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道,也无法填补。构造物为了维持自己的构造而产生的龟裂,愈是填补,就愈会给其他部分造成多余的压力。显而易见地,不久后构造本身将会崩坏,只有迟早的差别。所以今天的惨剧即使没有发生,也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造访吧。
但是,它却在今天发生了,原因是……
——石头被拿掉了。
因为中禅寺解开了诅咒。
压在头上的石头被取下,大部分的人都会感到松一口气吧。但有时候并非如此。
所谓扭曲变形,是抵抗偏颇的加压,为了保持平衡而产生的吧。换句话说,若是急剧地修正,或是一口气排除压力,可能连那不安定的均衡都给破坏。
如果不想破坏长期累积而成的巨大扭曲,并矫正成原本的形状,还是只有花时间慢慢导正一途。
所以,尽管中禅寺知道那么多,却迟迟不肯出马。
那么今天碧会死亡,也是伊佐间的责任。
透过今川,请来不愿出马的中禅寺的,就是伊佐间自己。面对吱咯倾轧的扭曲,他无法袖手旁观。
伊佐间已经在这个扭曲之中待了好几天了。
伊佐间的手指受了伤,立刻在村子里的诊疗所接手治疗,但还是发了烧,结果回到这栋蜘蛛网公馆来了。其实伊佐间还有其他无数的选项,而且虽然自家很远,但也不是回不去的距离,不过……
——我想看到结局。
伊佐间这么想。伊佐间生来就是个不执着的人,不管付出的感情有多深,都不会一直拘泥下去。然而……
——我是受了天女的诅咒吗?
只能这么想了。在这数天中,伊佐间对织作家的女性所抱持的偏见也消除了。
茜十分勤勉,把伊佐间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令他觉得过意不去,阿节虽然粗心大意,但个性开朗率直,让人讨厌不起来。真佐子虽然给人难以亲近的印象,但那是因为她贤明而且慎重,不会成天腻在别人身边,而是直来直往,反而让伊佐间觉得舒坦。
说到贤明,葵也贤明过了头,无可挑剔。硬是鸡蛋里挑骨头的话,就是太正直了。通常一个人的主义与主张,并不会与外貌及言行完全符合,然而葵却几乎是表里一致,如此罢了。伊佐间认为会讨厌葵的人,是因为自己有着不必要的执着和成见。至于因为她是女人,所以看不惯她的聪慧,这类偏见根本不值一提。
完全没有难相处之处。
每一个人其实都非常普通,然而……
在这个家里却扭曲了。她们并不是被古老陋习囚禁的反近代分子,然而一旦成为一家人,她们就崩解了。家族的魔力、土地的磁力、血缘的咒力——伊佐间不相信这些以修辞表现的无意义力量,更不相信什么超自然力,即使如此,他还是深切地感觉到一股难以违抗的重压,以及压力所造成的扭曲。这令他难以承受。
警察一天上门好几次。
恰好就在伊佐间糟溃眼魔袭击时——绞杀魔出现在碧的学校。杀害了一名学生,并遭到拘捕。学院比警方早一步前来向真佐子报告,但是信息似乎有些混乱,与警察陈述有许多矛盾。片段的信息令人无从掌握事件全貌,碧好像也没有危险,但是那时,碧的立场似乎十分微妙。
警方的态度转趋强硬,葵与执法人员的对立益形激烈。不过他们立足的水平落差太大,说是对立,但争论的焦点完全对不上来。葵抨击警方对待老百姓的态度,以及他们对犯罪本身的认识不满,警方则回击葵不合作,并将她蛮横的态度视为是在隐瞒某些不可告人的隐情,不断攻击。
没多久,警方就提出要求,要将碧作为重要关系人带走。
听说学院拒绝配合搜查,也不肯交出碧,但这种目无法纪的行为原本就不可能行得通,警方要求织作家以监护人的身份说服学院。对于警方的要求,葵回答说她们不干涉学院的方针,但对象是未成年少女,因此这个问题必须慎重处理,要警方出示把碧列为关系人的明确根据。对此,警方的说明如下:
是亮遇害当天……
是亮从前天开始,就一直流连在胜浦町的酒吧里,早上十点才回家。当时,伊佐间和今川正在古董房间里鉴定物品。是亮回家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但是好像还是没喝够,又在大厅里喝起威士忌,葵非常厌恶这个不肖姐夫,一看到他,就关进自己房间里了。茜和阿节人在厨房里。
碧好像和是亮一起待在大厅。
这里出现了两个问题:雄之介在世时,是亮一次也没有进去过书房。还有,是谁告诉是亮有古董商前来鉴定的?
厨房里的阿节和茜听到是亮大声叫道:“那个死老太婆竟然擅作主张!”茜闻声,才离开厨房。阿节也印证这个说法。
葵一看到是亮回家,立刻就关进自己房间了。那么可以告密的只剩下碧一个人。碧平常几乎不和姐夫交谈,为什么偏偏这一天却向他打小报告?……
当时,碧是不是试图设计是亮前往书房?是不是她把绞杀魔藏进书房里,再引诱是亮去那里?……
警方似乎做出了这样的理论。当然,警方没有说得很白。都是葵问出来的。碧一开始就承认她待在大厅里,似乎灭洋必要旧事重提,但当初警方只拘泥于行凶时的不在场证明,完全不当一回事。
但是警方真正的意图在于其他。
警方怀疑碧的,其实是杀人的罪嫌。
这个消息并非是由警方告知,而是学院——应该是柴田集团的首脑所带来的。
据他说,碧可能与学院里发生的教师命案、学生命案以及学生集体卖春的案件都有关系。
警方认为杀害学生的实行犯就是碧。听到这件事,连真佐子,葵还有茜都大为讶异。
经过商议后,织作家割舍了四女碧。
割舍……
——家母和舍妹都想要把碧抛下。
那天晚上,茜哭着对伊佐间这么说。
所谓割舍,不是织作家同意将碧作为重要关系人交出去这样单纯的意思。
而是亲情上的问题。
——如果碧真的犯了罪,就应该让她赎罪。
——就算是一家人,如果包庇她,道理上就说不过去了。
——可是,就算她是个罪犯,女儿还是女儿,妹妹还是妹妹,不是吗?
真佐子断定说:碧就是这样一个孩子。
葵放弃地说:必须迅速且适切地收拾善后。
茜说她无法理解这样的母亲和妹妹。家父过世、外子也过世了,这种时候最仰赖家人支持,然而家人却这样四分五裂——茜说着,泪如雨下。
从碧开始的龟裂,暴露出一家人的扭曲。
因为事情不是发生在身边,所以伊佐间一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是女儿卷入杀人事件,母亲和亲姐姐却不去探望,仔细想想,这的确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说起来,她们应该没空照料伊佐间才对。碰到这种状况,不管是真佐子还是茜或葵,都应该立刻赶去关心才对。
听说真佐子和葵都忙着处理雄之介与是亮过世所带来的大量事务性问题。
——我太无能了。
茜还这么说。
茜不会会计,也不懂经营。她不了解股票和行情,就职的经验也很少,只曾经在是亮搞垮的公司里做过两个月类似社长秘书的工作而已,也没办法对家务有什么贡献。但是,听说母亲和妹妹强硬地叮嘱茜说:就算是这样,你去了学院也帮不了什么忙,所以用不着去,除非你去了会让状况有所好转。
伊佐间也这么觉得。就算这个只会哭着不断道歉的人去了学校,也不能改变什么吧。
可是……
即使如此,一般来说,还是会让她去吧。伊佐间没办法确切地形容,而且这件事若说不值一提,也的确是不值一提,可是他觉得非常难以承受,感到非常心酸难过。这是很难得的事,所以伊佐间才会请今川去找那个人。而他来了……
今早,真佐子前往学院。好像不是去救碧,而是去叫碧放弃挣扎。
然后,碧死了。
夜樱摇曳。
一通电话带来了碧的死讯。
葵哑然失声,茜陷入错乱,耕作一片茫然。
阿节抱住了头,放弃一切的工作。
就这样,这座馆里的时间停止了。扭曲的家维持着最后的均衡。
——差不多了。
伊佐间前往玄关。
真佐子要回来了,是木场通知的。
伊佐间慢慢地弄清楚蜘蛛网公馆的构造了。
屋子里有好几个开口,然后有多少个出入口,就有多少条线。与房间的大小无关,和楼层也无关,走廊和楼梯不算在内,这些地方都只是连接门的外侧和里侧的漫长连接点罢了。有两道门的房间也只是通道,惟有两道门当中有一道门通往外面的房间,才是那条线的起点。
而这些成串的房间——线,集中在某一个地方。
那里是线的终点。伊佐间不晓得总共有几条线,但是好像有一个房间,所有的线会抵达那里。那里就是这个家的中心。那里的门的数目,应该与开口的数目——线的数目一样多。伊佐间一开始以为大厅就是中心点,但是不对。大厅只在一楼有三个出入口,以及楼梯井的二楼有一个出入口而已。换言之,大厅只是某条线与另一条线交错的交叉点罢了。有四个门的房间全部都是交叉点,与直线交叉的横线则是封闭的。从横线的房间,只能透过交叉点的房间移动到直线再出去。
把这些摊开在平面上的话确实会形成放射状,或者会变成蜘蛛网的形状也说不定。
——立体而且放射。
他总算明白今川说的话了。
伊佐间从房间通往房间,循着线来到玄关。
走出玄关,经过樱花庭院,来到大门。
朦胧的樱花树在两旁布满了整个庭院,背后则耸立着像以胶固定住黑夜般的漆黑洋馆。坚固的门扉另一头,稀疏地散布着低矮的褐色树木,中央被一条没有岔路的道路贯穿。
走上这条道路的人,全都被这座蜘蛛之馆所牵引、缠绕、动弹不得。就算想离开这座洋馆,缠住手脚的蜘蛛丝也充满黏性,绝对无法解开,身为苍蝇的伊佐间被囚禁在这座拥有蜘蛛网构造,犹如绘画般的洋馆中,直到它完全干透之前,都无法逃脱。
他这么幻想。
茜站在庭院。
结果,这家的女子一直穿着丧服。颜色与洋馆相同,从头到尾都融入其中。次女茫茫然盯着门扉的方向。
伊佐间悄悄地来到她身旁。
茜的视线穿透门扉,看着另一头。“她……死了……”
“嗯……”
“她是那么低惹人怜爱,她喜好幻想,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可是她一直很寂寞。家母对她很冷漠,而我和她年纪相差太多,不晓得该如何与她相处。我觉得……我好像一直把她当成洋娃娃对待。”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茜说。
门开了。
——木场。
木场用一种看不出是愤怒还是不悦的表情瞪着伊佐间,说道:“伤怎么样啦?”
伊佐间出声回答之前,门扉大大打开,真佐子进来了。
真佐子紧紧依偎在一个陌生的青年身边。茜走过去,想要搀扶,却被挡开了。真佐子虽然憔悴,但气势依旧。
“母亲……”
“死了……她……她死了。葵呢?马上把葵……”
“我在这里……”背后传来金属般的声音。
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个一如既往的人形模特儿。
“……必须立刻采取对策才行。考虑到目前的状况,应该立刻关闭那所学院才是。我已经联络好相关人士,最好马上研拟方针,决定今后该对外采取什么样的态度才是。正好柴田代表也来了,我们立刻……”
“等一下!”
伊佐间吓了一跳。
因为茜大声说话了。“葵,碧……碧她死了啊!”
“所以我正像这样处理善后啊,没时间等了。”
“你的妹妹被杀了啊!”
“是的,而且不只是单纯地被杀,而是闹出惊世骇俗的丑闻后死去了。所以收拾善后才更加困难重重,你难道不懂吗?这类原本与企业无关的杂事,有时候会对企业造成巨大冲击的。由于个人的行为不检,造成企业的损害,这实在太愚蠢了。”葵仿佛在朗读讲稿似的说完后,拉起真佐子的手。
茜抓起母亲的手。“母亲,还有葵……你们这样还算是有血有泪的人吗?碧才十三岁而已啊!姐姐去世、父亲也走了,家人一个个离世了,你们难道不觉得寂寞吗?不觉得悲伤吗?”
“姐,可以请你适可而止一点吗?”葵的词句既坚硬又锋利。“你到底明不明白织作家和柴田家对社会有多么大的影响力?连我们在这里争辩的时候,也分分秒秒地在失去社会上的信用!”
“这……”茜甩开母亲的手,瞪住妹妹,“……这是你基于你所主张的扩张女权什么的想法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
葵的眉间露出不快的神色。“请别说傻话了。我是以一个社会人士、一个企业人士的身份发言的。这种事哪分什么男女?这只是单纯的公事处理罢了。”
“不要把妹妹的死当成公事处理!”茜忍住哭泣,颤抖地说。
“姐姐,”葵发出困扰的声音,“如果感伤地嘶喊大叫,就能够解决事情的话,任谁都会哭叫。但是不管是哭还是叫,战争都没有结束,不是吗?就算女人再怎么动之以情,诉求着要孩子和丈夫回来,社会也不予理睬。这是一样的。你以为只要哭着说自己死了妹妹,世人就会原谅一切吗?如果我现在放弃工作,成天哭泣……只会被批评女人果然不中用罢了。”
“别人怎么说又有什么关系!如果连为家人哭泣一天、哭泣一个小时的温柔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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