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睡,根本是不省人事了。话说回来,益田对敦子的态度似乎越来越亲昵了。
饭洼以微弱的声音说:“我……去了仁秀先生那里。”
“仁秀先生?是那个以前就住在这里的老人吗?为什么?”
“嗯……我有些……感兴趣。”
“饭洼小姐,唔,我不是在怀疑你,可是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又瞒着没说?”
“咦?”
“益田先生,你这话太过分了。你在怀疑饭洼姐吗?就连益田先生都把我们……”
“啊?中禅寺小姐,不是的。基本上我是相信大家的。相信是相信,但那是认为你们应该不是凶手的信任。只是你们也有可能知道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事实,却隐瞒……不,还没有告诉我们,所以……”
益田的姿势越来越低,最后结论变得含糊不清。
他的心情也不是不能够理解。饭洼的举动——特别是来到这座明慧寺之后的态度,明显地脱离常轨。仔细回想,一开始提议留宿采访的也是她。虽然最后除了菅原刑警之外,其他人都留下来过夜,但是她也表现出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要住下来的气派。不,我有一种她一开始就打算要留宿在此的印象。而且——对于往来于雪中的神秘云水,还有那个不会成长的迷途孩童——准确地来说是她的原型女孩阿铃,她也……
她知道些什么。
这么说来,榎木津也很介意饭洼。
——你既然知道的话就早说啊。
这是榎木津说过的话。当时我照字面的意思去理解奇矫的侦探的话,认为饭洼是目击者,会注意到什么也不奇怪,但是那段发言或许有着更深的含义。
榎木津看见了什么吗?
——看样子和尚太多了。
榎木津还这么说。他看见和尚了吗?不管怎么样,益田会起疑也是理所当然的。
敦子庇护饭洼似的说道:“可是益田先生,这次我们会来到这座明慧寺,是近乎偶然的。要是明慧寺拒绝采访,我们就不会来了。饭洼姐不可能和这个地方有私人的关系。”
“中禅寺小姐,虽然你这么说,但是他们答应采访,应该是相当久以前的事了吧?”
“嗯,是这样没错。”
“而且这次的采访,也是因为得到调查脑波的许可才企划的吧?”
“这……是的。”
“换句话说,你们收到回信,得到调查的允诺,才要求采访;原本调查脑波的委托,是在更早之前。而这座寺院的信件往返相隔一个月左右,所以至少从四个月以前开始,饭洼小姐就与这座明慧寺有关系了——不对吗?”
“唔,是这样没错……”
“而且饭洼小姐昨天自己说过,她虽然不知道这座明慧寺的名称,却从以前就知道它的存在。再加上她似乎是在这附近出生的——我也不想怀疑,但是她有十足的理由受到怀疑。而且就算我不怀疑,山下先生也在怀疑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好了,敦子。”饭洼总算发出像样的声音来,“其实我……没错,我有事相瞒。”
“饭洼姐,你真的……”
“敦子,对不起。我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是没办法。”
“是和犯罪有关的事吗?”
“我想是……没有。”
“若是方便,可以请你一并告诉我你今天的行动吗?”
“我在找人,”饭洼说道,“我在找一个人。然后,实在是太过于巧合……可是,我觉得应该不可能有这种事……”
“不管是什么事,都请尽管说吧。刑警益田龙一会视情况捂住耳朵的,我的目标是成为一个可以通融的警官。”
“这种信念我想还是不要大大咧咧地标榜比较好哟,益田先生。”
敦子说,益田便“嘿嘿嘿”笑着,说道:“哎,也是啦。我只是想说现在既不是讯问也不是侦讯,所以……”
于是,饭洼响应益田要求,总算吞吞吐吐地开始述说自己的事。
“我出生在小涌谷上游,蛇骨川旁的一个小聚落。现在老家已经搬到仙石原了,不过直到战前,我们都一直住在那里。是发生在那里的事。”
饭洼述说时,依旧低垂着头。
“那是个小聚落。产业几乎都是锯木加工,我家也是靠着收入微薄的渔获——大多是捕捉早饭吃的鱼而已——再来就是锯木加工了。家父一整天转着辘轳,主要做些响陀螺、掷套圈环等玩具。当时那一带的一般传统家庭似乎都是如此,不过我小的时候家境贫苦,家母必须外出采伐原木,贴补家用。家父总是说,以前日子过得更加悠闲。家兄在宫之下的旅馆就职,家境变得宽裕一些后,家父过世了,那是昭和十二年的事。那个时候,我就读宫之下的一般小学。学校很远,上学非常辛苦,但是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孩子,我也不敢有所抱怨……不,那个时候过得非常快乐。那是……对了,是家父亡故三年之后的事。”
十三年前,昭和十五年正月的事。
中日战争爆发后第三个新年,以纪元二千六百年[注>如此欣欣向荣的宣传展开的那一年,我记忆犹新。
注:纪元是以神武天皇即位的那一年为起点的日本纪年法,亦称皇纪、皇历、神武历。纪元早于公元纪年六六。年。日本自明治到昭和二十年战败之间,与元号同时并用纪元。战争时期为了强化“神国日本”的观念,曾盛大庆祝纪元二六〇〇年。
那一年对我而言,与去年同样是无法忘怀的一年。这对现在身在仙石楼的久远寺老人来说也是一样吧。所以我记得非常清楚。
那一年的正月,我还是个学生。
由于白米禁止令,吃的是碾去七成谷壳的米制成的、黑得像木炭的年糕。被粗野捣蛋的学生强灌的酒,则是混了三成以上清水的掺水酒。
因为军需需求等原因,景气蓬勃,但那只是片面的宣传,由于物资缺乏,奢侈被视为罪恶。举国上下彻底执行俭约、自律体制,就像不久后即将造访的太平洋战争的前奏曲,逐渐腐蚀、扰乱人心。
就是那个时候的事。
饭洼述说道。
当时饭洼十三岁。
益田既没有搭腔也没有打岔,只是听着。可能是因为他看不出追述会在哪里与事件发生关联吧。
饭洼居住的聚落有一户富裕的人家。
据说是大正末期迁居而来的人家。
姓松宫的那户人家的家长既非工匠也非农民,而是个企业家。虽然不知道他的本业,但是他出资兴建箱根水厂,输入箱根木工艺用的漆,并进行原木采伐,统筹木工艺的买卖,甚至投资采石场,事业经营得相当广泛。当然那些原本都是当地人所经营的事业,所以发生了相当大的摩擦,但是本人完全不当做一回事。
他很有钱。或许插手当地的产业,只是他一时兴起罢了。因为那些都是赚不了钱的零碎事业,就算四处插手,利润也十分微薄。在努力经营的当地居民眼里,他是个令人极度嫌恶的存在,纠纷遂无可避免地产生了。
让他与地方间发生主要争执的,就是汽车。昭和初期,从大平台到底仓村——也就是所谓的温泉村——的物资搬运几乎全靠称为“马力”的货运马车帮忙。货运汽车全村加起来也只有一台,非常不便。在这种环境下,松宫家却奢侈地拥有自家用的货车。若是有效地加以利用,它将给当地带来莫大的贡献。尽管如此,松宫除了自家用以外,绝不使用那辆车子,更遑论为村落出借车子了。这个人似乎是只顾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类型。
松宫某人有两个孩子。
大一点的是男孩,名叫仁(hitoshi)。
饭洼说她并不确定是不是“仁”这个字。
仁不像父亲,是一个人品高尚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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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似乎才十七八岁,却反抗父亲的做法,连学校也不上了,劝谏父亲必须作为村民的一员,为全村的发展尽心尽力。
父亲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即便如此,仁依然不放弃,想说只有自己也好,积极地主动与村民交流。尽管他还年轻,却是个相当有主见的青年。
然而看在村人眼中,他毕竟是个外来者,就算乳臭未干的小子拼命地奉献服务,想要促进地区繁荣,看不顺眼的还是看不顺眼。再加上也有偏见。因为他是松宫家的孩子,一开始就被人用有色眼光看待。虽说是无可奈何之事,但仁的计划似乎相当不顺利。
为何年幼的饭洼会知道这些事?因为她和仁的妹妹同年级。就算是外来者、暴发户、受村人排挤的人家的孩子,那里也毕竟是个小村落。年幼的两人也因为年纪相同,感情非常融洽。
饭洼的儿时玩伴——仁的妹妹,名叫铃子。
“铃……子?”此时益田总算出声了,“咦?我记得那个长袖和服姑娘也是叫这个名字——是叫阿铃吗?啊?”
那一年新年——
松宫家在火灾中烧毁了。
“门松都还没拿下来,不过这一带挂的不是松,而是杨桐。嗯,是一月三日发生的事。”
“火灾?全部烧毁了吗?”
“完全烧毁。那里难得发生火灾,所以当消防团赶到时,已经……”
“原因难不成是纵火?”
“似乎不是意外。最后好像还是查不出是失火还是纵火,但是似乎有盗贼闯入的迹象。依常理来判断,应该是纵火才对。”
“那是当然的吧。可是有盗贼闯入的根据是什么?是强盗吗?”
“遗体不是被烧死的。”
“什么?”
“铃子的父亲和母亲的死因是遭殴打致死,是杀人事件。”
“哦,强盗杀人又纵火吗?真是凶恶的犯罪哪。”
“不,所以说,发生火灾和杀人事件是事实,但是不是强盗以及是不是纵火都不清楚。也有可能是失火之后,趁乱打死男女主人吧。”
“如果是偶然失火的话啦。”
“因为失火,所以萌生了杀意,这也是有可能的。而且似乎有理由推断并不是强盗。松宫家有三名外国佣人,但那三名佣人都是单纯被烧死的。没有抵抗的迹象,也就是逃生不及,以盗贼入侵而言有些不自然。至少不是强行闯入。强盗不被佣人发现而打死男女主人并且放火——说奇怪也是奇怪。”
“是蛮奇怪的呢。平常的话,那应该是行窃失风吧?躲过佣人的耳目偷偷潜进去行窃,却被主人发现,因此杀人并且放火。”
“嗯。只是那个时候,警方也判断挟怨杀人比行窃的可能性更大。因为松宫以半带好玩的心态扰乱当地的产业,招来相当多的怨恨,当地盛传大多是这个原因。”
“啊,这我了解,应该就是这样吧。那凶手呢?”
“这件事就像益田先生你们说的,成了悬案。”
“哦,成了悬案啦……”益田交握双手,望向天花板,“这样啊,嗯……咦?这么说来,松宫家的儿子——仁吗?还有女儿——铃子呢?”
“嗯,年终的时候,仁哥和父亲大吵一架,离家出走了,所以保住了一条命。但是铃子她……”
“铃子她呢?”
“火灾现场找不到她的遗体。”
“逃走了吗……?”
“不知道,行踪不明。”
“行踪不明?消失了吗?”
“不过,有几个人看到有一个女孩边哭边往山里走去。”
“山里?为什么?”
“不晓得。而那个走进山里的女孩……据说穿着长袖的盛装和服。”
“长、长袖和服?这……”
“嗯,就是长袖和服。当时崇尚节约才是美德,更何况深山里的荒村,很少有女孩能够穿到盛装和服。不,我们的村子里只有铃子一个人有那种和服。我记得当时我也是羡慕万分,而那天铃子也穿着长袖和服。所以如果证词是真的,那九成九是铃子不会错。所以……”
“啊……!”我忍不住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穿着长袖和服深入山林的少女。
那就是“不会成长的迷路孩童”。
就那样一直……
不可能……
“不可能有那种事!”
阿铃不可能是铃子,那么……
“嗯,当然了。关口老师,不可能有那种事。那场火灾之后,已经过了十三年之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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