伙,这是老爷给你一个机会,还不明白吗?”转头对那两个壮汉道:“把老头儿送回家,把小丫头带过来——别吓着她!”

杨老汉骤然双目血红,咆哮道:“畜生!不是人!”他是庄稼汉子,一辈子卖苦力气,虽然年迈,却依然壮健,此时急火攻心,猛地一掀,一把挣脱了两个壮汉的钳制,朝着那老爷就扑过去。

那老爷听到身后的声音,并不转身,伸出右手轻轻一勾一拂,杨老汉粗大的身躯就突然轰的摔倒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那老爷转过身来,手杖尖儿点踏在杨老汉胸脯上,冷笑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想跟我陈懿动粗,也不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杨老汉脸憋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陈阿善不失时机地恭维:“老爷金盆洗手多年,功夫却一点没搁下,真是让小的大开眼界。”

陈懿老爷哈哈一笑,正待说什么,突然厅堂外面抢进一个人来,也是一瘸一拐,跑得不成直线,砰的一声,正和陈阿善撞了个满怀。这一撞力道甚大,陈阿善哀叫一声,仰面便倒,撞他那人踉跄了几步,依旧是跌跌撞撞地往厅中直奔,边跑边叫:“大哥,大哥,大哥!”

陈懿转身一看,吃了一惊,咧开了一张嘴,放开了杨老汉,一把将来人扶住。

“二……二弟?哈哈,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慌慌张张的干什么?见鬼了吗?哈哈哈!”他被自己的最后一句话逗笑了。

来人不住喘息,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断断续续地说:“大哥,快,快……不好了,不好了!”

陈懿一皱眉头,道:“大过年的,说什么丧气话?你不好好儿待在你的庄子里,来找我干什么?”

“不好了,不好了,三、三、三……三弟死了!”

吧嗒一声,陈懿手中的佛珠掉在了地上。

“不可能!怎么回事!”

此时陈阿善方才哼哼唧唧地爬起来,愁眉苦脸地朝来人行礼:“二大王……哦不,不,二老爷,二老爷福体安健?”

二老爷陈德满脸恐惧,也不答话,反反复复的只是说:“三弟死了,三弟死了……冤魂、冤魂索命……大哥,大哥,快,出去避一避,避一避……”

陈懿扳过对方肩膀,瞪眼喝道:“出息!咱兄弟们在江湖上闯荡了大半辈子,又不是没见过死人!什么时候开始怕鬼了!咱们兄弟几个年纪都不小了,有个头疼脑热、三长两短的,再正常不过。三弟是什么症候?几时没的?阿善,去收拾准备一下,等过了年,咱们去出发吊唁……”

陈德却连连摇头,双手乱挥,好像要拨开眼前什么看不见的障碍,颤声道:“不是,三弟不是得病……三弟死得蹊跷……大哥,是冤魂,是广东的冤魂索命……”

陈懿拧紧了眉头,让仆役给二弟看座、上茶,慢慢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见到三弟死了?冷静下,慢慢说。”

陈德一口将茶喝干,盯着杯子里的茶渣,说道:“大哥,咱们自从洗手以后,一直老老实实地分住各地,深居简出,谁也没招,谁也没惹,靠着以前攒下来的一点家业,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可是七天前,三弟府上传来急报,说他不明不白地暴毙在了自家客厅,手边还有一盏没喝完的茶,还是温的!大天白亮的,那客厅里一直有仆役值守,门口还蹲了两条狗,可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半点异动!你说说,这莫不是冲撞了邪神了?不是鬼怪作祟,还能是什么?”

陈懿心中也是一惊,强自镇定,拾起地上的佛珠,沉声道:“胡说八道,这世上哪有恶鬼?”思忖片刻,又问:“可曾问明,老三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中风、心疾?”

陈德摇头如拨浪鼓,“都没有,都没有!老三一向身子硬朗,没病没灾啊。”

陈懿怒道:“那便是让人暗算了!哼,可曾查到是谁?伤口在哪?多宽,多阔?”

“大哥,蹊跷就蹊跷在这儿。老三府里的人说,三弟身上没半点伤痕,七窍也没流血,脸上身上也没什么淤青红肿,就那么直勾勾的倒在哪儿,全身上下毫无异状,只有……”他心有余悸地压低了声音,“只有脸上的神情,眼睛瞪大,像见鬼了一样!”

陈懿身子一颤,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过了好一阵,才道:“还有什么线索没有?”

“三弟府上的下人来报讯时,给小弟带来了这件东西……”陈德边说,边从左边袖子里拈出一样红色物事,小心翼翼地铺在茶几上,“他们说,这是在三弟身边找到的。”

陈懿定睛一看,微微抽了一口气。那是一枚巴掌大的火红剪纸,剪着一条昂首吐信的毒蛇,一鳞一甲都栩栩如生,仿佛那蛇立刻就会从纸面上跃出来一样。

陈德声音发抖,语无伦次地道:“大哥,你看这毒蛇的模样……你记不记得,咱们在潮阳时,为了收毒蛇,做下过不少……不太厚道之事,当时咱们兄弟年轻气盛,做事有些……冲动,百姓们对咱们兄弟也……也不是太理解……咱们杀掉的毒蛇更是不计其数……现在想来……这个,三弟的死,兄弟只怕,只怕是有人来讨旧债了!”

陈懿接过剪纸,略略看了一看,冷笑道:“疑神疑鬼的做什么!再正常不过!新年将至,哪家哪户不是贴满了窗花剪纸?今年又是蛇年……”

陈阿善小心翼翼地插话:“老爷记错了,今年是……是灵猴,明年是……是金鸡。”

陈懿瞪了他一眼,“那又怎样?不过一张剪纸而已……”

陈德的神色忽然惊恐起来,控制着发抖的手,从右边袖子里又掏出一枚剪纸。那也是一条火红的毒蛇,只不过盘踞的姿态和另一条稍有不同,但刀工同样精巧,似乎是同一个人信手剪出,连样稿都没有事先画出来。

他低声说:“这是三天前,小弟一觉醒来,在枕头边上发现的。你说,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下一个就……就轮到我了?”

陈懿脸色一变,将两张剪纸左右对比,凝视了许久,突然伸手,一把将两张纸揉成一团,冷笑道:“所以你就闻风丧胆,快马兼程地逃过来了?二弟,你也须记得咱们五虎大王的名号!难道过了几年悠闲日子,就把以前的骨气都丢到海里去了吗?两张纸,至于让你吓成这个样子?”

他言语虽厉,手中却无意识地将佛珠拨来转去,似是焦躁不已,蓦地转头道:“阿善,去给二老爷布置客房,请他安置,再通知全府上下严加戒备,所有庄丁加班加点,留意庄子外面一切成群结伙的客人——我倒要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妖魔鬼怪。”

他这番号令颇有当年指挥众盗、横扫潮阳的风范。陈德略微松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多谢大哥,有大哥在,小弟心里也就踏实了。料想那鬼也……”

陈懿喝道:“什么鬼?是人!而且是有备而来的一群人!咱们在广东结下那么多仇家,如今是有人抱团来报仇了!老三落了单,这才让他们算计了。他娘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教你们知道老子当年的手段!”

陈德附和着笑了两笑,刚要撂下两句狠话壮胆,突然外院汪汪汪的传来一阵犬吠。他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坐到了太师椅上,随即讪讪地笑了笑,站起身来。

陈懿撇了一眼二弟,暗自皱了皱眉,一挥手,道:“走,去里面喝杯酒,压压惊,也算是做哥哥的给你接风洗尘了。几年没见,咱哥俩可要好好叙叙旧……”

他的话音突然戛然而止。陈德跟在他身后,惊恐地叫了一声。

两人面前的地板上,本来胡乱堆放着杨老汉拿来还债的银钱、首饰、房契、野味之类。而此时,一片灰褐色的杂物中,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抹艳红,似乎是一枚精致的剪纸。

陈懿和陈德呆若木鸡,谁都不敢走近去看,仿佛那是一串随时会爆燃的鞭炮。

许久,陈懿才干涩着嗓子道:“杨老头,这是你的东西?”

杨老汉一直跪伏在角落,不敢动弹,此时听到陈懿问话,又恨又怕,颤声道:“回老爷,那……那不是小人的东西……”

陈懿突然大吼:“拿起来!给我把它拿起来!”

杨老汉战战栗栗地爬了两步,从一堆家当中拣出了那件红色的物事,交给陈阿善。陈阿善展开一看,只见那分明是一条栩栩如生的毒蛇,和方才被陈懿揉碎的那两枚剪纸如出一辙。

陈阿善大叫一声,松手将那剪纸抛在地上。

陈德满眼恐惧,颤着手指,指着地上那枚剪纸,“你看……你看!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大哥……”

陈懿突然揪住陈阿善的衣领,“你说,你说!这些东西方才是你亲手清点过的,怎的没发现这条红蛇?你……你到底是什么居心?你收了谁的好处?”

陈阿善面色灰白,呓语般说道:“大王明鉴,大王明鉴,这东西方才真的不在这破烂堆里!要是在,小人定然会立刻报告大王啊!小人冤枉……再说,再说小人若是要做什么手脚,这里几十个人都在看着呢啊大王!”

陈懿咬牙道:“绑起来,把他和杨老头都绑起来!不查出个水落石出,不许放人!到底是谁在这里放肆!”

若说陈德带来的两枚剪纸来历还只能算是可疑,眼下出现的第三枚剪纸让厅里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厅里这么多下人仆役,那简直是在众人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变出来的,其诡异可怖之处,更胜于言语的描述。陈懿本是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的,此时此刻,竟也头一次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怀疑。他几乎希望这是陈阿善在装神弄鬼了,至少好过让无孔不入的怨灵步步紧逼。

几个健壮家丁当即上前,将陈阿善和杨老汉分别捆在了柱子上。陈懿看着自己一队队手下的面孔,忽然觉得谁都不能信任了。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敌人买通,做出这等扰乱人心之事。众仆从中,聪明的也想到了这点,左右看看,目光中都带着惊慌。

陈德却知道陈阿善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做出吃里扒外、算计老爷之事,想到三弟暴死的惨状,扑通一声跪下了,涕泪交流,含含混混地对天祷祝:“苍天在上,弟子这几年一直本分过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还请佛祖高抬贵手,弟子知错了……我以后天天吃素,天天吃素,还请佛祖饶过弟子啊……”

陈懿心乱如麻,也就没心思再呵斥二弟,双手攥着佛珠,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念了几句佛。

陈德忽道:“大哥,你、你府上的茅厕在何处?兄弟……兄弟有点忍不住了……”

陈懿叹了口气,随手一指。陈德竟然不敢自己独去,非要拉着两个壮汉陪同。刚刚跛行着跨出侧门,他却好像被火烧了一样,惊叫着退了出来。

“有鬼!有鬼!!女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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