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旧家燕子傍谁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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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0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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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心那顾歃铜盘,沐猴徒自辱衣冠·(晋`江独家)

“留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只听得哗哗一响,似乎是留梦炎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

留梦炎道:“这是司天监昨日刚刚完成的星象记录,还没来得及上奏皇上,恰好让臣看到了,因此抄了一份,请太子过目。”顿了顿,又解释道:“这上面说得很清楚了。十一月,土星犯帝座,疑有变。”

真金接过纸张,看了看,没出声。

留梦炎继续道:“本来臣以为,如今国家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危机何在?司天监那班人定是大惊小怪,杞人忧天了。可今日便听到了王大人这一番说辞。倘若圣上真的依王大人所奏,将文天祥放虎归山,不正应了司天监的这份日志了吗?两者的时刻恰好对应,不得不让臣起了些别的想法。”

司天监便是掌管天文历法的官署。蒙古人素来迷信,太子虽然尊崇儒术,却也对占星术数之类笃信不疑。留梦炎此言一出,王积翁等人立知不妙。谢昌元连忙跪下,道:“老臣以性命担保,王大人……一心尽忠,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

奉书几乎要哭出来了,心中已经将留梦炎狠狠杀了几百次:“混账!怎的如此不择手段,连司天监都搬出来了!我爹爹和你有仇吗?还是你怕他这样的人活着,更衬出你卑鄙龌龊?”

王积翁朗声道:“阴阳术数之说,不可尽信。臣可以对天起誓,绝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轨之心。”但声音已经微微发抖了。

谢昌元低声道:“王大人先别说了。”

奉书心中雪亮:“王积翁已经引火烧身。他为什么还这般袒护爹爹,做费力不讨好之事?看来师父定是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或是向他施加了什么威胁,让他不得不坚持到底。”心中忽然有些可怜起王积翁了,对留梦炎的恨意也积累到了极致。突然心中冲动,只想冲出去将留梦炎一刀抹了脖子。

可是杜浒告诫过她:“不管他们说了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动,不许暴露自己。”

她竭力平复着几乎要炸开的情绪。只听留梦炎开口,一副胜券在握的口气:“那好,那请王大人再看看这一份文书。”

没人说话了,只听得纸张传递的簌簌声响。随后突然咕咚一声,什么人倒在了地上。

几个人连声大叫:“王大人,王大人!”

几个人将王积翁七手八脚地扶了起来。只听王积翁连连磕头,不敢说话。

真金翻着纸张,淡淡道:“中山府薛宝住聚众起事,声称要兴复大宋,攻破大都,来取文丞相,‘先焚城上苇子,城外举火为应’。王大人,在这当口,你提议将文天祥释放?让他去做盗匪的军师吗?”

王积翁声音中带了哭腔:“太子明鉴,太子明鉴!臣不知留大人是如何得到这份情报的,但……”

留梦炎厉声道:“王大人的意思,这情报是我伪造的?”

王积翁道:“不敢,不敢!只不过,这只是小股百姓闹事,决计无伤大局啊。江南地方,人心思旧,哪一年没有几次流寇作乱,哪一年没有……”

他被留梦炎逼得几近口不择言,就连奉书也知道他这话说出口来,顷刻就要糟糕。他当着太子的面,居然说出什么“人心思旧”,说什么流寇作乱乃是寻常,岂不是当面打朝廷的脸?

果然,他还没说完,真金就勃然大怒,哗啦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道:“够了!”

半晌的寂静。终于,留梦炎开口,又回到了圆润恭敬的语气:“太子息怒。梦炎也是为了国家社稷着想,并非有意为难同僚。若是有得罪了王大人的地方,梦炎这就请罪。”说着敛了敛衣襟,似乎是向王积翁作了个揖。

但任凭谁都能听出来,他这话其实是胜利的宣示。自从方才太子摔了茶盏以后,厅中的局势就很明朗了。

和王积翁一同来的曹大人、倪大人、马大人,先后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请求太子恕罪,说他们此前赞同王积翁的提议,要将文天祥放虎归山,实在是思虑不周。文天祥到底该如何处置,他们不敢妄议,还是要请太子示下。这么一说,算是向留梦炎倒戈了。

和礼霍孙也说:“王大人的初心想必是好的,只是过分慈悲,未免考虑得有些欠周。还请太子念在他忠心侍奉圣上的份上,莫要再追究他那些愚蠢的话了。”

真金用手指叩着楠木椅身,慢慢笑了几声,道:“我怎么会追究王大人?我一开始就说了,今日请大家尽管直言,不要有顾虑。大家说出的任何话,都不会传到这房间外面去。”

王积翁似乎是明显松了口气,喘息着爬了起来,立到了一边。

真金道:“大家毋须再多言,我心里已有数。文天祥已经让圣上头疼不少次了,我会找机会进言,请求圣上再召见他一次。是做人臣,还是做忠鬼,让他自决好了。至于什么和尚道士之类的主意,再也休提。天色不早了,大家回去休息吧。”

奉书心中一凉。她几乎可以肯定,父亲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心中飞快地盘算:“王积翁今日大败亏输,连自己也差点陪了进去。可要赶紧告知师父,赶紧想些别的办法。唉,师父千算万算,可怎的就那么巧,什么司天监的星星、什么流寇作乱,偏偏都赶在了这个时候?”

太子既下了逐客令,和礼霍孙、麦朮丁立刻躬身退出。留在客厅内的几个汉臣各自无趣,客套了几句,也一个个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昌元忽然冷冷道:“留大人跑遍了司天监、枢密院,从公文堆中翻出了那两张纸,可花了不少心血工夫罢?今日是该好好休息,养养精神。”

留梦炎轻轻一笑,道:“多谢谢大人关心。”

谢昌元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奉书耳力敏锐,将他的话完完整整地捕捉到了,心中登时恍然:“司天监随手记下的星象,还有小股百姓闹事的谍报,本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不至于惊动太子、皇帝。可偏偏留梦炎将这两份文件从公文堆中拣了出来,又在今日这种场合单独列出一看,就变得刺眼之至,让人不得不生出联想。留梦炎为了置爹爹于死地,可也是千算万算,下了不少工夫呢。倘若没有他这番阻挠,说不定王积翁早就将太子说动了!”

奉书以为自己会勃然大怒,可心中却出奇地平静,听着众人离去的脚步声,闭上眼,暗暗道:“留梦炎,好好享受你现在的舒坦日子吧。早晚有一天,我会替爹爹取你这个汉奸的狗命。倘若做不到,教我文奉书……”

她对留梦炎恨到极点,咬了咬牙,决心发一个最狠的誓:“倘若做不到,教我被胡麻殿下捉去做小老婆。”

客厅里生着炉火,奉书所在的橱柜却紧闭着,里面像冰窖般冷,她的手指脚趾有些僵硬,鼻孔里也不时冒出打喷嚏的冲动,颇不好受。她有心钻出来溜走,可听声音,真金却还留在客厅。橱柜边上来来回回地响着脚步声,七八个丫头仆从进了来,又是擦桌子,又是搬椅子,又是清理摔碎的茶盏。有人撤下剩茶,有人送来了新茶。真金则从书架里取了本书,一边踱步,一边慢慢翻着。

奉书心里直起急:“怎的太子还不走?难道他还有其他客人要会?他也忒忙了!”却不敢发出任何动静,用心压低自己的呼吸,耐心等着。

不一会儿,便又有人进了客厅。真金放下书本,打蒙古话笑道:“才来?”

来人笑道:“父亲又在见那些啰里啰嗦的汉人老头了,我就知道有的好等,先在妹妹的书房里睡了一觉。”

说曹操曹操到,奉书刚刚在拿胡麻殿下发誓,下一刻就把他召唤了来。她全身一个激灵,懊悔不迭。

只听真金笑道:“汉人老头虽然啰嗦,可肚中的经验道理却也不少。你以后也要多跟他们学着点。”

胡麻殿下回了句笑话,奉书也懒得用心去听。她又冷又累,烦躁不堪,心中只规划着晚间如何脱身去见师父。断断续续的,只听胡麻殿下的随从来回走动,听到他们父子俩在寒暄谈笑,说了一会儿天气,说了一会儿忽必烈最近的健康,又说到太子妃阔阔真即将到来的生日,越聊越起劲。

胡麻殿下忽然朝奉书的方向走近了几步,似乎是倚着大理石屏风,笑道:“儿子早早就派人到江南,给母亲搜罗生日礼物。可巧让我寻到一串紫水晶雕成的葡萄,可爱之极,天下罕有。只是我想着好马配好鞍,美食配美器,儿子府上寒酸,也没个像样的盛具。忽然想起来祖父前年赐给父亲的那个和田羊脂玉盘子,正好配这串葡萄。父亲要是舍得,可否将它借我一阵子,等我送礼时,装点下门面,也好给儿子长长脸?”

真金大笑道:“这是你的一番孝心,难道我会小气吗?那盘子我平日也不用,给你便是了。”说着唤过一个男仆,问道:“那个御赐的羊脂玉盘子放在何处?给拿来,我们瞧瞧。”

那男仆道:“那玉盘是皇上赐下之物,奴才们生怕脏了摔了,不敢放在明面上,一直是锁在屏风后面的橱柜里的。只是……”

真金道:“只是什么?”

那男仆诚惶诚恐地道:“只是那橱柜的钥匙,奴才平日一直带在身上的,可今日却偏偏……呃,忘了,忘记带了……请太子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去拿备用钥匙!”说毕,见真金并没有责备的意思,赶紧一路小跑,回去拿钥匙了。

奉书听到真金和胡麻殿下的脚步声和谈笑声越来越近,心头隐隐生出一阵极其不妙的预感。橱柜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她伸出左手,往怀里摸了摸,正摸到一串硬硬的钥匙,是刚才师父塞给她的。又伸出右手,往旁边一摸,摸出身边正是一个一尺来宽的大盘子,两端雕着花,通体光洁暖滑。那材质,可不是和田羊脂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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