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极堂瞄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智稔老师误闯深山,发现这座明慧寺,可能也自仓库里发现了《禅宗秘法记》。而他接触到融合了密教与禅定的崭新的禅之后——被慑住了。但是他无法判断那到底是真迹还是伪书。因为只有那独一无二的一册。所以他审查其他收藏的书籍,揣度它的真伪。他可能怀有冀望,要获得这座寺院,使失传的神秘禅风重新复活吧。但是在买下这里之前,不能够将此事公之于世。为什么呢?因为只要有这一本《禅宗秘法记》存在,这里就极有可能是真言宗的寺院。”
“可是这里并没有那样的仓库啊。”
“没错,这里没有那种仓库,现在已经没有了。它在大正时期的大地震里,自南侧斜坡滑落,埋没到土中了。”
“怎么可能……”
“你们一直没有看到脚底下的它,因为它已经离开了结界。但是,讽刺的是,大地震使得土地价格下滑,这块三十年来陷入胶着状态的土地重新被买卖,寺院交到了别人手中,被松宫仁一郎先生买走了。智稔老师不知道仓库已经不见,所以欺骗教团,使其与松宫先生签下契约,要相关寺院提供援助金,然后为了完成三十年来的夙愿……”
“来……来到了这里,不久却死了。”常信双手撑在木板地上。“他将后事托给了泰全老师。不久后,了稔师父被请来……可是中禅寺先生,泰全老师对那座仓库……”
“这就不晓得了。依我的判断,泰全老师应该不知道。但是从觉丹师父的证词也可以明白,了稔和尚是知情的。听说智稔老师自生前便要求了稔和尚隶属的寺院帮忙调查此处,所以或许他曾经与了稔和尚接触过。不,或许就连派遣到此处,也是了稔和尚主动要求的。”
“贫僧……”
“理当出不去的。受和田智稔的妄执所牵引,被小坂了稔的妄想给围绕,同时被这位圆觉丹师父的我执给监视——这里是座牢槛,你们都是无辜的囚犯。”
僧侣一个、两个站了起来。
“喏,怎么样?”
三三两两地,已经有半数僧侣起身,无力地看着京极堂。
“你们还要继续待在这座明慧寺,继续这样的闹剧吗?对于现在的你们来说,这名真言和尚只不过是个假贯首!喏!如何?”京极堂以几乎响彻整间法堂的嘹亮声音说。
坐着的僧侣深深垂头。
站着的僧侣浑身瑟缩。
结果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打算下山了。
“山下先生是哪位?”
“我是。”
京极堂以锐利的眼神看着山下说:“这里的和尚似乎已经可以了.:)芒①拈b 425离开这座山了。就依照原定计划,请他们暂时到仙石楼去吧。如果担心的话,请安排人手……”
“我明白了,可以了是吧?”
山下叫来菅原与次田。
接着几名警官过来了。
僧侣们分别向前贯首与慈行行礼后,鱼贯走出法堂。
小坂了稔的结界完全毁坏了。
“可、可恶!”
突然……
慈行冲到中央。
“喂!不要被此般戏言给迷、迷惑了!这家伙!这家伙满口胡言!喂!你们没听到我的话吗?不听我的命令吗?”
慈行想要殴打一名僧侣。
他挥起的手被復木津给抓住了。
“放、放手!”
京极堂来到他身边,说道:“慈行师父,就连外道的我都赌上了性命对抗禅师,请你不要做出难看的举动来。”
慈行想说什么,復木津俯视他说:“我是天魔,所以什么都不用赌哟。京极!这家伙的里面空空如也,就算想驱逐也无从动手哟。说什么都没用,没救了!喂,社长,他要是闹起来,就没办法继续了,押住他!”
山下被称为社长,也不动怒,反问道:“继续……还要继续吗?”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京极堂拭去汗水。
这个平常完全不会流汗的男子,竟在如此寒冷的地方流汗了。
外道书商对于蜷蹲在祭坛前的前贯首送上怜悯的视线。
“觉丹师父,你怎么办?”
“我也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迟早会下山,但不能就这样离开。纵然我只是个花瓶,属于其他宗派,但我再怎么说都以明慧寺贯首的身份在这里待了二十五年。能不能至少让我待到最后?你要说的话……也尚未结束吧?”
“嗯,如果对手只有你一个,那就轻松多了哪。”
京极堂静静地转向本尊。
僧侣们退散之后,法堂一片空荡。
慈行被菅原押住退场,留在原地的只剩下我和擾木津、久远寺老人与今川,以及常信和尚与觉丹,再加上山下和松宫仁如而已。
京极堂开口道:“我的任务原本就到此为止。就连古老的佛具、禅床之法具,日久天长亦会转化为怪异,此为自明之事。而今一切都驱逐殆尽了。现在在场的人当中,已经没有任何蚕食心灵的附身妖怪了。但是……”
他在犹豫。
久远寺老人说道:“中禅寺,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是依我的想法,被害人应该不会再继续增加了,你不必害怕。”
“久远寺医生,”京极堂发出阴沉的声音,“停止的时间一旦突然开始流动,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久远寺医生,你应该非常明白才是。关口,你也是。我……不愿意再看到那种事了。”
久远寺老人瞬间理解了什么,突然涨红了脸,按住眼角。
京极堂说道:“这里由于双重的结界,长期以来一直受到封印。所以,这和以往的例子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停止的时间,或许幸福其实就在其中。
我知道那甘美的时间。
我望向松宫仁如。
他露出一张如同模子印出来的平板表情。
外头安静下来了,僧侣们肃静地投降了。
法堂的外头是夜晚,我不知道时刻。抵达这里之后,究竟经过了几小时?
我突然不安起来。
——结界还没有破吗?
“中禅寺,”久远寺老人开口询问,“你所说的双重结界——是小坂与和田智稔所设的?”
“不,这两者是一样的。”
“那……”
“这座明慧寺原本就被设下了结界。”
我闭上了眼睛。
京极堂的声音回响着。“和田智稔进入结界内部,看到了山中异界,因而成了这里的俘虏。智稔模仿那个结界,设下了自己的结界,所以才能够形成如此牢固的结界。小坂了稔只是利用这个强力的结界来创造自己的小宇宙罢了。小坂的确是个聪明人,却没有隐藏住这整座山的器量。若是没有这座明慧寺,小坂的咒法——这算是一种咒术吧——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这在其他地方是办一不到的。”
“应该是吧。先是有这块立地,而且最重要的是,它不为人知,也没有记载于任何记录中,就这样存在了几百年啊……”久远寺老人说到这里。停住了。
“没错,那就是一开始就存在的结界。山中寺领的结界并不稀奇,但是那些古雅的契约,现在却因为开发这种赤裸裸的野蛮行为,完全被置之度外了。只需摆上一块石头,‘不可擅人’的契约就能够成立的美好时代,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然而这里却在这样的条件下,几百年之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我想——这应该是最强的结界。”
“啪”的一声,木炭爆裂开来。
是我多心吧。
“那是谁设下的结界?”是常信的声音。
嗞嗞作响的是蜡烛的芯燃烧的声音。
沙沙——瓦上的雪花随风飞舞。
“是数百年来守护着这里的人。”
“咦?”
“那个人就是凶手。”
“凶手——到底是谁?”
“凶手——是这里真正的贯首。”
“什么?”“凶手就是那里的仁秀先生啊。”
京极堂指着外面。
门口站着衣衫褴褛的仁秀老人。
“你!什么……咦!”山下大声嚷嚷起来。
仁秀老人眯起一双大眼,眼角挤出多到不能再多的皱纹,笑容盈满了整张脸。
“仁……仁秀老先生!你就是凶手吗?”久远寺老人的脸红到不能再红了。“是、是,正是如此。”仁秀说道。
“初次拜会,敝姓中禅寺,我可以称呼你为仁秀师父吗?”
“如你所见,贫僧是个乞丐和尚。”
“原来你是个和尚!”
久远寺老人在自己的秃头上用力一拍。
常信与觉丹仿佛停止了呼吸似的僵在原地。
“已经可以了,仁秀师父,我想你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也不打算自首吧?”
“一切顺其自然。”
“怎么这样……喂,你……”
山下只是浮躁不安地左右顾盼,接着撩起头发。
仁秀挺直背脊,与京极堂面对面。“年轻人,贫僧从刚才就一直在这里听着,但你是怎么看破是贫僧所为的?”
“很简单,你在一开始就自报姓名了。”
“哦?贫僧是在何处自报姓名的?”
“杀害小坂了稔的时候。我见了今天原本要在仙石楼指认凶手声音的按摩师尾岛佑平先生。他的双眼失明,还劳烦他过来,结果却让他白跑一趟。那位尾岛先生说,疑似凶手的那名僧侣说道,渐修悟入终归是件难事。”
这我也听说了。
“哦?那又如何?”
声音变了,语调也不同。
“没有如何。渐修悟入——说到渐悟禅,那就是北宗禅。北宗禅在奈良时代由唐僧传人日本,却完全没有在日本扎根。日本现在的禅,全部都是源自于南宗禅的流派。换言之,全部都是顿悟禅。这样说的话,凶手既非临济僧,也不可能是曹洞僧了。更何况这不是僧侣以外的人会说的话,如此一来,可能性就所剩无几了。在北宗衰微之前能够将渐悟禅传至本朝的,以时期来看,最澄与空海算是极限了。不过不是最澄,那么空海所带回来的禅,不就是北宗禅吗?如果明慧寺是与空海有关联的禅寺,那么守护这里的人,所传递的应该就是北宗的渐悟禅了,那么名字的读音与北宗之祖六祖神秀相同[注>的你……”
“了不起、了不起的领悟!”仁秀以铿然有力的声音说道。
“啊!”今川大叫出声,“原来……那就是你吗?”
“没错,前几天在理致殿与你对话之人,正是贫僧。赵州狗子之领悟,着实精彩。”
“今、今川,没有错吗?”山下只是惊慌失措。
完全失去了威严的觉丹问道:“仁秀……不,仁秀师父,你、你究竟是什么人?真、真的就像这个人说的……”
“贫僧就如同这位先生说的,承袭了代代守护此山的仁秀之名号也。”
“继、继承北宗禅……?”常信的声音在发抖。
“吾等并未标榜北宗,原本并无宗名,无南亦无北。除佛弟子之外,本来无一物。”
“那空海是……”
“虽如此传说,却是无所谓之事。吾等法脉自六祖神秀起师徒相传,承袭至今。无论开山者是谁,皆无关系。”
觉丹深深叹了一口气。
仁秀述说道:“过去,智稔和尚初次造访时,贫僧初届不惑之年。智稔和尚看到贫僧,大为惊讶,贫僧这身模样,也难怪他,而贫僧也大感吃惊。前代经常下山访里收购书籍,此外还有代代继承的众多禅籍,因此贫僧徒有许多知识;然而贫僧年逾不惑,才初次见到除了前代以外的僧侣。智稔和尚将贫僧比喻为白幽子,大为骇异。”
“所以,你、你和智稔老师是……”
常信困惑极了,十七年间共住于同一座寺院,常信却无法看破这名老人的真面目。
“智稔和尚说他已大悟数次,小悟无数,贫僧无法理解其境涯。因此贫僧除了初会,再也没有见他。”
“但是智稔师父说他来过好几次。”
“即便他来,贫僧亦不见,贫僧不知道他来过几次。其后,在那场大地震之后,泰全师父来了,然后就这么不走了。”
“后来我和了稔就进来了……”觉丹垂下肩膀,把手按在额头上,露出极为难受的表情。
可能是在这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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