侈迷书屋网 > 历史穿越 > 旧家燕子傍谁飞 > 第101章 有女有女婉清扬,朔风吹衣白日黄
听书 - 旧家燕子傍谁飞
00:00 / 00:00

+

-

语速: 慢速 默认 快速
- 8 +
自动播放×

成熟大叔

温柔淑女

甜美少女

清亮青叔

呆萌萝莉

靓丽御姐

温馨提示:
是否自动播放到下一章节?
立即播放当前章节?
确定
确定
取消
全书进度
(共章)

第101章 有女有女婉清扬,朔风吹衣白日黄

投推本书 /    (快捷键:←)上一章 / 章节目录 / 下一章(快捷键:→)    / 加入书签
分享到:
关闭

杀人的本事。

奉书只兴奋了一个晚上,就后悔自己当日跟师父提过这五个字。

杜浒说,要想杀别人,首先自己不能被别人杀。逃命是第一步。若是逃不掉,就要让自己变得比别人更不容易死。若是连这点也做不到,就根本没资格杀别人。

他几乎是变着法儿的把她往死里折磨。半夜,他把她丢进刚刚解冻的海子里,不坚持到预定的时刻,不许她冒出头来。她冻僵、窒息、挣扎,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按了下去。最后一次,她是一路吐着水,被他扛回去的。

他教她怎样挨打,怎样挨摔,怎样自己给自己接续脱臼的关节。她全身的肌肤变得青一块紫一块。徐伯的药铺里有各种现成的跌打伤药。他总有办法让她在几天之内恢复如初。

他不给她吃饭,不给她喝水,让她练习保存体力的方法。他逼她在三天水米不进之后,沿海子跑上一整圈,在暮鼓敲响之前准时赶回起`点。他则等在那里,手中拎着水囊。可是等她瘫在鼓楼下面时,暮鼓刚刚响完。他皱着眉头,将一囊水都倾到在地上。

每天都被逼到极限,打破了,又是新的极限。每当训练开始的一刻,在他眼里,她就再不是娇滴滴的小女孩,而是猎物,是对手,是待烧灼的瓷器坯子,是待磨砺的顽石。每天的训练都让她觉得,那再也不是训练,而是生与死的较量。

求生的本能被激发出来,她开始激烈地反抗,用学来的本事跟他对抗,可始终无法撼动他分毫。他的力气多大啊,她到现在才彻底认识到。过去她顽劣闹腾,有时也会被他收拾。现在她明白了,那根本就不是动真格的。他过去根本就是在和自己过家家。

也不是没想过偷懒。但一开始便已经和他立下了军令状,要是有一点点完不成任务,或是有意拖延,让他发现了,便是双倍的惩罚。军令如山,执行起来毫不含糊。奉书哭着求饶,换来一句话:“当初是谁哭着喊着,非要学杀人的本事?”

苦到极处的时候,她觉得杜浒是她在这世上最恨的人。当她再一次从鬼门关里挣扎出来的时候,看到杜浒坐在一旁静静地抿了一口酒,突然心中暴怒,扑上去将他的酒葫芦一把打翻,哭叫道:“你倒是悠闲!哪天、哪天我死了……”

杜浒拾起酒葫芦,淡淡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可你知不知道那有多疼!知不知道多难受!你、你自己舒舒服服的,自然不会知道!别人家孩子都是天天在外面玩,不受一点苦!你凭什么……”她彻底忘了当初是谁哭着叫着非要学杀人的本事,满脑子只是委屈,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下拉,指甲狠命往里面抠,拧他的肉,想让他也觉得疼。

可是杜浒不为所动,只是不屑地看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在给他挠痒痒。

她气急攻心,又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疯了一般掐上他的咽喉,两只小手用力收紧,直到能感觉到他颈部血管的跳动,直到几乎能听到皮肉收缩的吱吱声响。只要让他也难受,让他也感同身受……

可杜浒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任她挂在自己身上,用全身的力量想让他窒息,过了好一阵,直到她越掐越紧,才微微皱了皱眉头,站直身子,把她甩了下去,哑着嗓子道:“闹够了没有?”

奉书呆呆看着他脖颈上那几道重重的红手印儿,忽然又是害怕,又是后悔,连忙跪下去,边哭边说:“对不起……我、我不该……我是生我自己气……怎么就不中用……”

杜浒叹了口气,把她扶了起来,“我跟你说过,你开蒙太晚,肯定要多吃苦的。”

“我……我……”奉书一阵阵忍不住的呜咽。是不是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是这个反应?他推三阻四的不教自己杀人的本事,是不是有意在推迟这一天的到来?

“我是不是永远也练不好……是不是永远也没法和你一样……”

杜浒沉默一阵,忽然低声笑了,伸手给她擦掉脸上的泪花,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练这些的时候,哭鼻子的次数可比你多。”然后,还没等奉书反应过来,在她后背一推,“继续吧,我看着。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只过了十来天,奉书就生病了,在炕上说胡话,喊爹喊娘。

昏昏沉沉中,她感觉杜浒搂着她坐起来,往她口中一勺勺地喂药。

她的眼泪都烧干了,抽抽噎噎地说:“我……我不行……受不了……要死了……”

他的声音又温柔又耐心:“你的身体不喜欢这样,在闹脾气呢,别害怕。你要让身体听你的话,就非得先折磨折磨它不可。”

她一阵晕眩,问:“还要……还要这样多久……”

他柔声道:“最多三个月。过去就好了。”一边说,一边把一碗药都灌下她的喉咙。

她用力咽下,心中升起强烈的希望,问:“真的?三个月之后,就会好了?”

他低低一笑,往她嘴里塞了个甜枣,“三个月之后,你就习惯了。”

她“哦”了一声,就晕了过去。

但杜浒教过她如何控制自己的心神,不至于昏晕太久,给敌人可乘之机。她身先于心,立刻就醒过来了,头疼欲裂。

她模模糊糊地听到杜浒说:“要是不喜欢,明天就不练了,咱们那个约定作废。让你像别人家孩子一样,天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好不好?”

她假装还在晕厥,心中交战了好久,开口道:“不好。”那样这几天的苦就白受了。

她听到杜浒轻轻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抚着自己的额头。她全身烧得滚烫滚烫的,他的手是冰凉冰凉的。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枕上他的肩窝,心头升起一种奇怪的陌生感。那个冷眼旁观她吃苦受罪、必要时还会把她往火坑里推一把的人,和现在这个喂她吃药、喂她甜枣、搂着她都怕用力太重的人,实在不像是同一个。

她恨极了前面那个人,却越来越依赖后面的那一个。而且依赖总是比痛恨要多那么一点点。就是这一点点的差距,支持着她每天清晨充满希望地醒过来。

三个月还没到,奉书就彻底明白了,杜浒被俘之后,是怎么熬过那段狱中岁月的。只要他的喉咙还没有被利刃切开,只要他的胸膛还没有被刀剑贯穿,他就是不会死的。

她觉得自己也快要变成那个样子了。偶尔照镜子,外表还是软软嫩嫩的一团棉花,可她知道,身体里的血肉和骨骼,已经慢慢变成铁铸的了。

像例行常规一样,杜浒每隔几天,就问她要不要停止。她的答复越来越有底气,永远是一个“不”字。

况且,吃的苦头还是有补偿的。每当那地狱般的煎熬结束之后,杜浒看着她要死要活的可怜样儿,通常也会多顺着她些,在其他方面多宽容些。有一次奉书觉得自己差点就被弄死了,活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学着街上的浑孩子,小声骂了句脏话,杜浒明明听见了,皱了眉,却又给了她一次机会,问:“你说什么?”

她赶紧改口,说自己全身要碎了,再也走不动一步。这倒是事实。于是他把她抱起来,抱了回去。她得寸进尺,指着自己淤青累累的胳膊,有气无力地说:“吹吹。”他也就真的低下头,吹了两吹。

走在路上,她厚着脸皮要他哄,“不然我晚上做梦也是你凶神恶煞朝我吼的样儿。”

有道理,似乎无法反驳。于是杜浒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捋顺了舌头,说那些平日里他吝啬说出口的哄人话,什么“乖”、“不痛”、“今天晚上吃什么,你挑”,听得奉书头皮发麻,赶紧叫了停。

可这样的场面毕竟是可遇不可求。大多数时间,训练结束,奉书连呼吸的力气几乎都没有了。

后悔吗?她说不好。但只要心里面那头犟驴还没有完全被折磨死,就总不能这么快认输。自己选的路,哭着也要走下去。

102|0102

地狱般的训练一天比一天苦,一天比一天难捱。偶尔,奉书会突然双足剧痛,脚骨像要断掉一样。以前断断续续的缠脚,终究是落下了一些病根。杜浒让她回房,说:“鞋袜脱了。”

“干……干什么?”

“我看看,你的脚丫子还没有没有救,骨头还能不能长开。”

奉书心中升起一点点希望,便也顾不上害羞,乖乖照做。

杜浒伸出手指,慢慢捋着她的骨头关节,用力越来越重。突然奉书只觉得一阵剧痛,从脚心直蹿到后背,不由自主软软跌在炕上,一下子涕泪横流,忍住不叫出声来。

杜浒犹豫着停了手。她咬牙哭道:“我不疼……没事……你继续……”

可是脚上却没有再多的疼痛了。她感到袜子被重新套在了脚上,仔仔细细地掖在了裤子口里。

杜浒叹了口气,“不能继续了,否则脚要断了。就这样吧!以后每天晚上,自己这样揉一遍。”

奉书的脚似乎确实长得比同龄的天足女孩要瘦小些。但即便如此,她去年的那双鞋子也已经顶破了,露着两个浑圆的大脚趾头。有一次她从一个屋顶跃到另一个屋顶,双腿一使力,只听得刷的一声,裤子竟然也撕了个大口子。她连滚带爬地跳到地上,捂着屁股回了房。辛亏没人看见。

那是她唯一的一条裤子。杜浒回来后,看她窝在炕上,裹着被子不敢动,乐得哈哈大笑,说:“我去请裁缝,给你好好做些新衣新鞋。”

请来的是裁缝铺的冯姨。奉书扭捏着下了炕,脱下又破又小的旧衣服,让冯姨给自己量身子。

冯姨一边围着她转,一边啧啧赞道:“没见过这么白生生的小闺女!嘿,你到底是怎么长的!吃什么药了!”又在她胳膊上摸了一把,笑道:“多水灵,多滑溜!真不像是胡同里的丫头,倒像是大户人家里养出来的呢。”

奉书羞得满脸通红。她在惠州二叔府里养着时,皮肤比现在还要白嫩细腻得多。冯姨要是见了那时的自己,说不定会高兴得免费给自己做衣服。

冯姨展开布尺,忽然压低了声音,笑嘻嘻地问:“怎么驼着背呢?挺胸啊,要不我可量不准。”

奉书“哦”了一声,肩膀向后展了展。

冯姨却见多了这样的姑娘,直截了当地伸手搭上她肩膀,向后一扳。

小胸脯立刻挺得笔直。肚兜下面,两个小笋尖儿若隐若现。奉书满脸通红,连忙又要缩。

冯姨趁这当口,手中的布尺绕着她的胸口围了一圈,“这还差不多,以后啊,你可千万别含胸,不好看!我这里给你加厚一点,就不会凸出来了,懂吗?”

房里没别人,冯姨说话就这么没遮没拦的。奉书脸一红,懂了七八分,赶紧点头谢了她。只一句话,就把含胸驼背的问题解决了,奉书简直对冯姨肃然起敬。她比师父厉害多了。

冯姨又问:“要不要放点尺寸?放两指,够不够?”

“什、什么尺寸?”

冯姨被她逗乐了,“小丫头什么都不懂!这里平铺的尺寸有讲究,要是宽太多,皱巴巴的不好看;可要是紧着你的身材做,到不了明年,这衣服就又穿不下啦!不过呀,这种事,得事先征求客人的意见,要不然衣服做出来,客人还觉得是我手艺不行呢。”

奉书这才明白,红了脸,忸怩道:“那,那也不用放太多……一点点就够了……不会穿不下……”自己哪至于长那么大?

“嘻嘻,放少了,以后你准得后悔!明年还得来找我!我跟你说,阿姨做衣服做了这么多年,看姑娘是一看一个准儿。你知不知道你明年会长成什么样儿?”

奉书睁大眼睛,小声问:“什么样?”

冯姨却笑而不答,撩过她的衣襟,把她的小胸脯掩上,说:“就这么定了,给你放一寸。反正啊,该找我来做新衣服时,就别让你家大人省钱。千万别勉勉强强穿不合身的,你都不知道那样儿有多难看!要是让我看到了那样的姑娘,非得狠狠说道说道那个当娘的不可!”

奉书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心想:“要是我跟娘住在一起,娘肯定会把我照顾得好好的,轮不到让你批评。”只是师父似乎也把自己照顾得不错,起码今天,没有让冯姨看出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冯姨甚至还夸起杜浒来了,“唉,你叔父也不容易,一个大老爷们,带闺女带成这样,也算是难为他啦。不过男人家都粗心,好多小事啊都注意不到。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要问的,来问阿姨我,知道吗?”

奉书有点奇怪,自己好歹也长这么大了,该懂的都懂了。不过出于礼貌,还是规规矩矩地答应了一声。

布尺接着量上了她的腿。冯姨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盘算:“给你做一条拼布的小旋裙子,美美的……想要多长?到脚踝这儿。成吗?要素一点的,还是花一点……”

她忙说:“都不要。我要做裤子。”

冯姨诧异,“裤子?乡下种田的老娘们才穿裤子!好好的女孩儿家,一朵花儿似的,穿裙子多好看!”

“我……我就要裤子。”穿裙子怎么爬树,怎么上房,怎么纵跃,怎么踢人?

冯姨点了点头,一副明白的神色,“也是,裙子太费布,要多花不少钱。”

忽然,冯姨的手一翻,露出她大腿上一片好大的淤青,被雪白的皮肉衬得格外显眼。冯姨吓了一大跳。

“哎呀呀,这是怎么回事?疼不疼?”

奉书连忙伸手遮住,“我……我偷偷上房玩儿,不小心摔的。”

只不过上的是一栋三层高的楼顶,玩儿的内容是捉一只三色花猫。这只花猫天赋异禀,轻功卓越,在方圆一里内的大小胡同叱咤风云,偷食从未失爪,不论是猫、狗、还是人,都别想碰到它的一根毫毛。但是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这只猫被奉书拔下了一根胡须,现在还压在她的枕头底下呢。

冯姨摇头如拨浪鼓,“姑娘家的,也不小了,哪能这么淘气?摔坏了可不是玩儿的!不过我可从来没看到过你上房……”

她抿嘴一笑。冯姨自然没见过自己上房。若是让她看见了,那是自己学艺不精,晚上准得挨师父罚。

冯姨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压低了声音,问:“不会是你家大人打的吧?啊哟哟,那天我劝他揍你,那是开玩笑,不是当真的,你别吓……”

奉书连忙澄清:“不是,不是,才不是打的。”虽然他没少揍过自己,但那都是训练的一部分,每一块淤青都只能怪她自己疏忽大意。

冯姨还是半信半疑:“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就跟阿姨说,这么个干干净净的小瓷人儿,谁舍得下狠手,咱们街坊邻里可都不放过他。”

“真没有,你放心好了。喏,你看这个印儿,根本不是巴掌的形状嘛。”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贴身小衣,遮住了肩膀、后背上几块巴掌形状的印痕。

冯姨这才放下心来,让她坐下,给她量双足尺寸。

冯姨握着她的双脚看了又看,问:“缠过?”

“嗯。”

“怎么不缠了?”

“怕疼。”

冯姨痛心疾首:“你家大人可太不负责任了,这么周正的脸蛋,底下却给耽误了,唉!不过,嘿,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瑕不掩瑜,嘿嘿,瑕不掩瑜,别灰心。”

奉书从没想过什么样的脚丫子算是漂亮,听冯姨这么一说,不禁有些自卑起来,想:“冯姨出得门去,可要批评师父了。”但立刻又回想起缠脚时那火辣辣的疼痛,还有那古里古怪的味道,就一点也不觉得可惜了。她甚至希望自己从来没缠过脚,脚丫子再大些也没关系,那样练本事的时候才能毫无障碍。

冯姨让她穿好衣服,忽然神秘兮兮地问:“可有婆家了?”

“嗯?什么?”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别害臊,跟阿姨说,可对了婆家没有?”

她这才明白过来,脸一红,小声说:“没有啊。”

冯姨斜睨了她一眼,笑着摇头,“我可不信!你多大了?十三?你瞧瞧,你瞧瞧!这等的模样身段儿,提亲的人还不得踏破你家门槛?哪能没有?你家大人怕是挑花眼了吧!”自己抬头想了想,又恍然大悟,“哦,你们是从南朝逃难过来的,在这儿人生地不熟,难怪,难怪……那你在南方家乡,可是已经定下了?是个什么样人家?”

奉书觉得冯姨有些多嘴。但冯姨又嘴甜,一句话一夸她,她倒也挺受用的,一边系衣服,一边说:“那也没有,没定……”说到一半,忽然有些心虚。父母会不会真的早早给自己定了个婆家,自己还不知道?那可不太妙。她不喜欢莫名其妙地被接到一个陌生人家里。

于是她说:“我不要对婆家。我在这儿挺好的,不走。”

冯姨却好像听到了笑话一样,哈哈笑个不停:“真是孩子话,女儿家落地就是别人家的人,哪有赖在娘家,不找婆家的道理?哈哈,不过,我像你这么大时,也这么想!”

冯姨边说边打开了门。杜浒已经等在门外,数好了钱,交到冯姨手里,给她倒了盏茶,谢了她两句。

冯姨又把刚才夸她的那些话对杜浒说了一遍。

“你家孩子真是俊俏得不像话,盘儿正条儿顺的,我活了这么大,现在才算知道什么叫水做的人儿。啧啧,大兄弟你是怎么养的,教教我,我回头也摆弄我那小闺女去。”

杜浒嘿嘿笑了两声,当即传授经验:“多喂她吃肉,少让她乱跑。”

冯姨啧啧啧了几声,低声问:“有没有找婆家?”

“没有。”

奉书听杜浒答得干脆,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又想:“他怎么知道?”

冯姨眨眼一笑,声音更低:“那个,我有个远房表侄子,今年十九岁,属狗,他家是开银铺的,铺面儿就在安贞门大街上。小伙子人老实,手艺好,打出来的银簪子一个个没重样儿的,要不,回头,给她带一根来瞧瞧……”

奉书听着听着,心里面“咦”了一声。为什么要给我银簪子?

杜浒也是始料未及,怔了一怔,连忙说:“她还小呢,着什么急?”

冯姨不以为然,“这样儿的女孩子更得趁早,可不能耽搁!小怎么了,可以先定下来啊,安心!像去年那个嫁到砖塔胡同的那个丫头……”冯姨简直是个活的话本子,一口气列举了好几件真人真事,说明为什么早嫁早省事,晚嫁晚吃亏。

却见杜浒始终没有太动心的样子,冯姨恍然大悟,压低声音说:“你嫌我表侄子大了?也是,差了六七岁,等嫁过去,小伙子都二十多了,说话怕说不到一块儿去……”忽然一拍大腿,“嘿,怎么忘了,还有一个……”

奉书这才明白过来,没想到冯姨还有这个爱好,只想捂脸跑出屋子,又觉得这样太过惹眼,只好远远挪动到房间另一头,翻来覆去的叠被子,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杜浒给买的布娃娃,假装聚精会神地玩,盼她住口,可是却不由自主地尖了耳朵听。

冯姨已经把茶都喝光了,自己给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了下来,还在絮絮叨叨:“……才十三岁,正跟她一边儿大,鬼机灵的,会读书,会写字,他爹在兵马司衙门里做事,是吃皇粮的呢……”

奉书听到“兵马司衙门”几个字,心中突的一下,一点点害羞之情无影无踪,瞪大眼睛朝他们看过去。杜浒正好也转头看过来,朝她眨了眨眼。

接着他笑了,问冯姨:“倒是有些意思。姓什么?”他居然开始打听起来。冯姨眉花眼笑地回答。

奉书心中立刻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规划:和兵马司衙门里的公人攀亲,搞好关系,救出牢里的人!可是,可是这个计划左右有些不对劲。她一百个不愿意这样做。虽然杜浒现在名义上是她叔父,是她唯一的亲人,实际上是她师父,横竖都有资格为她做主。

她心里面气急,绕到冯姨身后,使劲朝杜浒使眼色。

杜浒却似乎没看见,又问了好几句,最后说:“再考虑考虑。”

冯姨笑着点头,忽然向旁一转,后退了几步,把杜浒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大兄弟,你是属虎的不是?也老大不小了,一个人拉扯小侄女,这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咱们邻里街坊都看在眼里。我跟你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妻贤夫祸少,光身常惹是非多。这家里没个女人,总归是过不下去。这小姑娘家转眼就出落成人了,更得有个妇道人家来教导教导。我二表姐家里刚过门的妯娌的堂妹,女红是一流的,还没许人……”

杜浒脸上本来还挂着客气的笑,却一下子僵住了,怔了好一阵,才赶紧说:“多谢大嫂……小人……并无此意……”

奉书见他们不再说兵马司衙门的事,松了一口气,刚要走,听了这句话,立刻又定住了脚,又是惊讶,又是好笑。

冯姨笑道:“怎么可能?老祖宗说得好,男儿家成家立业,总是要先成家,后立业,哪能老拖着呢?我就不信……”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语气中多了些同情,“听说南方连年打仗,是不是娘子殁了?没关系,像你这样的的人材人品,又这么会养家,就算是续弦,也能有不少姑娘家乐意。你看上哪个了,大嫂给你说去……”

杜浒哭笑不得,有意无意朝奉书看了一眼,说:“大嫂莫要乱说,我没死娘子……”

冯姨洞察世情,马上又明白了,小声问:“你是怕娶进来的对孩子不好?倒是要擦亮些眼睛,寻个人品过得去的……好在小姑娘没几年就出阁了,不能算是当后娘——这么着,大嫂给你安排安排,抽空叫姑娘家出门一趟,你呢,就在门里头看看,叫小丫头也过过目。只要她没意见,这事儿不就结了?”

“这,这哪能劳烦大嫂……”

“不麻烦,不麻烦!这事儿我又不是第一次做,成的多啦!这是积功德的事儿,不是我夸口,我家里的喜糖包儿、红鸡蛋,到现在还没吃完哩!你放心,我认识的姑娘,那都是一等一的人品,你尽可以放心。你就直说吧,高矮胖瘦,脾气秉性,喜欢哪一样儿的?”冯姨说着,自己给自己又倒了盏茶,喝了一口。

杜浒又看了一眼奉书,见她抱着布娃娃,一副看热闹的神气,瞪了她一眼,拿过一个茶盏,给自己也倒了满满一盏,喝了下去。

冯姨说着说着,又想给自己倒茶,茶壶却空了,只好又把空茶盏放下。

杜浒连忙接过茶壶,说要去续水,脚底下却磨磨蹭蹭的不动,低头寻思了下措辞,正色开口。(以下为正版赠送)

103|0102

·眼前境界身何许,山上自晴山下雨·

杜浒回得屋来,长出了一口气,吩咐奉书去烧水,把茶壶满上。

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把水洒在地上了。

杜浒接过壶来,笑道:“怎么,想新衣服入魔了?冯姨说了,大后天才能给你送来第一件,别着急。”

她茫然点点头,等茶泡好了,给杜浒和自己各倒了一盏。突然“啊”了一声,手指头被烫到了,整个茶壶翻在了炕上,滚烫的茶水全洒了出来。

杜浒连忙把她拽开,检查了一下她的手,看看无碍,又摸了摸湿透的褥子,皱眉道:“怎么搞的!今天让我怎么睡觉!”

奉书连忙说:“对不起……我、我就是笨手笨脚的……”看了他一眼,又小声道:“等你把师娘接过来住,有她照顾,就不会这样了……”

杜浒诧异道:“什么师娘?谁的?”

“你,你方才不是说,在家乡有结发、结发之妻……你打算接她来大都过日子……”

杜浒忍俊不禁,起身关了门,低声笑道:“你想什么呢!我要是不那么说,你冯姨非得在咱家坐到晚上,给你说个师娘进门不可!我跟你使了半天眼色,你也不知道给我圆个场!”

奉书目瞪口呆,半天才道:“你、你骗人的……”突然不由自主地耳根一热。自己居然信了……

可是冯姨说得也没错。寻常百姓家男子,在他这个年纪,早就娶妻生子了,他怎么会没有?他这些年都干什么去了?

她想了想,鼓起勇气又问:“那,那你就从来没有娶过师娘……”

杜浒被她紧张的样子逗笑了,“你师父没出息,这几年随军打仗,一天换一个地方,脑袋栓在裤腰带上,谁肯给我当老婆?”

奉书掰指头算了算,他带兵加入父亲的勤王军,也不过是区区四年前的事情。不依不饶继续问:“那之前呢?”

“江湖上闯荡,没想过这档子事。”

奉书半信半疑。他自己没想过倒也罢了,难道没有冯姨这样的人跟他提过、催过?仍是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孩子好奇嘛,自己刨根问底,想必他也不会见怪。

杜浒被她看得无法,转过头去,微微一笑。

奉书大吃一惊。她没看错吧,他居然……有些……脸红?

然后他慢慢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奉书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全身一凛,登时对他肃然起敬。可是随即就可怜起他来。眼下匈奴不仅未灭,反倒已经灭了汉家,他恐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那……你现在……还这么想?”倒也不坏。这样至少她不用管一个陌生人叫师娘了。

杜浒却讪讪笑了笑,摸摸她头,“见到丞相之后就不这么想啦。”

“我爹爹?”奉书眼睛睁得老大,“为什么?”

“当年我跟丞相秉烛夜谈,他无意间问我成没成家。我便那般说了,满以为他会赞赏。可是他却哈哈一笑,说:‘你看我呢,孩子都一群啦。’”

奉书一怔,随即格格格的笑个不停。父亲只一句话,就破除了他多年信奉的教条。当年杜浒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可想而知。

杜浒却不以为耻,呵呵一笑,笑出些往事如烟的感觉,又说:“你爹爹当年还……”

其实文天祥当年还有第二句话:“要是以后有合适的好人家闺女,我给你保媒。大宋丞相的面子,嘿嘿,谁敢不买?”

只是到了如今,这承诺只怕永远也不会兑现了。

奉书见他忽然不说话了,赶紧催:“接着讲呀。”

杜浒却有些意兴阑珊,随意刮了刮她尖尖的小鼻子头儿,又说:“所以啊,冯姨说得也有些道理。你是丞相的闺女,千金小姐的身子,却让你在这儿跟着我吃苦,也实在太不应该。这么着,给你娶个师娘来照顾你,愿不愿意?”

奉书赶紧说:“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转头一看,炕上的空茶壶还翻在一边,褥子上一滩可疑的淡黄色水渍,仿佛在告诉杜浒,她这话该反着听。

杜浒方才那话也是心血来潮,转眼便不不放在心上了,“那好,以后你见到冯姨,可得替我圆谎,要不然……”

她一扭头,“我才不呢!”

杜浒笑道:“哟,怎么生气了?怎么,你想让她知道我骗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火气,跺了跺脚,说:“骗人是不对的。”

“得了吧,乌鸦还嫌八哥黑!你数数你自己,一天到晚要说多少句瞎话?”

奉书有些气短。她方才跟冯姨就说了不少句瞎话。不知怎的,忽然又有些怨恨起冯姨来。冯姨虽然嘴甜,但有些热心得过了分。

“以后你别跟冯姨多说话。”

“那又是为什么?街坊邻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怎么能不跟她说话?再说,她人也不坏……”

奉书却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冯姨人确实不坏。这个年纪的妇人,最喜欢给各门各户牵线搭桥。她记得小时候,府上就经常有不少这样的七姑八婆来找母亲做客,也是家长里短,絮絮叨叨,自己却也没讨厌过她们。

最后她想出一个理由,说:“就是不准。她那么会说话,不定哪天就把你说动了。”

“说动我什么?”

她刚要答“说动你娶她二表姐的妯娌的什么堂妹”,嘴上却忽然刹住了车,脸上热热的,觉得有些不应该。要是他真的有了妻室,家里面多出一个人,他肯定不会对自己这么好了吧。她被他一心一意的关心了一年多的时间,已经把这当成理所当然了。

可不是吗,在她心里,新媳妇向来是一种夺人宠爱的生物。胡同口住的一个小伙子,三个月前刚成的亲,他的老娘现在就已经时常坐在家门槛上,向过往的街坊哭诉自己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了。

这么看来,娶了媳妇,忘了徒弟,也是很有可能的。

她几乎能想象到,三个月之后,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胡同口,没人管,没人顾,身边陪着一只流浪猫。衣服上补丁摞补丁,头发乱糟糟,肚子咕咕叫。旁人经过时,惊讶地问她:“你家大人呢?”

她欲语泪先流,回头看看门上贴的那个大大的红喜字,“师父不要我了。”

但她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未免太自私了。毕竟他又不是自己的保姆奶娘。只有不懂事的娃娃才会要求大人一天十二个时辰围着自己转。要是他哪天真的被美色所误,自己除了认命,大概也没别的办法。

杜浒见她踟蹰不答,一双大眼睛里却开始转泪珠了,也猜到了七八分,登时气笑了,轻轻扭了扭她耳朵,压低声音说:“你想什么呢!咱们来大都,是来干什么了?正事还没有头绪之前,我还能在这些私事上花时间?我是那样的人吗?”

奉书还是不信,小心翼翼地反驳:“可是冯姨说,男、男大当婚……”

“冯姨还说让我揍你呢。”

她张口结舌,赶紧摇头,离他远了点,“是,是,不能听她的。男大不……不能婚,再大也不能……”

说着说着好像就把自己绕进去了。杜浒被逗得扑哧一笑:“小机灵鬼,就你明白!大人的事,你少操心。”

奉书一颗心又提了起来。难道他自己已经有什么打算了,只是瞒着自己?可她是他的乖徒儿啊,这种事难道不是第一时间通知她?难道他知道会惹她不开心?

她想出了些别的理由,压低声音,继续提醒他:“师父你可别忘了,大都城是蒙古人地面,你……你要是……要是……得去保长官差那里登记不是?他们肯定会查你的户口不是?就算过了审查,娶,娶……那个,师娘进门,我还得天天照常练功课不是?她看到了,肯定会问不是?到时你说不说实话?要是撒谎,迟早会被看出来。要是说了实话,让她知道我们真正在干什么,风险得有多大?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

她满心希望能给师父敲个警钟,可杜浒却微微笑了,看着她,眼中现出鼓励的神色,“继续说。”

“万一……万一……”她却说不出来了。他为什么要笑?难道这些后果还不够严重吗?

杜浒笑着刮刮她鼻子,“倒学会分析利弊了,考虑得还挺周全。以后遇到事情的时候,就照这么思考。”

奉书觉得自己这么多话都打水漂了,他完全没有听进去自己说的什么。一生气,哼了一哼,扭身走到炕前,弯腰收拾湿褥子,给他一个忙碌的背影。

杜浒无奈叹气:“好啦,你要怎么着才能不胡思乱想?”过去帮她把褥子卷起来,提起两角,“丞相的事了结之前,我绝不会让半个外人进家门,行不行?放心了吧?”

原来新媳妇是“外人”。奉书抿起嘴角,但立刻又微微撅了嘴,“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我保证,成了吧?”

奉书如释重负,连忙点头,忍不住嘻嘻一笑。师父还从没向自己保证过什么东西呢。今天是头一遭。

又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说:“那、那我也不要……你也别、别让我嫁到什么兵马司府衙……”

杜浒一怔,哈哈大笑:“你还担心这个?你怕我……哈哈,哈哈!”

她更是不高兴,浑身不自在,说:“那你还问她那家人的情况。”

“我问问又怎么了?就算不是攀亲,若是能结交上那家人,日后说不定会有用呢。不过冯姨说得天花乱坠,其实那人也就是个兵马司养马的小吏,帮不上咱们的……”

她听他解释得头头是道,心里还是有些疙瘩,小声说:“那,如果那家人是大官,说不定你就会……哼!”

杜浒更是笑:“你觉得我会那么不择手段,把你卖出去?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忽然话锋一转,哼了一声,说:“只是如果某些人不择手段,想把自己卖出去,我可也无能为力。”

奉书低下头,不知如何接话,思绪百转。眼看着杜浒已经把湿褥子收了起来,连忙也跟上,帮他提褥子的一角,放到待洗衣物的桶里去,又找了一床干褥子,铺回床上。

天慢慢黑了,药铺里下了帘子,锁了门。奉书照例去厨房帮忙做饭。一边忙,一边思绪百转,洗着洗着菜,终于忍不住,又跑回杜浒的房间。

他在叠衣服。奉书鼓起勇气问:“师父,冯姨说,女孩子长大了,家里都是留不得的,都得……都得嫁到别人家去,是真的吗?为什么?”说完,脸上已经涌起一阵红潮。她记得二叔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她以为二叔不想要她了。但现在冯姨也这样说。

这些疑问,她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不少时候。她知道自己在慢慢长大。她记得那天杜浒说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了,说得很隐晦,可她也懂了。可他那天看着自己的眼神,却是冷冰冰的,甚至有些厌恶。

她见杜浒不答,继续问:“是不是女孩子长大了,就……不讨人喜欢了?”

杜浒转过身来,神情柔和,答道:“怎么会?长大是好事。你爹娘若是看到你长这么大了,定然会喜欢。”

“那为什么一定要嫁走?待在家里,就会让人笑话?”

“女孩子大了,总是要嫁人的。”

她觉得他在绕圈子,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家家都是这样的。”

她焦躁起来,一针见血地回应:“你也不知道,对不对?”

“我是说不出来,你要问道理,自己翻书去。”

“我不想嫁,可不可以?”

杜浒笑了:“你放心,我又不会胡乱给你做主。”

“我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以后去什么开银铺的家里、小吏的家里……”

杜浒神色忽然有了一瞬间的凝重,点点头,说:“冯姨只当你是个平民丫头,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大都城里,本来也没有配得上你的人家。”

她心里像被花猫抓挠般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管配得上配不上,我就是不想……我不想嫁走……”

好不容易在这里有了个温暖舒适的小家,有一个让她每天晚上都翘首盼他回来的人,岂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为什么非要搬进别人的家,和一群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听他们的话,守他们的规矩,说不定还会让人刁难、欺负?

杜浒一脸好笑地看着她,“现在这么着急盘算什么!等过几年,你要是还这么想,再来跟我说。”他边说边迈出了门,“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

奉书不甘心地叹了口气,眼睁睁看着他关上门,听他走远了,立刻蹑手蹑脚跑到他的衣柜前面,轻轻打开来,把他刚叠好的衣服抽了出来。

*

她觉得自己必须有危机感了。师父虽然向自己保证,短期内不会给自己娶师娘,可像冯姨这样,试图给他牵线搭桥的,以后绝对不会少。他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家,走的这一路,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冯姨今天说什么来着?说他一表人才,人品也不差,还能挣钱,肯定会有不少姑娘乐意跟他。奉书本来没觉得他怎么“一表人才”了,可冯姨的眼睛向来是很准的。既然她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

这么想着,再回忆回忆他每天笑的样子、走路的样子、披上外套、把腰带系紧的样子,甚至冷眼看着自己吃苦受罪时的样子,似乎确实都不难看。最起码,他是整条胡同里个子最高的,言谈举止也比徐伯、卢叔、小六哥,还有胡同里那些和他年龄相仿的大哥大叔们都有气质些——这也不奇怪,他毕竟不是小老百姓出身,带过兵,有官衔,又和父亲朝夕相处了那么久,便同时有了文士和军人的风范。

所以冯姨今天的这番谈话,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就算师父自己心意坚定,来自外界的压力也绝对不会少。作为一个有觉悟的乖徒儿,她要帮助他抵抗这些压力。

首先要让他变得不那么引人注目,最好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看他不顺眼。

她一边想着,一边拿着他那件衣服,团成一团,用力揉了又揉,搓了又搓,直到领子口儿变得皱皱巴巴的。但也不能弄太皱,免得让他知觉。

她把衣服重新叠起来,又故意在前襟那里叠出一道印儿,这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抽出另一件。

大约是因为过惯了严整的军人生活,杜浒在穿衣戴帽上也一丝不苟,不像大多数男人那样随便。出门时穿的虽然是粗布短衫,但也总是干干净净的。他教奉书怎么晾衣服才能不出褶皱,怎么叠才能叠得平整。奉书学得很快,有时候杜浒不在,她负责晾衣服,便总是尽心尽力地把他的每件衣服都拉得平平展展的,然后仔仔细细地叠起来,必要的时候,还会用熨斗熨一下。这样他回来时就会表扬她。

现在想来,她觉得自己简直幼稚得可笑。精神笔挺又怎么样?还不是落得让人惦记。

除了在衣服上做手脚,她还发明了其他的法子。她把他的梳子藏起来,他起床后找不到,又赶时间,只得随意用手指拢拢头发,挽起来了事——自然里出外进的不太好看。药铺里没有镜子,他只好敲奉书的门,“帮我看看头发还乱不乱。”

奉书认认真真地说:“有点。我来帮你。”踩到炕上,轻手轻脚,帮他把头发弄得更乱些,“现在好啦。”

杜浒便满意地走了,还不忘夸她一声乖。

然而这个方法不能多用。毕竟梳子没长腿,总不能老莫名其妙地失踪。

天气越来越暖,有时候吃完晚饭,会有邻居邀请徐伯、杜浒他们去家里喝茶,或者有人来到药铺做客。杜浒虽然不常去应酬,但和街坊打交道的次数也不少。更过分的是,大都民风开放,姑娘媳妇也能随便串门。

奉书早有对策。(以下为正版赠送)

104|0102

“教你绣花。”

这不是一句玩笑话。杜浒已经开始教她真的杀人的法子了。每一道方法都是经过江湖人无数血腥验证过的。有些她只要听听,就觉得心惊肉跳,而有些她根本无法想象。

杜浒说,若是在以前,他可以教她用刀剑、匕首、棍棒杀人,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汉人不准习武,不准携带锐具,连买一把菜刀都需要报备,哪里去搞十八般兵器?

她要学会把每一件日常的器具变成杀人的工具。

绣花针是最不起眼的。所有的女孩子手边都有。但要一针致命,却也并非易事。每个人的身形体质都各不一样,弱点和罩门也各不一样。

杜浒给她讲解了三个晚上。第四天的黄昏时分,他带她来到斜街上的一家茶馆,坐下要了壶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穿灰衣的算命先生。”

奉书仔细看了看,答道:“咽喉。”

“正确。那个乞讨的小女孩。”

“肋下三寸的死穴。”

“正确。那个当街做礼拜的回回。”

“肚脐。”

“正确。不过那个人太胖了,隔着一层肥油,用针是杀不死的。”

她听他说得一本正经,忍不住笑。那个回回的确是个大胖子,礼拜时都弯不下腰。

他用手指着远处,“那一队巡兵。”

“心口、人中、咽喉……太阳。”

“第二个错了。再想想。”

那一队巡兵骑在马上,身形本来就看不清楚,况且又隔得那么远。奉书纵然眼力出众,也辨认得十分吃力。

最后,她改口:“咽喉。”

“唉,还是不对。你死啦。”

他说得云淡风轻。她心里却咯噔一跳,知道回去之后又要挨罚了。

杜浒喝一口茶,耐心给她讲解她方才错在何处。可奉书的眼神却忽然被街角那两个色目人所吸引了。那是一对青年男女,均是衣着华丽,并排走在街上,手挽着手,旁若无人的调笑。过了一阵子,那男的看看四周没人注意,居然一下子欺到女伴面前,低下头,就那么……那么……

嘴对嘴的亲了一口!

这种事奉书只听说过,却是第一次见到,登时看呆了,张着小嘴,半天回不过神来,只是直勾勾的盯着。

突然眼前一黑,一热,被一只大手捂住了。

“看什么呢!”

奉书本来只是好奇,一听杜浒的声音居然带着点斥责的意思,一下子才明白过来,似乎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脸腾的一红,好像小时候淘气做坏事,被抓了。

抵死不认,说我其实是在看旁边那个卖糖炒栗子的?他才不会信。

眼前还黑着。她突然涌上来一点小聪明,深呼吸了几口,决定以进为退。装出七八岁小孩子那种傻乎乎的口吻,小声说:“师父,那两个人在干什么呀?怎么忽然咬上了?”

杜浒半天没说话。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心中惴惴,不知道是不是卖痴卖傻过了头。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又不是一直养在深闺,总不至于会无知到如此地步吧。

可杜浒毕竟没有和别的十二三岁小姑娘打过交道,也不知道她们究竟能有多懂事。皱了一会子眉,终于信了,把她的头扳到另一边,拿开手,循循善诱:“那不是正经人做的事,以后少看,小心跟着学坏了。”

奉书见他没责怪,心中大喜,“哦”了一声,眼睛一眨一眨的,继续巩固战果,“我能怎么学坏了?那样有什么好玩?咬来咬去的,多没意思。就算有人付我钱……”

杜浒有点急了,立刻打断她:“给你钱也不行!”

奉书见装得过头了,赶紧说:“是,是,我知道。给我钱也不行,打死也不同意。”

她当然知道。早在小时候和姐姐们过家家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有夫妻之间才可以互相亲嘴,最好是晚上,关起门来,亲一亲,就有可能生出小孩子。而光天化日之下的亲嘴是无效的——没听说过有谁在大街上突然怀上小孩。

但她可不敢让师父看出来自己懂这么多。懂太多了的,都是坏孩子。

真奇怪,有时候她觉得他应该时时刻刻把自己当大人对待,有时候却觉得,还是当小孩更省心。

要是杜浒能读出她心中所想,非得气得冒烟不可。可惜他读不出来,于是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趁热打铁的教育:“大都人口混杂,蒙古人、色目人可以乱七八糟,咱们汉人虽然混在异族人堆里,可千万不能忘了礼义廉耻。像刚才那样的事,最好看了就忘,懂吗?”

奉书嘻嘻一笑,“已经忘了。”才怪。那画面在脑海中盘桓不去。

于是练习继续。但一番打岔下来,没多久天就黑了,得赶在宵禁之前回家。杜浒唤人来结了茶水帐,掏出一把钱,那店家从他手里数了七文,拿走了。他手心里还剩下两文,随手递给奉书,“拿去,别乱花。”

奉书捧了过去,却不把钱揣怀里,而是小声说:“师父,那个乞讨的小女孩……”

已经可怜兮兮的在角落里跪了一个时辰了。

杜浒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笑了一声,拍拍她肩膀,“去吧,拿这钱去买几个馒头,给她去。”

杜浒现在已经不禁止她施舍乞丐了。奉书高高兴兴地照做,在那小女孩一连串的感谢声中,蹦蹦跳跳地往回家的路上走。

抬头看看杜浒,只见他衣服有点皱,裤腿上也莫名其妙的沾了一抹灰,心情更是舒畅。

可就算如此,他走路的样子也挺拔矫健,像一株移动的松树,那一点点邋遢的感觉根本无伤大雅。

奉书便有些气馁。看着夕阳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额头、鼻子、嘴唇,忽然莫名其妙地起了个想法。要是他哪天终于娶了新媳妇,会不会也和她……和她……

而且肯定会瞒着自己,偷偷来。这么想着,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

绣花针的练习花样越来越多。后来,杜浒又加上了一些内容,教她怎样把人暂时弄瘫、弄瞎、弄睡,而不要他的命。他说,本事越大,越不能滥杀。尤其是女人。尤其是小孩。

他说:“这世上大多数女子,本来活得就很辛苦了,也没有条件去真正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你也是女孩子,以后本事大了,还是要得饶人处且饶人。”

至于无辜的小孩,她要是敢随便伤害,“自己提着脑袋来找我。”

奉书唯唯受教。于是她把房间里的靶子想象成李恒的模样。

但认得准是一回事,刺得准是另一回事。若说在街上看人还有些趣味,手劲和准头的训练则是被汗水浸满了的。开始是杜浒在房里竖了靶子,教给她一些诀窍,让她一遍一遍地练。等到夏天的暑热开始侵袭,苍蝇蚊子在屋里乱飞的时候,靶子就变成了移动的。

奉书从没想到一枚小小的针也能带给自己这么大的煎熬。她又找冯姨做了两身衣裳,作日常换洗用。她每天出的汗都足以把身上的衣服洗一遍了。她现在的饭量大得惊人,但吃进去的饭只有一小部分长成了肉,其余的都不知道哪儿去了。

她偶尔会在饭桌上抱怨一句,杜浒总是回答:“我跟你说过,练本事是要吃苦的。”

这句话之后,他有时还会加上一句:“要不要停?明天我可以告假,带你去海子里划船,看荷花,摘莲蓬。”

不能就这么被诱惑。他越是这么说,她越觉得不能让他看不起,斩钉截铁地说:“不要。”想了想,又说:“嗯,不过……明天给我买个莲蓬回来吃,行不行?”

杜浒笑了,“给你买一斤。”

大概是他也觉得太苦着她了,生活上便会格外照顾些。第二天,他果然带回来一把清香肥厚的莲蓬,底下还连着一大截白藕,是刚从海子里摘出来的。

奉书正瘫在炕上给自己揉大腿,闻到香气,一骨碌爬了起来,欢呼着跑了出去。

杜浒的第一句话是:“今天没偷懒?”

“没有。”她答得理直气壮。

杜浒看她满脸满身的汗渍,满意地点点头,将整把莲蓬堆在她怀里,说:“去送两个给徐伯,剩下全是你的。”

奉书把一堆莲蓬摆在桌上,认认真真地剥起来。她上一次剥莲子已经是不知多久之前了,但还依稀记得方法。莲子壳放桌上,莲子肉盛碗里。不仅如此,还得用指甲把白嫩嫩的莲子肉掐成两瓣,拨出里面的苦芯儿来,不然吃到一口,整个莲子就糟蹋了。

她一边剥,一边忍不住往嘴里送,满口生馨,心中盘算着要给师父留一半,可是不知怎的,剥进碗里的莲子远远不到一半。

杜浒在旁边看着她,似乎也并不在意那些莲子没自己的份儿,忽然说:“留几个别剥。”

奉书手上不停,嘴里塞满了莲子肉,含含糊糊地道:“为什么?不剥不能吃啊。”

杜浒见她下手飞快,赶紧把仅剩的几个带壳莲子抢了过来,笑道:“少吃几个,行不?这几个莲子晒干了,大小轻重都合适,正好给你练习用。”

她睁大眼睛,问:“练什么?”

(以下为正版赠送)

105|0102

绣花针能杀人。莲子能杀人。筷子能杀人。笔能杀人。钥匙能杀人。衣带能杀人。铜钱能杀人。摔碎了的瓷碗能杀人。奉书发现身边的每一样物事都有了新的用途。

但当身边找不到任何趁手的工具时,拼的就是徒手的本事。

开始练习徒手时,奉书心中惴惴。那不就是挨打?

可杜浒却笑得很开心,“这些日子让我揍得惨了,恨不恨我?现在让你揍回来。快出手,别亏本。”

他让她把学到的每一道杀招用在他身上。她自然不敢。不敢的结果就是延误战机,就是反挨他揍。虽然他揍得只是点到为止,可是每次都能让她身上多一块淤青。

奉书急了,鼓起勇气,一拳击在杜浒胸口,感觉像击上了一堵墙,还是砖墙。手指头都快断了。

杜浒轻轻将她的拳头拨开,不满道:“怎么用力的?口诀全忘了?”

“我……我……我怕真的把你打伤嘛。”她看着杜浒一脸不以为然的神情,又改口道:“就算打不伤,打疼也是不好的。”

杜浒嗤笑道:“你能打疼我?你打得我痒!”

她大怒,狂风骤雨般朝他打过去,击、劈、戳、擂、挑、点、捺、捶、踢、踹、撞,太阳、咽喉、心口、脊柱、小腹、胫骨、脚趾。

可是每次都似乎差着那么一点点。要么被他一拨一转,手上带得歪了,要么被他脚下一绊,脚步带得乱了,要么打在他厚实的肌肉处,自己身上震得生疼。最后,杜浒似乎是不耐烦了,身子灵巧地微微一让,她立刻就向前扑出去,直接抱上了他身后的大槐树。

奉书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口大口喘息着,每一根骨头都酸得抬不起来。杜浒却好整以暇地理着被她打皱的衣襟,连大气都不出一口。她禁不住咬牙切齿。

杜浒拉着她站起来,笑道:“不是这么玩的。我教你。”

原来徒手的关窍,不是和敌人对攻拼力气。恰好相反,是顺着敌人的力道,推波助澜,让敌人打空、跌倒、使力过度、失去平衡。

如果她的本事够大,自己甚至不用抬一根手指,就能让敌人自己摔跤、脱臼、累垮、任她摆布。

这完全超出了奉书以往的常识。她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这个新的思考方式。等她终于可以不被杜浒耍得团团转时,她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早就学会这些,过去遇到的很多危险,都根本算不上危险。她也许根本不会被五虎大王抓住,根本不会被谈笙挟制。如果蝎子学过这些,她也许就不会死。

有一天,她将这个想法对杜浒说了,黯然道:“你怎的不早点教我这些?在爹爹军中时,你就该教我……应该让军队里所有人都学……”

杜浒摇摇头,让她回屋坐下,才道:“你之前打了那么久的基础,现在才上手得快。打仗时,谁有这个工夫,没日没夜、经年累月地训练?练瘫在地上,等着敌人来砍脑袋吗?再说,很多东西要从小练起,才有效果的。”

奉书点点头,又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你全部的本事?”

杜浒笑道:“怎么那么贪心?你只要能学到两三成,我就放心让你进太子府。”

她的神色热切起来,“什么时候能学到两三成?”

杜浒忽然不说话了,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些揣摩,带着些审视。过了好久好久,他才轻轻吐出两个字:“现在。”

她难以置信,一连声地问:“你说什么?你说我现在可以?你说我现在合格?”

“你现在的本事已经足够自保了。”他拍拍她肩膀胳膊,说:“除了这儿要准备好……”又指指自己心口,“这儿,也要准备好。”

“怎么准备?”

杜浒被她一句句追问,说出的话却越来越慢,斟酌了好一阵子,才道:“你此前的训练一直是纸上谈兵,我得看看,真正实战时,你是不是够机灵,是不是够心狠。”

奉书紧张起来,浑身出满了一层薄汗,颤声道:“你……你要我干什么?”

杜浒眉心微蹇,寻思半晌,才说:“从明天起,你自己随意练习,注意休息,养足精神。中秋之夜的亥时三刻,到钟楼第三层西北角的屋檐上找我。我会给你出三道试题。通过了,一切便遂你的意。有一道题通不过,从此一切得听我的。”

奉书浑身发热,胸口生出一股豪气,说:“好。拉钩。”

*

杜浒果然不再严厉地管她了,每日回到家来,只是自顾自地休息,要么就是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出神。奉书心想:“哼,多半是想着花样儿为难我。”她不知道杜浒要给自己出什么样的试题,反正自己就算绞尽脑汁,也多半猜不到,干脆不去猜。

到了中秋那天,杜浒照常一早去了工地。到了晚上,却没回来。

奉书趁下午睡了一小会儿,凑着跟徐伯和小六哥吃了晚饭,跟他们说杜浒在朋友家过节过夜。

小六哥问:“怎的不带你去?”

她微微一笑,“我一会儿就去,趁着宵禁之前出门。你们好好看月亮吧,今儿是大晴天。”

徐伯不断给她夹菜添饭。她刚吃了半碗饭,就推脱饱了。肚子若是吃得太胀,反应会变得迟钝。

不过她塞了一个馒头在身上。水囊里盛满水,也挂在了腰间。腰带里紧紧插了几枚绣花针、一双尖头木筷子。衣囊里装着几颗硬硬的干莲子,还有她平日攒下来的、形状大小差不多的圆石块,还有她从柜子里拿的十几枚铜钱。

珍藏着的扳指和瓷瓶被她用棉线紧紧栓在一起,系在腰间汗巾子上,贴肉塞在最里面。

奉书又是兴奋,又是紧张,闻着怀里馒头的香气,好像回到了当年在惠州二叔府上,第一次去和杜浒会面、给他带吃食的光景。那次她可狼狈得很,掉进了池塘里,东西全丢了,还受了伤。这次不会了。

不过她还是心下惴惴,连着去了两次茅房,这才出门。

她沿乾宁街一直向南,走在东侧的阴影里,轻松躲过了巡查宵禁的兵士。乾宁街和肃清门街交界的丁字路口前面有一处通宵亮灯的哨卡。她走到离哨卡一箭之地的时候,用力一跃,翻上了一堵院墙。她跟着一只黄鼠狼,一路走到斜街北侧,远远地看到海子上横跨的白色石桥。

海子东侧,是一处大工地,上面搭满了帐篷,帐篷里透出灯光,外面也坐了人,似乎在饮酒赏月。这些人没出斜街,不在宵禁的管控范围之内,但却可以看到街上的所有动静。

钟楼就在街道尽头,横跨在十字路口中央。奉书有点明白杜浒为什么选择在那里见面了。

她不断腹诽:“他分明是耍赖!这第一道难题已经摆在眼前了。这么多人看着,我怎么过去?”

只好绕路。可是斜街是城西北最热闹的市集所在,两头都堵着哨卡呢。

哨卡和赏月的人群。她权衡了一下,决定冒险从人群中穿过。她施展全身解数,把自己变成一团影子,从一个阴影跳到另一个阴影里,控制着每一块肌肉,不发出任何声音。也许有人注意到她,但他们会以为是自己喝多了酒,眼花了。

可是她却被一只狗发现了。身边猛然响起一阵狂吠声。

她顿时激出一身冷汗,第一反应便是用肉馒头丢它。但馒头她只带了一个,有点舍不得。

她卯足劲力朝那狗踢了一脚。那狗立刻没了声音,在地上抽搐两下,死了。

她反倒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一踢有这么大的力道。

但犬吠已经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有几个人朝她走了过来。她反应奇速,立刻跑了两步,翻身躲进了旁边的一口井里,双手扳着井沿,身子蜷着贴在井壁。那是杜浒用过的法子。

几个人在她头顶议论了几句,脚步声慢慢散去了。

她仔细听了良久,确定井边无人,这才一骨碌翻了出来,在地上匍匐了一阵子,揉了揉发酸的胳膊。钟楼还有半里来路的距离,黑压压的楼体已经清晰可见。

钟楼附近有两个小帐篷,是敲钟人的住处,其中一个里面亮着光。钟楼门口则彻夜守着一班卫队,以防有闲人闯入,胡乱敲钟,扰乱城市秩序。几盏红色的官灯格外清晰,照出附近所有人的影子。

奉书默默盘算了一阵。想要放倒一个卫兵,抢一盏灯,或者打倒一个敲钟人,换上他的衣服,混进门去,或者……

都不行,门是锁着的。她不知道谁身上有钥匙。要想顺顺利利地进门,非得把所有人都打倒搜一遍不可。她权衡了一下自己的本事,又听了听不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决定放弃。

她绕到钟楼后方,用绣花针让守在那里的两个卫兵暂时晕了过去。这是她第一次对活人使出这种手段。他们的皮肤比靶子更软些,倒地的声音比她想得更重些。

她收回针,双手摸上粗糙的砖墙,找到一处宽些的缝隙,手指头抠了进去,又将脚尖点上一处微微凸出的砖角,手指一用力,就像一只真的壁虎一样游上了墙壁。

第一层爬得很顺利。她在屋檐上休息了一会儿,跳上第二层。地上卫兵的说话声已经听得不太清晰了。突然她头顶上吱嘎作响,一群老鸦被惊了起来,扑棱棱飞上天去。她吓了一跳,手上出了一层腻腻的汗,连忙在旁边砖头上用力蹭掉。

夜风在她耳边呼呼作响。第二层屋檐的瓦片有些滑腻,上面积了陈年的灰土鸟粪。她不敢多加停留,身子向上连蹿,抓住了第三层屋檐下面的梁。她喘息了几口,朝上一看,不由得叫苦。第三层屋檐覆着钟楼最顶层,反倒比前两层屋檐要宽些,正盖在她的头顶。要想翻上去,恐怕得冒险在空中跳跃,抓住屋檐的边缘。

奉书沿着墙壁,螃蟹般横向爬了半圈,希望发现有什么可以下手的缺口。可是一直到了西北角,也没发觉有任何可以取巧的地方。

她慢慢调整呼吸。这种在空中抓握的本事,她此前不是没练过。但练习的场地都是胡同里的小瓦房,就算摔下来,也不过是个浑身青肿。而现在,她悬在十五六丈高的半空。

她有些气馁,但更不愿意服输,“师父能上来,我就能上来。”在脑海里默默演练了几次,一挺腰,脚尖一用力,像一只蝙蝠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双手箕张,死死扣住了屋檐最外面的瓦片,身子像秋千一样甩来甩去。

可是手指刚触到瓦片时,她就知道完了。那瓦片是松动的,被她的体重一带,慢慢滑了下去。

她惊骇得无以复加,伸手向旁边乱抓乱握。突然抓上了一只温暖的大手。那手把她向上一提,她就稳稳地站在了屋檐上。

她惊魂未定,腿脚发软。杜浒正微笑着瞧她,半边脸让月光镀成了银色。

“你来了。”

奉书气鼓鼓地瞪着他。他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险!

可随即她就注意到杜浒脚边堆着一团粗索,绳索的一头挽在他手上。她明白了,就算她真的跌下去,也能让他给捞上来。

她的气消了一些,觉得口干舌燥,解下水囊喝了口水,挺胸抬头,说:“我来了。”

更鼓咚的一响,报亥时三刻整。

(以下为正版赠送)

106|0102

杜浒朝她伸出一只手,她立刻就拉住了。屋檐又光溜,又滑腻,又是斜的,她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杜浒带她在屋檐上走了半圈,朝南坐了下来,示意她也坐。

钟楼是大都城的中心和最高点。月色如水,比丝绸还轻柔的微光漂浮在城市上空。在寻常人看来,这微光照亮的,也不过是影影绰绰的一片。但在奉书经过严格训练的眼睛里,整个城市的全貌一览无余。

奉书被眼前的壮丽景象惊呆了。这是一个她从没见过、从没想象过的大都城。方方正正的城墙一直延伸到远方,消融在漆黑的夜色里。棋盘状的街道纵横交错,疏落有致。平整的土路反射着月光,散发出隐约的青白色。无数盏暗红色的小灯沿街缓缓移动。而城里的一户户民房、寺院、官署,都星星点点地亮着昏黄的灯光。只有右前方的一大片地方是黑洞洞的,好像把所有的灯光都吸走了。那是盛满了水的海子,水面上依稀泛着波光。偶尔,水波组成一轮晃动的满月,随即又破碎开来,如梦似幻。

杜浒指着正前方,悄声说:“皇宫。”

一圈高大的宫墙,围住了南城的一半地方,挡住了闲杂人的视线。即便是在高高的钟楼顶端,也只能看到墙里面起伏的山花向前的屋顶,浴在月光下面,好似披金戴银。宫墙顶上,均匀分布着一排排橙黄色灯笼,有条不紊地四处移动着。

杜浒又给她指出了鼓楼、太庙、圆恩寺、北太仓、宝钞库、国子监,还有未完工的社稷坛、孔庙、御史台、中书省、枢密院。奉书心中满是惊叹,看着这些神秘的去处一一浮现在眼前,心中生出一丝指点江山的情怀。

她忽然回头,想看看自己居住的清远坊。她不禁失望。钟楼北部,大多是城市的贫民区,死气沉沉的一片,路上的灯也不多,只能看到一个个白色的蒙古包,反射着月光。

而再往北,越过城墙,便是连绵的青山,像巨人一样守在城市的北部边陲。

杜浒让她往西南方向看过去。

“看见那个塔了吗?那是万安寺的塔尖。旁边那个占了四条胡同的宅院,就是太子府。宫城内的太子宫还没建好,太子暂时住在那里。”

奉书凝目远眺,看着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地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半天才说:“离得挺远的。”

杜浒又指了指东南方,让她从圆恩寺开始,往南数三条胡同,又往东数一条大街,目光落在一片黑黝黝的院子里。

“那就是北兵马司府衙。”

奉书心里通的一跳。原来父亲离得那么近。她紧紧抿住嘴唇,忍住夺眶的泪水。一时间她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只乌鸦,不能拍拍翅膀就降落在父亲眼前。

兵马司左近的灯火不多,但院墙院门之间布满了蠢蠢欲动的可疑黑影,逃不过她的眼睛。那些定是比寻常兵卒更加高级的守卫。

直到杜浒再次开口,她的思绪才猛然被拉回现实。

他让她往左看,越过国子监、孔庙,便是一处寻常的居民里坊,胡同里亮着几盏昏暗的黄灯,一晃一晃的。

“那是居贤坊。坊内最大的一户宅院里,住着一个姓黎的汉人老爷。这人曾在丞相军中做事,打了一场败仗之后,早早投降了蒙古,反过来帮鞑子杀我大宋子民。他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将俘获的十三个督府军校曹活活烹了。那些人都是我一手调`教出的部下。”

奉书听得毛发直竖,轻轻叫了一声:“烹……烹了……”

“前一个月,我偶然在街上遇见了他,知晓了他的住处。我本待立刻杀了他,给死去的兄弟报仇。但我最近身子有些累,懒得动手。”

奉书明白过来:“你让我去杀他?”

这就是第一道题目?

杜浒微微一笑,“好好瞧瞧路径,仔细琢磨琢磨该怎么去。这个人身高六尺五六,体胖,面白无须,额角一搭青记,极是好认。不过你要注意,第一,这人练过些武艺,而且武艺不错。第二,那天我们互相撞见时,他一副见鬼的表情,很可能已经认出了我。他心虚之下,也许会格外小心防备。第三,快去快回,你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得手之后,把他腰间的虎符取下来给我。”

一个时辰有点短,但她还是胸有成竹,默默重复了一遍他的说出的事项,简略地道:“我知道了。”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是什么?”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发了。

杜浒慢慢说:“这人虽然十恶不赦,他的妻妾子女、家里的下人仆役,却都跟我没仇。你只许下手取一条命,若是今晚有第二个人死在你手里,你就算输。”

奉书点了点头,寻思一阵,问:“打伤他们,可不可以?”

杜浒笑道:“你就是忘不了讨价还价。”想了想,说:“若是伤了人,引出动静,我当然不能强算你输,但是下一道题目说不定就会难些。”

奉书哼了一声,说:“我知道了。”站起身来,眯着眼睛,眼神跟着地面上的一盏盏红灯转来转去,开始盘算进出居贤坊的方法。

沉闷的鼓声从南面的鼓楼隔空传来,报了子时。

杜浒在她后背上轻轻一拍,“去吧。丑时更鼓响时,准时回来这里找我。”

奉书深吸口气,刚要离开,又扭回身子,嘻嘻一笑:“师父……”

“还有什么要问的?”

奉书伸出一双小手,凑在他鼻子底下,笑道:“吹口气儿。”

杜浒不解,“吹口什么?”

“我头一次独自出去做案子,没经验嘛。你给我吹口仙气儿,我就有把握了。”

杜浒又是惊讶,又是好笑,“这是哪儿的规矩?”

“不是哪儿的规矩,就是让我心里踏实。快吹。”

杜浒冷笑摇头,“你还没把握?在张弘范家里大闹天宫的时候,哪儿来的把握?”

奉书连忙住口,低下头,有点后悔引出这个话题了。刚要走,却觉得两只手被轻轻握住了,随即手心一痒,真的让他吹了口气。

杜浒边笑边道:“好啦,现在可以去了吧?聂隐娘姑娘?”

奉书用力点点头,蹲下身去,抓住屋檐边缘一块结实的瓦片,一扭腰,轻轻出溜下去。

杜浒忽然又说:“等等。”

她从屋檐底下探出头来,“什么事?”

杜浒犹豫了片刻,才说:“若是觉得力所不及,也不用硬来。安全要紧。”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奉书才明白自己接下了怎样的一个挑战。她要在一个时辰之内,跑到四五里之外的居贤坊,闯入一户民宅,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一个人,再回到钟楼上。一去一回,一路上有无数盏官灯往来巡查。

她没工夫细想,照着自己之前看好的路径,钻入了巡兵最稀疏的一条大街。她刚才居高临下,已经看出了夜禁巡逻队伍的出行规律,知道南北两路队伍在十字路□□汇之后,各奔东西,得过好一阵子才能再转回来。她的眼睛仿佛看透了一道道院墙、房屋,清清楚楚地在脑海中模拟着官灯的行进路线。

居贤坊只有一户大宅,十分显眼。院墙高大,门缝里透出若隐若现的灯光,里面传来喁喁的说话声,想来是值夜的家丁。

她自忖跳不过去那墙,在宅子周围转了半圈,先爬上了相邻的一栋民房,从屋顶跳上一棵树,又从树梢上跳到了高墙顶上。往下一看,长凳上果然坐着好几个壮汉,正在百无聊赖地掷骰子玩。

紧接着脚底下传来一阵特异的声响,似乎是狗在喘气,而且是一条身形庞大的恶犬。她心中一紧,知道狗的鼻子可不好糊弄。

奉书庆幸自己怀里揣了个肉馒头,急忙掏出来,心念一动,往里面埋了两根绣花针,往下一抛。只听那狗追着馒头去了。下一刻,便是一声不像狗叫的尖声惨嚎。那恶犬开始满地打滚。两个值夜的家丁骂了一句,抛下骰子,前去查看,剩下的几个人也探头探脑地朝后面张望。趁这当口,她无声无息地溜下了墙壁,隐身在前厅的门柱后面。

夜幕漆黑,借着淡淡的月光,他们绝不会发现那狗的死因。她正得意间,忽然想:“师父可没说能不能杀狗!”

但事情已经做下去了,覆水难收。她定了定心神,想:“他家老爷肯定是住在最中间的大房子里。”

她听着两边耳房里传出的鼾声,知道那里住了不下几十个仆役,不敢冒险从耳房前面走,干脆顺着柱子爬上了房,伏在瓦片上。好在这家人银钱充裕,瓦片贴得挺牢。

她顺着走廊房檐来到后院大屋,双脚钩在屋顶,倒挂身子,悄悄从窗缝朝里面张了一眼。只见屋内陈设富贵,房门口挂着一把腰刀,表明这是个有品阶的武将的卧室。屏风后面的衣架上挂着各色衣服,床上一顶红罗幔帐,侧首支着一个黄铜脸盆,旁边的金漆雕花小几上,立着个锡制烛台,一支蜡烛马上就要燃尽。

床上睡着一个人,被子蒙着头,鼾声正浓。床下的地铺上,脚抵脚睡着两个丫环,淡淡的脂粉气环绕满屋。

奉书心中一喜:“这人睡觉还点着蜡烛,真是省了我的事了。”身边掏出筷子,悄悄拨开了窗栓,蹑手蹑脚地溜了下来,微微蹲下,轻轻在两个丫环耳根后面拂了两把。

睡在床上的那个身躯,此刻在她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她有七八种手段能立刻让那人停止呼吸。但如果用太残忍的方法,杜浒大概不会喜欢。

107|0102

她有七八种手段能立刻让那人停止呼吸。但如果用太残忍的方法,杜浒大概不会喜欢。

奉书无声无息地上前,轻轻捂住被角,左手压住那人微微起伏的胸膛,运起巧劲来。他会一边做梦,一边闷死。丫环们会以为是老爷突发心疾,不会被吓得太厉害。

捂住被子的一刹那,她突然起了一个念头:“师父跟我说了这人的体貌,是不是要再确认一下?”

随即又想:“哼,睡在这里的,除了老爷,还有谁?他蒙着脑袋,说不定正是因为遇到了师父,心里有鬼。”

可是她头一次有计划地杀人,心里面其实畏缩得厉害,一旦对自己稍有怀疑,立刻就松了手,闭着眼睛平静了一小会儿,慢慢梳理着纷乱的心思。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东西不对劲。屋子里的脂粉气,她本来以为来自两个丫环。可是小时候的富贵生活告诉她,这香气绝非寻常丫环能负担得起。再看床上那人,似乎也没有六尺五六的身高。顶多六尺。

而刚才碰到那人胸膛的一瞬间,手感似乎也不太正常。

她忍不住揭开了被子一角。看到的是一头青丝、一张粉面。是个中年妇人!

她吓了一大跳,整个人一下子麻了,连忙将被子盖好,浑身已经出了一层燥汗。

那妇人让被角带出的风吹得激灵了一下子,停了鼾声。

奉书此前已经记住了房屋里的一切布局,虽然心慌,却也没乱了分寸,静悄悄地躲入屏风后面,随即听到那妇人呓语几声,叫:“梅香,梅香。”

一个丫环醒了,道:“太太?”

“老爷……老爷还没回来?”

那丫环小声答道:“太太,老爷今天都说了,宿在西厢房,太太就别等了……熄灯睡了罢。”

那太太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阵,让那丫环把蜡烛熄了,声音似乎不是太开心。

奉书在屏风后面立了良久,砰砰乱跳的心逐渐平复下来。差点就杀错了人……不过也有了不小的收获。他们口中的那个老爷,才是她要找的人。

她想:“那老爷放着好好的大卧室不睡,偏要睡在西厢房,还真是心里有鬼。”

可是等她摸到西厢房,从窗里跳进去一看,便知道了为什么。房里没灯,但她的眼力现下非比寻常,借着月光,也看得清楚。大床上,两个人正呼呼大睡。左边的是个娇美妇人,右边的是个白胖男子,额头上一搭青记,一只手和一条腿越过被子,压在那妇人身上。

她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又是生气,又是害臊:“呸,原来是和小妾一起睡觉。搂搂抱抱,也不嫌丑!”

可是这样一来,杀人的任务就难办了许多。那老爷和小妾挨得太近,又是睡在里床,大半个身子都被那小妾挡着。要想杀一人而让另一人毫无知觉,只怕有些棘手。

更棘手的是,房中还有第四个人。

她马上发现窗边立着一个小摇篮,里面放着一个数月大的小婴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正看着自己。

她立刻反应过来:“是那老爷和小妾的孩子。”

那孩子又娇又嫩,极是可爱,和那脑满肠肥的老爷全然不同。奉书被那孩子一瞧,突然间羞愧无地,明知小小婴儿无知无识,也不由得伏下身去,让那孩子再也看不见自己。

要是杀了这个老爷,小婴儿便没了父亲,宅子里的太太、小妾,还有不知多少别的女人,就会没了一家之主,日子不会好过……可是床上那个胖男人身上担着血债,那是师父亲口说的。是了,她看到一条鸾带挂在床头栏杆上,正中间系着一枚虎符,昭示着他在蒙古帝国中的地位。

胡思乱想之间,她突然听到外面隐隐的打更声响。子时已经过了一半。她心中一凛,强迫自己忘记小妾和婴儿,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注意到西厢房旁边紧邻着一个小厨房,想必是那小妾开小灶的处所。她像一只猫一样钻进那个厨房,只一小会儿,就捏了一只老鼠回来。

她躲在墙角,从身上取出一枚最轻的小圆石子,心中暗道一声抱歉,手劲到处,那石子轻轻弹了出去,正落在那小婴儿的脸蛋旁边。她心中暗暗为自己喝了声彩,想:“那口仙气儿功不可没。”

那婴儿马上惊醒了,张口便开始大哭。

那小妾立刻也醒了,含混不清地道:“亲亲肉儿,又折腾你娘。”翻身下床,摸黑走到摇篮跟前,抱起婴儿摇了摇,又解开睡袍衣襟,给他喂奶。

奉书一双眼睛只是盯着那老爷。见他仍是睡得死死的,心中不由得起急。那小妾喂了一阵子奶,将孩子放了回去,又要上床。奉书连忙把手中捏得半死的老鼠朝摇篮下面一扔。那小妾听得吱吱叫声,大骇道:“有老鼠!难怪宝贝儿哭!老爷!”

那老爷这才翻了个身,半睡半醒地道:“烦死人了,叫什么叫……”边说边打了个呵欠。

他的呵欠打到一半,便没了声音。一枚莲子已经打进了他的口里,正封住他的气管。那老爷急忙伸手朝喉咙口里掏,全身在床上无声无息地抽搐。那小妾却一心在婴儿身上,一刻也没有回头。只过了片刻时分,那老爷仿佛突然又睡着了一样,轰然倒在床上,张嘴望天,一动不动了。

那小妾还在埋怨:“你就知道睡,也不知道哄哄孩子,那可是你唯一的儿子……”见老爷没有动静,只好自己用脚把老鼠赶了赶,又哄了哄婴儿,自己回到床上,拽着被子盖上,拱了拱身子,拉过那老爷的胳膊,枕在自己颈下,不一会儿就呼吸均匀,睡得熟了。

奉书伸手摸到鸾带上的虎符,用力扯了下来,翻出了西厢房。

*

她一言不发地将虎符交到杜浒手上。

杜浒将那虎符看了又看,仔仔细细地揣在怀里,站起身来,对她深深一揖,道:“多谢。”

奉书慌忙还礼。杜浒拉她坐了下来,问:“就杀了他一个?”

她犹豫了一下,答道:“还有条狗。”也许还有一只老鼠。

“怎么做到的?跟我说说。”

她拣要紧的说了。

杜浒笑着夸她:“不错,比我想得还要机灵些。这第一场考试,算你过啦,我没话说。”

可是奉书却高兴不起来,只是郁郁看着下面的万家灯火。丑时的鼓点刚刚响过,正是一夜间最凉的时候。钟楼楼顶更是高处不胜寒,一阵冷风吹上她汗湿的身子,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杜浒挡在她的上风处坐下,问:“怎么了,不痛快?”

她点点头,“那人真的那么残忍,烹死了十几个俘虏?”

“怎么,你不信我说的?”

“不是,我……我只是……”

“你看他现在娇儿美妾,过得其乐融融,下不去手了,是不是?”

他怎么知道那人有妻有妾?可奉书没心思想这些事,只是郁郁道:“我知道那人该死。可是我当着他儿子的面杀了他。”

杜浒点点头,良久不答。又是一阵冷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她抱紧了双臂,余光看着杜浒在自己身边盘膝而坐,一动不动,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冷。她忍不住朝他身边蹭了蹭,半边身子稍稍暖了些。

杜浒看到她微微发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酒葫芦,拔开塞子,递到她手上,“来,喝口酒,去去寒气。”

奉书惊诧道:“现在?喝酒?”

杜浒笑道:“你又不是没喝过。喝吧,心里会好受些。”

她于是慢慢地啜了几口酒。胃里似乎暖了一些,可心里还是冷冰冰的。

杜浒抬头看着偏西的圆月,慢慢道:“奉儿,你心太软,想得太多。小姑娘家,善良本是好事。但你偏偏又倔得要死。你要一个人深入虎狼之地,我拦不住,但我非得教你这个道理不可。你给我记着,关键时刻,一点也不许手软。以后的任何时候,你自己的安危都要放在第一位。若是有人想杀你,想害你,想碰你一个指头,那他就是罪有应得,你都必须不假思索地反击回去。不能心软,不能犹豫,不能总是想着他死后留下多少个孤儿寡母,那不关你的事。”

奉书慢慢咀嚼他话中的含义,简直不相信那是杜浒说出来的话,“可是你跟我说过,本事越大,越不能滥杀……”

“你今日也没有滥杀,何必过意不去?况且,你的本事还没大到能随意宽恕的地步,懂吗?我宁可你心狠手辣一些,也不愿意你糊里糊涂地送在自己的软心肠上。”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狠手辣,这就是他希望自己成为的人?嫌她心肠不够硬,因此便要用这个方式来锤炼她吗?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成为他眼中的大姑娘、大人?

忽然想让他搂着自己,暖暖和和的安慰两句,又不太好意思开口。她今天本就是来证明自己足够独立坚强,能够独当一面的。况且,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在腹诽别人“搂搂抱抱,也不嫌丑”呢。

可惜杜浒读不出她的心思,见她靠过来,反而微微让了让,给她让出一块更宽敞的地方,简略地道:“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再好好想想。准备好做下一道题了,就告诉我。”

(以下为正版赠送)

108|0102

·烟火连甍铁瓮关,要寻间道走江干·

奉书默默地坐着,心中回想着方才那一个时辰里的惊险和罪恶。她知道杜浒说得没错,可情绪却远远不像感官那么好控制。她干脆又喝了一大口酒,头脑里烘烘的,却还是无法将负罪感抛到脑后。

为什么非要逼着自己做这些事?自己把自己折磨了这么久,到底值不值得?

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太子府。非要去不可吗?

秋风凉如水,酒气挡不住寒气。她拔开酒葫芦塞子,想再喝一口。

杜浒却把酒葫芦收了回来,盖紧塞子,说:“别再喝了。”触到她的手指头,终于觉出冰凉,赶紧握住,问:“怎么这么凉?你今天穿了几件衣服?”

奉书的一双小手被他热热的手心包着,舒服得一个激灵,小声说:“我、我怕穿多了,行动起来不方便嘛……也没料到半夜会这么冷……”大着胆子,得寸进尺,又往他身边拱了拱。

这回杜浒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摇摇头,轻轻把她搂在臂弯里。

“你要是受不住冷,咱们就下去。你要是……”

她立刻感觉到了他要说什么。他的下一句定然是:“你要是改主意了,咱们的约定依然可以作废,现在就回家。”

她不能让他说出这句话,不能给自己迟疑的机会,连忙钻出他怀里,一连声的说:“不会的,我不冷,一会儿动起来就好了。唔,我休息好了。第二道题是什么?”

杜浒听她这么说,笑道:“还挺着急。”伸手朝前指了一指,道:“再仔细看看。把大都的样子记记清楚。”

奉书说:“我都记住了。”

“那好。还记不记得咱们去年是从哪里进城的?”

她立刻转身,指了指北边的健德门。

“好。记不记得咱们进城前干了什么?”

“嗯,我们看到了修河渠的工地。你说要在那里找份活儿干。”

“然后呢?”

“之后……你让我乖乖地等你谈事,不许乱跑。”

“出圈就揍,哼哼,你可还欠着一顿揍呢。然后呢?”

奉书听他说话时带着笑意,心里小小的一甜。雷声大雨点小。她已经收到过不知多少次“揍你”的威胁了,可他毕竟从没舍得真的揍自己,顶多是巴掌抬起来,做做样子而已。

“还有……哦,对了,我身上有一柄匕首,你让我把它藏起来,埋在一棵树下,免得进城时被搜到。”

“我要那柄匕首。”

杜浒说完这几个字,就静静地远眺宫城,丝毫不顾奉书目瞪口呆的神色。

“可是师父,你忘了,那匕首让我们藏在城外了啊。现在城门又不开……咱们可以等天亮,等开了城门……”

“这是第二道题目。我现在就要那柄匕首。现在是丑时一刻。限你一个半时辰,在寅时三刻之前,把它送到我手里。完不成,你自己来找我认输。”

奉书总算明白了他并非说笑。大都城门共有十一座,东有光熙门、崇仁门、齐化门,南有文明门、丽正门、顺承门,西有平则门、和义门、肃清门,北有健德门、安贞门。而现在,门门紧闭,除了顺承门、丽正门会在清晨卯时开放外,其余诸门则要等天光大亮,才渐次打开。城门口则满是轮班倒换的守兵,配备着长`枪、大刀和弓箭。

她正束手无策,忽然听得杜浒冷笑一声,“磨蹭什么呢?难道还等我手把手教你?”

她厚着脸皮,小声问:“要是那匕首让人发现,捡走了呢?”

杜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就给我带一抔那树底下的土来。”

奉书现下确定了。匕首什么的只是幌子,他根本就是有意为难自己。大都城里人人都知道,城门闭后,就连一只乌鸦也难飞进飞出。她听得街坊巷里传言,有一次九皇子脱欢出城打猎,耽得稍晚了些,城门已经关了。他亮出身份,交涉无果;又拿出主子威势,将那为首的军官用马鞭子狠狠抽了一顿,对方头破血流,却依然不肯让步。最后,脱欢只好率人马在城外睡了一夜的帐篷。第二天,皇帝嘉奖并重赏了那些忠于职守的守城军官。

奉书看着月光下的城墙、城门和无数哨卡,愁眉苦脸。杜浒这道题目,根本就相当于让她跳出一部巨大的铁笼子。她仔细回想了一阵,师父似乎没有教过她怎么飞。

杜浒见她只是出神,打了个呵欠,道:“要是觉得做不到,也可以现在认输,咱们回家睡觉。”

奉书一咬牙,“谁说我做不到了?”检查了一下身上各物,紧了紧腰带,又问:“许不许杀人伤人?”

“百无禁忌。只不过你要想好了……”他随意指了指一个城门,“在那里闹出事来,后果自负。”

等杜浒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奉书已经攀下屋檐,消失在黑暗里了。

她一点一点地回忆起来。埋匕首的地方是在河渠工地附近。工地在城西北的肃清门附近。肃清门离钟楼不远,西边偏北,沿着房顶和院墙小跑个一炷香时刻,就到了。就算加上躲避夜禁巡查的工夫,也花不了太多的时间。

可是肃清门门楼上,有至少七八十个守兵,监视着门内门外的所有动静。

其他城门也是大同小异。南边的城门,平时往来人流更多,守兵甚至能达到一两百个。她才不会傻到和这些真刀实枪的汉子们硬拼。

她在城门附近徘徊许久,没发现任何可乘之机,反而几次差点被巡逻的官灯照出影子。

她躲在一个柴堆后面,揣摩着杜浒的心思:“就算是师父自己,也不会傻到硬闯城门。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城墙不高,是不是可以爬过去?她悄悄摸到肃清门与和义门之间的土墙边缘。不少民房、官署都是倚墙而建的。她三两下攀上一户人家的烟囱,试探着摸上城墙。

可是城墙表面是夯土砌成,没有太多的凹凸和缝隙,无法让她手扳足踏。她把一里之内的整段城墙都试遍了,却依旧是徒劳无功。偶尔墙体上有细小的裂缝,她用力一抓,便哗啦啦掉下几块土来。

她靠着城墙,眼看着月亮一点点向西移动,心中越来越焦躁,只得苦笑:“除非我效法愚公移山,把整个城墙铲平。这种事肯定不会在一个半时辰之内完成。”想到“愚公移山”,忽然又闪念:“在城墙上凿出可供攀援的凹洞,不知要多久?”

可是她身上并无任何工具。她在左近找寻了一圈,只找到一块碎转头,试着往城墙上敲了一敲。墙体上出现了一个小凹洞,但笃笃的敲凿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带着回声,在静谧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奉书心中一凛,急忙停手。与此同时,墙上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紧接着几束灯光朝她乱照下来。

她浑身一颤,直接从烟囱跃到地面,抱着头,骨碌碌滚了好远,爬起来,没命地疯跑。几双急匆匆的脚步追在她身后。灯光照出了她的影子。她似乎还听见了弓弦绷紧的声音。

她一边骂着自己太不小心,一边左右寻找退路。身后零星响着“捉贼”、“捉歹人”的声音。宵禁之后,若有寻常百姓再敢上街,便一律当做贼人处置。

跑了没多久,漆黑一片的海子便横亘在眼前。她只花了眨眼的工夫做决定,转身跑向东南方的析津坊,那里的哨卡不是太多。

可她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街边正在整修排水沟,她踩上了工人留在那里的一把铲子,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下,膝盖似乎磕出血来了。她就地一滚,一骨碌爬了起来,瘸了几步,飞速藏身在海子边缘的树丛里。

可是几个守兵已经追上来了,一面追,一面当当当地敲锣示警。她感到一只手朝自己后背抓了过来,一扭身,像条鱼一样躲了过去,顺手轻轻在那条胳膊上一推,身后那人收势不住,哗啦一声,直接滚进了海子里,水花溅了她一身。她又闪过第二个人的攻击,趁那人转身时脚步变换得乱了,听准声音,一拳击在他太阳穴。那人咚的一下晕倒在地。

第三个人见是个练家子,犹豫了一下,抽出了刀。此时落水那人骂骂咧咧地爬了出来,也抽出了刀,在身前乱挥乱舞。

奉书心中飞快地对比了一下敌我实力差距,不假思索地扭身一跃,钻入了黑沉沉的水里,闭住了气。

此前几个月的严酷训练终于现出了效果。她的双脚悬浮在茂密的水草中,耳边都是隆隆的水声,冰冷的湖水飞快地带走她的体温,肺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可是她知道自己不会死,心里默默数着数,从一坚持到了一百,静悄悄地探出头来,换了一口气。

岸上追捕她的那几个人似乎放弃了努力,几盏红灯正慢慢地朝远处移动。

湖水和月色一样冰凉。奉书觉得自己的手指开始僵硬刺痛,连忙用力抓握数下,转身朝对岸游过去,小心不溅起任何水花。

她心里暗暗地咒骂着。她发现自己已经被缓缓的水流带到了海子中央,先前入水的地方已经离得好远了,而对岸也似乎遥遥无望。

(正版赠送)

109|0102

奉书心中隐隐约约起了个模糊的念头,一惊之下,差点喝了口水,又差点欢叫起来。

但头脑似乎已经冻僵了,完全没法思考。她强迫自己用力划水,游到了岸边,抓着一簇簇水草,蹭上了岸,拧了拧身上的水,抱紧身子蜷在一株大柳树下面,调整呼吸。她全身簌簌发抖,但幸亏方才的那几口酒,保存了她腹中的一小块温暖,让她不至于冻得坏了。

海子里的水是流动的。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自己怎么从来没想过?杜浒每日参与的修建河渠的工程,便是从城西北的昌平县瓮山泊取水,引入海子,最后经由通惠河导入南北大运河。城内的积水潭,只不过是这个庞大水系的一个中转站。

活水从城内外流进流出,似乎不用经过城门的哨卡盘查。

奉书想清楚这一点,小声欢呼起来。水道!这条路明明白白地摆在她眼前,她却眼睁睁地视而不见。

她知道入城的水道在城西和义门旁边,就在守军的眼皮底下。而出城的水道似乎是在城南,她从没到过那里。

她又冷、又饿、又是心焦,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她强迫自己耐心思考,回忆着方才在楼顶所见的、大都城的全貌,在脑海里勾勒着城内的水系。

头脑慢慢清晰了起来。她记起来了,去年她随杜浒进城之前,曾经在城南关厢的集市里迷了路。在如没头苍蝇般乱转的时候,她似乎看见过一条水渠从城里流出来。是了,那时候她正被那个市场长官胸前的十字架吓得不轻。

一幅完整的地图在她脑海中拼凑了起来。出城的水渠是在丽正门和文明门之间,和她要去的肃清门几乎是个对角,完全南辕北辙。但她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她必须绕路,驰骋半个大都城,从水道溜出去,再绕过半个大都城墙,才能到达目的地。

更鼓敲响。距离她出发,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

她再不犹豫,沿海子开始飞奔。身周凉风飕飕的吹过,带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她没多久就不觉得冷了,密密的汗珠从鼻尖渗了出来。她轻车熟路地躲过了七八个哨卡,绕过了巡逻紧密的宫城,一路跑过万宁寺、宝钞库、圆恩寺、仁寿坊……

仁寿坊的那个豪华宅院,是过去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的府第,府门口仍然挂着几部陈旧的白幡。奉书朝那个宅院瞟了一眼,心中已经难起任何波澜。明照坊、澄清坊、南薰坊,等她来到南城墙之前,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她伏在一棵大树的枝桠间,观察着那个窄窄的河渠。

河渠里的水经流整个城市,已经变得又臭又浑。城墙上开着一个小水门。水门似乎还在扩建之中,周围搭着支架和栏杆。而水门正中,是一个可升降的栅栏。栅栏的缝隙很窄,容不得她的身子通过。

她找到了升降栅栏的机关,但随即发现那机关是上了锁的。负责钥匙的人,此刻正在城内不知哪个角落里呼呼大睡。

奉书心中越来越焦急。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可她却还被困在城里。她又将河渠仔细看了看,下定决心到水底一探。她忍住水中的臭气,深深吸了口气,埋头向下游去。

她顺着栅栏摸到了河底,心中便即叫苦。栅栏的底部与河底只有一尺来宽的缝隙。木质的栅栏底部滑滑的,生满了不知何种水藻,摸着就恶心。她试着钻过去,可是钻到肩膀那里,就卡住了。她在水底进出不得,全身仿佛火烧一般,感觉到河水灌进自己的鼻孔。突然,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攥住栅栏,猛地向后一退,挣脱了栏杆,飞快地游上了河面,抹了把脸,长长吸了一口气,心都快跳出喉咙口了。

一条狗发现了她,驻足在河渠岸边,朝她狂吠。

她全身浸在浑水里,体温慢慢又降了下来。她抓住栅栏慢慢向上爬到空中,暂且脱离了冷水的包围。

她的手忽然摸到了什么冰冷又坚硬的东西。栅栏和水门中间的脚手架上,嵌着几根铁棍、一个铁锤。那是修河渠的工人们留在那里的。

她心中又升起一个大胆的计划,抓住铁锤铁棍,吸了口气,一头沉入水底,用锤子去敲那栅栏脚底的木条。她想,那木质栅栏在水底泡得久了,总不会太结实,应该是要时时更换的。

可是水流阻挡了她的力气。那锤子敲上木条的时候,就像用手轻抚那样温柔。

她的一口气已经用掉一半,但头脑却出奇地清醒。她丢掉铁锤,改用铁棍,嵌在两根栅栏脚之间,形成一个杠杆,咬紧牙关,渐渐用力。

她能感觉那木条一点点地断裂了。但是她的体力也快用完了。体内一股浊气窜来窜去,头脑里嗡嗡作响。她拼命忍住想要大口呼吸的冲动。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突然她手上一轻,木条终于断了,一截断木带着水藻,轻轻漂上了水面。

她连忙丢下铁棍,猛地一蹬脚,钻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中发出呜呜的异声,好像哭腔一样,她也顾不得了。直喘了半盏茶工夫,才觉得一条命慢慢回到了身体里。

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稍作休息,立刻又潜了下去,抓住铁棍,贴着河底,从那个被她撬出的缺口慢慢蹭了过去。河底软滑滑的,不知是泥,还是水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丝毫不管,闭着气游了几丈远,便摸到了另一个栅栏,那是城墙外侧的水门。

她如法炮制。这一侧的水门有些疏于维护,稍一用力,栅栏脚便即折断。她扔掉铁棍,飞快地又游了几游,双手慢慢向上一探,摸到了一片清新的空气。

她从河渠里拖泥带水地爬了出来。南城墙在她背后投下巨大的影子。月亮已经偏西了。

奉书来不及兴奋,不要命般在旷野中狂奔,绕过南城墙,又折而向北。她已经近一年没出城了,但记忆仍是格外清晰。她很快便找到了那棵埋匕首的大槐树。上一次,这棵树还满是枯枝,树底下积了几尺厚的雪。而现在,树下是一层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很舒服。

她在左近找到两块尖利的石头,用力掘了起来。不一刻,她的手就碰到了木质的匕首柄。她捏住一拔,眼前就闪过了一片寒光。

奉书欢呼一声,抱着匕首瘫倒在地上。她全身又湿又冷,身体像被抽干了一般。方才的一番奔波辛劳,已经接近了她体能的极限。

可是她听到了城内隐隐传来的打更声音。寅时三刻已经到了。杜浒留给她的一个半时辰,已经用完了。

奉书听着更鼓咚咚的响,想爬起来,浑身却酸软无力,闭上眼睛,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下来。她成功了。她战胜了大都城的铜墙铁壁,那是她此前怎么也不敢想的成就。可是她却来不及回去了。

突然,她听到有人朝她走过来,蹲下身,将她手中的匕首轻轻抽走了。

她一个激灵,跳起身来,正对上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师父!”她全身被狂喜攫取着,破涕为笑,语无伦次地叫着,“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我、我做到了!我早该想到的,要出城根本容易得很……我只是……”

杜浒挥挥手,让她住口,将匕首在衣襟上擦了擦,淡淡道:“我只是让你把它送到我手上,可没说送回钟楼。你一心着急赶时间,怎么连身边多了个人都没注意到?这可不行,告诉过你多少次,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要你稍微留点心……”

奉书吃了一惊,随即格格一笑,道:“你……你一直在跟着我?我怎么……好罢,算我不小心……喏,更鼓刚响完,东西已经准时送到了,请师父查收。”心中隐隐觉得:“原来师父表面上给我出难题,让我去拼命,可毕竟还是关心我安危的。”突然又明白了:“师父方才让我喝了几口酒,自然是早就计划好,知道我要在冷水里泡。”

想到这里,她嘻嘻一笑,抬头一看,却见杜浒全身干干净净的,也没湿,也没脏,一点也不像自己这么狼狈。

(以下为正版赠送)

110|0102

杜浒显然已经熟悉过这里的地形,走了一阵,指着前面道:“那里有道小山泉,去洗洗干净,换身干衣服,别着凉。”

说毕,将一团衣服丢在奉书手里。随即他靠着一棵柳树,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奉书早就觉得自己浑身发臭,沾了一身的粘稠不明物,不敢离师父太近,听他这么一说,当真是又惊又喜。他居然把自己的换洗衣服也带来了,考虑得可真周到。

到了杜浒指的地方,左右看看,四周没人,连条狗都没有。她乐坏了,赶紧把脏衣服脱下来,沐浴着月光,撩起清香凛冽的泉水,痛痛快快的洗了个彻底。

等她换好干净衣服,扎好头发,舒舒服服地回到柳树底下,月亮已经走到了树梢。杜浒正握着那匕首,聚精会神地把玩着。

她笑嘻嘻地凑近了,“师父?现在不臭了吧?”

就算他说臭也来不及了。她已经挨着他坐下,一连串地发问:“这第二道题,算不算通过?”

杜浒不抬眼,“勉强算吧。”见她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脸蛋红红的,又是直往他身边蹭,这回总算是会意了。小丫头每完成一个任务,都要讨个搂抱做奖励呢。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轻轻将她搂了一搂,奉书便舒舒服服的窝在他怀里,顶着一头湿发,把他衣襟都弄得潮了。

杜浒给她擦头发上的水,一边又问:“知道为什么非要你辛苦这一遭吗?”

奉书想了想,说:“你是要告诉我,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只要肯静下心来琢磨,总是有办法做到的。”

杜浒点点头,却还不是对她十分满意,“你浪费了多久时间,才真的耐下心来琢磨?要不是你让守兵追到了海子里,只怕现在还对着城墙发愁呢吧。”

奉书脸一红,知道自己那些狼狈的傻样儿都被他看到了。小声道:“我没想到要绕那么大的圈子嘛。上一次你叫我杀人,我以为这一次也是一样,让我硬打硬拼的。”

“明知拼不过,难道还硬拼不成?你只顾着抢时间,可曾静下心来好好的计划?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左右脱不出‘浮躁’二字,遇事容易耐不住性子。以后做事,不管你心里多着急,不管时间多紧迫,你都得记着‘耐心’两个字。硬打硬拼不成,暂时委屈委屈自己,绕绕弯路,总会有办法的。”

她感觉他说的不过是老生常谈。但她也知道,倘若这句话是平日随随便便说出来,而不是在她历尽千难万险,跳出铜墙铁壁之后才做出的总结,自己多半也不太听得进去。

既然尝到了耐心思考的甜头,便不跟他唱反调了,在他怀里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以后再有难题时,我多想想便是,不能冲动行事。”

杜浒点点头,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匕首翻来转去,用袖子沾了些酒液,细细地擦拭掉上面的泥土,动作很慢,直到锋刃擦得光洁如新,刀刃上映了一轮月亮。

他的胸膛暖暖的,仿佛有催眠的功用,奉书靠着他就不想动了,回忆着自己方才定计出城的点点滴滴。恍惚间似乎睡着了一刻,只想就这么睡到天亮。只是他保持这个姿势,似乎不太舒服,管他呢,今天累坏了,都怪他,就要任性……

眼睛半睁半闭之间,忽然想到,这可还没完呢!

一下子清醒了,赶紧一骨碌翻身,摇着他胳膊,“师父,再有一个时辰,天可就要亮了。你要是还有第三道题,可要抓紧。”

她的声音有些热切,有些得意。她已经顺利完成了两个题目,得到了不少经验教训,料想第三题也会完成得更加顺利。况且,她早就看出来了,师父只是考验自己,又不是真的让自己拿性命去做无谓的冒险。

杜浒看了她一眼,面容有些不快,“还是这么着急?这么着急到太子府中去让人使唤?”

她不知怎的,觉得他在拖延时间。难道是他见难不住自己,想耍赖了?

心中一气,站起来大声道:“我说过了,我是要去卧底,不是要去真做奴婢!”反正方圆一里之内都没有第三个人,索性朗声跟他一条条的讲理,“再说,你刚才也已经看到我的本事了,前两道题,完成得怎样?我会杀人,也会忍耐,就算是一个人深入虎穴,也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的。师父要是再信不过我,再出一道更难的题目便是。”

杜浒轻轻叹了口气,也缓缓站了起来,眼神中有些捉摸不透的古怪,直看得她嗫嚅地住了口,心中从坦然变成了忐忑,从忐忑变成了害怕。

“如果我说,我宁可取了你的小命,也不让你走呢?”杜浒慢慢说完这句话,在她茫然不解的眼神中,匕首已经如闪电般欺到了她的颈下。

奉书惊叫一声,本能地仰头躲避。若是按照她所学的本事,下一步便该是顺势扭转敌人的肘关节,逼他松手撤剑。可是面前的人是师父啊,她怎么敢动手?

只一犹豫的功夫,匕首已经迅速转向,几个来回,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她大叫:“不要!师父,是我!是我!”眼看着绑头发的发带被削下了一个角,心中的惊骇无与伦比,狼狈着滚在了地下,想逃出寒光的包围。

可是她刚刚爬起来要逃,便又看到剑尖已经指向了自己胸膛。她尖叫一声,来不及思考,用平日里练熟了的本事,闪身溜向侧面,避开了致命一击。可是那匕首却如影随形,毫不留情地向旁一翻。她只觉得左边肩头一凉,鲜血像瀑布般喷涌而出。

奉书活了这么大,那是她最恐怖、最绝望的时刻,一瞬间竟起了匪夷所思的念头:“师父被鬼上身了!”

那匕首在刺伤她之后,又无情地绞了半圈,深深地剜开她的皮肉,带出一大片红。她眼睁睁地看着半边衣裳被血濡湿了,下一刻,才是钻心的疼痛,像蜘蛛的触手一般蔓延到她的全身。她眼前一阵模糊,耳中如擂鼓般轰鸣着,似乎有无数人在她耳边窃窃私语,夹杂着杜浒的声音。她从没听过他如此冷酷的语调。

“第三题。打赢我。”

奉书完全无法思考这六个字背后的意义,眼泪喷薄而出,心中只剩下绝望的呐喊: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她是稚龄少女,他是成年男子。她才训练了不到两年,他对她的所有手段都了然于心。她刚刚在他的命令下奔波了一夜,体力近乎耗竭,他却养精蓄锐了几个时辰,全身是使不完的力气。她满心信任,全无防备,他却处心积虑,忽施偷袭。她赤手空拳,他却手持利器,那匕首是她刚刚亲手交给他的。

而且他毫不留情地伤她!若是打不赢呢?她是不是该死?

完全看不到任何希望。她大哭出声:“别杀我……师父求求你……”

踉跄着脚步想逃,想大声叫救命,却知道根本不会有人听见。这片树林本来就人迹罕至,不然,他何以把她带到这里来?

她辨不清方向,只顾没命地逃。奔了没几步,便被他的手指拂到了后背。整个身子像被一锤击中,翻滚着倒在了地上,树下的枯枝残叶划着她的脖颈和脸蛋,鼻腔中满是尘土和鲜血的气味。

等她挣扎着爬起来,杜浒已经又挡在了她的面前,挡住了月光,她眼前登时一片黑暗,只有他晶亮的目光,和匕首一样锐利无情,平日的温和与关怀无影无踪,全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奉书觉得全身的力气在随着鲜血一点点流干,剧烈的痛楚让她的头脑时而清醒,时而发昏。在那难得的清醒时分,她总算是明白了,师父是宁可杀了她,也不会让她恣意妄为。这就是她不听话的下场。她的前两道题目完成得越是漂亮,他此刻下手越是毫不容情。

她只觉得从头到尾都被骗了,胸腔中跳动着的惊恐化作了狂怒,翻滚着躲过又一道劈刺,突然发出一声自己也认不出的怒吼:“你休想!你杀不死我!”

全身几近耗竭的力气又回来了一些,全身被强烈的逃生渴望支配着,她从没有过这么敏捷的动作。

可是杜浒比她快上十倍。她感到手肘被他扭住了,筋骨好像要断裂一般的疼。她再不犹豫,使出十二分的本事,伸出两指,反手去戳他双眼。杜浒不慌不忙地侧头避过。她右手一翻,拈出最后一枚绣花针,身子猛然一跃,不顾被匕首划破臂弯,依旧是用针去刺他眼睛。怒火好像把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心中暴念陡起:“你不是刚刚让我心狠手辣吗?我就心狠手辣给你看!”况且,不这样,根本无法解除他铺天盖地的攻势。

可是不断流血的肩膀已经带走了她手上的力气。杜浒轻轻用匕首一拨,绣花针便脱手飞出,无影无踪。她余光看到他嘴角浮着冷笑,匕首剑尖旋转着往前一送,朝着她的喉咙割了下去。

她眩晕不已,一时间万念俱灰,忽然不想再躲,只想:“师父知道我荒唐胡闹,日后必将吃尽苦头,所以才要用不痛的法子,先杀了我……”

也许应该闭目受死,到死做个乖孩子……

但满心的荒诞念头马上就被死亡的恐惧盖过了。日夜不辍的训练已经让她身先于心,以难以置信的敏捷速度低头一避。脸蛋擦着匕首的锋刃掠过,突然看到他手腕上的青筋,想也不想,野兽一般,张口死死咬住!

这是师父没教过的法子。是她的本能。她听到牙齿入肉的咯吱声响,感到那手腕上绷紧的筋络,舌尖咸涩,接着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那匕首就在她眼前,可是速度慢下来了。她用尽全身的力量合住牙齿,双手抓住他的手指,狠命一掰一扭,竟将匕首卸了下来。

泪水从腮边滑下来,咸的。她的头脑一片混乱,忘记了肩头的剧痛,手臂急挥,口中是自己也听不懂的尖声叫嚷,疯了般朝前扑去,奋力刺向杜浒的胸膛。

我赢了,我能打赢他,他杀不掉我,我不会死……

(以下为正版赠送)

111|0102

(以上为正版赠送)

师父似乎在犹豫,至少,没有立刻取自己的小命。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一定是哪里不对……片刻之前他还抱着她……不要就这么死……至少,不要死在他手里……

她喃喃地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失血后的嘶哑。

“师父饶、饶命……我再也不敢了……饶命……”

不知过了多久,杜浒这才轻轻放开她。她头晕目眩,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头发仍然湿着,贴在脸上,让泪水打成一绺一绺的。天色依然黑沉沉,月亮依然在树梢挂着,四周依然寂静。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刻似乎有一辈子那么长,但实际上也不过是弹指一瞬。

良久,她感到杜浒轻轻拍了拍自己后颈。她又恨又怕,挣扎着躲开。肩头的伤口撕裂般疼痛。

忽然又闻到了一阵辛香的气息。那是杜浒在她手中塞了一包伤药、一块麻布。

“你还在流血。快裹上。”

她呜咽了一声,劈手将伤药和布扔在了一边,固执地闭眼,不想看他。

她听到杜浒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手中一凉,掌心中多了一柄匕首,手指让他轻轻拢住。

“还气不过?那就捅回来好了,多少刀随你。”

她吃了一惊,睁开眼来,杜浒坐在她面前,眼中的戾气无影无踪,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他伸手指指自己的心口,又指指自己的咽喉,“除了这两个地方。让你随便刺,直到你消气为止,好不好?”

奉书反倒害怕起来,不禁又起了鬼附身的念头,连忙撑着地退了退。看着他若无其事的神情,又是泪如泉涌,沿着两侧的脸蛋刷刷流到脖颈上,流到胸前,和肩头血肉模糊的一片混在一起。

“你……你知不知道有多疼……我还以为你……你真的要杀我……呜呜……我要吓死了……你不让我走,也不用、也不用这么吓我……我……我一直听你的话,你叫我好好训练,杀人……叫我钻臭水沟……我……我都照办了……为什么要耍我……”

杜浒始终默不作声,也不辩解。奉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气,余光看到自己的血往下滴,一咬牙,拿起匕首就往他肩上砍。让他也流血,让他也疼!

杜浒见刀光袭来,身子微微一颤,反倒半闭上眼,一动不动,竟是泰然受之的意思。

奉书心中气极,终究是下不去手,匕首斜了一斜,削下他一片衣角,然后用力将那匕首扔到远处,捂住脸呜呜的哭。

杜浒微笑,语气异乎寻常的认真,“我什么时候耍你了?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走了?快裹好伤,咱们回家。等你伤好了,咱们就开始准备。你想去哪儿,我都不拦着。”

奉书一脸泪花,犹然不敢相信,“我……我又没打赢你……你的题目不公平……”

杜浒收起笑容,淡淡道:“不公平?这点不公平就哭鼻子?等你到了外面,处处都是不公,天天都是委屈,你还能向谁抱怨?”

奉书蓦然大哭起来,“你这是要给我个教训,是不是?”

杜浒叹了口气,“你到底裹不裹伤?是不是没力气?要不要我帮你?”

她用力摇头,抽泣道:“我不要你管我,我流血流干算了……”她这话半是气恼,半是真心,一时间真想就此伤重而死,让他后悔去。

杜浒叹了口气,不由分说把她抱起来,拾起伤药和绷带,径直走到泉水边,用帕子沾了清水,轻轻给她洗掉伤口周围的血污,将衣料从一片血肉模糊中挑出来。

她疼得大口抽气,哭也哭不出来了,侧过身躲他,断断续续地道:“你为什么……下手那么重……呜呜……不用包,好不了啦……”

杜浒的声音忽然又冷漠起来,箍住她手臂,不让她动,“就是要下重手,否则你怎么长记性?”说着几下扯开她衣领,莹白的肩膀露出来,肩头汩汩流着鲜红的血。

她肌肤觉得一凉,“呀”了一声,脸上一热,扭身躲了一躲。她毕竟已经十三岁了,知道怕羞了。

杜浒反倒不耐烦,手上停了一停,“自己来?”

自己决计没这个力气。奉书感觉伤口已经开始肿起来了,只好讪讪地摇摇头。反正他是师父,看一看自己肩膀,也没关系。比这更狼狈的样子,他也见过。

杜浒轻轻擦掉她肌肤上的血,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双手环在她两侧,拔掉酒葫芦的塞子,倒了些酒在手帕上,按上了她的伤口。奉书死死咬住嘴唇,咽回一声尖叫。伤口好深,酒液渗进了身体深处,活活地炙着她肩窝的肉,好像点燃了一条引线,劈开身体,一路烧灼到她的脚心。她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若不是被他紧紧裹着,简直要在地上打起滚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冷汗湿透了衣领,肩头逐渐清凉起来,被撒上了药粉,血终于止住了。杜浒撕下一条干净的麻布,环着她的肩膀,重重包好。

他一边动作,一边问:“想没想到我会对你这样?”

她好容易消的气又给他勾了起来,恨恨地道:“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反倒答不出来了。因为他是师父,虽然不时对她横眉冷对,可从来都是照顾她的。他虽然总是威胁要揍她,但他从没有在训练之外的场合把她弄痛过哪怕一点点。奉书觉得自己虽然年纪小,但这点是非好歹还是分得清的。

最后她说:“我本来……”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我本来以为”这几个字咽了下去,直接说了后半句:“你和我爹爹一样,都是好人。”

杜浒冷冷道:“那我现在告诉你。这世上除了你亲生爹娘,没有人会无理由地永远对你好,都随时有可能对你不利。除了你亲生爹娘,你对任何人,都不能失了防人之心。”他扎好绷带,用一根手指点点她的后背,把她转过身来,紧盯着她的双眼,“包括你师父。”

奉书大惊失色,只是摇头。师父怎么会对自己不利?他这话若是早一刻说出来,她定是会嗤之以鼻的。但眼下肩头的伤口还痛彻心扉,那一瞬间的绝望还历历在目,她想反驳,却没了底气。

可是她的脑海中闪过一连串别的面孔。二叔、阿永、蝎子、壁虎、小耗子……他们难道也会……

她彻底迷惑了。

杜浒又说:“你过去福大命大,遇到了些好人,没有真的让人害死,可是以后不见得一直有好运气,懂不懂?就算以后有人对你再好,\防人之心\这四个字,永远不许忘,知不知道?也许你遇到的九十九个人都可以全心信任,但谁也不能保证第一百个就不会背后捅你刀子。可你的小命却只有一条,小心些总不是坏事,清不清楚?”

奉书似乎有些明白了,可又有些不明白,小声说:“可是……可是如果真有人要害我……假如……假如你真要杀我……我就算防,也防不住……”

“非要等到最后一刻吗?我夺你匕首的时候,怎么就乖乖给了?把你往无人处带的时候,怎么不留心眼?我手里的刀刃就在你眼前晃来晃去,你居然还睡得着?知道我要杀你,为什么拖泥带水的只知道讨饶,浪费了六次还手的机会?”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而当他准备对她下刀子的时候,她还腆着肚皮,在他怀里拱呢。

奉书又惊又怒,又恐惧,忽然又找回了些往日的倔强,抽回手,囔着鼻子道:“你叫我时刻防着别人,那么你这番话,也未必可信。”

杜浒神色中闪过一瞬间的失落,随后又回复淡然。小丫头从来都是黏着他、需要他,全心全意的信赖他。而现在呢?出生入死建立下的情谊,被那一刀,不知断送了多少。利用她对他的信任,给她上了一课。

但又是非上不可的一课。不愧疚是不可能的,却不能让她察觉到,否则还怎么让她记得住?

况且那一点点的难过,也很容易藏起来。拿出过去在战场上的那副铁石心肠,就什么都不重要了。过了这么久的太平日子,天天捧着个软糯糯的小丫头,几乎忘了心硬是什么滋味。所幸那滋味还没忘,现在又找回来了。

于是他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说法,冷冷地道:“信谁、信什么,以后你要慢慢学会自己去判断。好好记着你刚才害怕的感觉,那就是让人背叛算计的滋味。没事时,多想一想。”

站起身来,又朝她伸出一只手,“累了吧?天快亮了,回去歇吧。今晚没别的事了。”

奉书哼了一声,再不碰他,自己扶着一棵树桩站了起来。肩头还在辣辣地痛,她决定永远不原谅他这件事。

但随即又看到杜浒的手腕上两排深深的牙印,鲜血淋漓的还没包扎,心中又不忍起来。劫后余生,片刻之前的那份暴戾和绝望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她报复也算报复过了,若不是被逼到生死关头,她怎么敢狠下心去,像疯狗一样撕咬一个血肉之躯?

杜浒见她盯着自己手腕上看,似乎这才注意到被她咬伤的地方,伸手在泉水里洗了洗,微微皱眉。

她忍不住问:“你不疼?”

“不疼。留着这伤,也算是给我自己提个醒。以前倒没有敌人对我用过这招。”

月亮终于隐到了西方群山之后。杜浒将匕首捡回来,埋回原处,带着奉书走走歇歇,等天亮之时,随着赶早进城的人群,穿过肃清门,回到了太平药铺。徐伯和小六已经在收拾铺面了。见了他俩,笑眯眯地问:“昨天在朋友家玩得还开心?”

杜浒笑着点头。

他让奉书上床睡觉,自己用冷水洗了把脸,将手腕伤处略略一包,便即出城上工。

而奉书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昨夜的一切都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一样,又是虚幻,又是遥远。钟楼、月色、万家灯火、虎符、海子、河渠、匕首……

第一课,狠心。第二课,耐心。第三课,防人之心。

112|0102

·巧梳手欲冰,小颦为寒怯·

过了十来天,奉书的肩伤才消肿,她才能勉强抬起左臂来。等到伤处结痂收口,开始麻麻痒痒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来月。她有时偷偷解开绷带看,只见红彤彤的一片,好像盘踞了一条蛇。她知道这疤大约永远也下不去了。

头几天,她不跟杜浒说话,假装看不见他。杜浒变着花样给她带好吃的,她不碰。杜浒晚上给她讲他在督府军中时的轶事,她捂住耳朵不听。可左手抬不起来,左耳朵捂不上,只好还是听了。听到难过、高兴的地方,也只好跟着哭哭笑笑。

又过了十来天,她才慢慢消了气,开始吃他带的东西,听他的话,慢慢给自己按摩左臂的血脉,让伤口好得快些。

她觉得自己挺不争气的。本来信誓旦旦的要一辈子不再理他,可伤口不疼了,心里的恨也就随之淡了。这大约就是好了疮疤忘了痛吧。杜浒有一点说对了,她本来就是个心软的姑娘。

只是再也不肯像小尾巴一样粘着他了,也不愿意再向他讨搂讨抱,他离得近了,就故意躲。杜浒让她不能失了防人之心。她要是表现得像是把这事忘了,天晓得他会不会再提醒她一次。

她悄悄用木炭在地上画格子,右边一栏写着“好”,一件件的记上师父待自己好的事项;左边一栏写着“坏”,一笔一划地记着他把自己弄哭的每一件事。有些事记不清了,便算半件。

一笔账算下来,发现“好”比“坏”还多那么一点儿。而且她还故意把“坏”那一栏里的字写得很大。

这不合理啊。她绞尽脑汁,想再添上一两件坏事。忽然听到杜浒的脚步声走过来。她赶紧跳起来,用脚尖把地上的字迹胡乱擦了一擦,假装在玩跳格子。

可杜浒是何等的眼力,还是看见了那几行残缺不全的“给我买好吃的”、“下棋输给我”、“朝我吼”,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冷笑道:“这是在记黑账呢?”

奉书羞得耳根通红,此时要把那些字再抹掉也晚了,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师父,咱们到外面去。昨天你教的那些,我还有点不太明白。”一边说,一边推他腰,不由他不出去。

杜浒自然不会跟她计较这些,却还是忍不住说:“赶明儿我也该给你记记账。”

奉书更不敢说话了。要是师父给自己也记这么一笔账,不用想也知道,让他头疼的“坏事”定然占压倒性优势。

分别在即,总不能让他对自己一直是这个印象吧。

她问杜浒什么时候兑现他们的承诺。杜浒说不着急。他说,蒙古人在迁入大都之前,在北方是有个旧都的,叫做开平,又叫做上都。皇帝一家每年春天都要率领臣僚、嫔妃,浩浩荡荡地前往上都避暑。等到天冷了,上都被白雪覆盖的时候,他们再回大都来。

算时日,现下太子应该刚刚回来,太子府也不会马上开始采办女孩子。

他一再问她是不是想好了。

“真去了太子府,少不得对蒙古人下跪屈膝,你真的愿意?”

奉书抿抿嘴唇,答道:“那都不过是表面功夫,我自己心里知道我的脊梁骨没弯,就够了。古有勾践卧薪尝胆、张良圯下纳履、韩信……”

杜浒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又道:“蒙古人的吃食,都是些腥膻肉奶,你不一定吃得惯……要是闹肠胃……”

“我连虫子都吃过。”

“你也得收起你的倔脾气,若是有半点任性,惹恼了贵人,没人护着你……”

“我只要打听我家人的下落,其余的,我自然能忍就忍。你教过我的,要有耐心,不能跟人硬碰硬。”

“他们若是带你去上都,那里可会冷,你从来没去过那么北边的地方……”

她忍不住扑哧一笑,“师父,我能照顾好自己。你说,是不是舍不得我了?”眨巴眼,等他回答。

杜浒一怔,“不是……”又改口:“我是怕你……”

她不等他说完,笑道:“我也舍不得你呀!你放心,我虽然住在别处,但肯定会时时回这里来看你的。”

杜浒却哼了一声,“回这里来?我看未必能罢。”

奉书睁大眼睛,没明白他的意思。

杜浒不再解释,只是每日给她讲些世事冷暖、人情规矩之类。她被他翻来覆去的说得有些不耐烦。自己脑瓜也不算笨,也好歹长到十三岁了,怎么他还老是把自己当小孩?

“这些我以后慢慢都会懂的,我自己不会学吗?况且,你的那些规矩,未必放之四海而皆准啊。”

杜浒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叹了口气,点点头,“是,你是个机灵的孩子,以后都会学到的,不用我说。”

她撇撇嘴。机灵就机灵吧,非要加上“孩子”两个字。

她觉得师父这一阵子简直像自己以前的乳母一样唠叨多事了,心中颇不以为然。然而等真正到了那一天,舍不得的却是她自己。

那天杜浒照常出去做工,照常给她布置功课。奉书留在家里,练了一会儿,不觉心烦意乱,走到院子里,望着两间小屋出神。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被子还没叠,连忙进屋都收拾好了,把床铺理得平平展展的,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折起来,放在炕头。布娃娃收回柜子里,象棋棋子摞到盒子里,鞋子在炕边摆好,散在桌子上的零嘴收拢到碗里,枕头下的一把猫胡须一起打了个结,防止它们散开。

她向徐伯要了扫帚,扫完了两间屋子,又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在墙角堆了一堆。

她跑出去打了一瓶酒,经过一个小摊时,又忍不住花三文钱,买了一包热腾腾的盐焗蚕豆,一起放进杜浒房里。

他的房间也不整齐。早上他出去得急,一件换下来的中单还没来得及收,胡乱挂在炕头。她赶紧给掸了掸,看看没有汗渍污渍,又放鼻子底下,翻来覆去的闻了闻。有些他身上的味道,却又不是明显的汗味儿,倒还挺好闻的。

她便自作主张,决定这衣服还能穿两天,就将领口捋平了,给叠了起来。忽然又发现那衣服的袖口磨破了,断了的线头毛毛躁躁的甩来甩去。

奉书跑回自己房间,拿来针线,仔仔细细地给缝好了。随后,干脆又翻了一遍他的衣柜,又找出两件带破洞的上衣,一只磨破了的袜子。她也一一修补完毕,整整齐齐地收回柜子里。

桌子上放着半杯他早上喝剩的茶。她端起来,几口喝光了,又跑去把茶杯刷干净。最后,又把他的被子叠叠好,枕头放放好,褥子拉拉平。看看四周,再没有可做之事,不由得怅然若失。

徐伯看她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了一下午,呵呵笑道:“多懂事的孩子,你瞧瞧,知道主动做家务啦。小六,你也不学着点。”小六唯唯连声。

奉书忽然也对徐伯和小六哥有些舍不得,上次自己害得他们惊吓了一番,生意也耽搁了好几日,直到现在,心里还有些愧疚呢。

她微笑道:“是啊,我正要去打水,也帮伯伯打一桶吧?”

“哎哟,不用的,你一个女孩儿家……”

可没等徐伯说完,奉书已经拎起他的水桶,一溜烟跑到胡同口的水井去了。

她打好两桶水,吭哧吭哧的挑了回来。想了想,又烧开了一壶,晾在几个碗里,这样杜浒回来就能喝到凉开水。最后,她又往茶壶里装了些茶叶,让他回来就能泡上新茶。

估摸着杜浒快回来了,一抬头,天上卷来一片乌云,紧接着轰隆隆一声雷响,墨色昏黑,雨点子刷刷的落了下来。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一场秋雨一场寒,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水汽,提前送来了凛冬的讯息。奉书身上被打了几滴雨,登时一哆嗦,赶紧躲进屋里,加了件衣服。

突然想到杜浒出门时也没带伞,也没带蓑衣斗笠,这下可要淋得够呛。

平时杜浒也是不怕雨的,*回来的次数也不少。但今天分别在即,总要稍微对他好点。

奉书披上一件厚衣服,抄起一把伞,一推门,狂风暴雨劈头打下来,呼呼的响。她用伞撑开路,一点点挪出院子,贴着墙根,朝胡同口蹭过去。

地上已经积了一个个水坑,水面上漂着些落叶。奉书手里的雨伞被吹得左右摇晃,不多时身上就星星点点的湿了。她浑然不觉,反而心中有些小小的兴奋。

到了胡同口,就不敢再走了。街上的百姓个个行色匆匆,都是跑着避雨的,哪有人反而往雨帘子里面闯?肯定要惹人注目。

她便打着伞,立在一个板车旁边。身上已经湿一小半了。她裹紧了衣襟和领子,踮着脚,望眼欲穿地看。忽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又是几声闷闷的雷,天色愈发黑了。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一片水雾中由远及近的走了来。奉书欢叫一声,蹦蹦跳跳的跑过去。脚趾头已经冻得有点僵了。

直到几乎撞到他肚子上,杜浒才看清楚是她,吃了一惊,连忙把她拉到身边,接过她手里的伞,把她罩住,问:“怎么出来了?有事吗?”

奉书一面跟他往回走,一面笑道:“没事啊,看到下雨了,就出来接你一下,省得你被淋嘛。”

杜浒先是不信,看她不像说谎的样子,才失笑道:“傻不傻!我已经淋了一路了,也不在这几步!

奉书被他一提,才意识到这一点,抬头一看,可不是吗,他衣服早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头发里也滴滴答答的滴水。

她脸一红,但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傻,小声笑了笑:“那也能少淋点就少淋点。不然你看你,为什么走这么快?”

心中已经替他给出了答案:“我想早点回家看你啊。”

可是杜浒却说:“饿了,想吃饭。”

奉书哼了一声,故意挤他,把他挤得踩进了路边的水坑,鞋尖全湿了。

(以下赠送)

113|0102

奉书缩了缩脖子,赶紧跑过去开门,让杜浒进他的房间。房间里衣服收了,床铺铺了,地板扫了,桌子上晾着水。她邀功似的一挺胸。

杜浒收了伞,惊诧之情溢于言表。

“你这是干什么?”

“我……以后、以后我不在这里住了,没法照顾你,师父可要照顾好自己……”

杜浒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揉了揉她的脑袋,说:“说得好像我天天使唤你似的。”

现在她比以前长高了不少,杜浒要揉她脑袋时,也得稍微抬一抬手肘,不那么方便了。奉书以往总是抗议他这个举动,可今天也懒得跟他计较,反而微微低下头,心想他愿意揉就揉吧,以后这样的机会怕是也少了。然后,自觉把被揉乱的头发捋捋顺,别到耳朵后面去。

可杜浒随后就看到那几件被补好的衣服,沉下了脸。

“谁让你补的?不是让你少动针线吗?衣服破了,等全婆婆来的时候,让她帮忙缝就是了。”

奉书赶紧说:“全婆婆眼睛都是花的,补的衣服针脚都是歪的,我……我就给你补这一次,应该能撑得久些。以后衣服再坏了,我也没办法帮你了。”

杜浒便不再说什么了,让她去换干衣服。等她换好了出来,只见杜浒也把湿衣服换下来了,正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纸包,做一排摆在桌上,打开来,里面都是奉书爱吃的甜食,有香糖麻团,有松仁栗子饼,有酥蜜馓子,有一把芝麻糖,还有两块桂花糕。平日里,杜浒很少给她一下子带这么多零食,免得她不好好吃饭,或者把牙齿吃坏了。

他说:“今儿最后一顿,虽然不是出远门,也不是上刑场,但是以后就难得咱俩一桌子吃饭了。你爱吃什么就吃,我不管你了。”

奉书还笑着呢,却鼻子忽然一酸,应了一声,给他从厨房里端出几个蒸饼、几盘菜、一碟酱。自己坐在他身边,随便拿了个麻团儿啃着。说来也奇怪,以往香甜得要命的吃食,今天居然也有点食不知味了。

杜浒也只是默默无言,一个接一个的卷饼吃,吃的比平时都多。

等吃了饭,杜浒让她烧水,赶紧洗个热水澡,以免生病着凉,“顺便把头发也仔细拾掇拾掇。”

奉书不解:“我不用洗澡。”大都干燥缺水,入秋后又天气骤凉,有时一天到晚不会出一滴汗。寻常百姓人家,一个月洗一次澡是常事。奉书日日训练,出汗多些,但也不过是经常用湿布擦擦身上而已。相比之下,脱光了在桶里泡热水,便是个难得的奢侈享受。

杜浒督促她照做,漫不经心地道:“洗干净了,光光鲜鲜的,好卖个好价钱啊。”

这句话太过刺耳,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说:“我不要……”

杜浒道:“这是为你好。你难道不知道奴婢也有高卖、贱卖之分?花大价钱买来的体面丫头,主人家通常舍不得太虐待,也不会派太多粗活重活。你做了这么多年相府小姐,这都不清楚?”

奉书这才明白了他的用意,咽下一泡泪,说:“我们家不虐待丫头。”

她从药铺里拿了点香皂荚,认认真真地将全身搓洗了一番。她记得上一次这样舒舒服服的洗热水澡,还是在惠州二叔府上。再之前,做相府小姐的时候,也会隔三差五的这样享受一番。每一次,身边有好几个丫环给自己又搓又洗,根本不用自己动手。

她忽然觉得真讽刺。好不容易重新享受了一番大家小姐的待遇,可是马上就要沦为伺候人的奴婢了。直到现在,她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好准备,到底有没有装出一副奴婢的样子。她微微展开双手,看着水面下一双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很少看到自己身体的模样,全身没在水里时,忍不住朝下瞟了又瞟。这几日杜浒没有让她进行太苦的训练,身上旧的淤青已经基本上消失了,全身白白嫩嫩的好像街上卖的甜奶豆腐,还真是挺好看的颜色。相比之下,左肩那一道伤疤就变成了奶豆腐上的那一抹梅子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她伸出右手,摩挲着那道微微凸起的伤痕,怔怔出了好久的神,眼泪忍不住一滴滴掉下来,顺着下巴滑到水里,扑扑的响。

沾了水的肌肤格外的滑。不知不觉的,右手便顺着锁骨,慢慢滑到了胸脯上。胸腔里活力的心脏,带动着那一小块微微鼓起来的肉,在她手中轻微而急促地跳着,手心仿佛被小麻雀一啄一啄的,软软的,痒痒的。稍微用用力,还有点疼。真的和去年有些不一样了……

她的脸忽然烧了起来,对自己说:“我不是小孩子了,能对自己负责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明天不管命运如何,都不会后悔。”

外面的大雨不停,打在树叶上,把树叶打落枝条,一阵阵哗哗的响。

她吸吸鼻子,掬了一捧水,用力洗了把脸,钻出来,擦干了身子,又拧干了头发。穿上一身干净的棉布衣裳,慢慢梳头。

奉书的头发自从去年年初让杜浒一剪子剪掉一半之后,就再也没打理过。身体长得飞快,头发也疯长得飞快,平日里为了省事,只是胡乱挽两个角儿。可是现在她真正用心梳理时,才发现到处都是虬结的毛团,用皂角一洗,更是涩得要命。奉书的两只手竖在身后,不一会儿就又酸又僵,横竖梳它不动,浑身急躁。

可不能刚洗完就冒汗。她赶紧停手,用布包住滴水的发尖,顺着屋檐下面一溜小跑,拎着头发敲杜浒的门,叫:“师父……”

杜浒似乎已经睡着了,含糊着道:“终于好了?”

“没、没好……你能不能帮我……嗯,帮我打点桂花油……”

“桂花油?是什么东西?”

“是梳头的。”

“梳头还那么麻烦?给你从厨房里拿点猪油,成不成?”

奉书赶紧摇头摆手,将头发扯得一阵疼痛,“不成,不成!猪油不成,就得要桂花油。”

她听得房里杜浒嘟囔了一声,穿鞋下炕,边开门边说:“天都快黑了,上哪儿找桂花油?”

奉书见他只穿着白色短衫,套一条薄裤子,外面随随便便披了件旧长袄,在冷风里站着,风把雨点子吹到他脸上,有点后悔把他叫起来了。杜浒却不以为意,一边把长袄系紧,一边说:“是不是还得上街去买?那可来不及。”

她刚要张口回答,却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清楚该去哪儿买。过去自己天天用桂花油的时候,都是下人给买的,从来不用她自己动手。

杜浒见她不知,哼了一声,“算了,我出去找找。”

她赶紧说:“别,别呀,下着雨呢。”

杜浒已经把斗笠戴上了,又披了件厚外套,“没关系。”说着便出去了。

一起生活这么久了,从来没给她置办过什么女孩子用的东西。眼下小丫头第一次开口要,总不至于不给她这个面子吧。

奉书却觉得杜浒总是跟自己对着干,一边有气,一边又心疼。好在等不了多久,杜浒就回来了,也没淋得太湿。袖子里真的掏出来小半瓶桂花油,是从裁缝铺冯姨那里借的。

他拔开瓶塞,闻了闻,捏着瓶子就要往她头上浇。

她双手乱摇,“停!不是,不是这么用的!”

杜浒把瓶子塞到她手上,笑道:“我可不懂这些玩意儿,你自己来。”

她却嗫嚅着道:“我……其实我也不会……过去都是丫环在我背后,给我搽油梳头……我自己背着手不方便……这里也没镜子……”仰起头,可怜兮兮地道:“师父,你帮帮我,成不成?”

“我?我可不会,没法帮你。”

她赶紧说:“很容易的,不费你太多工夫……嗯,你只要……先拿着这梳子……”

杜浒摇头直笑,“好好,我今日就伺候你这一回。头一回手生,疼了你可别叫。”

于是奉书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并不存在的镜子。身后是一个从来没给别人梳过头的人。感觉……有点冒险。

(以下赠送)

114|0102

一时间奉书觉得有些恍惚,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做大家闺秀的时光。可随即她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算是做大家闺秀,也从没有让大男人给自己梳头的道理。想到杜浒当年运剪如飞,给自己咔嚓咔嚓剪头发的情景,忽然又有些心虚。他可别心血来潮,又把自己弄丑了。

她赶紧说:“师父,你快点,从上到下,梳就行了,可别干别的。”

杜浒却横竖有点不敢下手。手里的头发细细软软的,跟他自己的头发手感太不一样,好像稍微一用力就能给扯成两截。

奉书等了好一阵,头发里却没有动静。偶尔头皮被极轻极轻地扯了扯,反倒痒痒的。她这才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了:“不用那么小心,可以重些,我不疼的。你就按平时自己梳头的力道来好了。”

杜浒笑道:“得了吧,你的头发跟我的头发能一样?我怕我一使劲儿,你就成小尼姑啦。”

奉书哭笑不得,自己抓过一把头发,轻轻一拉,“别心疼,扯不断!”

杜浒好容易才下定决心,试探着用力,好容易才掌握了力度的轻重。一时间房内只是梳子和秀发接触的刷刷声。他梳得很慢很慢,细心解开每一个毛团,还是生怕弄疼了她。桂花油的清香弥漫在周围。

他忽然问:“寻常的女孩子,没人帮忙,每天怎么梳头?”

奉书答:“平常也不用梳得这么仔细。若是要盘复杂的发式……我见过小丫环们互相帮忙梳的。”

背后杜浒似乎点了点头,梳子齿在她头皮上停了一停,又说:“那你以后每天梳洗打扮,可要花不少工夫。能不能有时间练功课?”

她连忙说:“有,有,功课肯定不会搁下。没人看见时,我就悄悄练,晚上也可以。”

杜浒“嗯”了一身,手覆着她的耳朵,梳子微微斜着,把她鬓角的头发梳得顺了,才又开口,语气郑重:“光说还没用。以后不管你住在哪,每月初一、十五,想办法出来跟我见一面,我得监督你是不是真的没偷懒。要是让我发现你退步了,我可要生气。”

奉书连忙点头答应,头发却被他握紧了,脑袋动弹不得,又赶紧开口说:“是,是,好。”

“每月两次有点少,可是……再频繁了就危险。记住没有?每月初一、十五,时间么,就定在亥时三刻,地点还是在钟楼顶上,那里决计没人。那地方你也上下过好几次了,应该知道怎么去最安全。”

“好,我记住了。”

“穿着长裙子,能不能爬上去?”

他的指尖上带着粗糙的薄茧,偶尔拂上她的脖子,痒痒的。她嘻嘻一笑,“我可以把裙子扎起来啊。”

他也笑了笑,点点头,“若是万一当天脱不得身,也得在前一天提前打好招呼,在楼顶……在楼顶西北角,瓦片的缝隙里,一横一竖插上两根筷子。插牢些,免得被风吹走。我看到了,就知道你来不了。若是无故失约……看我揍你。”

她赶紧说:“不会,不会的。”

<

杜浒让她又把见面的时间地点重复了一遍,确认她记牢了,才说:“兵马司那边,看起来暂时不会有什么异动,你不用操心。我在慢慢结交人,有了什么进展,自会告诉你。”

“是。”

他不再嘱咐什么了。雨不知不觉停了。房间里安静得让她难受。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该说的说得差不多了。

过了良久,奉书感到梳子齿从头顶一直滑到了后腰,立刻眉花眼笑,道:“好了,谢谢师父!”

杜浒却似乎觉得还不够,挽着她的头发,又轻轻拢了些时刻,才给她扎上头绳。而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头绳拧来拧去,就是不听他话,忽然不知怎的就掉地上

投推本书 /    (快捷键:←)上一章 / 章节目录 / 下一章(快捷键:→)    / 加入书签
next
play
next
close
自动阅读

阅读设置

5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