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依然是人。
但这次——没有人。
好可怕。一点一点地越来越可怕。
所以鸟口有些用力地握住敦子纤细的手,快步向前走。
沙沙——雪落下了。
走得太急会跌倒,走错路的话,攸关生死。
鸟口再也没有比这个时候更怨恨自己是个路痴了。
手电筒照射得到的范围极为狭窄,完全没有任何记号能够判断这里是哪里。
“是这里吧?”
“应该……可是……不太确定。”
“反正是下坡没错。”
“嗯。”
不——确认就感到不安。
因为看不见脸,连自己牵的是谁的手都不知道了。就算以为那是敦子,但如果她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阿铃的话……
“敦子小姐?”
“怎么了?”是敦子的声音。
“刚才……松宫先生,我们和他擦身而过的时候……”
“嗯。”
“敦子小姐不觉得有点怪怪的吗?”
“是很怪。”
“咦?”鸟口的脚滑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个人——完美过头了。”
“完美过头?”注:鹤屋南北改编时事而成的歌舞剧戏码,一八二五年初演。叙述变心的民谷伊右卫门设计害死妻子阿岩,反遭阿岩的幽灵作祟而死的故事。
“感觉就像个模范和尚——不管是态度还是语调或外表都是,总觉得完美过头了,不是吗?”
“所以呢?”
“觉得很像我。”
“我不懂你的意思。”
“一副‘真的有这种人呢’的人,大部分都很假,很容易被别人觉得是装出来的,对吧?可是也有人的本性就是这样。”
“哦,敦子小姐的意思是,你就是这样?”
“是啊。”
“是吗?我是觉得你是个很优秀的人啦……”
“我这个人连一点八卦也没有,只知道埋首工作,简直就像是为了闯入这种事件而生——可是我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没有那回事的。”
鸟口觉得完全没那回事。
原来敦子也有许多烦恼,一想到这里,恐怖便缓和了些。
但是他对于道路的自信却已经大大动摇了。
光束前端看得见的只有树和草与雪还有……
——长袖和服。
“啊!”
“怎么了?”
“呃,没有,我刚才看到阿铃小姐……”
“咦?哪里?”
敦子像要抓住鸟口的身体似的前倾,望向前方。
鸟口有些胆怯,却还是照亮那里。
如果有障碍物的话,光就能够有效地捕捉并照亮它,但是在呈网目状交错的树木那无垠的深远中,实在无法发挥效力,只有眼前的树枝晕白地浮现,前方依然是一片黑暗。
有句成语叫杯水车薪,完全就是形容这种情况,面对山所怀抱的巨大黑暗,手电筒的灯光实在太过渺小了,一点用都没有。因为夜晚的黑暗不是覆盖着山,而是渗入了山。
“是我多心了吗?我们快走吧。”
“嗯,可是那个阿铃小姐……”
“怎么了?”
敦子没有回答。
此时。
喀沙喀沙,响起什么东西分开草木而来的声响。
在背后,一团东西气势汹汹地过来了。
鸟口用力把敦子拉近,把她拉到自己前面,再转过身去与声音对峙。
声音很快就停了。
一停下脚步,就寒冷无比。走下山路是件苦差事,因为穿得很厚,也流了汗。动的时候并不会意识到,但是一停下来的瞬间就冷了起来。
脚尖冻僵了。
他也注意到指尖还有耳朵和鼻头都冻结了似的冰冷。
一旦注意到,就冷得受不了。
敦子似乎也在发抖。
发抖并不全是因为寒冷所致。
“刚才……有声音吧,敦子小姐?”
“有。”
“是野兽……还是野狗出没吗?”“我觉得是更大的东西。”“这里有熊之类的吗?应该没有吧?”进退不得,怕得没办法背对声音传来的方向。但是现在自己背对的方向……或许有阿铃。——好可怕。鸟口突然回头,用手电筒照亮去路。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狠下心来看个清楚。反正光束只照得到黑白的雪和树木……彩色?阿铃在那里。
“哇啊!”
“怎么了!”
光束一下子就错过了阿铃。
不仅如此,光束还一边照亮极为狭小的范围,一边发出“喀沙喀咚”的声音,沉人深邃的草丛大海中。
鸟口手电筒掉了。
这是致命的过失。
“刚、刚才阿铃……”
视网膜有着残像,剪齐的直发与苍白的脸庞,如洞穴般的眼眸。
她的确在那里,她在那里——但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不管是害怕还是怎么样,对方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比起阿铃,手电筒更重要。
幸好手电筒还亮着,能够确认它的位置。好像卡在斜坡上了。虽然不太清楚,不过感觉距离不远。
“啊,敦子小姐,对不起,请你待在这里别动,我这就去把它捡回来。”
“可是……不行,太危险了,不要捡了。”
“危险是危险,可是仙石楼那里没有人知道我们要回去,而且明慧寺那个状况,也不会有人来救援,我们必须自己下山才行!”
就在鸟口如履薄冰地踏出脚步的瞬间。
树木轰然摇晃,是一个黑色的、巨大的影子。
“嗄!嗄!”
鸟口的下半身滑落了,敦子慌忙抓住他的手,当然连她自己也踉跄了。影子猛然逼近。
“谁、是谁?”
“咦?”
“哲、哲童!”
两人剧烈一晃,滑落下去。
久远寺医师来到知客寮,以“虽然都已经很清楚了”为开场白,陈述验尸结果,头盖骨骨折、脑挫伤。山下过去从未如此血淋淋地去理解这些医学用语。每当老医师说什么,山下的脑中便浮现中岛佑贤的死相,又立刻浮现出他就在那里害怕地叫嚷的模样。出于职业因素,山下看过众多非自然死亡的尸体,但从未碰过短短三十分钟之前还在交谈的人死掉的状况。战争时,山下的部队也净是在挖洞、种甘薯,从未有同伴死在眼前。
“能够判定凶器吗?”
“不是石头或钝器,是棒子,坚硬的棒子。一击毙命——不是凶器很重,就是凶手力大无穷。脑袋上简直被打通一条路来。”
山下向有些疲惫的老医生道谢,请他回到禅堂旁,再次面对牧村托雄。
青年僧略微恢复了平静。
“那么,牧村,刚才发生的事大致上都了解了。不过我还有一些事想问你,也就是你目击到小坂吋的事,那是几天前的事来着?”
日期时间的感觉麻痹了。
“是小坂失踪……不,被杀害那天,所以已经过了一星期吗?你说你忘了经本,去了桑田和尚的草堂……叫什么来着?”
“您是说觉证殿吗?”
“对,你说小坂从那里走出来。这段证词——是真的吗?虽然我不是在怀疑你……”
这番证词确实是让警方怀疑桑田的开端。
所以山下才想问清楚。
托雄隔了一段时间才回答。“我看见了稔师父,这是真的。”
“什么叫这是真的?”
“我说他从觉证殿走出来,是……”
“假、假的吗?那么他其实是在其他地方?”
“不,准确地说——我是从觉证殿寝室的窗户看到的。”
“寝室?可是你不是忘了经本……啊,那是骗人的吗?”
牧村腼腆地说出真相。
那个时候,桑田常信每晚都为了夜坐,前往禅堂。但是不知为何,他不强迫自己的行者牧村夜坐,反而不许他与自己一同打坐。
牧村在桑田夜坐的期间被疏远。那个时候,桑田的内心依然豢养着内疚的老鼠。
桑田回来的时间虽然不一定,但在熄灯之前都不会回来。
这段期间牧村是自由的,觉证殿成了空屋。
而觉证殿——就成了牧村与加贺英生幽会的场所。
“那一天,我假装要去沐浴,把英生约出来。然后……”
“详细的情形就不必了,真的不必了。”
山下有一种肚子里被人搔痒一般,而且还害臊不已的不可思议的感觉。这种事情还是应该保持隐秘,而不该像这样大刺刺地说出口。不管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会羞得无地自容。
“那个……要离开时,我发现寝室的纸窗微微地开着,所以想要关上,结果看见了稔师父走了过去。”
“只有这样吗?”
牧村点头,他似乎真的目击到了。
“可是,那样的话,用不着说他是从建筑物里走出来的也行吧?”
“嗯,可是……”
觉证殿是背山而建的。
寝室的窗户位于觉证殿背面,那里看得到的景色,从建筑物的正面看不到。
换言之,小坂了稔的人影,只有从那里——觉证殿的寝室窗户——才看得到。那一带并不是路过能够看到的地方,但是牧村毫无进入寝室的理由,要是被问起他为什么进到那种地方去,他就百口莫辩了。所以牧村一开始打算保持沉默,但不久之后害怕起来,只说他看到了了稔。
“结果,那位刑警先生非常严厉……”
“穷追不舍地问?”
是菅原。
是菅原逼问的。
山下的脑海里历历在目地浮现出那个乡下刑警口沫横飞地对牧村逼供的场面。
——看见了?在哪里看见的?时间呢?
被这么严厉地逼问,牧村一开始只回答“觉证殿”。
时间则回答了他事实上目击到的时刻,八点四十分到九点。因为这是杀人事件,牧村觉得这部分得据实回答才行。
到这里都是真的,牧村托雄没有作任何伪证。但是……
他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菅原穷追猛打。那个菅原就像头山猪般,肯定是严厉地打破沙锅问到底吧。因为这是近乎惟一的目击证词,山下认为若换成自己,应该也会这么做。
被问到他为什么在那里,牧村词穷了。
他不能说出实情。幽会这种事,撕破了嘴巴都不能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他信口胡诌,说他去拿经本。
——听你胡扯!给我说清楚点!
据说菅原这么说。山下虽然不当一回事,但他认为菅原的确有长年经验累积出来的刑警的第六感。这当然不确实,但是一个人是否在说谎,似乎意外地可以轻易地判断出来。这是为了隐瞒情事而.当场编造的谎言,所以轻易就被看穿了吧。但是就算被命令说清楚,也惟有这件事是无法从命的。当时与事情败露的现在不同。可是菅原就是追究个没完,牧村终于忍不住说出口了。
“从觉证殿里面的房间——我才刚说到这里,刑警先生就凶狠地问:了稔从那里走出来是吧!我忍不住回答,是的……”
“不是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而是从里面的房间看到啊……”
一厢情愿——或者说是自然而然。
菅原在不合作的环境中,太躁进了。
但是,那么小坂究竟是从哪里要去哪里呢?
这么一问,牧村便回答:“我不知道了稔师父从哪里走过来的,不过他应该是要下去汤本一带吧。”
那么这也与尾岛的证词符合,证词一致性增加了。
山下抱起双臂,应该还有问题要问这名青年。
“对了,大雄宝殿旁边的药草园。”
“药草园怎么了吗……?”
“它现在怎么样了?桑田和尚说他没有动过。”
“哦,大半都已经荒废了。除了博行师父以外,其他人别说是煎法,连药草的种类都不清楚。而且很难照顾,也不知道种植法。有些已经枯萎,与杂草混在一起了。而且又下了雪,已经……只是,去年夏天前收成后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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