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震已敛起脸上笑意,随手指来一布衣小厮道:“既然收完两位大人的礼,就领着大人们去东堂吃茶,不可怠慢。”又转身向张李二人一拜,神色淡淡地告辞说自己还要去南院赏花就不奉陪了。 “噗!赏花!” 正在顾府一处水阁中,和秦清容同坐着观景喝茶的大理寺少卿叶如安差点笑喷。站在两人身前的少女秦笑笑扯着手绢也笑个不停点头道:“大家都知道,南院是一群弹曲歌舞的女姬。顾震不是去赏花而是去赏美人了! 都说顾震是个轻薄浪荡之徒,张尚书还这般逢迎拍马,结果马屁打到了马腿上。哈哈,你们没看见那个张尚书被顾震气得胡子都倒立了。” 叶如安收敛了笑意,瞥眼看到一旁的秦清容神色淡淡地依旧拿着本棋谱在看。叶如安见惯不怪,拈起面前茶盏自行思索起来,“那位张尚书之子张庭羽本公子倒是有点印象。” “我知道,应该和顾震一样,以前与如安哥哥和我哥哥是同门吧。”秦笑笑兴趣盎然地伸着脖子等叶如安往下讲。 叶如安今日穿了袭丹青常袍,与秦清容的月牙白袍凑在一处倒显得更有几分潇洒,他放下茶盏又把玩起黑子,看向秦笑笑不置可否地点头, “之前我和你哥在国子监习学的时候,学里就都说同门中张庭羽家的家教最严。他爹张宥卫要是在他旁边随便轻咳一声,张庭羽都要把背嵴直上一直,深怕他爹转眼看向他挑出个什么错处。估计也是因为家里管得太严了,张庭羽才会被顾震那样的野性子吸引住。那时候国子监里的学生要么怕顾震,要么和顾震两看相厌或是厮混在一处。只是谁都没想到,张庭羽会是和顾震厮混到一处的。 这后来嘛,好像是有一阵子没看见他跟在顾震后面。不过,这个张庭羽的性子也变得越发沉默了。” 叶如安一番话说完,回过神见秦清容还是在专心看着棋谱,他和秦笑笑相视摇头随即把秦清容手里的书一把夺过道:“清容,这么有趣的八卦你都不听,我看你是真要遗世独立了。” 叶如安又拿起扇子一敲秦笑笑正悬在凳子上一直闲晃着的双腿佯斥,“女孩子家家的,坐没坐相!” 秦笑笑吃痛委屈地朝秦清容身旁挪了过去,皱着眉头看向叶如安急道:“你怎么老打人啊!” 叶家和秦家是世交,秦清容的母亲早年病逝,前几年秦沂也去世了。自从秦清容双亲亡故后,叶如安和秦清容秦笑笑兄妹俩本就交好的关系也更密切起来。叶如安把秦笑笑当成自家小妹来对待,因为秦清容对秦笑笑很是宽容,叶如安就是要相对严苛经常管教秦笑笑。 秦清容本来正看着书,眼见书被叶如安抢走后他拈起一颗白子,看了眼棋局随意落子就不慌不慢地吃了叶如安一把的黑棋。 叶如安看着自己的黑子在棋盘上瞬间变成一盘散沙孤立地错落在白子中,抚额感叹,“你们兄妹,长兄静若处子,妹妹动若脱兔。可都不好对付!” 眼见自己输了棋局叶如安推乱棋局反悔,秦清容看在眼里却也不阻止面带愁虑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如安,”秦清容起身面向水阁外的宽广湖面,眼帘中映入粼粼波光。微风轻拂过白袍,其人俊美的脸庞上却不现温文浅笑。他手负于背,看向湖面的眼神中流露出沉重之色,“你要知道,自此局势已定。” 秦笑笑见状,跳下长凳自顾自跑到阁外的花丛里去耍,身形不时隐约而现。叶如安闻言正坐起来,眉心微皱。 “皇上不满林相已久。”秦清容转身看向叶如安,本是温玉般的脸庞此刻神色里横生出几分寒意,“但也在一直忌惮顾家。” “这怎么会?”叶如安起身踱步思索,他反问道:“皇上既然忌惮顾震,怎么还会把兵权都交到顾震的手里?” “原因,我猜大概有二。”秦清容冷静分析道:“其一,皇上想借顾家威名震慑四方;其二,皇上想用顾震帮他扳倒林相在朝中的势力。” 叶如安沉吟了一会儿又不置苟同地看向秦清容摇首,“这第二点大概不对。要知道虽然顾家和大多朝臣都有些纠葛,现如今的局势也以文武相对为常,但我却未曾听闻顾家与林文山有什么深仇大恨。更何况顾震此人桀骜纨绔,城府极深没人能把他看穿,肯定不是好掌控的。皇上他,想来应该不会去啃这块硬骨头罢。” “那你猜,顾震这些年有没有在查当年淮北王的死因?” 秦清容与叶如安相视,眼中神色逐渐晦暗。 “我这些年一直命手下人隐秘查探此事也找到一些线索。我查到暗杀淮北王一家的杀手基本体内都残有一种蛇毒。” “蛇毒?”叶如安大惊,随而恍然道:“你是说有人在秘密养集一批被蛇毒控制着的暗卫,而且此人,十有八九会是林文山? 你能查到的线索,顾震肯定也能查到。如果被他怀疑凶手是林文山,就算皇上不说,顾震大概也不会轻易放过林相。” “其实,我也不确定。”秦清容面露疑虑,“我收集到的线索无一不是指向那个人,但也不排除有人在背后刻意引导想要查探真相的人。” “清容,那…秦伯父你查的怎么样了?”叶如安看了眼在水阁外正追蝴蝶的秦笑笑,压低了声音。 秦清容冷叹,无奈摇首,“毫无头绪。” “秦伯父素来健朗,我不相信他会突然病重,必然是有人加害于他。” 叶如安紧握起双拳面露杀意,他一直感念秦沂对他的救命之恩,却没想到秦沂很快便不在人世了。 叶如安数年前生过一场大病,那时他整个人如同行将就木,用过数百种药方却不能治愈反而越来越严重。而就在他快要放弃自己对生命失去期待的时候,是秦沂及时寻得偏方说北部寒山上有一医圣一双手救治将死之人也能妙手回春。秦沂那时正随驾往北微服私访,得知有此医圣便向先帝请旨亲自去寒山求医。他独自一人去寒山上住了三个月才把医圣感动,答应下山随他去给叶如安治病。 秦沂逝世的那些天,叶如安很伤心。在他眼里,秦伯父是个一生为国尽忠,为人至真至诚的人。而秦沂逝世后,叶如安感念秦沂的恩情自此也更是把秦清容和秦笑笑两人当作一家人来照顾。 秦清容朝情绪激动的叶如安安慰一笑,时隔经年他已然学会把思念藏在心底。再次提到自己亡故的父亲,他不会落泪也不会紧握双拳神色中是满腔的恨意。但是时间能冲淡他的愁思却不会磨灭他对凶手的仇恨。秦清容发誓,如若让他知晓那人是谁他必亲自将那人手刃,要那人去地府赔罪。 “哥哥!”秦笑笑手捧着一束鲜花挤到秦清容身边坐下,她圆圆的眼睛望向在不远处与水阁相对的石桥,手指着秦清容背后不远处桥上的黑衣人道:“那两个人我好像见过,其中一个人他有一只眼睛是瞎的。” 秦清容和叶如安闻言转身朝对面的石桥看去,只见顾震和冷戟正站在拱桥中间看着他们。第三章 血书 昨日上午还是春风和沐、煦日融融的天气,到下午就有阴云在空中聚集渐渐笼罩住整个开封城。 前去顾府道喜的宾客们见天气转阴便不久留,未至傍晚就散了个七七八八。果然,天刚黑时有零星细雨飘起,这一夜过去雨未停且愈发细密连绵起来。待至清晨醒来,各家各户推开门窗时,见到的已是被春雨洗刷过一遭的京城。 今晨,宋洵宣早朝,寅时前宫人把宫灯点起。福宁殿外抬着龙辇的太监在廊下垂首待命,与福宁殿隔了几条宫道的御膳房也人来人往地忙碌起来。 宋洵用完早膳乘龙辇到达大庆殿时天色大亮,等宋洵走入大庆殿,座下身着朝服的大臣们正俯首站好在位置上,宋洵坐于龙椅之上大臣们齐齐跪礼。 早朝上宋洵先表彰了顾震的功绩,随后又仔细询问战后辽东一带的边境部署和高丽如今的国情等等。 顾震头戴纱帽,身着紫蟒宽袖锦袍,手拿笏板出列俯身答道:“回皇上的话,臣已在高丽的各城池处增设瞭望台部署兵将看守,若高丽日后有任何异动,开封都能及时收到情报。” 顾震的嗓音苍劲有力,即使此刻正卑躬俯身宋洵也觉得顾震全身无不透着英姿勃勃之气。宋洵一时想起从前在国子监的时候,他记得顾震那时还是个形骸放浪、玩世不恭之辈。 顾震语毕,宋洵不置苟同道:“好,顾家人两代戎马,如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顾震不败你父亲当年的骁勇之姿。” “皇上,老臣有话要说。”一个身量中等的紫服儒臣出列谏言。 这位儒臣耳鬓白发与黑发交杂相间,阔耳方脸上狭长的眼睛里总是带着几分城府。已是年过半百的年纪却依然说话时中气十足,他侧首瞥眼看向身姿挺拔的顾震,面上不认同地摇首。 宋洵已经猜出林文山要说什么,把视线移到顾震身上看了一眼他故作疑问地朝林文山道:“林相有何话说?” “皇上,顾震其人品行不端,当年先帝也曾对他嗤之以鼻。皇上如今只因他立下战功,便对他如此信任只怕此人日后会恃宠而骄!”林文山鼻中轻蔑地轻哼一声,他手里已经抓住了顾震的一个小把柄,今天便要趁火煞煞他的威风。 “皇上,昨日礼部尚书张宥卫张大人从顾府回来后心中便忐忑惶惶。”林文山直起背看向顾震面带质问之色,“张大人回去后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前来与老臣诉苦。张大人说自己前去顾府诚送贺礼,在府中遇到顾震先表达了赞美之意而后与顾震谈论国之礼法。可没想到,顾震其人本性放荡轻薄,不敬我朝礼节反而把青楼乐女请到府中寻欢作乐。 要知道一国之重,时而立法,因事制礼。顾震回京不过两日便恃宠而骄,依老臣所见,陛下应当防微杜渐,以免他居功自傲啊!” 顾震听得挑眉,心道林文山果然是个老狐狸,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被他上升到一国之重。宋洵威严的目光落到顾震身上,指节轻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金龙首道:“顾爱卿,可有此事?” 殿内,站在秦清容身后的叶如安用笏板轻轻点向秦清容的后背,秦清容回头只见叶如安想起昨日的“赏花”,正面带笑意一脸看戏的表情。 秦清容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在神情依旧不慌不忙的顾震身上。 “回皇上的话,臣无辜!”顾震渐皱眉心,语气里满是被误解的无辜他抬首真挚地看向林文山,林文山撇着嘴晦气地一甩宽袖冷哼了一声。 “想来是臣昨日没有送请帖给林相,林相心中不悦今日才对臣百般挑剔。” 林文山身形一僵,转过身看向顾震的眼神又诧异又愤怒。 宋洵唇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笑意一闪而过他严俊的面容上带有疑惑,“哦?怎么说?” 顾震面不改色,神情无辜一双凤眼眼底却隐含几分促狭,他把身姿俯得更低道:“想来是林相误会了。昨日里臣并未给任何一位大臣送过请帖,可是上门来送贺礼的大臣们却络绎不绝。臣既然是作为东道主,自然万万没有怠慢来客的道理。于是命家中小厮简单布席,又把臣曾花重金在江南买下的一支舞女请出给大家助兴。这群舞女虽然从小便浸沐在秦楼楚馆中,但早就已经都是良籍。 昨日各位大臣都对她们称赞有加,若是林相对错过欣赏微臣府上的绝妙歌舞而耿耿于怀,那微臣今日便把她们送去林相府上作为赔礼。 只是……” 顾震看着林文山一脸惊诧的表情心中笑意愈深,面上依旧带有深刻地自责之色,顾震直起身子为难道:“只是这是我与林相两人的私事,林相若有不满下次私下里与我直言便是。朝堂之上,应当论战事议民情,林相此番做法微臣觉得实属浪费皇上与众臣的宝贵时间。” 宋洵闻言暗自点头,他没想到顾震也是个巧言善辩之人。 “你…你!你简直胡言乱语!”林文山怒指顾震,气到结巴。他素来对那些靡靡之音嗤之以鼻,顾震竟然将他说得像一个小肚鸡肠的老色鬼! “皇上,此人顽劣不堪,不听教诲且巧言善辩。老臣…” “皇上,臣有事要奏。” 一直站在一旁不动神色的秦清容从宽袖中拿出一张状纸,出列跪礼道。 宋洵轻叹了口气,看向林文山安抚道:“好了林相,朕已知情。不过既然是你和顾卿的私事,那就私下解决,朕现在要听别的大臣奏事。” 林文山不甘心地咬牙归列,狠狠地看向顾震暗自在心里给顾震记下一笔。 “秦卿,你说吧。”宋洵轻揉眉心。 “回禀陛下,微臣前日与叶少卿在大理寺收到一封妇人的状纸。”秦清容把状纸捧于双手之上,李成福下阶从秦清容手上接过,递交于宋洵。 宋洵定眼看向状纸,却没想到这封状纸是以血书就。 秦清容起身拱手道:“回皇上,此妇人原籍潭州人氏,此番进京告状后便当街自刎而毙。状纸所言,其夫君钱氏本是潭州负责盐铁运送的从役之一,日常负责的事务便是把流进潭州的盐铁装卸保存并运向相邻的州县。钱氏运送盐铁已有经年,经年来从未出现过差错。可却在半年前的一次运送中一去不返,至今杳无音信。 钱氏之妻起初向当地的县衙报案,但是久久没有得到县衙的回应。她便一鼓作气,告向潭州刺史。刺史起初会给她一二回信,后来音信也石沉大海。万不得已之下,这才写下血书,进京告状。” “这妇人也是一个可怜之人,”殿内有一大臣插话道:“不过不排除她的丈夫想要抛弃她的可能,她此番自刎而终,会不会是想到这一层才草率轻生的啊!” 秦清容平和的嗓音复起闻言否绝道:“只怕并不是这样,这妇人前日来告状,除了带来了状纸还有一封发现有人私藏盐铁的证函。 此证函上写明了盐铁的私藏地、发现这些盐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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