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讲坛。益田好像一直站在入口处等着,他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跑了过来。
他的怀里抱着巨大的木块——黑圣母。
碧的脸纠结在一块。
中禅寺对益田说:“你这不就好好地搬来了吗?”益田搔搔鼻头应道:“托你的福。”
中禅寺把黑圣母放到祈祷台上。
充满光泽的木制神像,一张脸就像涂了好几层墨汁般地漆黑。虽然称之为圣母,却不是圣母玛利亚像。脖子上戴着玫瑰念珠,胸前挂着十字架,但它看起来实在是与基督教无关。
即使被取出黑暗的祠堂,还是一样诡异恐怖。同时那也是曾经让美由纪为之胆寒的恶魔——杉浦的化身。
美由纪望过去,杉浦一脸不可思议而且悲哀地望着黑色木像。
中禅寺对柴田问道:“柴田先生,这是什么?”
“是黑……圣母像。”
“唔,这个回答也不能说不对。。只是它原本并不是以单体来祭祀的,这座像似乎是成对的。”中禅寺说,把今川拿来的包袱摆在黑色的神像旁,解开打结处。
紫色的布往四方摊开。
里面……
是一尊白色的圣母。
大小几乎相同,姿势也相同。是一座垂发像。
从它的外观来判断,就算是门外汉也看得出它们是成对的。
表情较为优雅一些。
“这是这次事件当中,真凶惟一无法预测到的事吧。这座白色的神像,是美由纪同学的祖父吴仁吉先生年轻时在海上捡到的,前些日子呗今川以一万日圆买下来了。”
——爷爷他?
——里面有一万三百零五圆,够吗?
是……那些钱。
“年代有些无法断定。日本的神明原来是没有形体的,御神体不是石头就是镜子之类,被称为依代[注:依代也称凭代,为神灵降临后俯身、栖身之处,多为树木、岩石等。],并不是神明本身。这类神像,是受到佛教的影响所制造,数量相当稀少,所以也没有特定的样式。不过这尊神像并没有在海里漂流太久,涂装脱落的程度以及腐蚀都不多。换言之,这座像是在这所学院成立时,被丢弃到海里的吧。我一开始看到这座神像时,原本以为这是宗像三女神[注:指宗像神社所祭祀的三女神,为田心姬命、湍津姬命、市杵岛姬命。另,“命”为日文中对神明的尊称。],其他还有两尊。但是来到这里后,我总算明白了。”
“知道这是什么了吗?”今川问。
“知道了。这尊白色的,是妹神木花佐久夜毗卖;黑色的这尊……是姊神石长比卖。”
“石长比卖?”
——是日本的神?
听到的瞬间,不祥之感立刻从漆黑的木像消失了。形体和颜色虽然没变,但一直到它属于日本,它立刻就成了神明。
“没错。她们是地袛——大山津见神[注:日本神话中的山神。]的女儿,一对姐妹神。其于秀起浪穗之上,起八寻殿,而手玉玲珑织经之少女[注:此段文字出于日本史书《日本书纪》。是以汉文撰写。]——她们是最古老的织女,织女的原型。她们嫁给了天孙迩迩艺命[注:迩迩艺命是日本神话中天照大神的孙子。奉天照大神之命,自神所居住的高天原降临高千穗,统治日本的国土。汉字亦写作“琼琼杵尊”。],是神的妻子。”
——织女的原型?
“是怎么判断的?”
“我觉得奇怪,为什么只留下一尊?石长比卖因为容貌丑陋,被迩迩艺命嫌弃,但是她就如同她的名字‘石长’两个字所示,是象征永恒不死的女神。另一方面,木花佐久夜毗卖长得美丽,司掌荣华繁荣,这些特质被分成了白与黑。建造这座建筑物的织作伊兵卫先生对于生命似乎极为执着,在各处调满了祈祷的文字,祈求着不想死,想长命百岁。他丢掉了代表繁荣的妹神,却留下姊神,是因为姊神是象征长寿的女神。他为姊神建造了祠堂,挑选了一个宛如监视着学院的位置祭祀。”
“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些女神?”
“这是我的猜测——我想这个地方原本是织作家的圣地,泉水一带是祭祀场,被挑选出来的织作家的女子闭关在那里,等待客人来访……换句话说,那个泉水是机织渊。”
“机织渊?”
“所以才会有蜘蛛涌出来。”
中禅寺说道,望向益田和今川说:“这个问题暂且到此为止。接下来的事,必须等看过敦子的报告之后才能鉴定……”
他接着说下去,“……但是无论那个水池原本是什么,都几乎可以确定,这所学院不是依据基督教的精神所盖的建筑物,而是某人为了封印原有的信仰及风俗,基于犹太教的秘仪及占卜术而建的。不过用的是相当自成一格的方式……”
一直吓软了腿的校长坐在石板地上,竭尽全力抵抗说:“可、可是盖这所学校的织作伊兵卫先生,是个虔、虔诚的基督教徒……对、对吧?”
碧的母亲……
美由纪一直忘了她的存在。
那个坚毅的母亲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聆听这席话?美由纪如果站在她的立场,一定会无法承受。
妇人的眼神有些阴暗,不过那或许只是因为堂内的光线昏暗所致。
妇人没有沉默太久,开口回答:“家父……虽然是个虔诚的教徒,但包括我只在内,家里没有任何人清楚父亲信仰的究竟是什么。所以如果这位先生这么说的话,或许就是如此,即使如此,父亲的成就也不会因此被抹灭。”
“夫人……”校长只说了这么一句,又瘫坐到地上。
然后愚昧的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梦呓般地说:“这里竟然是犹太教……”环顾堂内。
“所以,碧,不管你再怎么翻阅中世纪的魔法书,实践魔法,也完全不会有效果的。这里没有基督可以让你侮辱,也没有恶魔会倾听你的诅咒。操作环境一旦不同,软件就完全无法发挥功能。如果原理不同,不是发生错误……就是崩坏。”
“才……”碧往前屈身,叫了起来,“……才没有那种蠢事!”
“如果你还是不相信的话……我来说件有趣的事吧。你知道进行招灵的黑魔法师,最让他们费尽心血的是什么吗?他们最害怕的就是触怒反复无常的恶灵。他们就像你说的,以为为了私欲使用魔法就叫做黑魔法师,但是事实上他们只不过是在服侍恶灵罢了。魔法书上所记载的魔法师彻底的自我放弃,其实是为了不被恶灵伤害,并拘束恶灵而想出来的苦肉计。”
“那又……怎么样?”
狂妄的自信已经从碧的身上消失了。
“也就是说,恶魔顺从神的旨意,而魔法师则顺从恶魔的意思。不管你怎么挣扎,其实都是……顺着某人的意。”
碧摇头。“我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
祈祷师不让碧又说话的机会。“那么我问你……碧,把黑魔法传授给你的到底是谁?”
“咦?”
“你所读的魔法书,原本是不可能放在学校图书馆,而且是基督教图书馆的禁书、魔书之类。基督教的文献姑且不论,但是不可能会有卡巴拉的资料。有人告诉你,而你发现了隐藏在学院某处的那些书籍,然后研读了它们,我说得不对吗?”
“这……”
“那些书是不是在打不开的告解室里?”
中禅寺完全看穿了。
“为……为什么你会……”
“这是再简单也不过的推理。六芒星的每一个点,都位于相当半吊子的地方,我认为那些地方原本是用来藏匿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的。楼梯、厕所、钢琴,这些地方藏了些什么,我并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没必要知道,但是至少这里——圣堂的十字架后面,似乎有什么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我想告解室也是一样的。”
“在这里?什么在这里,你不是第一次来这座圣堂……”
“校长,真伤脑筋哪。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中禅寺踩出脚步声,走进祭坛。然后他仰望上方,说道“啊,不要紧”,接着一鼓作气地打开了装饰扉。
装饰品哗啦哗啦崩倒了。
“哪里打得开……”校长错愕地说,他一直是个睁眼瞎子。装饰扉里面呈架子状,因为很黑,看不太清楚,不过似乎放置了一些东西。
“当然了,记载着十诫的门扉中,放置着《塔纳赫》[注:TANAKH,犹太教的圣经。]的书卷,是惯用手法了。喏,这是《律法》,这是《文集》,这是……”
中禅寺出示古老的书卷,“……这样子……随便得简直不能说是藏,不过这里是十字架后面,藏的人可能觉得这样就好了吧。不管怎么样,既然这里有这些东西,那么告解室里一定也有什么。然后……”
中禅寺接着指向黑色的神像,“……这尊长寿的黑色女神面朝告解室安置。从位置来推测,这尊女神所守护的,是那个房间里的人。”
“那里有什么人?”柴田问道。
“房间是为了使用而建造的,所以那个房间应该是学院创立者——伊兵卫先生的秘密房间。”
祈祷师重新转向碧:“碧,卡巴拉相关书籍和魔法书就是在那个房间找到的,对吧?”
“是……的。”
中禅寺将门掩上一半,背对着碧问:“告解室的钥匙……是谁给你的?”
“这……”
“不能说……是吗?”
这样的话,和杉浦是一样的,碧果然也只是颗棋子。
“即使如此……恶魔……还是存在……”碧到了这个地步,依然不放弃抵抗,“……你所说的事,我都明白了,我似乎是个可笑的丑角。可是就算道理上是那样,恶魔还是存在的。因为我那种毫无意义的冒渎行为和咒术……真的生效了。因为……”
泪水如淡雪般滑下脸颊。
——这不是演技。
是与小夜子和夕子相同的泪水。
祈祷师静静地说道:“它本身就是个圈套。”
“圈套……”
“为了折磨你的圈套。你也听到杉浦先生刚才说的话了吧?同样地,溃眼杀人也是借由人的手,出于其他的动机而进行的。”
“怎么可能?……可是……这个……如果真的就像你说的,那么这个,这个东西要怎么说明?”
碧拿出死人的衣服。“就像你说的,是前岛八千代的衣服。”
水鸟花纹展开来。
“不只是这个,每当诅咒实现,恶魔就会把杀害的对象的遗物拿来。山本老师的眼镜、川野弓荣有刀刃的鞭子……”
“那些东西是怎么送过来的?”
“这、这是诅咒成真的隔天……放在星座石上,作为证据,通知咒术成功了……是恶魔送来的……”
“我已经说过了,那不是星座石。我虽然没看见,不过白羊宫的话是Puer,是代表少年的印记,要不然就是刻着Fortuna Minor,代表小吉兆的印记。恶魔又不是邮差,会把咒杀的证物放在代表少年或小吉兆的石头上吗?那只是真凶派人拿去放的罢了。”
——那么,真凶的手下……
在这所学院里吗?
碧没有出声,只是扑簌簌地不断流泪。
祈祷师静静地接着说:“如果你无法信服……我来问你另一个问题吧。首先……川野弓荣是怎么和你联络的?是她主动找上你的吗?”
“她、她为了赚钱,一开始就企图利用女学生买卖春……所以……”
“就算是这样,她为什么会找上你?她知道你举行崇拜恶魔的黑弥撒吗?”
“那是……碰巧……”
“不可能是碰巧。这所学院里有多达两百名以上的学生,她从这里头选择了你呢。普通人会选择身为学院首席,又是学院创立者的孙女,同时家境富裕的千金小姐作为卖春的同伙吗?不会。”
“这……”
“还有,山本舍监为什么会知道你们的秘密?难道有人告密吗?”
“她、她看见弥撒……”
“怎么可能?那么为什么只有麻田夕子同学一个人被她逮住?而且,如果她责备你们深夜集会,那还可以理解,为什么她会立刻就把这件事跟卖春连结在一起?”
“啊……”
“山本舍监一定是派不上用场的本田老师的后备人选,所以……一定有人告密。”
“有人告密?谁……为了什么……”
“他们两个人是棋子,要把蜘蛛仆人的组织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使其瓦解,并把你逼入绝境。因为你很聪明,若是就这样置之不理,你一定能够一直顺利地继续下去。”
“瓦……瓦解?”
“对,秘密泄露出去了。本田老师应该在相当早的阶段——对,去年夏天,就已经得知卖春的情报了。但是他去不知道为什么,把矛头转向渡边同学,完全耽溺在淫行中,一点追查卖春核心的迹象也没有。于是山本舍监突然被挑中了,她的情报来源就是真凶。”
“怎么……可能……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制造出现在发生的这种状况。这个舞台,是真凶所期望的发展。对了,还有你为什么要诅咒第三个目标——前岛八千代女士?你应该不认识她才对。”
“我收到……恐吓信。”
“恐吓信?原来如此。不想让事情曝光的话,就照我的话做……是吗?可是八千代女士并不认识你们,那个时候,她正遭到其他人勒索。”
“骗……骗人!”
“不是骗你的,是真的。织作是亮先生会掌握到关于卖春的情报,也不是偶然吧。是亮先生与川野弓荣关系密切,然而川野在世时,是亮先生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学院里发生了什么事。如此缺乏洞察力与调查能力的人,不可能在本田老师死后短短一天就掌握到这些消息。不出所料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